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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之后
宝伯特像是怀揣着一份心照不宣的默许，一到夜里便偷偷摸摸地钻进父亲的被窝。要么从身后拢抱着父亲的腰身，要么径直窝进那片温暖的胸膛。他也不说话，只是像失了温般紧紧贴着，贪婪地攫取着独属于父亲的温度与气息
米尔顿起初总是浑身微微炸着毛，每个动作都透着几分不自在，僵硬地承受着这份过于亲昵的贴近。可次数多了，他竟也对这份亲密生出了几分纵容。孩子钻进怀里时，他会下意识地回抱住那团小小的身子。若是哪一夜那团温暖没有如期而至，房间里便会漫开一层说不清的冷清--就像是那孩子会来依靠他这件事已经成了他一直以来习惯的一部分
本应是轻松愉快的分别，却留下了短暂而清晰的空茫
夜半无眠，米尔顿睁眼望着天花板，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这突如其来的空落，是否意味着，他也早已悄悄依赖上这份被依靠的滋味？这样真的好吗？
宝伯特从不会贪婪地在他怀里安稳待到到天明，那孩子总是会在某个时刻悄悄醒来，蹑手蹑脚地从他怀里脱身，仔细为他掖好被角，再悄悄地退出他的领地，也不知是回了自己的房间还是又去捣鼓些别的什么。每次醒来时，唯有怀里残留着的温暖而熟悉的气息，证明着昨夜与那孩子间静默的依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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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调皮的清风钻进卧室，掠过窗帘，又拂过床上的老人的鬓发，惹得那几缕花白轻轻晃荡着。那风像是带着几分留恋，在房里打了个转，才慢慢悠悠地散开
“唔”
朦胧中的米尔顿被面上那点微拂的痒意扰醒，轻哼一声，昏沉的意识慢吞吞地落回躯体
“您醒了？我是不是打扰到您了？”
身旁响起少年紧张的嗓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不安，伴着从窗缝中穿过的微风轻轻漫过房间，在平静的窗帘上掀起一阵阵涟漪
他缓缓掀开微眯着的眼睛，向身侧望去。
往日总拉得严实的窗帘被挽起半边，阳光毫不客气地将那片不再遮掩的领地收为己有，将屋子照的透亮。
这边细碎的光斑透过帘隙，落在坐在床边坐着的少年身上。少年一身银灰色的毛发蒙着一层浅淡的尘光，被阳光一照，又镀上几分暖金。他手下微微用力，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眼底盛满关切，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今天的天气很好”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一室的清静
少年瘦弱的身形浸在光里，淡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融在阳光里而后被风吹散，像一张单薄的纸，像一只无翼的蝶
米尔顿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与躁动，下意识的伸手，紧紧攥住了少年撑在床边的手腕
喉结轻轻滚了滚，喉间滞涩得厉害，半响才哑着嗓子低喃着：
“别走…”
少年身子微微一僵，犹豫着抬起另一只手，覆在米尔顿紧攥着他的手背上。米尔顿不假思索的松开他的手腕，翻手握紧了那只微凉的手，目光落在少年青涩的脸庞上，像是在端详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少年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转回来，怯生生地迎上他的目光
“您要再睡一会吗？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还在赖床吗？”
一句模糊的问话忽然漫进脑海，和少年清脆的嗓音交叠在一起，让米尔顿昏沉的意识泛起一阵恍惚，深藏在心底的本能替他开了口，干涩的嗓音中带着朦胧初醒的滞顿：“没有赖床，我只是，有点累了。”
话音刚落，两人俱是一愣，不约而同地错开了目光
米尔顿攥着少年微凉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尖的力道挣扎地反复迟疑着。而那只渐渐被他捂热的手，却又在他放松的瞬间，轻轻回攥回来，像是一道无声的回应
少年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又轻飘飘地开口，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米尔顿的掌心：“只要您愿意，我一直在这里。”
米尔顿微微失神，喉结轻轻滚了滚，缓缓闭上眼，又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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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凝望着老人疲惫的面容，缓缓将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小臂绷得微微发颤，面上却敛着一副平静，微蹙的眉目中满是对老人的怜爱
顽皮的微风又起，撩起起窗帘，又吹拂向两人鬓角，将碎发轻轻扬起又拂乱，他们恍若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儿，一动也不动
半晌
老人闭着的眼睛不住地用力，喉结滚了又滚，才干巴巴地开了口，极快又极轻地吐出一句：“对不起”
下一瞬老人就又紧紧抿住那金贵的口，干脆利落得仿佛那三个字在他口中多待上半秒便要灼伤他的喉舌，叫他此后再不能开口言语
少年被这话阖上了眼，复又缓缓睁开，眼底流淌着些晦涩不明的心绪
“没关系，爸爸您应该也很想念她吧。”
老人沉默着，没有应声
少年的喉结轻轻滑了滑，背在身后攥拳的手紧了又紧，仿佛下定某种决心般将话语一字一字从喉中挤出
“…如果是我的话，是不是……”
话音未落
床上的老人猛的睁开眼睛，沉沉地瞪向床边的少年
少年迎上那道目光，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未尽的话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打趣，唯有眉间散不尽的轻蹙，坦诚地泄露着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老人眼中的严厉顿时散了大半，像是霎时泄了气，在舌底反复碾磨着这未尽的难题，语气罕见地软了下来“不要玷污我们的回忆，太久了，我已经不剩多少了。”
顿了顿，他望着少年那副和他相似的面孔，轻轻用力攥了攥掌心的手：“你就是你，不是其他的任何人，这就够了。”
声音温软地像回到了圆满的旧日时光
少年眉间的褶皱终于舒展开来，背在身后那苍白的拳缓缓松开来，掌心印着四道清晰的月牙
“天气真好，来陪我待会吧。”
