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克苏鲁+寂静岭AU】
耳边一直萦绕着海浪的声音。
“一护……”
他分不清楚电话另一端的人是谁。井上?妹妹们?亦或是他过世已久的母亲……
“一护!”
稀薄的日光被窗棱切碎,散落在棕色的地板上。他打了个哆嗦,像刚刚浮出水面那样吸了一大口气,喉结滚动着,带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一护,你还好吗?”
记忆开始复苏。他看着手里的电话听筒,意识到这个不断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来自于他的老朋友——露琪亚。
“嗯……还好。”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只能这样回答,但露琪亚显然没有被他骗过。
“井上呢?她走了吗?”
他环顾四周,装饰得崭新又精美的房间看上去如此陌生。绣着玫瑰花纹的窗帘和缀着蕾丝边的沙发盖巾是他托人好不容易才购买到的,只因为井上在商店橱窗里对着这件样品驻足欣赏,而那时她已经成为了他的新婚妻子。
“嗯。”
他注视着窗外枝条上摇摇欲坠的叶子,坐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井上离开了这个房子,离开了这个组建了还不满一年的家,离开了他的身边。
她什么时候走的?昨天?前天?
阳光倾斜着滑过地板上灰白的尘土。
大概足有一星期了吧。她在这里的时候,绝对不会让家里的任何角落蒙上灰尘。即使那意味着她每天都要把这栋两层加阁楼的房子全部清扫一次。
“是我的错。”他垂着头,看着地板,“是我没有照顾好她。”
“一护!别这样说,这不是……不是任何人的错。”隔着话筒,他能想象到露琪亚紧紧皱着眉的样子,“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运气。”他苦笑一声,“如果我想为自己开脱,我会选择其他听上去更值得别人同情的词语。”
“抱歉,我不是……”
“露琪亚。”他打断了她,以免自己说出更难听的话,“我该走了,我要去……对,我该去工作了。”
“你要去哪?”
“去码头看看,找个地方散散心什么的。”他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骨骼的缝隙传来摩擦的吱吱声,像老旧的机器。“找一个,我以前没去过的地方。”
话筒另一端沉默片刻,他能感受到露琪亚的小心和犹豫,这让他的胃痉挛起来。“答应我,一护,无论你在哪,都要保持我们的联系。”
“嗯。”他答应道,立刻切断通话,把听筒放在旁边,这样它就永远不会再响起。
然后他走上楼,挑选了换洗衣物放进皮箱。这很容易整理,因为井上的东西已经都搬走了。她最后回头望着他的样子还残留在他的脑海里,连同他哥哥愤怒的目光。
环视四周,在目光触及楼梯的瞬间,心脏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似乎有什么如实质一般顺着他的视线,直接扎进大脑里。他跌跌撞撞走出门外,锁好大门。
他松开手,不顾钥匙依旧在锁孔上晃荡,便径直向码头方向走去了。
那个地方在召唤着他。
谁也说不清楚这张边缘残破的旧地图是谁带来的,可它就在工会办公室墙壁上的角落。
一护一下就看见了那座岛屿,在地图中间最醒目的位置,形状像一只眼睛。
一只孤零零的眼睛。
“我要去那。”他说。
屋子里的人们互相看了看。“船都出海了,要等到明天……”
“不,我现在就要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急迫。好像再多等一天,那个小岛就会消失了一样。或许是他想要逃离这里,生活了23年的这座城市,如同坚硬的虫茧一般令他难以呼吸。
透过窗子,他看见海岸线上停着一艘小船。
“那个人能载我过去吗?”他抬手指着船的方向。
有人耸耸肩:“这得你亲自去问,不过我奉劝你还是放弃比较好,那家伙是个疯……”
一护一把拉开门,海水的腥味扑面而来,就算已经到了午后,太阳依旧懒洋洋的,似乎被一层薄纱笼罩,天空和大海都苍白一片。
他裹紧了衣领,按着头上的帽子,来到小船边。
“有人吗——”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回答,他小心翼翼地踏上船,木板吱吱嘎嘎地响。
驾驶室里浮现出一张脸,浮肿的双眼让他联想起死去多时的青蛙,随之而来的是一串含混的声音。
“我想去***。”他记得他说出了那个岛屿的名字,按照地图上标记的字母,可当他想把这一切记录下来,作为小说素材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名字像一张脱线的书页,已经永远离开了他的记忆。
那人点点头,挥了挥瘦骨嶙峋的手,示意他到船的后部。
海鸟在上空鸣叫盘旋,水中“咕咚”一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是鱼吗?在海面下方浮现一片巨大的阴影,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鱼。
他倚靠着船舷的栏杆,水面上荡漾的波纹点缀着灿烂的光斑。他想起在首饰店橱窗里展示的钻石发卡,那一定能让井上变得更加光彩照人,可惜就算他再工作十年也付不起这样高昂的价格。
他一直在努力,试图扮演好一个儿子、一个哥哥、一个丈夫该有的样子。
船猛地晃动了一下,他紧紧握住栏杆和皮箱的把手,在他未曾留意的时刻,海上悄悄升起了乳白色的雾。
他来到驾驶室,想知道在天黑之前他是否能到达那座岛,但他惊讶地发现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发动机还在运转,舵盘像被焊死了一般,引导着船笔直前进。
他大声喊着,慌乱地寻找无线电。接收器中传来刺耳的电流声和杂音,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但听不清在说什么,对他的呼救也并无回应。
“这……这怎么可能……”
他发誓他的确看见了开船的人,眼睛肿得像青蛙,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记忆,在操作台上他看见了湿淋淋的手印。
树枝一样的手指之间连着某种片状物,就好像是蹼……
他被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
船又晃了一下。
他跑到甲板上,海面变得漆黑,一阵猛烈的风卷走了帽子。
他寻找海鸟的叫声,寻找鱼跳跃的水花,无论什么都好,他只希望任何有生命的物体能够在这里,来陪他一起经历这场荒诞的梦境。
除了发动机的噪音和海浪的碰撞,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只能盯着前方,眼睛用力睁着直到眼眶发疼,泪水溢出。
终于在这苍白一片的海天之中,一团深色的影子逐渐浮现。
礁石笔直地插入海中,船自行减慢了速度,缓缓靠近了那座岛,沿着海岸线行驶。此时一护已经顾不得关心驾驶室里的情况,只能像一只待宰的鸡一样伸长了脖子,四处寻找可能成为希望的痕迹。
远处似乎有人站在岸边。
笼罩着小岛的白色更加浓重,日光暗淡,码头的木板被暴晒褪色,棕黑色的岩石上,他看见了一点极为醒目的蓝。
从体型上看,那似乎是个高个子的男人,他的心陡然跳得飞快,立刻用力地挥手并且大喊,距离太远,不知道男人有没有看到他,船转了个弯,那个身影被树木遮挡。
不等船停稳,一护就迫不及待地从船上跳下。脚接触到大地的实感让他松了一口气,他紧跑几步,直到来到沙滩上才回头看去。
船舱内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在晃动。
“嗨。”有人突然在他身边说道,吓得他忍不住叫一声。那尖锐的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时候来岛上还真是少见啊,”见一护张大了嘴,男人笑起来,“敢在起雾的时候出海,还以为你胆子挺大的呢。”
“我上船的时候还没有起雾。”心跳声撞击着他的耳膜,一护强自镇定下来,“你是……住在这个岛上的吗?”
