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迪巴拉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检修床上,连在身上的管子里流淌着蓝色的液体。他并不经常以这样的方式恢复运行,有一些人类会要求他们的仿生人以类人的模式休息,但他的搭档对此并没有执念。
记忆数据只截止到他和搭档接受了追捕任务离开警局,之后是一段混乱的数据乱码,模块功能有损伤?他运行了自检程序,基本的维生系统可以运转,但也只是勉强可以运行的程度,运动系统磨损程度42%,记忆模块也有损伤,明显不是正常检修之后应该有的情况。
他这才想起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一间破旧的屋子,温度低于这个季节正常的公寓和私人住宅,空气里诡异的气味是乙醇,过氧化氢,灰尘和烃类气体的混合产物。室内光线不够充足,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通气窗。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坐在一张叠在桌子上的椅子上,扒着通气窗框向外看。那是一个年轻白人男性,金发,在下雪的天气里只穿着一件衬衫。
椅子已经随着他的动作晃到了危险的边缘,迪巴拉下意识地出言提醒。“小心。”
“诶,你醒了?”
青年,或者应该说男孩,他的外表看起来不超过17岁,转过来,灵巧地从摇摇欲坠的凳子上跳下来。
“怎么样,能正常活动吗?”男孩走过来,检查了一圈连接着他的设备,和他之前见过的检修设备不同,这台发出吱呀声的机器,像是冗余的电线和废旧零件拼成的畸形怪物。
还是没有灯,但在这个距离,警用型号极佳的夜视能力让迪巴拉能看见金发男孩头发上落着的雪花,还没有融化。
“我看不懂这些,哈梅斯还没回来,不过看起来一切还好?”他在把挡住视线的金发拨到耳后,在迪巴拉眼前挥了挥手,似乎是想确认他的视力功能。“我是格里兹曼,该怎么称呼你?”
迪巴拉看见了男孩左太阳穴位置那个闪着蓝光的光圈。
2.
这个型号为AK700的家用仿生人全名是安托万·格里兹曼。
拥有一个姓氏对仿生人来说并不多见。格里兹曼的姓氏来自他的服务家庭,一个温馨的4口之家,安托万和他们相处得很愉快——在他因为被判定为异常仿生人被丢弃前。但他仍然保留了这个姓氏,并热衷于以之自我介绍。
“这让我感觉很特别。”AK700这么说。
迪巴拉无法理解拥有一个姓氏特别在哪里,即使他也拥有一个姓氏,在一次针对贩卖红兵团伙的卧底伪装任务后,他的警员搭档就开始用dybi称呼他。
“你们这里有通讯设备吗?我的通讯系统可能有损坏,连接不上警局的内部通讯系。”
“45.19,75.20,熟悉这个坐标吗?保罗·迪巴拉先生,这里是东底特律。是哈梅斯把你带回来的。”
他的处理系统一定也出现了损伤,这句话的含义以极端缓慢的速度才显现出来——那个坐标是底特律最大的电子垃圾处理厂,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哈梅斯去找零件的时候遇到了你,你一直拉着他让他救救你。”
“我……”蓝色的光圈跳到了不稳定的黄色,迪巴拉皱着眉,他对这件事根本没有记忆。
“我瞎猜的。”AK700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不过从垃圾场来这里的,基本都是这样。”
“……我得回警局去。”
“不你不需要,不管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们已经决定销毁你了。”
迪巴拉因为这句话攥紧了拳头,一个反抗动作,然而不是任何一个程式的设定,而他并没有注意到。
“而且看看这个,”AK700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面镜子,他看过去,那个闪着平和蓝色光芒的光圈,现在是刺眼的红色。
“欢迎来到异常仿生人的世界。”
灯突然被打开了,大功率的照明让整个房间变得一片明亮,现在他能看清周围了,这是一件破旧的车库,堆满了落灰的汽车残骸和仿生人零件。
AK700站在那个古怪的机器旁边,向他扬着一张笑脸,没有具体的数据,但他就是知道那不是一个程序演算出的笑容,以判定人类的标准甚至可以用真诚来描述。
“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在时不要开灯。”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格里兹曼吐了一下舌头。
3.
这间车库的主人是哈梅斯,一个医生,没有营业执照的那种,凭借黑市搞来的止痛剂和取子弹的小手术在混乱的贫民区混得风生水起。日常的工作是给拖着血淋淋伤口的亡命之徒包扎,然后狠狠地敲上一笔。
以上都是格里兹曼的描述。
而事实上,迪巴拉看到的只有满车库的废旧生物组件,和角落箱子里牢牢锁好的蓝血。那些装着碘酊的瓶子和绷带卷,可能还有手术刀,被摆在一个落灰柜子的角落。如果格里兹曼说的是真的,那是什么促使了这位医生的转变?
