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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志勳討厭命運,更準確地說他討厭被迫使、討厭無法改變的結果,彷彿他一切的努力或選擇都毫無意義,他的個人意願在名為命運的巨大洪流之中也顯得渺小。
就好比哨兵與嚮導之間「命運」的論調。至少在鄭志勳看來,99%的嚮導都讓他討厭,即使嚮導的精神梳理獲得99.9%的哨兵好評,他偏偏就是那個0.1%感到不舒服的人。
自己的領域被某個人侵門踏戶、將自己的精神世界展露給某個人,鄭志勳只覺得,被某個人看穿的感覺很噁心呀。
就像是討厭水的貓咪討厭洗澡一樣,因為討厭精神疏導而討厭嚮導。
如同貓咪會自己理毛,洗澡並不是必要的。而鄭志勳身為哨兵,在長時間的任務後精神卻穩定的不可思議,就已經偏離了絕大多數哨兵的命運了。
有人說違背命運的事件本身就包含著另一條命運......鄭志勳也懶得管那麼多,幹嘛非得要這麼嚴謹的定義一切呢,簡直是給自己找麻煩。
在任務途中從天上掉下來的那個人,這也不能算命運。
因為伸出手抱住了他的是我——不是命運。
「不行。」毫不意外的,韓旺乎嚴肅地一口回絕了鄭志勳要把天上掉下來的人帶回去的意圖,「就算這次的確是調查任務,但撿個活人回去未免太超過了吧?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危險。」
見韓旺乎油鹽不進,鄭志勳遂轉向一旁副隊長的朴載赫:「載赫哥......」
「看我也沒用,旺乎說的沒錯啊。」朴載赫聳肩,一副『你怎麼會覺得我會有辦法』的樣子,一面無奈而苦口婆心的勸道:「倒是志勳啊,這可不是挑玩具,不能只因為想要就帶回去啊。」
「可是、這次調查不是毫無收穫嗎?沒有任何異常發生,甚至連可能會遇到的怪物都沒有出現......」
「別烏鴉嘴呀你小子!」朴載赫抱怨。
鄭志勳緊緊抱著懷裡一動不動沉睡著的人,胸前平緩的起伏呼吸著,不知道是如何在潛伏危機的汙染區睡的這麼安穩的。
「這個人就是這篇區域唯一反常的存在了吧,換個角度想的話,我們可能就是來找這個的吧?」
鄭志勳的話並不是毫無道理。
一般而言,調查任務都是在塔的監測系統偵測到汙染區有異常訊號時,才會派遣哨兵組成的小隊前往搜查甚至是回收一些樣本。
但他們來到這座偵測到異常的遺跡後,只覺得是一片很普通的舊時代建築群,連變異的怪物都沒有發現,唯有在他們三人經過一棟半毀的高樓時,忽然一道黑影閃過。
三名精銳的哨兵很快捕捉到了從空中掉下來的一個人,電光石火之間,鄭志勳就這麼接住了他,也造就了現在的對話。
正當兩人沉默的思考著,鄭志勳趁熱打鐵般撒嬌道:「我會負責顧好他的,我們把他帶回去吧!拜託啦旺乎哥~」
貓咪總是會得到他想要的。
最終三人把在遺跡中撿到的「天上掉下來的人」帶回了塔,一路上那個人安穩的沉睡著,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意外的是,這次的調查任務得到了塔方面的肯定,那個人則作為觀察對象被帶走了。
任性如鄭志勳雖然無法明目張膽的違抗上層的決定,卻不代表他會束手就擒。
鄭志勳找到了金赫奎,作為經歷豐富的S級哨兵又帶過許多新人的他在塔內的人脈,肯定會有辦法。
「也就是說,你想見之前你們帶回來的那個哨兵嗎?」儘管非常細微、幾乎和平常的呼氣差不多,鄭志勳注意到金赫奎似乎嘆了一口氣。
「對呀赫奎哥,不能讓我去看他嗎,好歹我也是最先發現他的人吧?」能帶他出來是最好的,不過就先一步一步來吧,鄭志勳想。
「嗯......」金赫奎注視著鄭志勳,像是走神一般思索了一下,「畢竟是志勳,就算我在這裡拒絕了,你肯定也會另尋門路吧。」
「哈哈。」鄭志勳乾笑兩聲。
正如金赫奎所言,要是被拒絕他的話,他連那個不太熟的首席黑暗哨兵都打算拜託了。
