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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麦克斯并不是什么难事。奎恩得庆幸,这个平日里总是闷着头的技术员并不像其他CIA行动人员或者情报官那样神经兮兮的。在这个充满怪物和精神病的地方,麦克斯算是为数不多的、相对正常的人之一。
他站在一条巷子里,抬头看着上方的招牌:The Long Drop,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忧郁,也不太吉利。但是做他们这行的,大多不讲究这个。好运气是一种奢侈又虚无缥缈的幻想,很多时候,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甚至并不是“事在人为”,但又并非天意。
这里是华盛顿特区西南区的马里兰大道 1429 号,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正好适合奎恩这样不想被人注意到的人进来喝上一杯。比起乔治城的鱼龙混杂和可能随时与熟人迎面相撞的情况,西南区更加低调。至少在这里,没人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道尔·阿德尔也不会发现他。
奎恩推门走进去,在酒吧的角落发现了孤身一人坐在沙发上喝酒的麦克斯。在他身边的红色砖墙上,一盏壁灯投下暖色的光,磨砂玻璃的灯罩将光线变得更加模糊,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落在麦克斯有些凌乱的棕发上,他的脸一部分匿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奎恩穿过长桌与墙边的一排卡座之间的走廊,经过一众喝酒聊天的人,来到麦克斯面前,没有打招呼,直接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一个人?”奎恩看着他,开口道。
有些微醺的、耷拉着脑袋的麦克斯闻声抬起头,在看到奎恩的脸时明显吓了一跳,他的肩膀抖了一下,身体差一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惊讶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然后迅速回过神来。他看起来比刚才清醒多了。
“怎么?有人跟你说我死了吗?”
“不,没有……你是什么时候……”麦克斯坐直了身体,为自己刚才的样子感到窘迫,对面的奎恩依旧顶着一张扑克脸,看不出他的表情。
“刚下飞机不久,想找个地方喝一杯。”
在经历了那么多操蛋的事情之后。
“华盛顿有很多酒吧。”麦克斯别过头去,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一个人待着。” 奎恩再次环视酒吧,确认除了麦克斯这里全部都是陌生面孔。他快速瞥了一眼吧台后正在给客人调酒的酒保,然后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麦克斯。
麦克斯点点头。
“你呢,想找人聊聊?”
这句话让奎恩短暂地思考了几秒,他眨眨眼,桌面上的两只手握在了一起,然后看着麦克斯满是血丝的双眼。
“老实说,我不是那种擅长跟人谈心的人,但是有的时候……是的,我确实需要找人聊聊。”奎恩耸耸肩。
“你没去找卡莉。”
“我谁也没找,和你一样,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卡莉。”
麦克斯忍不住笑了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他看起来放松了许多,僵直的身体松懈下去,麦克斯缓缓陷进身后的沙发里。他抬手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是来向我兴师问罪的,那个时候我……”
“停,”奎恩打出一个中止的手势,他现在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而麦克斯看起来已经有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觉,浓重的黑眼圈和潦草的发型都在告诉他这个人从巴基斯坦回来后的状态。麦克斯被淹没在自己的情绪里,而奎恩不想再丢一块大石头给他,“我没理由怪你,你是唯一支持我的人。”
麦克斯感激地看了一眼奎恩,松了一口气。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是什么很难的技术问题吗?”奎恩挑了下眉,脱下了身上的外套,随手搭在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喝点什么?”
“你点了什么?”奎恩身体前倾,凑近麦克斯的酒杯看了一眼,然后带着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坐了回去,“啤酒?”
“对,啤酒。”麦克斯无奈地点点头。
“你来酒吧就是为了喝啤酒,我还奇怪书呆子会喝点什么呢。”
麦克斯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奎恩招来服务生,告诉他这一桌需要点单。
“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年轻的服务生站在桌前,盯着两个人。
在麦克斯猜测奎恩会点什么刺激的东西借酒消愁的时候,对面的男人开了口。
“和他一样。“奎恩指了指麦克斯面前的杯子。
“一杯啤酒。”服务生将要动笔记下来。
“两杯,给他再上一杯。”
“好的,先生。”
服务生转身离开后,奎恩注意到自己对面的人正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
“为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懒得选。”奎恩向后倒去,后背撞上沙发。
在拉瓦尔品第蹲守的那些天一点一点消耗掉了他的耐心和希望,从卡莉阻止他按下按钮的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刺杀哈卡尼,而自己依旧在巴基斯坦军方的监视名单里,随时都有暴露和被人刺杀的风险。前一天,他跟阿斯特丽德道了别,然后坐上了飞机。奎恩下定决心退出,他希望这一次是真的。这十几年以来所有的经历压在他的身上,让他身心俱疲,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不想再和这些事有任何瓜葛。今天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见麦克斯,或许他们真的应该聊聊什么。至于还要不要见卡莉,奎恩在心里画了一个问号。
“你在那边怎么样?”