“是啊,”男人向他伸出手,“葛力姆乔。”
“我是黑崎一护。”在一护想要去握手的那一刻,带着蹼的爪印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了?”
“没什么……”一护勉强笑笑,葛力姆乔的手很宽,有些粗糙,他被海风吹得浑身冰冷,此时觉得那只手特别温暖。
“黑崎。”葛力姆乔慢慢念着他的名字,发音准确得令他意外,这里的人们总是很难读对这个外来语的单词。“你从东方国家来的?”
“我父母从那里来,我是在这边长大的。就在海的另一端……”一护抬手指向自己来的方向,这时候他发现小船已经驶离了码头,几乎消失在了雾气中。“啊,等等!”
他想追过去问问什么时候船会再来,葛力姆乔拉住了他。
“没事的。”
“可是……”海岸两侧空空荡荡,光线暗淡,雾愈发浓重,连近海的礁石都看不见了。一护拿出怀表,发现表盘显示下午4点整,秒针却静止不动。“诶?这是坏了吗?”他转动发条,怀表仍然毫无反应。
“是雾的缘故吧。”葛力姆乔说。
“我还没听说过雾能让机械失灵。”
“别这么狭隘,这世界上总是有很多人类不知道的事情。”
一护斜眼瞥他。“这儿有管理处吗?我想看看客船的时刻表……”
“今天没人,起雾的时候没有人会出门。”葛力姆乔的声音像掺了沙粒般,有些微的粗哑,“不用担心,在你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船就会来。”
面前这个男人有着一头比天空还要纯粹的蓝色头发,嘴角上翘着,露出一点尖尖的牙齿。双手插在有些褪色的夹克口袋里,虽然站着的姿态看上去随性散漫,但他说话的语调低沉又柔和,让一护稍微感到安心。
那双比发色还要深邃的蓝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他下意识地回避,总觉得那目光超出初次相见的人该有的热情。
“要是船没来呢?”他问道。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海里的黑影。
“只要你真心想离开这里。”葛力姆乔低沉地说,仿佛在诵读古老的箴言。
一阵强风吹过,一护揉了揉眼睛。
“天要黑了,还是快点离开海边比较好。”说着,葛力姆乔转身往岛上走去。
一护连忙跟上,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水汽让他的呼吸道非常不舒适,就像是在水中一样。
有某种怪异的声音混杂在海浪声中,如同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一护回过头,他看不清沙滩与海浪的分界线,蒙蒙的雾气里有很多形态各异的影子。
他快走几步,走在葛力姆乔身边。“你能带我去旅店吗?”
“我说过了,起雾的天气里不会有人出门,所以店铺也不会营业,旅店也是一样。”
“为什么?这雾有毒?”一护连忙掩住嘴。
葛力姆乔笑了。“因为这里流传着故事,起雾代表着某些超出理解的存在从海中浮现,人类应当回避以示尊敬。”
“但是这样说的话,会有人更加好奇而跑出来看吧。”一护不假思索地说,“或许是在起雾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葛力姆乔回头看他,眉梢扬起。“没想到你还挺敏锐的。”
“我是个作家,很喜欢收集各地民间传说。”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到这儿的?”
“嗯……一部分因为这个吧,另外……是为了转换一下心情。”
“有不顺心的事?”
“嗯。”一护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板路,没有再说话。
葛力姆乔带着一护来到旅店,果然门关着,一护去敲门也没有人回应。
“早跟你说了。”葛力姆乔用手拨着额前因为潮湿的空气而垂下来的头发,“来我家吧。”
“那……就打扰了,多谢你。”
“没事,只要你别嫌弃房子破就行。”葛力姆乔笑着拍了下一护的肩膀。
那张颇为英俊的脸近在咫尺,一护感觉心里的某个地方跳了一下,变得很暖。
忽然他想起一个问题。“你说起雾的天气没人出门,那你为什么会出来?”
“因为你来了。”
“诶?”一护惊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会来?你怎么知道?”
葛力姆乔昂着头,露出点嘲讽的笑,就好像在看着一个因为大人的恶作剧而困惑不已的孩子,随后大步走向另一条街。
“喂,什么意思啊,你在耍我吗?”
街道上果然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建筑的风格跟他居住的城市差不多,灰色的外墙被煤烟熏黑,木门的边角已经碎裂。
实在是太相似了。
他几乎错认为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甚至好像看见锁孔上的钥匙依然在摇晃。
“黑崎。”葛力姆乔站在台阶上喊他。
身后有人在低语,墙壁下方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粗麻布衣服的背影残留在视线边缘,可他看不到任何一个人。
“黑崎!”
他不再去想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他跑进房子,把门紧紧关上。
屋内出乎意料的温暖,他搓搓发红的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跟我来。”葛力姆乔拎起他的箱子,往楼上走。“你先洗个澡,然后就可以下来吃饭了。”
葛力姆乔把箱子放在门边,没等一护说什么就走了。
这个房间倒是跟他的新家并不像。床上铺着素色图案的床单,几条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脚。他拿起一条,柔软的毛绒让他的脸颊变暖,并没有预想中潮湿的霉味,随之而来的是肥皂清新的香气。
他坐在床上,床垫恰到好处地下陷,让他感到非常舒适。
风吹进来,他起身去关上窗子,顺便又看了一眼街道。
漆黑而寂静,连流浪猫狗的叫声也丝毫没有。对面房子里没有灯光,就好像除了这里之外没有任何人存在,却又隐约地感觉到被注视的视线。
他拉上窗帘。
热腾腾的水让他活了过来,也让他更加困倦。
仅仅半天的时间他就来到了另一个地方,还住进了陌生人的家里。
葛力姆乔,他或许应该对这个男人保持警惕,但现下唯有暂时选择信任。
从浴室出来他就闻到了食物的气味,胃部的疼痛促使他很快来到楼下。
餐桌上摆着一盘煮熟的鱼,淋上了某种棕色的酱汁,还有一碗同样加了酱汁的蔬菜。
葛力姆乔递给他一大杯热水,然后去收拾炉台。
“你做的?”
