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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德尼沉默地坐上駕駛座,將看了一場人工夜景因而有些失落的他帶向附近最佳的觀星地點。他們從照明充足的大馬路出發,最後行駛進沒有路燈的小道。只依靠車燈照明迫使巴德尼不得不緩下車速,在蔓生的雜草中努力辨識出道路原本的位置。望著窗外的奧克茲不合時宜地想,這真像恐怖電影的前導劇情。不過他天馬行空的腦袋還來不及為後續想出完整的發展,巴德尼便已經將轎車緩緩停在路邊,解開了安全帶。
「下車吧。」
「好的。」
來自手機的白光微弱地照亮腳邊,讓他們能夠安全地踩踏著未被開發的土地,一步一步朝上爬。走得較快的奧克茲率先上到坡頂,並回過頭拉住巴德尼的手臂,令他能夠穩住搖搖欲墜的步伐。平時不太運動的學者因為這一小段山坡路而喘了約略半分鐘,待巴德尼終於穩下自己的氣息,他們兩人才終於有餘裕抬起頭來,找尋六百年前的那片夜空。
「……這才是你所期待的夜景吧?」
「是……謝謝你帶我來看真正的夜景,巴德尼先生。」
奧克茲仰首望向那些存在於天空而非地面的光點,心想,還是以前的星星亮得多。存在於遠方的燈火使地面不自然地微微泛光,這股光亮吞噬了星空本來的顏色,像是夜幕那明度不一如水彩般渲染開的深藍色,或恆星因為溫度不同而燃燒出的紅與白,所有的色彩都變得比以前更難看清了。結果他們還是沒能看見理想的夜景。奧克茲有些沮喪地嘆出一口氣,一句感嘆同時從他口中流露。
「燈光變得比星光亮得多了……」
「……是啊。」
「……不好意思,明明巴德尼先生特別帶我來看星空,我卻還說這種話。」
「無所謂,你說的是事實。」
「……謝謝你,巴德尼先生。」
巴德尼並未開口回應他的道謝,僅是無聲地將身體的重心朝他身上壓了過來,最後放任沉重的腦袋靠上他的肩膀。奧克茲能從巴德尼的肢體動作中感受到對方沒有明言的失落──又或者這是他的情感投射,他只是希望這個與他擁有共同記憶、他最親近也最重視的人在此刻能夠與他擁有相同的情感,畢竟如果連巴德尼都不能理解他的這股失落,這世界上恐怕再也沒有人能夠理解他的惆悵了。
他們或許是唯二知曉這片星空曾經多麼璀璨的人類。
在這個富裕的二十一世紀裡,人類幾乎得到了一切,卻同時失去了親近神蹟的機會。
「……我以前認為知識只應該教授給適當的人。」
如同也被觸發了一般,路程中並未多言的巴德尼忽地開啟了話題。
「人與神之間有著巨大的差別。凡人的智識與道德都是低下的,若是讓一般人理解了宇宙運行的真理,不具備倫理與智慧的人類就會不當地運用知識的力量,使這個世界變得亂七八糟。限制求知的權利並非是為了獨佔權力與地位,而是為了避免帶來亂象的必要舉措。知識就如同一把利刃,既能幫助人切開蘋果,也能使人輕易劃破他人的皮膚。在具有一定危險性的狀況下,它不該是可近的,就如大眾普遍同意不應該讓未成熟的孩童持有刀刃一樣,知識也不該由不適任者掌握。」
他的音量不大,像在自言自語,不期望被人聽見或回應,但在兩人距離極近的狀態下,巴德尼的一字一句奧克茲都聽得相當清楚。
「巴德尼先生……」「但在遇見你之後,我想要相信讓一般人接觸知識並不會導致這種亂象。」
而在奧克茲聽到這裡的時候,他也明確地理解到,巴德尼確實希望他聆聽這一切。
「……因為到頭來,並沒有一種方法能夠有效辨別『誰是適任者』,而知識的限制也確實扼殺了希望與自由。所以或許徹底的開放能夠成為一種選項,引領人類從名為無知的邪惡中走向正途……我曾經也是這麼認為的。」