“托某人的福,第一次行动几乎就要成功了。之后那家伙就躲在里面不再出来了,大概是有人报了信。”
“那个时候我很想帮你,但是我……对不起。”麦克斯低下了头。
“我知道。”
服务生将两杯啤酒端至桌前,在两人面前一人摆上一杯,然后抱着托盘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奎恩端起酒杯喝下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喉管里那种被人捏住的窒息感有了些许缓解,但并不多。
“你呢?最近在忙什么?”奎恩开口问道。
“工作。”说完,麦克斯端起杯子喝下一口。
“老天,真是疯子。”奎恩小声骂了一句,对方显然是听到了他刚才说的话,正在喝酒的人抬起眼,皱起了眉头,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奎恩再一次打量起麦克斯那张颓废的脸:他看起来没怎么睡觉,甚至没怎么吃东西,他的样子比在事故刚发生之后还要糟。奎恩了解这个过程,他们这样的人就是这样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被糟糕的记忆、自我怀疑和永远也挥之不去的愧疚感吞噬,那种深渊一般的力量几乎势不可挡,他们中的一些人整日整夜地反刍着痛苦,脑海里甚至已经无法再装下其他东西。
“工作能让我暂时忘掉那些。”麦克斯望向奎恩的眼神空洞,几乎没有一丝情绪。
“他们有对你做心理评估吗?”
“有,定期汇报。有人建议我参加互助小组,不过我拒绝了,我每天都有很多工作要做。”
“你就没想过退出吗?”奎恩沉着脸,问道。
麦克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为了什么?”奎恩对他的沉默感到恼火,同时又对麦克斯的答案感到惊讶。这里满是怀揣着理想主义和爱国情怀的疯子,就连奎恩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从他被道尔·阿德尔招募的那天起,他就想改变什么,他想要做“正确的”事,而现实给他的答案让他看起来像个愚蠢的白痴。但麦克斯和这些人都不太一样,尽管他看起来平平无奇。
“留下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这对我来说只是一份工作,无关什么理想报复。我擅长这个,而他们恰好需要我做这个。”麦克斯对奎恩的提问并不意外,而他也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他并非被谁招募而来,对他们在做的事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热情,他只是在这里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就像一台巨型机器里的一个尺寸正好的零件。麦克斯不寻求意义,而意义正是人类意志的软肋,一旦有一天他们所做的事不再有意义,或者与曾经的理想背道而驰,那将是噩梦的开始。
奎恩一直在质疑这一切,从始至终。
“这就说得通了。”奎恩点点头,端起酒杯,不过他并没有自顾自地喝酒,而是把杯子举到麦克斯面前,冲他歪了歪头。麦克斯会意,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奎恩的,然后二人不约而同地喝下一口。
“你的意思是,你想退出?”酒精让麦克斯的话逐渐多了起来,面对这个已经与他们共事两年的人,以及那场血腥屠杀的亲历者,他突然生出了很多疑问。麦克斯曾经跟着维吉尔一起偷偷调查过他,但除了零星的一点线索,他们对他的过去依旧一无所知。
麦克斯明白,中情局的很多行动人员都过着一种非正常的生活,这种“非正常”,指的是一种像奎恩一样对外界充满怀疑的、小心谨慎且居无定所的生活。他的住所就像一个随时会收拾好行头走人的地方,在中情局里,他也永远像个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角色。奎恩像个过客,而这位“过客”已经在这个系统里工作了十二年。
“我想我这次下定决心了,我已经受够这一切了。”奎恩一边喝酒,一边说着。经历了大使馆的事件之后,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对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不再有任何指望。所有的努力和牺牲都只是徒劳,他们在打的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息的仗,他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好吧,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不,你不理解,你对我知之甚少。”奎恩摇摇头。
“至少在某些事情上,我觉得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麦克斯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醉意。
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奎恩稍作思索,然后无奈地点点头,开口道:“好吧,这一点你没说错。”他喝了一口啤酒,带着些可怜的眼神看着麦克斯,“无论如何,今天有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了。”
“和我讲讲她吧。”麦克斯低着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酒杯,没有去看奎恩的眼睛。
“谁?”