葛力姆乔哼了一声。
“你不一起吃吗?”
“我吃过了。”
一护稍微犹豫地盛了一勺放进嘴里,随后他就开始大口吞咽。这些菜的调味很寡淡,不过好在非常新鲜,等到葛力姆乔再次看过来的时候,一护已经靠在椅子上满足地打着饱嗝。
“多谢款待。”
“看得出来你是真饿了。”葛力姆乔笑着说。
一护把盘子拿到水池,提出帮忙清洗,但被拒绝了。他看见脚边的铁桶里有很多鱼头和内脏。
我们刚才到底吃了多少鱼……他想,我上一次吃饭是在什么时候……
他记不得了,也不愿再想。
他再次对葛力姆乔道谢,然后回了房间。
他梦见了什么。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有谁在那边,可他看不见。
在孤独和沉寂之中,有人在默默等候。
像是他熟识的人,也像是他自己。
怀表依旧静止,指针停留在四点整。
那是他踏上这座岛的时间。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有阳光透过白色的薄纱窗帘照进来,他起来打开窗子。
雾比昨天淡了很多,能依稀看见远处起起伏伏的屋顶,天空满是云,光线灰白而黯淡,并非预想中的那么晴朗,他不免有点失望。
楼梯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有个台阶上有一大块深色的污渍,昨天经过的时候他没有留意,此时他的视线像被吸住了一样,怎么也无法移开。
那就像是血迹……
印记的边缘微微动了动,像一条无力的手臂伸开了小小的、纤细的手指。
一护大叫一声,脚下一歪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幸好他当时站在楼梯的中间,勉强在扶手上撑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肩膀先撞上了地板。
“喂,黑崎,你在干什么?”
“不是我……”
“啊?”
“不是我!”一护抱着头,紧紧闭着眼睛。
葛力姆乔走过去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起来。“清醒点,你不是在自己家里。”
良久他才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抱歉。”他站稳了,整理了一下外套。
“坐到那边,我给你包一下。”
一护走到桌边,一个大盘子里面装着香肠和煎蛋,还在冒着热气。
葛力姆乔拿着绷带过来,蹲在他旁边,掀起他的裤子,露出左脚踝。
“你怎么知道我这只脚受伤?”
“我不瞎。”葛力姆乔拿绷带绕了几圈,用力一拉。
“嘶……”一护抽了一口气。
“很快就会好的。”
“谢谢。又给你添麻烦了。”
葛力姆乔抬头看他。“你要是真心想感谢我就别总说这些话,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是真心感谢你。”
“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不用再说。”
“哦。”一护点点头。
葛力姆乔把剩下的绷带卷起来,随手扔进柜子,又在旁边翻找。“你喝咖啡吗?还是牛奶?或者来点叶子?”
“那个……我不抽大麻。”
葛力姆乔咂了一下嘴。“你想要我还没有呢,我说这个。”他拿过来一个罐子,在一护面前打开,“你们东方国家的神秘树叶。”
一护愣了半天,反应过来后大笑起来。“什么神秘树叶,不就是茶叶吗?”他用指尖捏起一点,叶子竟然碎成了粉末,簌簌落下。“这个放多久了?”
“不知道,记不得了。”葛力姆乔把盖子盖上,放回柜子。“那就喝咖啡。”
那咖啡又淡又酸,香肠倒是外焦里嫩,叉子一戳就流出很多肉汁,煎蛋的火候也适中,一护加了很多胡椒盐,吃得颇为开心。
小时候母亲常做这种早餐给他,后来妹妹们和井上都喜欢麦片粥和蛋糕,还有沙拉——因为那些能让人长久保持身材和健康的传言,他跟着她们一起吃,即使这些东西会让他感觉甜腻或胃部不适。
“等会有什么打算?”葛力姆乔问他。
“今天会有人出门吗?我看雾已经很淡了。旅店开门的话我去定房间,再去码头查一下时刻表。”
“看他们心情。”葛力姆乔拿着咖啡壶给他的杯子续满,“怎么,在我这住得不舒服?”
“不不,我睡得很好。”一护连忙摆手,“可是也不能总是麻烦你……”
“经常有人说你是个好人吧?”葛力姆乔嘲讽地扬起嘴角。
一护愣了一下。“好像……也不是经常。”
——黑崎君人很好呢。
井上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一直住在这我也没意见,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知道了,多谢……”
葛力姆乔瞪他一眼,一护歉意地笑笑,把杯子拿到水槽冲洗,发现刚才用过的碗和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立在碗架上,一丝水痕都没有。他完全没注意到葛力姆乔什么时候洗过。
“你呢?要去工作了吗?”