「曾經是指……現在不這麼想了嗎?」
「如果我回答你,我現在正在迷惘自己的立場,你相信嗎?」
──或者說,巴德尼希望能有誰擔任他的辯論對象。
而他選擇了自己。
「……你會感到迷惘是因為你並不認同現代人使用知識的方式嗎?」
意識到這一點讓奧克茲不由得心跳加速起來。他一邊安撫性地握住巴德尼的手掌,一邊試圖猜測對方說這些話的原因。奧克茲從不認為自己能夠理解巴德尼的想法,於是他將自己的假設以提問的方式包裝,留下了被反駁或修正的空間。這麼做顯然是相當安全的,確實被說中想法核心的學者很快就進一步補充了自己的理由。
「使用知識的方式?不、不是那麼表淺的部分。更具體來說我不認同的是應用知識的方向。就如我方才所說的一樣,知識擁有的力量相當強大,甚至能夠改變整個世界的樣貌,因此使用的目的與意圖是需要被檢視的。在過去,人們追求真理是為了接近上帝,但在現代,人們追求真理是為了成為上帝。知識在失去了它的神聖性之後成為吞噬上帝的怪物,在數百年的演變過後成就了你我現在所看見的景象,我是因此再次動搖我的立場。」
「……你的意思是,人們終究還是沒有發展出得以妥善掌握知識的制度。」
「……哦,你認為這能夠透過人為的制度解決?」
「我不知道,但一直以來我們都是透過這樣的方法解決所面臨的問題的不是嗎?就像巴德尼先生所說的一樣,人與神之間有著巨大的差別,大部分人的智識與道德都是低下的,所以我們並不能期望人們透過自我管制而盡善盡美。但人與神之間還有另一個巨大的差別,就是我們具有能夠依賴的他人,而透過與他人合作,我們能夠發揮超越個體的力量。因此即便我們又愚笨又醜惡,依然有機會透過社會的指正而做出神聖之舉。」
雖然如此,奧克茲仍然沒能在得知學者的真實想法後想出足夠有力的反駁論點。巴德尼所論述的一切永遠是那麼客觀、真實、又幾乎無可動搖的,他一直以來所能做的僅有提出另外一種詮釋方式,使學者推論的方向有機會偏差那麼一點點罷了。
若說他除此之外還能多做些什麼──
「……我想相信這六百年來,人類確實走在上帝指引的道路上。即便一時看不見星光,我也想相信我們也從未失去過祂的眷顧。」
「……如果你是錯的呢?」
「如果我是錯的……那麼我會在被審判之前像這樣牽住巴德尼先生的手,然後跟巴德尼先生一起去任何地方,不管是天國還是地獄。」
──可能,就只剩下透過自身的相信消除對方的不安而已吧。
「哈……你在說什麼,我們在談的不是這種事吧。」
「嘿嘿……不是嗎?不好意思,我不像巴德尼先生那麼聰明。」
「幸虧你還有自知之明……算了、這個話題已經夠了,再聽你說下去連我都要變得奇怪了……」
結束話題後,奧克茲也稍微將自己的重心朝巴德尼那側放過去了一些,像是希望自己能變得與對方無法分離一樣。他們交握的手似乎相扣得更緊了,肌膚相壓的觸感與溫度使得彼此存在的事實變得清晰起來。奧克茲正是在這個時刻看見一顆流星劃過天際,並感受到彼此的手指因此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為對方指出那稍縱即逝的光芒。奧克茲忍不住因為兩人的一致性而笑出聲來,在他笑出聲不久後,巴德尼也隨即哼出一聲不明顯的輕笑。
於是,奧克茲在這片不如六百年前璀璨的天空下忽然意識到:
即便他們正處於人類史上星光最為黯淡的時代,但此時此刻,他與巴德尼之所以能像這樣並肩歡笑,無庸置疑是出於一種神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