“法拉。”沉默几秒后,这个名字从麦克斯的嘴里挤了出来。这两个音节带着一段痛苦不堪的记忆闯进了麦克斯的脑海,他的表情也随之痛苦起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奎恩能看出来,他在努力保持镇定。
“法拉?你喜欢她?”奎恩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在他眼里完全是个“书呆子”的麦克斯,除了他亲眼目睹的麦克斯怀抱着法拉的尸体时的表情,他不曾留意过这个脑子里只有代码的眼镜男对法拉表露过任何非常明显的情感。
“不……我说不清楚。或许是,或许不是,我只是在那个时候突然意识到,她比我更值得活下来。”那种悲伤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麦克斯的脸上,而奎恩对此再难以说出什么调侃之词。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他们一起工作,产生好感是正常的,只是那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别处,很少有人关注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爱慕也好、嫉妒也好、敬仰也好,这些脆弱的人类情感在这台由人制造出来、却不由人控制的巨型机器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们所有人被对待的方式都没有太多的区别:被榨干所有的价值,然后像废品一样被丢弃。但对于个体来说,情感依旧是不可忽略的一部分,也是在关键时刻驱动决策的因素之一。换句话说,有一些人之所以走到今天,正是被那些被系统所唾弃的情感支配着,从这一点来看,他们并不该为此被嘲笑。
奎恩对法拉的印象还算不错,于他而言,法拉也是他在这里见过的为数不多的正常人之一。或许这只是单纯地因为她相比于这里的其他人 ,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还没有被这个系统吞噬。奎恩第一次见法拉的时候,还是她刚入职的第一天,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过为任何官方机构服务过的经历,看起来甚至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她也是被道尔·阿德尔招募进来的,在中情局死伤大半、接近瘫痪的情况下,能找到一个会波斯语的财务分析员,已实属不易。
“好吧,这不是我的强项,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奎恩又给自己灌了几口,把杯子放回桌上,向服务生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还要再来一轮,然后看向麦克斯,叹了口气,“她很优秀,对于一个只工作了不到两年的新人来说。”
“我知道。”麦克斯感激地看着奎恩,点点头。
“她来总部报到的那天,我在场。”
一些记忆逐渐浮现出来,奎恩试图捕捉其中的细节。谢天谢地,他的记忆力非常好,他记得那一天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因为在前一天,他失手误杀了一个九岁的男孩,而第二天,一个叫法拉·舍拉齐的伊朗姑娘就出现在了中情局的会议室里,她正是来分析他冒险收集来的那些文件资料的。
从加拉加斯返回兰利之后,他甚至来不及休息,带着从“铁皮人”家里找到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十份文件直奔总部,把那些东西交给了索尔。然而他们忙活一番,却依然一无所获。奎恩和索尔·贝伦森站在会议室里,对着桌上的电脑和一堆纸质文件沉默不语。
“我们找了位专家,”正盯着文件的索尔抬起头,带着一脸自己也说不准的表情看向奎恩,“她会有所发现的。”
这种未知与不确定的感觉让奎恩感到厌恶。自从爆炸发生后,一切就像坐上了一辆方向盘和刹车同时失灵的汽车,它会在什么时候撞上什么东西,或是带着所有人冲出悬崖,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就算他们在前一天消灭了六个恐怖分子,也并不算胜利,“我杀了个九岁的孩子,她最好能有所发现。”他心烦意乱,对眼前的一切感到厌倦。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女声打断了奎恩的思绪,他们一齐望向会议室的门口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头戴蓝色头巾的年轻面孔。她看起来半是紧张,半是兴奋。和索尔打过招呼后,索尔向她介绍了自己和身边的奎恩。或许是注意到两人观察自己的眼神,紧张不安的心情逐渐盖过了想要给新的领导或同时留下好印象的礼貌笑容,法拉变得有些拘谨,疑惑地看向二人,询问他们是否有哪里不对。