“去钓鱼。”葛力姆乔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了鱼竿,“要是无聊了就来码头找我。”他提了昨晚装着鱼残渣的铁桶,先一步出了门。
一护回房间提上箱子,经过楼梯的时候他尽量不去低头看脚下,一次跨过三个台阶。像葛力姆乔说的那样,他的脚踝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来到街上,有零星的行人在走着。旅店的门开了,一个体态臃肿的女人在桌子后面,脸上有很多小坑和凸起的包,眼皮垂着,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他打了招呼,询问是否有空房间,女人嘀咕了几句,摇摇头。
那声音听起来很耳熟,仿佛嘴里含着一口水那样含混不清,还带着颤动。
一护又问了一遍,女人不耐烦地伸出手挥了挥,看上去要赶他走。
那只手的手指细长,手掌宽大,一闪而过的刹那一护似乎看见在指缝间链接的薄膜,女人背过身不再理他,他大声提出自己的需求,无论什么样的房间,只要能让他睡觉就足够,可他没等到任何回应,最后只得悻悻离开。
今天没什么风,气温比昨天稍微高些,街上的行人却个个都裹着又大又厚的披巾,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有店铺门口摆着几个大桶,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鱼,鱼铺老板在柜台后面,一护走近了看,那人用刀刮掉鱼鳞,刨开鱼肚子,扯出内脏直接扔在地上,动作极为粗鲁,鱼鳞四处飞溅,走动的时候直接踩在内脏上,黏膜爆裂后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一护连忙退了好几步。
那人看着一护,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同样含混,根本分辨不出字词,就像是口腔的构造不适合发音一样。
一护一刻也不想多待,也不想再去其他店铺,他沿着路继续向前走,从地图上看,这个岛应该很小,可他走了很久,前方依然是笔直的石板路,灰色砖房错落有致,逐渐消失在尽头的雾气中。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莫名的声音,像是很多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啮齿动物在咬什么东西。
走了半晌,他在一个小广场旁的长椅上坐下休息。广场中心的水池是干涸的,里面有很多淤泥,水池里的雕像上挂着灰绿色的藻类,几乎看不清雕像原本的样貌。
他坐在这发呆,忽然一束阳光射在雕像前面,像舞台上的射灯一样照亮了一小片空间,一位母亲带着女儿快步走过,女孩辫子上粉红色的蝴蝶结随着她蹦跳的脚步而摆动,背着斜挎包的男孩手里高举着报纸,买糖果的小贩推着装饰得五颜六色的推车。
就像是突然插入的电影胶片,他面前的景象变得十分鲜活。
可就在他眨了一下眼睛的时间里,阳光消失了,来往的人们也不见踪影,他仍然身处于空无一人的广场,在暗淡的天光笼罩之下,一切都被镀上了灰白色,四周寂静无声。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刚才阳光照射的地方,用力地揉眼睛。那里只有长着青苔的石板,黑色淤泥堆积的缝隙里有昆虫在蠕动,冰凉的水汽从衣领钻进后背,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广场上空无一人,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在在长椅上打了个瞌睡。
他知道他没有。
走到码头的时间比他预想中要短很多,在“要去码头”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下一刻,他就看见了大海。岸边有一座小木屋,他去敲了门,有人开窗,他问客船什么时候会来,那人说了一长串话,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不等他追问,那人立刻关上了窗子,再也没有打开。
隐藏在角落的回忆突然闪现,岛上居民说话的声音,就跟那天在小船的驾驶室里的人发出来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无意识地抽了一口气,雾气被吸入肺中,让他不停地咳嗽。
怀表的指针一动不动。
他转身开始走,速度越来越快,要不是拎着箱子,他甚至想要飞快地跑起来。
海水拍打岩石的声音那十分响亮,他看见那一点鲜艳的蓝色,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的心情突然变得平静。
“葛力姆乔。”他迫不及待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葛力姆乔转头见他手里的箱子,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我早就说过”的得意样子来。
一护有点难为情,但他决定不在乎这些事了。
“钓到鱼了?”
“你在小瞧我吗?”葛力姆乔轻轻踢了一下铁桶,一护过去看,桶里装了大半桶的鱼,挤挤挨挨的,把嘴探出水面一张一合。
“喏。”葛力姆乔招手示意他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又递来一样东西。
一护接过,惊讶地发现那是个夹了很多培根的三明治。
“壶里有咖啡,自己倒。”
“你呢?吃过了吗?”
“吃你的就是了。”
看不到太阳的位置,他只能根据光线的强弱来判断时间,或许现在已经是下午,所以他才会感觉这么饿。几乎没有咀嚼的过程,三明治就进了他的胃里,他问还有没有,葛力姆乔很开心地笑了一下,从放在地上的背包里又拿出一个。
杯子里的咖啡冒着热气,他双手捧着,望着远处。雾依然围绕着他们,遮挡了海平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海岸附近遍布礁石的缘故,海水的颜色很深,几乎一片漆黑。他看了一会儿就觉得心跳快得难受,只得移开视线。
葛力姆乔拉起鱼竿,一条硕大的鱼扑腾着,被他丢进水桶。
“我们走吧,黑崎,”他拎起包,提着水桶,一护跟在他身后。“天快黑了。”
回去的时候一护发现葛力姆乔走了另外一个方向。
“去一趟商店。”葛力姆乔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他们来到一个店铺,一护警觉地四下张望,很排斥会见到臃肿又古怪的店员,可店里并没有人。
“这里是自由交换的地方,”葛力姆乔伸手指着木质货架,“想要哪个就拿走,把等价的物品再放上去就行了。”
“价格由谁来决定?”
“自己定,差不多就行。”葛力姆乔把鱼全都倒进店内的桶里,然后从货架上拿了些蔬菜,“哦,今天有牛肉,回去烤着吃。”
一护拿起一个玻璃瓶,他闻到了水果的甜香,瓶子摸起来温温的,似乎做好后没多久就被放在了这里。
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拿过了玻璃瓶,葛力姆乔把那瓶果酱放进了包里,顺手塞给他一个纸袋,纸袋里放着有些烫手的松软面包。
“走吧,回去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就像一个多年的好友那样,葛力姆乔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们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黄色的光芒在雾的裹挟下显得十分微弱,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声音。
一护抱着面包,拎着皮箱,想到他即将回去那个很暖和的房子里,心中竟然有些雀跃。
他提出要给葛力姆乔帮忙,再一次被拒绝了。他上楼去像前一天一样摆放好自己的行李,洗了热水澡。楼梯上的污渍被阴影覆盖。葛力姆乔见他下楼,对着餐桌打了个手势。
面包、烤牛肉、蔬菜沙拉,还有一碟奶酪,都是单人的分量。
“你又吃过了?”一护问。
“是啊,怎么?”
“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吃。”
葛力姆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吃饭?”
“是的,我还挺喜欢餐桌上的闲谈时间。”
葛力姆乔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他倒了杯牛奶,坐在了一护的对面。“今天怎么样?”
一护嚼着牛肉,溢满口中的香气混合着胡椒的辛辣冲击着他的味蕾,让他的大脑重新活络起来。“在附近随便走了走。”
“没什么有趣的吧?这就是个普通的岛。”
“普通……”一护欲言又止。
“怎么了?”
“葛力姆乔,你一直住在这?”
“住很久了,你想问什么?”
“这里的居民他们……”一护瞄着葛力姆乔的脸,吞吞吐吐,“他们的长相跟你……差别有点大。”
葛力姆乔了然地笑了:“我确实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别担心,这里的人只是长得有点奇怪,不会伤害你的。”
“你父母带你来的?”
