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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白雪漫漫的冬天热得浑身冒汗是种奇怪的体验。Henry想。
凉风从他的大衣领口灌入脖子,沿着脊背向下,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却还黏在背上,暖烘烘的,像第二层皮肤。一冷一热交替,让人忍不住打起寒颤。鼻腔同样因呼吸了过久冬日清晨的空气而一阵阵刺痛,可疲惫令Henry喘息不止,直到喉咙深处出现熟悉的铁锈味。他看向Jerry, 后者刚扔掉铲子,正弯着腰将雪块抓在手里揉搓,让白雪带走指缝间的污泥。他的外套有些过于短了,或者是早晨匆忙间来不及穿戴齐整,此刻因躬身的姿势裸露出后腰一大截,不过Jerry本人从头到尾没有过任何关于寒冷的表示。他只是站起身——用袖子包住手背,擦了擦快要流出去的鼻水。雪地强烈的反光叫他眯起眼睛,顺带咧开嘴角,就这样朝Henry走来。
Henry不太确定对方为什么是这副神情。不过,非要说的话,他也没有对此感到特别惊讶。
两小时以前,他们莫名其妙地加入进了一场仓促的葬礼。Jerry家附近某位邻居的爱犬在前夜死去,狗主人守在尸体旁,看着壁炉的光影在老朋友失去光泽的皮毛上跃动,清晨想起要将它安葬。
在这样一个刺骨的冬日,四下里问了一圈,只有Jerry Hickfang愿意提供帮助。他眨着那样一双热可可般天真友善的棕色眼睛,在邻居老妇人看来,平日里关于年轻人时不时对着马路或蝴蝶自言自语的困惑也就烟消云散了。与他同住的Henry自然加入到葬礼的行列当中。起先,他们还戴着厚厚的手套挥动铲子;很快,由于胸前背后冒出的细汗,改为徒手紧握铲柄,手指让风吹得有些僵硬,掌心却被粗糙扎手的木柄给磨热。Henry不得不先一步停了下来——长时间缺乏睡眠的后果开始在他身上显现。虽然很想将双手插回风衣衣兜,可他的后脑勺正一跳一跳扯得生疼,仿佛头皮底下有火焰延着神经蔓延开,烧成一种想象中的炎症;胸口也遭到被挤压,肺部沉得让人无意识佝偻着上身,他于是只能双手握住插在雪地里的铲子,一边支撑自己,一边看Jerry继续。厚重的雪层已被他们翻开,泥土起初只像一枚小小的污点,后来慢慢将周围的白色吞噬,仿佛四季燃烧殆尽形成的烟灰被冬天扫入雪底,此刻由于他们的打扰,又一股脑源源不断地泼洒到原本纯净无暇的无边白毯上来。
本来,Henry想,这场小型葬礼将会显得格外、格外的漫长。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时间概念在他脑海中不动声色地以一种狡猾的方式扭曲了。掘土的过程艰难而令人疲惫,回过神来时,Jerry已经在一铲一铲地将泥沙伴着新雪给填回去。将小狗安葬的过程,照理来说应该占据最多的脑容量,在此时此刻生成一段日后最深刻难忘的记忆,可它实际只是…发生了。老妇人亲手为钟爱的伙伴最后一次整理床铺,泥土掩来,雪地里那团不起眼的灰黄色渐渐消失。到最后剩下一小撮毛发还露在外面,随着尘土的起落时隐时现,在主人温和却不带泪光的注视下,天真地玩着捉迷藏的游戏。四下里极其安静,只除了Jerry伴随手上的动作一直絮絮叨叨的,不停问着亲手安葬的伙伴冷不冷、躺在那儿舒不舒服;一会儿向它保证它的主人还好,一会儿又承诺来年春天,它将在这里追逐着蝴蝶靠着鲜花打盹。
他的邻居全程一语不发。似乎是将Jerry的自言自语看作了某种安慰的尝试。
Henry依旧在头疼。他又打了个寒颤。所以,葬礼就这样接近尾声。一只小狗在无人知晓的清晨被埋葬,雪花以一种执拗和近乎残忍的速度继续下落,把一切擦去,很快将没人注意到雪地里有一片小小的凸起;等到春天来临,人们习惯谈论新的一切,任何雪融之前发生的事都会在归来的明媚的暖阳下直接蒸发。其实,他应该把这一切和Olive联系起来的。12岁那年,他明确意识到Olive死了。父母安慰他说“她将不再疼痛”。至于埋葬她的过程,Henry愧疚地意识到自己已不再记得。他只能想起小时候同Olive在海边奔跑,脚掌陷入泥沙、狗爪子在身后啪嗒啪嗒的动静;以及Olive的坟墓旁大概也长起了杂草,他记得跪在旁边,草叶搔过脚踝细微刺痒的感觉。