以奎恩的工作经历和阅历,这样的场面倒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前来报到的“专家”并不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女性,或是看起来会像卡莉那样精明的人,而是一个颇为年轻的、戴着头巾的穆斯林女人,这在刚刚经历过炸弹袭击的总部里显得有些怪异。索尔摇摇头,轻声回应了一句“不”。奎恩转头看向他,他试图用眼神询问索尔:“你们认真的吗?”而索尔用表情告诉他:他们没开玩笑。索尔说自己还有事要忙,于是把法拉交给了奎恩,然后便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后,法拉依然站在原地,又露出那种拘谨但礼貌的笑容。他们隔着会议室的大长桌望向彼此,气氛微妙,还带着几分尴尬。于是奎恩在打量了法拉几秒之后,率先开口,抛出了一个不算精明、也无关紧要的话题。实际上,他对当面询问别人的来历没什么兴趣,因为只要他想,很容易就能查到他们的底细。这么做单纯只是为了缓解气氛,好让新人不那么紧张。
法拉是个内敛但聪明的姑娘,和她沟通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她理解事情的速度很快,所以没花多长时间,她就理解了发生了什么,以及自己需要做什么。第二天,当他从医院探望卡莉回来时,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见到了索尔和法拉,对面坐着六位银行高层人员。他本想找索尔向他说明自己之后的打算,发现对方恰好在忙。在索尔与对方交涉时,奎恩正经过会议室的玻璃门,而法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她看了他一眼,奎恩停住了脚步。
她换了一条头巾,双眼下方的淤青清晰可见,她看起来一整夜都在工作。索尔在滔滔不绝,另一边的男人们小声交头接耳,在门外观望了一会儿之后,奎恩推门走了进去,坐在一边旁听。索尔步步紧逼,银行里西装革履的混蛋含糊其辞,法拉在一旁提供必要的证据——把关键的文件递到索尔面前,再由索尔递给对面的男人。就在奎恩以为法拉应该不会多说什么的时候,这个昨天还看起来内向拘谨的伊朗姑娘开口了。出乎奎恩意料的是,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几乎有着不输对面的气势。法拉表现出的冷静和沉着就像她已经做这份工作许久,她极强的适应能力令他惊叹。奎恩注意到,就连严苛如索尔,眼神里也不免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她那几天几乎没有出过总部的大门,也没吃过什么像样的午餐晚餐,几乎一直在工作。”新端来的啤酒又喝完了一半,奎恩依旧在回忆那些细节,麦克斯听得很认真,在他讲话得时候,他一直很安静。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某一天,自己会成为别人某段人生的见证者和讲述者,而眼下,他也并未吝啬自己的语言。相比索尔和卡莉,奎恩却是那个给法拉鼓励和夸奖更多的人,尽管他们共事的时间并不比法拉和其他人的长。
“她就是这样,只要有人给她一项任务,就会拼命去完成,哪怕她自己也会害怕,自己也不相信自己。”在奎恩停顿的时候,麦克斯终于开口。
“是的,我知道。”
“她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得到他们的认可。她希望他们明白,自己能胜任这项工作。”麦克斯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指,将自己的脸藏起来,奎恩看不清他的表情。
非常可怜的理由,但又很符合她的性格。奎恩突然又一次对这个姑娘心生怜悯——第一次是因为她失去了生命,第二次是为她的动机感到惋惜。最早是因为索尔,后来又因为卡莉,法拉全然地信任并仰慕着他们,然后为了他们的任务,牺牲掉了自己的生命。实际上,法拉本该是这群人中最不该被卷进来的那个,她还太单纯,还没有准备好迎接这一切。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狱之路,只有双手早已沾满鲜血的罪人才会踏足,法拉还不是。
“法拉她其实……她的天赋不止是分析,她是个合格的情报官,她同样擅长侦察、跟踪,甚至是谈判。”
“谢谢你说这些,我知道……你给过她不少夸奖,她其实都记着。”麦克斯抬起头,厚厚的玻璃镜片后,双眼已经泛红。
奎恩心里五味杂陈,胃里翻江倒海,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只能默默点头。他起身,告诉麦克斯自己要去趟洗手间,便转身离开了座位。
洗手间里,奎恩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无意识的表情几乎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哈卡尼闯入领事馆之后的每个夜里,他几乎都在做着同样的梦:他梦到法拉的喉咙被尖锐的匕首割开,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他躲在那个角落,双脚如同被淤泥缠住,在那滩肮脏的污泥中,是多年前他杀死的第一个人的脸:他的面容早已腐烂,脸上却依然带着嘲讽的神情。他通过手机的摄像头目睹了哈卡尼挟持了一名人质,却没有意识到那个人是法拉,而当洛克哈特从那扇安全门走出来的时候,始料不及的情况又多了一个,场面终于彻底失控。恐怖分子夺走了文件,也杀掉了法拉。彼得·奎恩一直在想,如果他早一些发现被挟持的是法拉,或许至少还能救下她,但是他没有。