“我不知道。从有记忆开始就只有我一个人。”
“你从小就一个人生活了?”一护惊讶地问。
“是啊。”
“那……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这里也不缺吃的。”
一护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端着杯子,轻轻吹着上升的热气,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在液体表面一点点喝,一副很怕被烫到的样子。
他看不出来那是不是葛力姆乔用来掩饰才故作轻松地回答,这让他有点心酸。
“你的朋友呢?”
“没有。”这句更加干脆。
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一护想起葛力姆乔这样说过。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葛力姆乔看着他,说,“所以你能来这,我很高兴,黑崎。”
他喜欢葛力姆乔念他名字的语调。
“这样啊,那我会多待一阵子的。”他笑着说。
吃过饭,他拿了些钞票递给葛力姆乔。“旅店没房间给我,我还得住在你这,但你得把食宿费收下,不然明早我就出去找其他地方。”
葛力姆乔扬起眉毛,末了接过来揣进口袋。
“你呢?”
“什么?”
“你的家人和朋友。”
“他们……”一护停顿了一下,“他们挺好的。”说到这他想起来自己应该给露琪亚打个电话。“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
葛力姆乔打了个手势让他随意。
“电话在哪?”
“就在那里。”
一护很想吐槽那里是哪里,可他一转头就看见墙边柜子上有一台黑色的电话机安安静静地在那,他总觉得刚才根本没有看见它。
他拿起听筒,犹豫了一会儿才拨出号码。
“喂?”
“露琪亚,是我,一护。”
“一护?你在哪?你现在怎么样?”
一护笑了,他想象着露琪亚瞪大眼睛的样子,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鹿,要不是她喋喋不休地询问他的近况,他会觉得那副样子很可爱。但他也明白那是她关心他的方式。“我在……一个小岛上,别担心,我很好。”
“你的声音听上去好多了。”
“是啊,这里的伙食不错,鱼特别新鲜。”
“这样啊,旅店的窗子能看到海?”
“嗯……旅店客满了,我住在别人家里。”
“别人家里,是谁?”
“他叫……”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一护和露琪亚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
“天啊,一护,你在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是线路的原因吧。”
“那人可靠吗?”
“他人很好,名字叫做……”又是一声巨大的噪音,一护把听筒拿开,黑色圆盘表面细密的孔洞仿佛一个个眼睛在注视着他。
“一护?”
他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把听筒贴在脸颊。“总之,我在这里还不错。”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一护回头看去,葛力姆乔已经不在水池边,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从栏杆缝隙里露出来的那张脸对他眨了下眼睛,他笑着挥挥手,“我想再等等。”
听筒里传来一些气音,他知道露琪亚一定欲言又止,可他现在真的给不出她想要的回答。
“你见到井上了吗?”他试图岔开话题。
“没有,我在想圣诞节的时候去看望她。”
“帮我买些甜甜圈带给她。”
“你应该自己买。”
“不,我不能。”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这样只会让她更加难过。”
“那不是你……”
“不,是我。”
“一护,你听我说,那只是个意外,你不能一直因此责备自己。”
“可那是一条无辜的生命啊!”仿佛一个被引燃的炸弹,他猛地喊了出来,“一个怀孕中期的孕妇独自打扫那么大的房子,就算她再怎么坚持我也应该阻止她的,我们并非负担不起请一个佣人的费用,而是我从没想过……”他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于是停下来深深吸气,“露琪亚,这是我必须背负的罪过,我不能……不能逃避。”他紧紧攥着拳,头脑嗡嗡作响,似乎有什么又胀又热的东西要从他脑袋的孔窍冲出来。
他们陷入尴尬的静默,这时楼上传来葛力姆乔喊他的声音。
“就这样吧,露琪亚,我的室友叫我,我得去看看。”
“一护,等……”
“我会再打给你。”
他飞快挂上电话,逃跑似的上了楼。
葛力姆乔站在浴室门口,头发湿漉漉地垂着。
一护喘了几口气,把呼吸平复下来。“有什么事吗?”
“没事。”葛力姆乔把毛巾搭在头上,“现在你可以用浴室了。”
“哦,好。”
一护看着葛力姆乔进了自己隔壁的房间,水珠顺着光裸后背的肌肉滑下,这幅画面比他预想的更加令人赏心悦目。
浴室里充满了温热的水汽,飘着肥皂的清香。地面上干干净净,连脚印都没有。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嘈杂的水声覆盖他的耳朵,以此来驱逐脑袋里从未停息的纷乱思绪。
他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喜欢住在这里。
墙壁的黑色划痕,地板的磨损污渍,木制书桌角缺少的一点边缘,都跟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极为相似。
他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穿衣服,余光瞥见床腿的一处凹痕。
那是他躲在床下幻想自己是个英勇抗争恶龙的矮人,挥舞手中的锤子时砸出来的。
因为拿了容易造成危险的工具出来胡闹,他挨了一顿揍。
白色的薄纱窗帘微微飘动,阳光在地板上形成明亮的黄色方格。
跟母亲一样,他也很喜欢白色的窗帘,但他做不到母亲那样勤劳地经常清洗。
我这是在做梦吗?
他下意识回避的那些片段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过。
就好像他重新回到过去的时光,从楼下传来油脂的诱惑香气,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就会有人推门进来,对着他露出花一般的微笑……
他张开嘴,几乎就要喊出那个封印已久的词。
“我吓到你了吗?”葛力姆乔站在门边。
“……没、没有,怎么了?”
“看看你起床了没。早饭已经好了。”
“哦,好,稍等,我这就去。”
葛力姆乔点点头,把门关上。
一护坐回床上,感觉脸开始发热。羞耻和懊恼的情感占据了他的身体,让他很想把脸埋进枕头里大喊。
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去卫生间飞快地洗漱,葛力姆乔坐在昨晚坐过的位置上,很明显正在等他。
“睡得好吗?”
“很好,我喜欢那张床。”
“因为那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一护抬头看过去。“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葛力姆乔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要总是故弄玄虚的讲话。”一护手里的餐具落在桌面上,发出碰撞的声响,“你这一套对付女孩可能很适用,但是对我而言只会起反效果。”
葛力姆乔的眼睛微微瞪大,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抱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他把果酱的盖子拧开,放在一护面前。
那是昨天他们在商店里拿的那一瓶,里面是闪烁着美丽光泽的深红色,口感酸甜清香,跟面包是绝配。
葛力姆乔一直沉默,眼睛却有意无意地瞄着他。在出门之前,一护忍不住先开了口。
“今天你也去钓鱼吗?”
