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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20
Words:
3,172
Chapters:
1/1
Kudos:
4
Hits:
115

梦境其一

Summary:

无法做出分辨的梦境或是现实。

Notes:

neji第一人称。全部都是梦话((……………真梦话

Work Text:

 

如果让下巴靠近脖颈,鼻子也会相应地指向地面,但眼球却能自由地转动,好让目光留在原位。这样做时,发丝会垂在颊边轻轻搔痒,我转了转手腕让它们结成一张不太强力的网,松松地咬上钢笔的笔盖。微小的重力牵着发丝,和鼻尖一起朝下坠去。

因此——我的目光还停留在桌面摊开的稿纸上,但可以从余光里看到一片粉色。我愿意称我的头发为粉色,所以它便为粉色;如果哪一天我厌倦了,也可以称它是紫色绿色白色灰色,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就像没有人会怀疑我的血液是红色,但我也可以自私地认为那是蓝色。

不过是个拿来做名字的符号罢了。书里说人们想要互相交流就得有共通的意义空间,我想那一定是个庞大的苍穹,涂满了各样的颜色,挤挤攘攘地等待着被人们从舌尖利索地弹出,好完成自己瞬间又永恒的使命。如果要在人群中漫步,就很难保证自己不会被沾上杂乱的色彩,可是只要跑得够快,就没有人能追上。也许属于我的那只漆了色彩的房子正在他们旁边,可是到底有没有人愿意驻足看一眼呢?如果像揽客一样大声呼喊,倒指定会有人看过来——像看疯子或怪物一样;我踩过他们彩色的苍穹从而理解他们眼神的含义,但他们却未曾碰触过我的;这难道不是我更胜一筹吗?

扯远了。我是说——我的粉色头发。前不久我把它重新剪短,所以不再能够随心所欲拉到眼前地玩弄发梢,只能用短短的笔杆来弥补这段笨拙的距离。笔帽在细细的发丝上颤颤巍巍地晃悠着,终于摔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清脆的响。我连忙跳下板凳扑在地上,像豹子扑向猎物的动作一般迅猛,同时警惕地竖起双耳——地板果然传来咚咚的声音。我叹了口气,把罪魁祸首握在手心。楼下住着好大一家子,年轻的夫妻年幼的孩子,围在一旁团团转的年迈父母,他们噼里啪啦地说着话,肆无忌惮地让声音透过地板和窗户的缝隙爬上来,像炒豆子一样冒着灶台的烟火味道,把我的鼻子都染成一只调羹。而后婴儿的啼哭高昂地掩盖一切,他们的声音马上变得如同丝绸般轻柔,直到婴儿玻璃碎片一样锋利的尖叫被重新粘合回一只圆润的杯子。钢笔帽在手心中发凉,我从没有抱怨过这些,可他们为什么总是对我落下的细碎声音怒气冲冲呢?

我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把笔盖归还给笔杆。笔尖戳在稿纸上的地方已经簇了一颗圆圆的墨,正以惊人的速度爬行着,我凑近去看,能看到纸张的血管横七竖八地结在一起,勾勒出一张可怖的脸,叫人头皮发麻。我想它的血液才是红色的,但是更多人可能愿意称之为黑色。血液模糊了我留在上面灵魂的形状;一个被灌入了不明血液的灵魂是会死亡的。于是我伸手抽出那张纸揉成一团,用拇指压住食指再用力地伸直,那团废弃的灵魂就飞出去,顺着我食指伸直的方向远远地落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细细的,比一片翻飞的羽毛重,比一只跌落的飞鸟轻。

那一大家子不在意灵魂的重量。他们没有再敲天花板,我安心地拽出下一张纸。可是我忘记我并没有能力提供柔软丝绸的保护,所以桌子上的玻璃杯提出严肃的抗议,在摇摆中当即决定跳楼自杀。圆满的婴儿和我碎掉的玻璃杯一起尖叫起来,我又一次跪下来抓住一片一片的锋利,看到手心渗出血液,蓝色的。

我一直分不清手掌上纹路的名称,但蓝色的血液毫不在乎,它们捉住一层皮肉的沟壑就快乐地迈开步伐,于是我的生命线或事业线或爱情线就此被淹没,玻璃杯的碎渣一星一星地唱着闪亮的挽歌。

很痛吧?

我猛地抬起头,面前却没有人。我警惕着,缓慢地调整着姿势,在不搅动空气的情况下尽可能摆好防御的姿态。紧接着那声音又出现了,似乎是看到幼稚的事情而止不住的嗤笑。你是谁?我严厉地问道。那声音没有回答。