当他最终在走廊里丢掉了哈卡尼的踪迹之后带着愤怒返回众人身边时,还是见到了自己最不愿看到的一幕:麦克斯跪坐在地上,法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她的鲜血沾满了麦克斯的衣服和双手,奎恩从未在他脸上看过如此悲伤和绝望的神情。他的心好像又碎了一块,从那个孩子死掉的那天起,那道创口再也没有了愈合的可能,而三十几名同事的死亡,将它撕得更大、更彻底,让奎恩体无完肤。那一刻,他比任何时刻都坚信,自己此生都不会得到救赎,哪怕他亲自手刃了哈卡尼。
奎恩洗了洗手,又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抹去脸上的水珠,回到了座位上。麦克斯已经接近于烂醉的状态,看到奎恩回来后,他笑了一下,把酒杯又向他面前推了一点。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个胆大的人,所以我选择了这份风险相对较小的工作。”麦克斯看着奎恩坐下,继续说着,“但是那一天,我终于意识到,我必须勇敢一次。当他们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时候,我的身体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地想要从他们手里救下她。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那种体验,就是当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或者说你之前并没有意识到有多重要的人在你面前遇到危险时,你会下意识地想要代替他们承受这一切。”
奎恩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我那个时候就是。有一个声音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地叫喊,它告诉我,我应该代替她死去。此前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让我如此确信,她比我更值得活着。”
“我无法接受你们任何一个人像那样死去,或许现在我应该庆幸你还活着。”
“这不重要……我已经不那么在乎了。”麦克斯摇摇头。
当然,奎恩明白,麦克斯所说的“不在乎”,指的是他自己的生死。
“法拉的事情,我很抱歉……那个时候我离得太远,也没料到洛克哈特会突然走出来,否则我可能……”
“这不是你的错,”麦克斯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奎恩,“你不该为此内疚,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于是,奎恩与麦克斯之间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从伊斯兰堡回来之后,我和卡莉,还有洛特哈克一起去了舍拉齐家,移交了她的遗体。她的父亲愤怒又悲伤,我们毁掉了他的女儿,他恨我们当然合情合理。”
“你去参加她的葬礼了吗?”
“没有,”麦克斯摇摇头,“穆斯林的葬礼很简单,也很快,她们当天就把她葬在公墓里了。她的家人出席了她的葬礼,而我们没有被允许参加。”
“他们当然有理由这么做……”
“我知道,”麦克斯无奈地扶着额头,“说说你吧,你和卡莉……”
“没什么好说的。”奎恩打断了他,摇了摇头。
“我不太擅长这个,但我能感觉到,你很在意她。”
“我倒是想不那么在意,这样我就不用被这些破事缠着。”奎恩别过脸去,没有再看麦克斯。
“你知道吗?其实还有一件事我一直难以释怀。”
“什么?”奎恩转过头,看着他。
“我从来没有向她……向法拉表达过我的想法和我对她的……感觉,或许那并不是爱情,其实我也搞不明白那是什么,”麦克斯懊恼地抓了抓自己潦草的头发,“但是我不告诉她,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你不会猜到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以前一直以为会有合适的时机让我去表达自己,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合适的时机。”
“你想对我说什么?”
“明天,他们会给卡莉的父亲举办葬礼。或许你应该去找她谈谈。”
“你会去吗?”
“我还有工作,没有时间。”麦克斯摇摇头。
“天哪,工作真是个完美的逃避借口,我应该向你学习。”
“不,我们早就说过这事了,所以我不需要。”麦克斯喝完酒,晃晃悠悠地起身,“你会去吗?”
“我考虑一下。需要我送你回家吗?”奎恩望着他,手伸向身后的外套。
“不用,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去。”麦克斯抓起自己的外套,有些踉跄地向酒吧门口走去,“对了,账单我已经付过了。如果今天是最后一次见你,就当我的饯别礼了。谢谢你陪我聊天。”
奎恩看着麦克斯走远,他推开大门,一头扎进了西南区的夜色里,头也不回地向街口走去。他回头看着桌面上两个空掉的酒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再见,麦克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