“不,只是去海边转转,下午可能去山上。”他提起背包,“你想去吗?”
“我……”
“我会在海边待到中午,想去就来找我。”
不等一护回答,葛力姆乔就走出去了。
他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回楼上,拿出带来的未完成的稿件,还有些出版社寄来的信没有回复。他坐在木桌边,眼睛看着纸张,笔悬在空中很久也没有落下去。最后他勉强写完了回信,揣进大衣口袋里。
外面的天气和温度几乎与昨天一模一样,朦胧的雾气,苍白的天空,他找到邮局,买了几张邮票。店员用厚重的围巾蒙着脸,看不清楚样貌,一护也不想看。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怪异腥味。他随便放了几张钞票就赶紧离开。
他沿着海岸走着,很快就看见了他要找的人。
“嗨。”
葛力姆乔赤着脚,裤子卷到膝盖,手里拿着铁铲。
“需要帮忙吗?”
“差不多够了。”葛力姆乔用铁铲敲敲手里的桶,那里面放了不少蛤蜊,还有一只小螃蟹。
一护惊叹一声。“好多啊,现在是退潮?”
“不知道,我不懂那些,有时候就能找到很多。”风吹乱了葛力姆乔的头发,他抬手蹭了蹭脸。
“你把沙子弄到脸上了。”一护走过去,拿出手帕去擦葛力姆乔的脸,葛力姆乔站着没动。
“想试试吗?”他把铁铲递给一护。
“该怎么做?”
“随便,把沙子挖开就行。”
一护试了一下,刚把沙子掀开,就看到了几个白色亮闪闪的贝壳。
“太好了。”他开心地拾起来放进桶里。“这是我们的晚饭吗?做汤?”
“我只会烤着吃。”
“那我来做吧。”
“你会做?”
“嗯。”每挖一下都会有贝壳被挖出来,简直就像是整片海滩都布满贝壳,明明就在薄薄一层沙子下面,踩上去却只有沙子的感觉。“我母亲还在的时候,我跟她学过,我母亲不太能适应这边的饮食,做饭大多数还是按照故乡的做法。”
他拎着桶,看着葛力姆乔在海浪边缘冲掉脚上的沙子,穿上鞋。
“我要去山上,跟我一起?”虽然是问句,但他好像料定了一护会来。
“去山上做什么?”
“去找些调味料,还有水果。”
“调味料?”
“胡椒,罗勒,薄荷之类的。”
“山上有生姜吗?”
“黄色的,埋在土里,吃起来有点辣?”
“对。”
“有,我不太喜欢那东西。”
“用它做汤会很美味,相信我。”
葛力姆乔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怀疑的音调,一护笑着跟在他身后。
上次爬山的记忆还停留在上学的时代,准确的说是母亲还在的时候,周末父亲开车带着一家人去山上,母亲会做好吃的食物,全家其乐融融地在山顶野餐。
这里的山覆盖着植被,那是一种十分暗淡的绿,就连果实的颜色也很浅,加上岛上随处可见的灰黑色建筑物一样,仿佛一幅因时光而褪色的水彩画。
好在山不高,也有石板台阶,沿途他们时而停下来向缓坡行进,在葛力姆乔的指点下收集需要的东西。当葛力姆乔指着一株长茎植物告诉一护这就是野姜的时候,一护一度以为葛力姆乔在故意嘲笑自己,直到他真的从土里挖出了黄色肥厚的根茎。
“新鲜的材料会发挥出最大的香气,我喜欢自己加工调味料。”
“我想知道有什么是你不会的。”一护拨开拦路的树枝,气喘吁吁地说。
“不会讨你欢心,说话总是惹你生气。”
一护皱起眉:“只要正常对话就好,我不需要你用场面话来哄我。”
“那些不是场面话。”葛力姆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说‘那张床是为我准备的’这是事实?你怎么可能知道我会来这里?”他不由得又开始生气,语调也提高了。
“我就是知道。”葛力姆乔低声说,他望着远处,停顿了片刻,“我……跟你们是不同的,黑崎。”
“啊?这是什么意思?”
“走吧,快到山顶了。”葛力姆乔说完就又开始走,他走得很快,周围的雾气围过来,几乎就要遮盖他的身影。
尽管山路只有一条,一护还是很担心会跟丢。
他的心里隐约有种莫名的感觉,如果在这里跟丢了葛力姆乔,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个男人了。
尽管胸口喘不上气,大腿酸痛,他还是咬牙快跑几步,拽住了葛力姆乔背包的带子。
牛仔布的背包边缘磨损出了很多线头,表面褪色成了灰白,显然已经颇为陈旧,一拉之下发出布帛撕裂的声响。
他张开嘴刚要道歉,猛地有什么击中了他,速度快到他看不清。他惊叫一声,身体摇晃着,眼看要仰面摔下去。
葛力姆乔拉住了他的手。
“抱歉。”
“抱歉。”
他们同时说道。
一护眨眨眼,不明白葛力姆乔为什么要这么说,等到他重新站稳,葛力姆乔也没有松开,他不解地看过去,同时用了点力气把手抽了出来。
葛力姆乔站在那里,不知为何让一护感觉到一种畏缩不前的态度,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过分了。葛力姆乔皱着眉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又走了几分钟的路,遮挡在上方的植物消失了。
“这里是这座岛最高的位置。”葛力姆乔坐在石头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壶。
一护走到山顶边缘,向远处眺望。
雾依旧存在,像一条毯子把整座岛包裹在其中。天空和四周,他只能看见淡淡的白色,就连太阳在什么方向也分辨不出来。他看见海滩的小木屋,看见浅色的沙滩,海岸线灰黑的海水。没有牛或者羊的影子,也没有看见鸟类和松鼠,山中和镇子里一样沉默,一丝风都没有。
这里仿佛是一个与外部完全隔离的小世界,安静又孤独。
“这就是你一直生活的地方啊。”他轻轻地说。
“嗯。”
“你没去过其他城市?从这里到我来的地方也差不多就半天时间。”
“没有。”
“为什么?”
“我不能走。”葛力姆乔抓抓头发,“我知道我这样说你又会觉得我在敷衍你,但我真的没有,我……有不能离开这里的理由。”
“那个理由不能对我说?”