也许是对他的惩罚吧。十年前记忆的空白由眼下这场葬礼来填补。他精疲力尽,手臂酸痛,脑子里看不见的火焰还在炙烤神经,并未感到悲伤,也没有眼泪,眼眶里却有不舒服的异物感,鼻尖也冻得发麻。肺叶坠痛,更可能是由于失眠。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不适感,他本该早已习惯,此刻却空前明显地集中起来,不足以致命,也不足以让他必须卧床休息,只是顽固而令人生厌地在浑身各处不停跳脚。就像他的大脑还因缺乏睡眠而漂浮在空中,而他的身体,被抡几下铲子带来的疲惫感所欺骗,迫不及待地被拖进了迟来的哀悼。
Jerry乖巧地向邻居道了别,放好铲子,接着朝Henry走来,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他急切地抓住Henry的胳膊往家门口带,想和他一起尽快离开这场风雪。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Jerry看起来全然不受葬礼影响。同样作为一名狗主人,掩埋另一只小狗的尸体,似乎没有让他联想到关于Bosco的分毫。大概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要家门一关,一切就又回到了Jerry所熟悉、和谐又温馨的样子:鱼缸里的金鱼冲他吐泡泡问好,Bosco和Mr. Whiskers亲切地伴着嘴(“你今天帮助了邻居吗?这是个好孩子”“嘁,只能说明他处理尸体有点天赋!”)。而Jerry本人则弯下腰,帮Henry拍掉衣摆和裤腿上残留的雪粉,絮絮地谈论着一会儿去厨房准备热茶,正好赶上早间新闻…Henry安静地注视着他。也许是因为他能听见他们说话?
这么想有些不太好。Henry深知自己没有资格评价Jerry的幻听是否给他带来了某种潜在的慰藉。可是,想想看——假如一个令你怀念的声音并没有在生命消逝后真正远去,依旧每天亲切地打着招呼,甚至以最平常且不耐烦的口吻抱怨道天气太糟…久而久之,你开始乐于相信,声音才是寄托生命的唯一形式。只有绝对的安静等同于恐怖和危险,而流血、断肢和蛆虫不是;只要听得见交谈,就没有谁真正离开。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动,Jerry似乎不仅仅是在鼓捣热茶。Henry回忆着他们厨房的布局,想到Jerry所喜爱的童话主题餐盘在右手边的柜子里,电热水壶搁在灶台上,再旁边是架起的刀具。然后,就像泡泡不可避免从沸腾的水面下浮起来,一个想法在他钝痛的脑袋里咕噜噜地翻滚:假如他死了,Jerry是不是也会将这一切当作一个笨拙却迷人的插曲?说真的,既然千百部爱情喜剧里最刻意、牵强、毫无逻辑的巧合或误解能为观众们所津津乐道,想要“意外死亡”其实也没那么困难。尖锐的东西不一定要靠刀子,掰碎的光盘和撬开的易拉罐同样受用;一时间找不到麻绳?丝带和充电线为您效劳;偶尔也像个幼孩那样无知,未擦干的湿手不经意间掠过插座…选择一种最荒唐的死法。Jerry说不定会像看见不小心撞上玻璃的猫咪那样会心一笑。夜幕降临,他还将继续搂着Henry变硬发臭的尸体,窝在沙发上满足地欣赏爱情片马拉松,在遇上罐头笑声时乐不可支,满屋子或活或死的存在默契地配合大笑一阵。好消息是:Jerry向来储存着足够多的猫粮。因此在Henry彻底化作尸油以前,Mr. Whiskers未必有机会针对他发表美食评价。
他真的不该再接着想下去。可惜持续的头疼击穿了意识的防线,太多这般那般古怪的念头开始在脑神经间像火舌似的乱窜。Henry作着那样的想象,觉得有些想笑,也感到一阵轻松。相恋的人通常不会幻想自己被伴侣杀死,可人们又常希望离世时有爱的人陪在身旁,这两点简直形成悖论。没有比相约由对方收走生命更亲密的事了——而就算没提前约定好,也不失为一种浪漫的惊喜…坠入爱河的人就是这样。对吧?