老人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轻轻拽了拽少年的手臂
少年顺从地钻进温热的被窝，在老人身侧躺下，目光落在老人的侧脸，落在那些逐渐染上花白的鬓发，心底莫名漫出一股难言的酸涩
（我还能陪在您身边多久呢）
米尔顿有些疑惑地侧过身来看着宝伯特，换做平日里这孩子定是要迫不及待的钻入他怀中才是。
宝伯特缓缓伸出双手，环过米尔顿的脖颈，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这样，我是不是也能成为您的依靠了呢？”
噗通--噗通--
耳边满是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真真切切，诉说着少年此时的平静与郑重
被猝不及防拥住贴在胸前的米尔顿一怔，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少年身上清冷又伴随着酸涩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擂动几下又重新沉寂下去。
但涌上心头的情感却不是羞恼，亦不是难堪
是回忆。
--当年，他抱着尚幼的孩子，在空寂的房中熬过的漫长几日的回忆。
（回忆有点长，放在下面了，想看的可以看下）
（不看的话可能会有点断层的感觉）
“好累…”
米尔顿忽然没了精神，强撑着伸出手环住了少年的腰身把他向下拽了拽，将头拱埋在他的颈侧，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打算再小憩片刻
少年轻轻拍打了几下他的脊背，又顺毛似地轻抚了几把
莫名的睡意涌上脑后，他遵从着身体的反应，缓缓地把意识沉入脑海深处的空洞，陷入了睡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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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
整座庄园都是一片寂静
只有两个孩子忍耐不住的抽噎，细碎的像是苍蝇一般惹得人心烦。
往日里总是哭闹的小儿子反而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直到那人的空壳被人运走才怯生生地伸手虚着抓了抓，轻声喃喃着“妈妈”，但最终那孩子也只是难过地躲在他的怀里，紧紧拽着他的衣襟，就像每一次他们将那孩子递向另一个人怀中，脱身去忙碌工作时一样。那孩子拼命抓住唯一能够依靠的地方，而后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对方的归来。可惜这孩子总是没什么耐心，在等来另一份怀抱之前就投入了安稳的梦，然后被放在床上，为醒来时感到寂寞的哭闹做准备
但这次，他永远也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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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怪
明明即使在确认那人真的化作一抔灰白离去时，他也一滴眼泪没掉，甚至只是冷淡地想着“哦，这就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随后就又投身于家族的事务之中，往日里看着总是忍不住头疼烦躁的文件在那时竟也显出几分轻松来，他全身心地投入进家族的建设中。
吃饭，工作，吃饭，工作，睡觉，工作，吃饭，工作，睡觉，工作。
像是一片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直到听到管家来叫他，告诉他那个孩子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已经好几天不曾出来也不让其他人进去时，他才皱着眉离开办公室回到那间卧室去。
卧室前，女仆低声下气地呼唤着，房中却是一片沉寂。
--真麻烦--
他像是一座沉寂的火山，紧攥着拳，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脚狠狠地踹开房门。
房内一片黑暗，没有开灯，窗帘也被严严实实地拉上。但他也能看到床脚那一坨抱着枕头瑟瑟发抖的毛团，怯怯地望着他却又见他生气不敢过来。
--好烦--
他忽然又松了拳，不明白为何心底会如此烦躁，像是有只苍蝇一直追着他，扰乱着他的心绪。
他抿着唇看着那孩子，好一会儿那孩子才怯生生的放下枕头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不敢说话。不知为何一直有啪塔啪塔的声响在静室里回荡。
--真麻烦，有什么好哭的--
米尔顿皱眉不语，也不知该怎么应付过去
那孩子无声的哭着，好久才抬起头来抓着他的裤腿，小声地问他“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回来？为什么他们说妈妈不会回来了？”
男人感觉心脏非常用力的跳动了一下又沉寂下去。他扶着床慢慢地坐在了地上，将后背倚靠在床上，将那孩子轻轻拉到自己怀里。
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淡漠开始向孩子解释
“她不会回来了。嗯，她死了。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死就是不会再动弹了，如果不快点把死人处理掉的话他们就会像水果一样腐烂然后发出很难闻的味道，所以他们把她烧掉了，她变成灰了，被埋在地下，你以后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他说的很慢，像是担心孩子听不明白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同他解释
那孩子在他怀里颤抖着，小声问“那爸爸呢，爸爸能把妈妈带回来吗？爸爸以后也会死吗”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股猛烈的心跳。
他忽然没了继续解释下去的耐心，疲惫像是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他长舒一口气后缓慢地眨了眨眼，强撑着睡意告诉那孩子“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
那孩子一只手死死拽着他的前襟，另一只手突然从胸口里拽出了一件棱角分明的东西放在他的手里，而后踮起脚尖，用力环抱住他的脖子，不断颤抖着把他的颈侧打得一片潮湿。
他摩挲着手里还带着温热体温的东西，后知后觉般想到这应该是那张一家五口的合影
说起来，他们好像很久没有一起拍过照了，全家福也只有这一张。算了，管他什么事，他现在光是睁着眼就已经很努力了。
“好累…”
他把自己埋进那个小小的颈侧，闭上了眼睛打算小憩片刻。
孩子被他的呼吸激的抖了抖，却没说话，只是轻轻侧了侧头靠在了他的脑袋上，细碎的呼吸一点一点打在他的耳侧。
--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