葛力姆乔看着他,点了点头。“至少现在不能说。”
一护笑笑:“你说,只要我想离开的时候就会有船来,现在没有船,就是说你也不想离开?”
“那只适用于你。”葛力姆乔站起来,走到一护身边看着海上的方向。“对我而言,船从最开始就不存在。”
“听起来你就像是个被囚禁在结界里的某个神明。”
葛力姆乔扬起一边眉毛。“神明是什么?”
“一种……超越人类的假想形象,人类对于它们的力量既崇拜又敬畏,存在于各地流传的故事中。”一护用手指点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着。
“你们……见过这个叫做神明的东西?”
一护笑了:“很多人声称见过神迹,但我总觉得那些都是臆想投射的产物,至少在我亲眼见证之前,对于神明是否真的存在我会保持怀疑的态度。”
“它们能与人类共同生活?”
“嗯……根据神话种类以及神明的个性不同,有些存在于另外的空间中,有些会与人类打交道,也有的会与人类通婚,生下半神半人的孩子。”
说到这里,他发觉葛力姆乔的脸似乎亮了起来,明显松了口气。
“你对神话传说感兴趣?”他好奇地问。
“有点,毕竟我在这里从没听说这些。”
“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再多讲些。”
葛力姆乔看着他,仿佛在观赏某种珍贵的宝物,又像是在打量他的反应,末了露出笑容。“好啊。”
一护的心情也随之高昂起来,比起上山时他们之间尴尬的氛围,他更喜欢看见葛力姆乔笑的样子。不只是因为那张脸孔生得令人赏心悦目。
他想着或许在未来几年他都忘不了当葛力姆乔用出人意料的耐心吹掉蛤蜊汤表面的热度,为生姜的气味而皱起鼻子,却在把汤送入口中的下一秒就瞪大了眼睛,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样震惊。若不是一护阻止,这一锅子的汤都要被葛力姆乔喝掉了。
饭后,葛力姆乔半趴在桌子上,眼睛眯着,眉头间的褶皱都舒展开了,微微砸吧着嘴,简直就像一只被驯服了的野兽。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一护强忍着笑。
“我明天再挖一桶回来。”葛力姆乔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回答。
为了计算距离截稿日还有多久,他在纸上记录自己来到岛上的日期。过了半个月,他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白天在房间整理素材,构思新作,有时出门散步,他自己一人或者跟着葛力姆乔一起。
秒表依然是坏着的,镇子里没有可以修理的地方,因为这里连一块钟表都没有。
“雾会让它们失灵,而且也没有关注时间的必要。”葛力姆乔这样说。
一护把这块随身携带了多年的怀表留在房间的抽屉里,确实如葛力姆乔说的那样,他并没有要赶着在某个时间点前完成的任务,胃部的饥饿感自会提醒他一日三次规律用餐。
他和葛力姆乔轮流做饭,他们没有口头约定,只是自然而然就这样做了。
来到这座岛之后,他的偏头疼再也没有发作过,身体也越来越轻盈,他想或许是因为在这里的生活摒弃了很多人类设置的条条框框,更加顺从自然规律。
有时他过于沉浸于工作,而忽略了昏暗下来的天光,直到他因为脖颈酸痛而伸展双臂,才察觉已经到了该准备晚饭的时间。
在他清洗食材的时候,门被猛地打开,葛力姆乔急匆匆跑进来,他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见了慌乱的神色。
“你可能得多等一会儿,我才刚开始做饭……”
葛力姆乔打断他的话:“我不吃了,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去休息了。”
“啊?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事,不用管我。”
手里抓着的鱼还在挣扎,一护不得不把注意力转移回来。
脚步声迅速向楼上移动,伴随着物体不断落到木板上的声音,似乎葛力姆乔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上了楼梯,然后卧室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在做饭和吃饭的过程中,一护都竖着耳朵留意楼上,但一切都很安静。
他想着去问问葛力姆乔要不要吃些什么,刚走到二楼,从他半掩着的卧室门缝里射出来的绿色光线让他吃了一惊。
他走进去,发现窗外照进来的绿光充满了整个房间,拉开窗帘,一条巨大的绿色光带贯通了漆黑的夜空,仔细看去,光带如同一条薄纱在微微晃动,变幻出不同种类的绿色。这幅壮观的景象令人沉醉其中,一护推开窗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几乎把身体都探出窗外。
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差点让他跳了起来。
有什么重重撞在了隔壁房间与他的房间相连的那面墙上,然后是连续的撞击声和刮擦声,好像有人在用拳头砸墙,然后又用什么在墙上拖来拖去。
他惊恐地注视着那面墙,明明没有一丝风,两扇打开的窗子“啪”一声全部关上了。
他打了个哆嗦。
与此同时隔壁的声音停止了,就像它们响起时那样突兀。
一护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清醒过来,他连忙去敲隔壁的门。
“葛力姆乔?刚才是你吗?你没事吧?”
没有声音。
“葛力姆乔?”
还是没有声音。
“我进来咯。”
他等了片刻,慢慢地推开了门。
里面是另一个没有星星的夜空,他什么都看不见。
“葛力姆乔,你在吗?”
他听见一声咕噜,像是水面冒出气泡。他把门打开,走廊的光线照到了床的边缘。床上的被子隆起一个大包,他勉强能看见轮廓。
在他伸手摸索点电灯开关的时候,另一个人终于开口了。
“别开!”
那是葛力姆乔的声音,又不完全是。掺杂了更多的沙子,还带着古怪的震颤,像山洞里的回声。
被子形成的包在蠕动着,顶端突然出现很多个蓝色的光点。
在他试图仔细查看,想弄清楚那些是什么的时候,光点消失了一部分,只剩下了两个。
他恍然明白过来,那是葛力姆乔的眼睛。
“你感觉怎么样?很难受吗?”
“……不要开窗。”
一护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葛力姆乔指的是他刚才的行为。虽然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联,他还是点点头。
“你要吃点东西吗?我炖了鱼。”
“不。”
“需要水?还是牛奶?”
“……”
一护等了一会儿,葛力姆乔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静到他能听见很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很多昆虫在啪。他把手搭在门上,想开口告辞,可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正在注视自己的目光在试图挽留他。
“我可以进去吗?”
