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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知道这是何处?”姒鸠浅瞥了他一眼,面上依旧平静。
“这是让野史成真的地方。”姬夫差神色凝重地回答。
然后他一转头,看见姒鸠浅拿起了手机、拨打了地府报警电话。
《同人文化对地府生态的影响研究其二》
姬夫差对自己被编排风月事一事上向来看得很开,这倒不是因为他生性开朗什么的,主要是一件事如果千年来反复发生,最初再怎么激烈反对的人到了后期也就麻木接受了,姬夫差便是如此。
他起初是很不满后人给他安排来一个“祸国红颜”的。霸业一夕成空罪责在他,吴王夫差败于自己的傲慢与轻视,他从来固执,岂是他人三言两语能说动的?说他困于温柔乡,实在是叫姬夫差很不是滋味。
不过时间长了,这点不满也就变成了摆烂,大家爱怎么写就怎么写了,他一个死人能干什么?需知创作自由,死了的人更是被自由得不得了。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得知并亲眼目睹自己的风月事被编排到仇敌身上时震惊得恨不得把每一个看过的人眼睛都戳了。
不过这份震惊也未持续太久,姬夫差很快就调理好了——靠快速了解现世历史故事二次创作文化调理好了,大家都有和兄弟/政敌/朋友暧昧的文学小故事,多他一个又何妨呢?再者,让姬夫差来选,他也很难说是沉醉温柔乡的故事让他看得痛苦还是和仇敌做恨的故事让他看得更痛苦。
你们两个可真是让我选不出一个啊。姬夫差再次确保自己屏蔽了春秋吴越相关的所有标签。
需声明,他所阅览的作品里并不包括春秋吴越里任何人的,乐子只有发生在别家时才好看,发生到自家时那叫灾难。抱着这种心态姬夫差坦然阅读了大量有关相熟或者不熟或者压根不认识的同事的文学作品,然后迅速和前几天抗拒接受的自己达成了和解:君不见至尊墓前有人大念特念哥权美,好歹他庙里来的大家许的愿都很正经。把内容大差不差的祈愿听了千年的扬州财神回想起来很是欣慰,觉得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世界上还是歹人多啊。
姬夫差看看旁边的姒鸠浅,又看看紧闭着的房门和房门上方的大屏幕,心说完蛋了、同人中不得不品鉴的一环终于降临到正主身上了吗?地府的安保措施都是干什么吃的,不是改进技术了吗?怎么还让歹人打入内部了?
门自然是打不开的,大屏静悄悄的没有弹出什么固定句式,姒鸠浅站在原地没动,把房间的布置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看了一遍,姬夫差惦记着没和自己一起过来的手机——他没熄屏,万一有路过的同僚捡起时发现自己居然在看同事的小道谣言那可真是令人汗颜。
“电话打不出去,”姒鸠浅看了一眼握着的手机,“没信号。”
到底是哪来的歹人要害孤!
“不是号称信号全覆盖吗,”姬夫差抢走他的手机,不甘心地戳戳屏幕,“不是说职工就算掉到海底两万里也能捞回来吗!这是虚假宣传,孤要投诉。”
“应该是独立空间,”姒鸠浅看着他,“技术部再怎么能耐也管不了别人的特殊空间,这里用不了法力,你有思路、这是针对你的?你还和谁结仇了?”
姬夫差很是不爽:“少血口喷人,孤的人缘好得很,而且这明明是针对我们两个的。”
他顿了顿,发现了盲点。
“……你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家伙居然不知道?好吧还真有可能,毕竟姒鸠浅不是什么好奇心旺盛的人,让他去独立摸索当代互联网生态估计会很困难。
姒鸠浅道:“吴王为何会知道?”
姬夫差一时语塞,心道当然是因为孤大量翻阅诸位同事的同人文得知的,但这话能大咧咧地说出来吗?有些东西私底下悄悄看看就是了,说出来就不太好了。
“总之就是咱俩都得倒霉,”姬夫差含糊道,“你别管这么多。”
“吴王既说了这话,便该知道这时候隐瞒线索于你我皆是不利,”姒鸠浅伸手拿回自己的手机,宽大的袖面扫过姬夫差的手,“还是有话直说为好。”
姬夫差:“……”
这怎么有话直说!难道要说我觉得这个地方是意欲让你我二人发生负距离接触吗!