「倒也不是沒有辦法,該說是巧還是不巧呢......」也許赫奎哥知道些什麼?在鄭志勳問之前,金赫奎便先轉換了話題。
「總之、你先乖乖地等著,還有別跟其他人提起這件事,知道吧。」
「是,謝謝赫奎哥。」
雖然有很多想問的事,但見好就收。畢竟拜託的事情很順利就好,鄭志勳心情大好的跟金赫奎又聊了些其他不著邊際的趣事。
幾天後,金赫奎如約幫鄭志勳找到他認識的一個研究人員,讓他能去看那個他撿到的哨兵,鄭志勳也是因此才知道那個哨兵被關在第八研究所。
不限於哨兵或嚮導,大眾普遍知道的研究所共有七個,各自有不同的研究重心。
而第八研究所則是那些不為人所知的實驗進行的地方,只有在高等級的哨兵嚮導中的非常少數知道一些裡面的研究。
據金赫奎所說,上面還沒決定對那個哨兵的處分,目前只先做了一些基本的檢查而已,但顯然被關在第八研究所並不能算是安全。
鄭志勳再次見到他的時候,隔著一片厚重的落地玻璃,總算是第一次看到他動起來的樣子——在一片純白的房間裡,他靜靜地撫摸著一團毛茸茸的白色毛球,那似乎是他的精神體。
不久,他注意到鄭志勳到視線,轉了過來。
有一瞬間,那人看過來的眼神有些尖銳,讓鄭志勳想到在汙染區曾遠遠看過的野兔。
「你是、」他的聲音卻聽起來很溫吞、柔軟:「你叫什麼名字?」
「鄭志勳。」
「志勳......」
「那你呢?」
「我叫崔玄準。」
不是錯覺。鄭志勳想,在本應像是精神屏障般隔絕內外的玻璃兩側,他感覺到來自崔玄準的精神探知,儘管十分微弱,又像是空氣一般自然,鄭志勳還是察覺到了那一點點的異樣。
鄭志勳並不覺得排斥,只是十分困惑。
他應該是個哨兵啊?為什麼又會跟一個嚮導一樣......也不確定研究所究竟掌握了多少,於是鄭志勳決定先按下心中的疑惑,換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臉,說到:「玄準尼在這種地方不無聊嗎?陪我聊聊天吧!」
「你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可是嚇了我一跳呢,這麼算起來我可是玄準尼的救命恩人喔。」
「我完美的把你接住了,載赫哥甚至剛好拍下了全程,施尤哥可稱讚我了......」
鄭志勳赫然發現,這些人崔玄準都不認識,只得先把他的隊友還有哥哥們介紹了一遍。
而崔玄準只是靜靜地聽著,最後淡淡地評論道:「像你這樣的人不應該來這裡的。」
「為什麼?玄準尼討厭我嗎?」
「沒有。」崔玄準搖搖頭,似乎有些不解為何鄭志勳會這麼問。
「既然我喜歡你,你不討厭我的話,那沒有什麼應該不應該的吧?」看著鄭志勳一臉得意的手插腰,崔玄準愣了一下,思考了一會:「好像是這樣沒錯......但為什麼喜歡呢?」
「直覺。」鄭志勳振振有詞的說:「一眼就喜歡的人就是會喜歡上,一眼就討厭的人終究會討厭,就是這麼個道理。」
鄭志勳伸出手,朝崔玄準坐著的位置碰上眼前的玻璃,像是在摸著眼前人的輪廓,但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所碰到的也終究是一片強化玻璃。
他莫名感覺眼前的場景有些熟悉。
「那不討厭呢?」崔玄準問。
「不是討厭的話,那你肯定會喜歡我的。」
從那天之後,鄭志勳就經常偷偷溜去找崔玄準——儘管平時還有訓練等等,其實不是那麼有空的,是他努力向韓旺乎求情、向金赫奎撒嬌,才能得到足夠的空閒時間和進到研究所的機會。
鄭志勳總是興奮地向崔玄準分享各式各樣的事,崔玄準卻從未講過除了名字以外有關他的事,意外的收穫大概是發掘了崔玄準的歌唱天賦。
感謝錄音功能跟科技的偉大讓鄭志勳擁有了Doran playlist。
鄭志勳曾數次把話題拋給崔玄準,但他似乎很不願意說、又或者真的沒有想說的內容,至少他是這麼回答的。
「我睡了很久所以沒有呢,像志勳那樣的故事。」
啊,所以那時候才會睡得著麼安穩嗎。
