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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粗重的呼吸,渐渐自走廊另一头传来。
真的靠近那扇半合的门扉,又倏然消失,只留下浅浅喘息。
他忍不住侧头看去。
哪怕才刚快步跑来,那张脸依然透着异样的苍白,仅有眼眶与颧骨,浮起一抹淡淡晕红,更显病态。
让其他人来看,只会觉得站在门边的才是病人,坐在这里的不过是……
他望着来人的眼睛。和从镜中看到的自己全不一样,这对红色更明亮,远比他设想耀眼。
激烈的情绪在其中碰撞,仿佛要化为流淌的火焰。
可最终它还是凝固在原地,像水洗的宝石,柔润闪烁。
从别人嘴里听来还觉得陌生古怪的名字,自然而然便脱口而出:“凛月?”
一定是凛月。
朔间凛月睁大眼睛,快步走了进来:“哥哥,你——”
无论他刚刚想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他再次止住脚步,扶握住一旁椅子的靠背,因为屏住呼吸而舌尖泛麻。
“抱歉。”完全是下意识的,面前人这样开口,“我,呃,吾辈,似乎不小心磕到头,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咔嚓。”
在其他人噤若寒蝉的目光里,朔间凛月垂下眼,望了会儿不慎掰断的扶手,轻轻将它丢进垃圾桶。
“先转院。”
他转头看向因为都在国内,而比他早来数个小时的几人,哑声说道:“多谢你们照顾,接下来由我接手就好。”
……
“……查不出来?”
没有明显外伤、淤血或阴影。目前看到的表征,仅有失忆。
在朔间家——朔间零特意为他们筹备的私人医院内,相熟的医生与前来会诊的专家得出基本一致的结论。
暂时找不到失忆原因,也制定不出治疗方案。怀疑可能是神经性或心因性,不建议住院留观。回到更熟悉的环境,也许更有助于刺激恢复。
何况医院和朔间宅在同一街区,有情况可以立即赶到。
朔间凛月的脸色阴沉得过于可怕,虽然他并没有要厉声质问乃至打砸医院的迹象,医生还是擦着汗补充了句,他们会专门分派出一辆救护车随时待命,给不会开车的凛月少爷。
“不建议乘坐飞机……应该只是一时,情况也许会反复。没有……不会造成……”
朔间零一直安静地待着,被毫无必要地转到轮椅也不拒绝,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打量四周。无论是事故项目有关的负责人战战兢兢和他搭话,还是自称为他队友的人难以忍耐地出声询问,他都思量着简单应对,一一回复。
朔间凛月到来之前,朔间零四周那股不安氛围,早已被他的镇定悄然驱散。可现在,妖异的冷风不断从各处刮来,所有生灵却保持黄昏般的沉默。
“不用担心,常识类记忆没有缺失,也有了家人看护,不会再出问题。”他这样对那些人说,温和又坚定地将他们劝走,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他只是失去记忆,没有瘫痪失能,也已经听大家简述过他的身份与人际关系,有了基础印象。
没错,他能处理好,没错,他可是朔间零,没错,他相信凛月,更相信自己。
肌肉记忆比虚浮的语言更诚实。说话时他提起唇角,想必露出了与以前一般无二的笑容,于是他的好友也信服地听从他的安排,乖乖离去,不忘送上愿前辈尽快康复,一周就够了吧早点回来,小心别惹你弟弟生气……等一系列祝福。
他和凛月,他的弟弟,关系不好吗?
他再次望向凛月,后者专注地支在会谈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头也不抬。没戴眼镜的视野实在模糊,连声音也微妙地粘成一片,朔间零眨着有些干涩的眼睛,想揉太阳穴,又停住。
他察觉到凛月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迟迟没有靠近,好一会儿,才开口:“头不舒服吗。”
“……没有?”
朔间零迟疑片刻,还是没推自己那毫无意义的轮椅,径直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办公桌边。
“谢谢你的关心,如果哪里有问题,我会及时处理,怎么说也是成年人,不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
“……”
“对了,我的隐形眼镜似乎被取走了。你知道我该戴多少度的镜片么?”
“……”
“凛月?”
奇怪于他的沉默,朔间零犹豫片刻,却将出口的话改成了:“不习惯我这么叫吗?那……”
“闭嘴。”
朔间凛月忍耐着,几近压抑地说:“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更不想听你叫那个可笑的称呼,好像没有问题发生,他们仍旧亲密如昨。
真糟糕,他连病人都迁怒。
那又如何,朔间零应得的!如果不是他非要……非要出去……啊啊啊可恶!
……
朔间凛月的低气压一直在持续。
直到他办理完所有手续,走向被他叫来的车,朔间零突然跨前一步,提前帮他打开车门。
朔间凛月:“……”
SUV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驶出,平稳到了预估用时恐怕会比走过去还要长的地步。
朔间零观察片刻,拉上他们与司机之间的隔板,看向凛月。
“现在想和我说话了吗?”
刚刚开始,那份汹涌的怒气似乎就消散不少。因为他“兄长”的照顾?不像……
他盯着朔间凛月笼罩在短发间的眉眼,手指抬起,又无声放下。
以前也会这样么?看不太清,又摸不透……摸不到。
无法停歇的思考间隙,他也不忘继续对话:“如果有哪里做得不好,希望能直接和我说。很抱歉失去了和你有关的……”
“不用。”
意识到自己的打断太过冷硬,朔间凛月抿起唇,好一会儿才接着说道:“告诉你又怎样,我说一条你改一条?”