姬夫差不说话,姒鸠浅便也不再开口,只盯着他瞧。
这倒叫姬夫差想起他任职扬州财神后首次和姒鸠浅见面的事了,那时候南方这块搞同乡聚会,管你哪个时代的职工一并喊来联络感情,姬夫差一进场,便注意到了这个最不想见的人(鬼?),姒鸠浅对上了他的目光,一双浅色的眼睛便一瞬不瞬地注视过来。
还活着的时候姒鸠浅大多时候是恭顺的、谦卑的,吴王面前越王总是俯首垂眼;后来越王不必再维持那无害的画皮了,吴王则横剑自刎,于是画皮之下的那双眼睛究竟如何吴王夫差也无从知晓。
……后来还是知晓了。
姒鸠浅长了一双圆眼,却并不显得无害,因他的眼尾处勾出了一抹锐利的上挑;他的瞳色偏浅,便衬得瞳孔越发乌黑,这眼睛像猛禽的眼睛,注视人时如同禽鸟锁定猎物,含着一种冷漠的危险。
周围的谈笑声在他俩碰面时低了下去,气氛莫名有些紧张——可能是担忧生前不死不休的两位毫无顾忌地大打出手。
姬夫差本来想骂几句对方的,但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多少有失风度:败者在胜者前的叫嚷实在滑稽,若对方风轻云淡地把话题揭过,难堪的便只会是姬夫差了。但他同样不愿无事发生一般轻飘飘地打个招呼,前尘岂是能随手丢下的?死亡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另一种新生,但绝带不走淬血了的恨意。于是姬夫差只能僵在原地,不肯示弱地与生前死敌对视,直到姒鸠浅先移开目光,向他微微颔首:“吴王。”
这便是递了台阶了。
气氛重又轻快起来,周围谈笑声又高了起来,姬夫差板着脸,胡乱点了下头,扫视了一圈周围,快步走过姒鸠浅身旁,近乎不管不顾地往认识的后辈旁边一站,正和周瑜聊天的孙策瞥见他过来,扬起笑容打了招呼。后方的视线没有完全消失,蛛丝般若有若无地黏着,姬夫差却没心思在乎这个了,他远远瞧见了伍子胥,对方在同文种聊天、面上是一种奇异的平和,没有看见他,这让姬夫差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躁动不安,最后便早早寻了理由离场。
但如今他可退不了场,孙讨逆也不会这个时候天降神兵让他有个理由拉开距离转移话题。
姬夫差尚在思考怎么不那么突兀地表达自己的猜测,房间门上的屏幕兀自亮了起来。
[这里是不念完同人文就出不去的房间]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群众里面有坏人。
姬夫差打开书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姒鸠浅坐在小圆桌对面,看难以置信愤怒痛苦纠结绝望等等情绪在他脸上滚了几遍,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扣了扣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王在耽误什么?”
“你先读,”姬夫差把书塞给他,虚弱地说,“也没规定谁先读对吧?只说一人一章。”
姒鸠浅接过书,手指相碰时姬夫差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姒鸠浅像是对他的反应有些兴趣,微微偏了偏头打量他,过了会慢悠悠收回视线,翻开书去看里面的内容。
越王向来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现在泰山崩没崩不知道,越王是终于改色了。
姒鸠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也没说,他抬起头去看姬夫差,姬夫差当即摆出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这有什么好幸灾乐祸的。
不过越王到底还是擅长表情管理,震惊与茫然很快褪去,姒鸠浅捧起书,语气依旧平淡,声线也很稳:“后世之人果真创作力惊人。”
如果不是握着书的手指发力过度指尖已经青白了他就信了呢。
姒鸠浅垂下睫毛,重新把书翻到了开头,流利地读了起来。
【……】
【……姬夫差骤然发怒,他用力掀翻案上的酒器,拽着姒鸠浅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拖,这个吴国最尊贵也最美丽的男人双目赤红却语带哀求:“孤问你,你可曾对孤有过真心?”】
【……】
还是个傲娇败犬大小姐剧本。姬夫差听得两眼发直,不知道该先毒哑姒鸠浅还是戳聋自己耳朵。
【……臣从来没觉得和大王在一起的日子开心过。姒鸠浅挣开他的手……】
姬夫差想:这是我熬夜不睡觉看同事和几个男人同时发生感情纠葛的二创同人的报应啊!
姒鸠浅似乎也忍受不了念这些东西了,语速逐渐加快,等这章终于结尾了,越王显而易见地松了一口气,将书往姬夫差的方向一推。
“请吧,吴王。”
姬夫差盯着书瞧,打心底地抗拒,但不读就出不去,而姒鸠浅已经读过一章了,他太过犹豫岂不落了下风?带着这种没有任何必要的胜负心,姬夫差平复心情,捧起了书。
【第一回:纯情道士娇俏狐,妖物巧设连环计】
【……却见那妖物嘻嘻一笑,将手攀上姒鸠浅的肩,道:好个小道士,闭着眼念些什么咒?】
【……】
——还不如和勾践睡呢。
姬夫差快读不下去了,颇为绝望地想。
好歹能有点快感,念这个只能收获纯粹的羞辱。
事实证明,人就是在不断升级的威胁里逐步妥协的。如果有人一开始和姬夫差说:现在你得和勾践行周公之礼,不然就不让你俩出这个房间。姬夫差一定破口大骂并把房间拆了;但现在房间说:不念完这些恶俗同人你就不能走,姬夫差就觉得:和勾践行周公之礼还是可以接受的嘛!
可惜,房间并不懂变通,除了强迫他俩在这读这些鬼故事以外没有其他意图。
书又交换了几轮,姒鸠浅那张本就无甚血色的脸更加惨白,显然遭受了不小的精神打击;姬夫差也是读的想再死一次、听的想跳进孟婆汤里喝个彻底,正想着这事到底什么时候到个头,却听见门被砰一声砸开了。
被书折磨得不行的二人齐刷刷扭头看去,见孙策正带着安保部的人站在门口,宛如神兵天降一般。
“同志们,”站在他身旁的一位地府职工大声道,“我们来解救你们了!”
姬夫差立刻跳下椅子,把书往身后一丢,朝自由的方向飞奔而去:“好同志!可算等到你们了!”
姒鸠浅也跟着出来了,脸色不佳,但瞧见外头的阳光是也露出了一种近似欣慰的表情。
“背后歹人可有头绪?”他转头问道,“非法囚禁地府职工并进行精神虐待,还请上头一定重视这种恶劣行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