除了問崔玄準本人外,鄭志勳也設法調查有關崔玄準的事,卻一籌莫展,他除了「崔玄準」這個名字以及知道他是個哨兵之外,就沒有其他線索了,知情者的金赫奎最近又很忙碌的樣子,經常找不到人,導致他只能一個人愁眉苦臉。
然而事情卻在他也沒預料到的地方出現了一些轉機。
那天他照慣例的去找了孫施尤做精神疏導,鄭志勳討厭精神疏導,但他不討厭孫施尤的精神疏導。
儘管最初是被孫施尤的花言巧語騙了,毫無防備的被孫施尤的精神觸手抓住一頓梳毛,鄭志勳嘴上不滿的抱怨著施尤哥說話不算話大騙子,但後來也沒拒絕過孫施尤例行性的精神疏導。
「志勳啊......鄭志勳!」
聽見自己的名字,鄭志勳眨了眨眼這才回過神來,眼前是彎下腰有些擔心的看著他的孫施尤:「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還認得我是誰嗎?」
「......」鄭志勳一臉迷茫的看著眼前的人:「您是?」
「......好了吧,再演就不像了。」孫施尤一眼就看出鄭志勳根本藏不住想要偷笑的微表情,用食指推了一下他的額頭,「我是真的擔心了一秒啊小子,你要怎麼賠我?」
「對不起嘛哥。」
見鄭志勳一反常態的仍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甚至沒吵著要吃零食,孫施尤轉身從櫃子拿了一包餅乾:「志勳啊,我不會讀心術的就算你這樣看著我我也不明白呀。」
「......施尤哥,我、好像想起了我之前的......記憶?」鄭志勳說的不太肯定,剛才的迷茫也不全是演技,「是在我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但是大概是很重要的事。」
「哥知道第八研究所嗎?」
孫施尤點頭:「也只是聽過而已,沒有什麼好傳聞就是了。」
「我很小的時候應該待過那個研究所一段時間,那時候遇到一個很小的孩子——」
厚重的落地玻璃另一端,看起來與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蜷縮著靠在玻璃旁邊。
他似乎被突然出現的我嚇了一跳,手腳並用的刷刷向後退了幾步的距離,含淚的雙眼警戒的看著我。
我問他是誰?要不要去吃點心?但是他似乎沒有聽到,他的嘴顫抖的開開合合,聲音似乎沒辦法透過這片玻璃傳過來。
我好奇的湊近了玻璃,把耳朵跟手貼在玻璃上。
『快走、不要待在這裡。』
他的聲音傳進我的腦海中,那是一個稚嫩的、卻讓我感到無比溫暖的聲音。
我貼著玻璃,本來想試試看我的聲音能不能傳達給他,但才張開嘴還沒來得及說出回應,我被找到我亂跑的研究人員帶了回去,記得後來似乎還被訓了一頓,這部分倒是記不清了。
那時候他看著我被牽著手帶走的眼神,充滿了恐懼。
回憶起這段插曲,就算已經過了十多年,鄭志勳也能確定,那時候他看到的小孩就是崔玄準。
聽完鄭志勳的回憶,孫施尤沉思了一會,不久突然恍然大悟,「等等等等,意思是說那個被你撿到的人,小時候和你見過一面而且還是在第八研究所?」
「對啊。」
「......你該不會最近常常跑的沒影是去找那個嚮導了吧?」
「沒有,什麼嚮導啊我只認施尤哥的。」鄭志勳回的有些心虛,崔玄準姑且算是哨兵吧?所以他沒有說謊,但施尤哥覺得崔玄準是嚮導啊......有這種能力的果然是個嚮導吧?自己的直覺果然沒有問題。
「是嗎。」孫施尤不置可否,卻故意叮囑了一句,「旺乎會處理好的,你可別做危險的事啊。」
鄭志勳常常覺得不能跟孫施尤說得太多,他簡直就有讀心術。
鄭志勳知道他現在要做的事情依賴不了任何一個哥哥,也對不起他任何一個哥哥,他知道韓旺乎說的是對的、知道孫施尤是關心他、知道金赫奎的縱容。
可是他聽說了崔玄準的處置已經決定了,大概不會是什麼好結果,不會是什麼他可以接受的結果,那他也只能執行最壞的計畫了。