那倒不会。只不过他会知道,凛月他的弟弟,想要什么。
“如果你希望的话,”他慢慢说,“我会努力……”
“你有没有想过,”他突然开口,“我可能不是你弟弟。”
朔间零显而易见地慢了一拍反应:“我们长得很像?”
“一个家族,长得都差不多。”
“……很多人和我们住?”
“那倒没有。但住在一起也不意味什么,为了方便,只是室友,有段时间也的确有族人和我们住在一处。”
朔间零听着,渐渐意识到什么,抿了抿唇,垂下眼睫。
“……没必要在意别人说的。关系好还是坏,哥哥还是弟弟,根本不重要。”
失去记忆对性格当然有影响,但朔间凛月不觉得,朔间零会别人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他会坚定地相信朔间凛月是他弟弟,其实是在安那些向他介绍的人的心……安他的心。
可住在一起,长得相似,关系也可以没什么特别。或许很好,或许很坏,更多的情况,是熟悉的陌路人。你会想不到吗?
能不能多为自己着想,哥哥……
胡思乱想的烦闷间隙,他听到朔间零的声音,依然平静温和:“那,凛月哥哥?”
情绪瞬间被打乱,好像手里抱着的东西忽然洒了一地:“噫。挺好,多叫几声听听。”
朔间零笑了下:“看,说明凛月不是哥哥。长幼关系,也很重要吧。”
“谁会看不出来你比我大。”
“也不一定。听说我之前还在用上个世纪的老爷爷自称……”
气氛愈发和缓,也距朔间凛月想要的表达越偏越远。原本还想再说点儿什么,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
不必那么急,朔间凛月告诉自己。散在地面的东西没必要立刻去捡,保持原样也许更好复位。
现在的哥哥,一定相当不安,只是强撑着不肯表现。他既不能直接把那层脆弱的伪装撕碎,更不能顺着他的想法,放任他缩进自认为安全的虚无假面之后。
不可以。如果连受伤失忆的哥哥也要竭尽全力隐藏真实的自我,完完全全是他的失职。
失职……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想法,朔间凛月颇为恍惚。
哥哥曾经也这么想吗?
他是他的责任。
责任之外呢?
黑车平稳地停驻在一栋房屋门前,司机和朔间零同时向他看来。什么啊,好像在送葬,朔间凛月拉下隔板,和对方交流了两句。
之后还是把学车提上日程,朔间凛月摸了下口袋,才意识到自己记笔记时顺手拿走了别人的笔。可以不开,但总要会,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想的一天。
坐在后面让别人驾驶就好,长久以来都这么想。直到他真正需要,照顾一个人。
“小心。”
朔间零扶了把钻出车门的他。如果是失忆前的哥哥,大概已经抱怨起为什么要对着他走神,难道兄长不够有吸引力之类的话。但此时的朔间零只是礼貌地松开手,继续观察漆黑的宅邸,好像不仔细看看,他以后出门将找不回来。
“这里是,”朔间凛月莫名停顿片刻,“如你所见,朔间宅。”
“我们居住的地方。”
“对。”朔间凛月带着他走进房间,“冰箱在这里,饿了可以找吃的。尽量别靠近厨房,那是我的……对你可能有危险。”
朔间零认真应声:“好。”
“……其它都没什么,你可以慢慢看,自己适应……没有不能去的地方,也没必要通过我发现。”
难以说清的荒谬磕磕碰碰地撞来,好像朔间零真变成了他室友。这里真的有助于恢复?自己会不会反而是他恢复的干扰……够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哥哥现在是病人。别扭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需要忍耐。
“渴了吧……我去泡茶。红茶还是绿茶?”
朔间零目光扫过酒柜,落在还搁在桌上的茶具:“红茶就好,谢谢。”
朔间凛月烧上水,顺便先拿来几瓶不同口味的果汁气泡水给他。朔间零观察了会儿,拿起罐葡萄汁。
“……好甜。”
“换一罐。”
朔间凛月接走他只喝了一口的果汁,倒进自己的马克杯。
“给我推荐一瓶吧。”
“不要,你自己选。”
朔间零犹豫片刻,还是又选出一罐番茄汁,握在手中,又抬头重新打量。
“怎么了?”
“这个颜色,和正对门的画框一样。”他说,“还挺有趣的。”
“是吗……真的耶。”
只要从大门进来,第一眼就会望见那幅画。朔间凛月一度很少离家,反而从来没注意过画框的颜色。
没有别的了吗?他收回凝视画框的视线,低声说道:“这里给你的感觉恐怕很陌生。”
朔间零本也不怎么回来这里。
“的确,外面给我的印象更清晰。”朔间零说,“也许人就是会对回家的路而非家记忆深刻……抱歉,我说了不好的话吗?”
“没有。”朔间凛月收住笑意,“很有道理的一句,总之慢慢来。想不起也没关系。这里是你家……我们的家。”
别觉得约束,但愿如此。
“嗯。”
“对了。”
“嗯?”
“你不戴眼镜,无论框架还是隐形。偶尔看书会用,眼镜盒在书房。”
“唔……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朔间零慢慢坐到沙发上。直到朔间凛月的身影消失在厨房,他才将目光移向自己的掌心,缓慢张开,又虚虚握住。
他拨开易拉罐,抿了一口鲜香的果汁。
不仅颜色,味道也很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