那张到处是锈迹的手术台已经成为了格里兹曼的床。顺便一提,那天被格里兹曼拿来垫脚的椅子现在和掉了扶手的短沙发一起组成了迪巴拉的床。
哈梅斯的房间在车库旁边的管理员小屋,在迪巴拉看来,要求仿生人按人类模式休息是一回事,但是每天晚上神经质地来检查就是另一回事了。他第一次在半夜看见悄悄开门进来的哈梅斯时,差点给了他一脚。
这里来过不少异常仿生人,有些是被哈梅斯捡回来修好的,而有些是摸着点蛛丝马迹的流言来向哈梅斯求助的。
但这里连一家简陋的维修站都算不上,因此在哈梅斯为他们提供了检修帮助之后,他们都离开了,有的继续向北逃往加拿大,有的则继续在底特律城市的阴影里躲藏,只有格里兹曼还留在这里,他没想过离开, 而哈梅斯看上去也并不想赶他走。
“在你还没想好要做什么之前,可以留在这里。”哈梅斯这么和他说。
可是以后他要做什么?
他的大部分功能适用于基本巡警任务。但他不需要回警局,就像格里兹曼说的,无论是什么原因,他被报废了。警用型号的数据都是即时上传的,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仿生人代替他的位置。
那会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拥有同样记忆的仿生人,因此事实上,迪巴拉并不明白哈梅斯维修他的意义,他也不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会在回收厂做出求助行为(哈梅斯的说法证明格里兹曼的猜测是正确的)。
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准确的说是一种数据流,但他更倾向于称呼它为感觉。如果可以找到一个准确的感情描述它,是庆幸。
4.
迪巴拉在车库给自己找到了一点能做的事,哈梅斯的要求是让他帮格里兹曼的忙,但现在显然是他做了全部的工作,而格里兹曼在旁边指挥。
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整理分类哈梅斯带回来的生物组件,再给必要的部分清洁消毒,警用分析系统存有各种型号仿生人的资料,这使这项工作高效了许多,格里兹曼再也不用对照着那本破烂的型号手册查找组件名称了。
他们还要负责保持车库的清洁,但这只例行公事,哈梅斯不在乎,环境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大。
后来迪巴拉才知道,在他到来之前,从没有人进行这项清洁工作。隶属家用型号的格里兹曼以程序损坏为由拒绝工作,但迪巴拉扫描过,这个AK700的组件完好程度远优于他的,他只是出于某些理由拒绝工作。
在组件方面,并非哈梅斯不想帮他,但RK系列的警用仿生人投入使用的本就很少,报废的也多数由于保密原因没有外流,他只有一些通用组件可以用来替换。
但幸好现在的日常工作强度不大,即使对一个功能受损的仿生人也是这样。
哈梅斯每天会在傍晚运载车离开后去垃圾场寻找可用的零件,他提出过帮哈梅斯去垃圾场回收零件,这会提升成功的概率,但哈梅斯拒绝了他。
他也试过在完成工作后进入休眠状态,但这似乎让现在管理他们的人类很不高兴,所以现在他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都和格里兹曼呆在车库,听那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古旧收音机。
“poulo——它又不出声了——”格里兹曼的声音响起来。
并且负责维修几分钟坏掉一次的收音机。
5.
车库除了哈梅斯,还经常有另一位人类拜访。
“嘿,Ney!”格里兹曼接过内马尔手里的袋子,替他撑着生锈的卷帘门,在他进门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棕色皮肤的南美人是哈梅斯的大学同学,在暗中资助黑市医生的救助工作,而每次他出现格里兹曼都会变得更加活跃和主动,程序化的解释是更多地使用闲聊功能,亲近和热情的行为表现,这在家用型仿生人的程序中需要亲密人选的设置,但迪巴拉十分怀疑哈梅斯会给格里兹曼设置这个程序。
看起来很“高兴”,迪巴拉注意到他会在描述格里兹曼时使用非常多的情绪词汇,这通常不适用于仿生人。
但显然这个AK700不是正常的仿生人。
异常的。
他们被这么形容。
没有人知道异常仿生人是怎么一回事,官方在报道里不断重复的说法是数据流的错误,也有专家说那是电子病毒。尽管官方一直呼吁,红色的数据环只是过载数据流,但那个红色圆环的在大众中已经成为了危险的代名词,约等于警戒、危险和暴力事件。
“真的?”
“真的,那块广告牌就在他演讲的时候砸在了他身上,我们在下面笑又不敢笑,要憋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内马尔正在给格里兹曼讲他们公司的一桩趣事,一边讲一边自己笑得停不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格里兹曼,额角上红色的微光一跳一跳地闪动着。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