或許是因為赫奎哥的人脈,那個研究人員對自己可說是毫不防備,哄騙他帶自己到研究所、讓他睡著以借走管理卡意外的容易。
他若無其事的穿上了白袍,一眼看上去彷彿一名研究人員;卻像是一隻熟悉城市中暗巷和小徑的,靈敏矯健的流浪貓,在監視畫面的邊緣迅速地穿越,然後坐著電梯通往了崔玄準所在的樓層。
又來到了那道玻璃前,只見崔玄準看著他輕輕地笑了:「你是地獄的使者嗎?」
「我怎麼看都像是天使吧。」鄭志勳揮了揮身上白袍的袖子,像在模仿白色的翅膀;但接著他拔出腰間的佩劍,發出金黃色光芒的機械軍刀爽快地把礙眼的玻璃三刀切出了一個開口。
「崔玄準!」在警報聲此起彼落的間隙,他握住崔玄準的手「跟我走吧!」
崔玄準沒有回答,只是回握他的手,那雙跟自己的體溫差不多的手。
在鄭志勳切開玻璃時,研究所的安全系統隨之被啟動,兩人戴著鄭志勳預先準備好的防毒面罩,穿梭在瀰漫著催眠煙霧的室內。
鄭志勳放出了他的精神體,白煙之中機敏的雪豹走在前方避開障礙,引領著兩人的出路,在接近了大門口前停下腳步,回到主人身旁守護,等著出擊的指令。
出逃未遂的兩人被觸發警報所召集來的哨兵們包圍,鄭志勳掃了一圈,這麼多人中他並沒有看見熟悉的人。
不算太糟。
「真是不走運啊。」他手中的細劍指向前方嚴陣以待的哨兵們,他的雪豹則是繞到了崔玄準身邊。
老實說,鄭志勳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讓他們兩人平安地走出去,但是算著可能性想著悲觀的事擔心這些有的沒的,反而只會讓身體變得遲鈍。
所以他選擇委身於劍尖開闢出的前路。
「我是說,遇見我算你們倒楣。」
下定了決心,說出了帥氣的台詞,卻沒有想到被崔玄準的手拉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志勳,走吧。」
整個空間被如同暴雪一般的純白所覆蓋,身旁充斥著一股軟綿綿的觸感,鄭志勳幾乎只能感覺到崔玄準拉著他的手,動如脫兔穿行在這片白雪之中。
聽見了兩聲巨響,鄭志勳推測是崔玄準跟他的精神體小兔子在「開門」,當他們通過第八研究所的大門時,他的視野也終於從白色絨毛中解放,定睛一看前面站著的是韓旺乎和他的精神體美洲豹,他旺乎哥手握的機械長矛發出戰鬥模式的黃光,美洲豹銳利的目光正死死盯著從毀壞的門中走出來的兩人。
「旺乎哥......」
「志勳啊。」韓旺乎雖然微笑著,但鄭志勳跟崔玄準都能感覺到他的心情並不如表情般和顏悅色「雖然我可以理解你對『新隊員』的期待,但驚動了這麼多人有點失禮了吧?」
「我真的不是......」本來打算先求饒再說的鄭志勳敏銳地捕捉到了韓旺乎話中的關鍵字「欸?新隊員?」
「是呀,我接到的指令,是我們小隊要加入一名新隊員。」上頭是被什麼東風吹的吧,韓旺乎喃喃自語。
接著他依然是那副完美又和善的微笑,走向崔玄準,伸出手道:「你叫做崔玄準吧?我是韓旺乎,之後就請多指教了。」
崔玄準猶豫的看了眼前和善地笑著的韓旺乎,正要伸出手前,被鄭志勳搶先握去了,「從今以後請多指教囉,玄準尼。」
崔玄準第一次見到小小的鄭志勳的時候,他以為鄭志勳像他一樣;但第二次見到鄭志勳的時候才明白,他們根本完全不同。
他是個強大的哨兵,而自己只是在哨兵嚮導兩方面都是個半調子的『失敗品』,有著不同的命運。
做一個順從的實驗品,白衣服的研究者說著那就是他的意義,在實驗失敗時也將隨之終結的人生。
被放棄在廣大的外頭世界,陷入漫長的沉眠後,再次睜開眼時發現又回到了那裏,如同毫無意義的掙扎。
他想像在外面見到的貓咪一樣自由地活著。
如果此處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不是終點的話,就讓我再多往前走一步吧。
屬於『崔玄準』的故事還不會結束,他還不打算就這麼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