Jerry迎着Henry放空状态下遥远的目光走了出来,右手握着刀,左手是一碟蛋糕。
“生日快乐!”他说话时因为憋了太久的喜悦和激动而带上了点鼻音。
Henry从未知的远方收回视线。他的眼神在那把刀上停顿了一下——货真价实的菜刀,并非塑料制成,比如人们平时用来切蛋糕的那种——再到Jerry另一只手端着的彩色盘子。《爱丽丝梦游仙境》主题限量款。他瞪着Jerry, 仿佛他们的客厅上方正在缓慢浮现柴郡猫咧嘴大笑发光的牙齿。在人们确定自己是在阅读一个童话故事之前,整体氛围处于震悚和单纯困惑的叠加态。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可我昨天订了蛋糕!”Jerry边说边将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昨天也不——算了。为什么?”
“因为我想庆祝,庆祝就要买蛋糕,买了蛋糕就要说生日快乐,所有人都这样,就像聚会时一定要点披萨!哪怕披萨是冷的。”Jerry愉快地拿着刀,面带微笑着解释。他把刀举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低头盯住蛋糕,好像那不是一盘静物,而随时会长出两条腿来惊慌失措地跑掉。然后——扬起右手——“铛”!好吧,你得承认童话主题餐具质量很好。蛋糕解体成两半,干脆利落。那把菜刀于是被随手放在一边,Henry仍然下意识用眼神追随着它,但锋利的刀锋已被奶油占领,刀面在客厅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也无“闪着寒光”可言。几乎整块金属都裹着香甜的乳白色,摆在一旁仿佛哪里多出来的第三块糕点。
“或者…如果你不过生日的话,也可以是我过生日。”Jerry继续笑眯眯地说。他太兴奋了,手指一会儿绞在一起,一会儿将衣服下摆一层层地卷成蛋卷。他们省略了插蜡烛的步骤,更不用说Henry觉得这几乎是多此一举:Jerry就站在那儿,目光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来回跳跃,仿佛在感谢四周出席的每一件家具。他的眼睛正像摇曳的烛火那样明亮。
“你看——生日是用来庆祝人出生的,对吧?我很确定,Henry出生那天,天上有很多小天使吹着喇叭、撒花圈…至于我呢,我收到了礼物!你在一个冬天的早晨站在我的客厅里——还有比这更值得庆祝的事情吗?”
Henry接过属于他的那一半蛋糕,没有说话。为了集中精神听清楚Jerry跳跃的语句,他脑海中原本喋喋不休的泡泡暂时一并沉进了奶油里。
“Bosco说得对,也许可以把我这块再切一半分给邻居?”
“我没意见。但你最好不要说生日快乐。”
“那该说什么呢?”
“…就说甜食有助于改善心情。”
在Jerry崇拜的注视下,Henry挑出蛋糕夹层里的一小颗蓝莓,塞进嘴里。
“我在一些科学网站上读到的…也许他们这回没有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