我听见木地板之下的一大家子似乎有所骚动,便跑到窗户边上探头看去,原来是那小孩子已要新婚。我的玻璃还碎在地上,他何时长得如此挺拔?年轻的夫妻变成年迈的父母,年迈的父母已不知何去。我摊开手心,大海干涸了,而我分明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于是我快活地笑出声来,仿佛已从鬼门关走了一道那么轻松。我的地板、他们的天花板,再次咚咚地响起来。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那声音又出现了,悬在我头顶,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喝一声跳起,猛地转身把笔丢出去,我相信那支几乎是从我身上生出来的钢笔会懂得我的心意刺向正确的方向。哎呀、哎呀!门口果然有人惊叫起来,我敏捷地跳过去,要把这装神弄鬼的人判处死刑,变成真正的神鬼。可面前居然是一对老夫妇,佝偻着背抚着胸口,瞪着眼睛失望地看着我。哼!我心想,要对我施行什么审判就尽管拿出来吧!我早已了解这世上最残忍的酷刑,如今什么也不会伤及我的任意一丝情绪了。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对我的冷静大吃一惊;我还没来得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们忽然又变成了一对年轻的情人。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这种事情发生吗?这下我有些大惊失色了,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变得很难看,刚刚的伪装简直成了笑话。谢谢您!他们居然张开嘴巴朝我微笑,然后倏地消失了。抚着心口的人成了我,我战战兢兢地迈出一步,伸手把门狠狠拉上。

楼下的婴儿又啼哭起来。

我背过身靠住门,长长地叹一口气。混杂的局面搅得我桌面上的故事迟迟没有进展,而这时我意识到刚刚丢出去的钢笔不见了。很困扰吗?那声音数不清第几次响起了,彻底挑起了我的怒火。有人朝我伸出手递来一支钢笔,那钢笔笔杆斑驳笔环断了一半,由于主人的坏习惯导致左侧笔尖被磨得比右侧扁,在纸上写字时笔画边缘就被拉出细细的毛边,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发霉的毒菌。我一把夺过我的钢笔,看见那人的手心流淌着红色的血液。钢笔的血液。我刚才甩得太大力了;但这也是对方咎由自取。

你发现了吗?我也有粉色的头发哦。她说。

她报上了名字,似乎是四个字,我关闭听觉坐回桌前。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符,但人一旦被冠上名字就会一下子变得生硬起来,非得变成那名字背后的框定的形象似的。我用那支能写出毒菌的钢笔在稿纸脆弱的血管上写字,纸上的人总有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如水一般来回流动着。一个人想要了解自己已经够难了,如何还能有多余的时间去探查别人顺带伪装自己?他们为了更好地带起面具——而非为了所谓的交流——堂而皇之地公然筑起那只彩色的苍穹。楼下的婴儿不再哭泣,我听见他来回跑动的步子,噔噔地透过墙壁和空气传进我的耳朵,我说过我从不抱怨这些,我以此为乐。

很痛苦吗?她继续问着——我现在知道那声音是谁发出的了。我咬紧牙关抖动手腕飞速地写,手指擦过墨水糊成一团。楼下的噪音随着我笔尖的抖动速度的加快也变得越来越大,震得地板都要颤栗起来,与此同时她安静的呼吸声一直若即若离地萦绕在耳边。我再也忍不住了,砰地一声起身,把面前的稿纸一把洒落。凳子四仰八叉地躺在身后,我心里泛出一丝对无辜者的歉意,可现在明显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世界安静下来。

很孤独吧。

在稿纸哗啦啦抖动着坠落的死寂中她不再说问句,而这样直白的陈述变成她身上生出来的钢笔,直直地朝我的眉心刺来。她安然地坐在我身边,任凭白色躯体黑色血液的稿纸打着圈覆上她的膝盖。她每拾起一页纸,就变一个样子。有时是男孩,有时是女孩,有时是一只高傲的鹤,有时是一尾濒死的鱼。她一下子在读书,鼻尖都要凑近纸里;一下子又沙滩上跳舞,没有月亮漆黑一片的夜。她冲我笑,又把刀抵在我的脖颈。她的泪水滴在刀刃上,在一闪而过的反光中我看到她跳动的心脏。她如此这般飞快地变化着,在我面前来来回回地跳跃,甚至把那些被我揉作一团随意弹开的废稿,也统统塞进自己的身体。她像水一样流动着——透明的水为何会如此让人眼花缭乱?我慌张地伸出双手,却怎么也捉不住她。

“希佐!”于是我喊道。我那样讨厌把一个鲜活的生命框在寥寥数字中,但这却成了我与她产生连结的唯一方法。我拼命地大喊着被称为她的名字的那两个字,必须用力地把身体向前弯折,挤出的声音才能抵过穿梭过程中空气的剥夺,堪堪碰上她站立的边缘。

她停下来,我重新看清她的样子。

我也有粉色的头发哦。

啊。

我抬起手臂,抚上我短短的头发。它们一经碰触就仿佛有了生命,随着我指尖的动作在手心中飞速生长,现在我看清了:那确实不是粉色。即使是我也必须得承认,那是比粉色要深要硬的一团紫色。

于是她微笑了一下,像刚才出现在门外的人一样,倏忽消失不见了。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故事的结局和她的死——奇怪,分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个体,如何会长久地目视对方的生平,又读出迷雾背后的心声?紫色的头发长长地飘扬起来,像一只站在我身后张牙舞爪的妖怪。它要把我吞噬,我试过一百万种方法逃脱它的爪牙。我把它剪到齐耳长短,我称它是记忆里最可爱的粉色,可我怎么用力奔跑也斩断不掉与它的联系。

我想起我也死了很久了。我看向双手,看着那片干涸在皮肤上的大海。咸猩的海灌满了我的身体,随着心脏汩汩流动。

他们称这具身体为根地黑门。

我闭上眼睛,用力忘掉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