“……”
他轻轻走到床的侧面,蓝色的光点跟随他的动作。他试探着坐下,挨着那团被褥,葛力姆乔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和头发。
这幅景象理应是好笑的,但他此时笑不出来。
他绞尽脑汁想说些什么来缓解室内紧张的空气。
“以前我妹妹生病的时候,我会握着她们的手,”他脱口而出,“在我小时候,我母亲就是这样做的。后来母亲走了,所以……我来代替她。”他把手放在床上,掌心摊开向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这真的会让你感觉好些。”
他以为葛力姆乔会拒绝,毕竟两个男人通常不会无缘无故地拉手,他们也并不是亲人。
片刻后,被子动了动,光线不够他看清楚,他感觉到一样“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上。
“天,你的手好冷。”一护皱起眉,“怎么搞的,你去海里着凉了吗?”
冷意让手中的肢体摸上去像是爬行动物的鳞片,或许是汗水让表面有些潮湿。
“那个光。”葛力姆乔的音量很低,像老旧的车轮碾过崎岖的石子路,“外面的光……”
“嗯?你是说极光?”
“……极,光?”
“我们是这么称呼的,我没想到这里能看见极光,我还以为只有在靠近北极的地方才能看见。”
听他兴奋的语气,葛力姆乔似乎很意外。
“你……喜欢……那个光?”
“是啊,真的好漂亮啊,太壮观了。”说着说着,他不自觉地攥起了手指,葛力姆乔的手也收紧了,握着他的,指节轻颤,在他的皮肤上移动。
他模糊地觉得那些手指好像有些过多了。
没等他去确认,葛力姆乔把手抽了回去。与他之前握过的宽大的手掌不同,这段肢体又细又滑。
再仔细想下去的话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他突然产生了这样的预感,于是立刻站起来,向门口退去。
“嗯……或许我不应该打扰你休息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
蓝色的光点灭了又亮起,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谢你,黑崎。”
黑暗里传来非常清晰的话语,是葛力姆乔平日的声调,沉稳又和缓。“别担心,我只要睡一觉就会好了。”
他点头,道了一声晚安,把门关好。
回到房间,绿色的光在屋内盘旋,他躺下来,对自己方才的惊慌感到了一丝愧疚。
“他生病了才会如此古怪,我应该对他更宽容一点。”一护嘀咕着,他以为自己会因为光线太亮而睡不着,但几个呼吸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早上,一切恢复如常。他轻轻敲了隔壁的门,没有声音。
他推开一道缝隙,向房间里窥探。
葛力姆乔依然睡着,脸侧向窗户的方向,一条手臂在被子外面,连同露出肩膀和半个裸露的胸口。
他观察了很久,完全没有找到昨夜印象中那些怪异感触的任何蛛丝马迹,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被白色薄纱窗帘阻隔的阳光星星点点地落在男人的身体上,映出皮肤下血液的粉红色。一条明亮的光从鼻子的尖端一路走到额角,睫毛如同蝴蝶触角般微微颤动。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忽而惊觉自己似乎对另一名同性投注了过长时间的凝视。
同性。
他刚打算转身,床上的人动了。
“嗯?黑崎?”
一护的大脑飞转,疯狂寻找着自己擅闯进来的借口。
“嗯……那个……我……”
“我睡过了。”
葛力姆乔撑起身体,被子滑落到腰间,他揉了揉眼睛,往日精心打理过的头发此时乱蓬蓬的,伸向四面八方,后脑翘起来的几绺看起来颇像是雏鸟尾尖的绒毛。
好可爱。
这个念头产生的下一秒,他再度惊讶自己竟然用了“可爱”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男人。
“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嗯。”葛力姆乔点了下头,抬起胳膊,他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拉了一把,葛力姆乔的两条长腿从床上垂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那家伙下半身竟然也什么都没穿!
一护的视线不自然地躲闪,胡乱地在葛力姆乔身上划过,最后移动到门口。
脸颊在发热。
“我、我去准备早饭,喝点热牛奶?”
他为什么会对同性的身体产生害羞的感觉?明明他们的身体构造都是一样的!
同性。
“好。”葛力姆乔回答。
这句话让他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跑出了房间,但无端萌生的念头却在他的脑海里扎下了根,甚至从发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把“同性”这个词写在了稿纸的正中央。
他慌忙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却又想起上面还有半页要用的稿子,又去捡回来,把皱了的纸摊平,誊抄在另一张上。
他回想起他以往的人生,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在同性身上感受到吸引力。
唯有葛力姆乔。
“黑崎。”
他抬头看去,葛力姆乔提着铁桶,肩上搭着背包。“钓鱼去不去?”
“去,去!”
他把稿子一推,匆匆披了大衣跟过去。
对于葛力姆乔,他充满了好奇,想要更多地了解葛力姆乔,想尽可能多地跟葛力姆乔待在一起,所以晚饭后的壁炉边就是绝佳的场所。
没错,这座房子里有壁炉。
就像那台电话机一样,在看见之前他都没有发现它们的存在。他不知道在这座房子里到底还有多少可以归于此类的东西,他发誓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壁炉”这个词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在走廊里,他闻到了烟熏味,那或许是冷杉木,带着清新的松脂香气和一丝甜味。他向楼下走去,循着细微的噼啪声来到一个房间,被烘热的空气带来灰尘、矿物和家具混合而成的气息。
火光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在火光触及不到的角落,昏暗的影子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他盯着摇曳的火焰,连手中的毛巾落在地上也没有察觉。
“黑崎。”
壁炉对面有两张单人沙发,葛力姆乔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面,向他招手。“过来。”
他走过去,当身体陷入又厚又软的毯子里时,他忍不住吐出一声叹息。
葛力姆乔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得意之色。
“这也是为我准备的吗?”他歪着头,故意问道。
“嗯……这只是……一直在这里,我觉得你可能会需要,所以……”
看着葛力姆乔局促地搓着手掌的样子,一护笑了出来。
“谢谢。”他轻声说道,“我真的很喜欢。”
说完他就连忙把头转回火焰的方向,但他仍然能感受到葛力姆乔在看着他。
“我要怎样来回报这份礼物?”他半开玩笑地说。
“讲讲神明的故事。”
“神明?”
“那天在山上,你说过的那些。”
一护回想起来,葛力姆乔似乎对于关于神明的传说很感兴趣。讲着讲着,他沉浸于故事中,逐渐眉飞色舞,甚至抬手比划起来。
他猛然撞到了葛力姆乔的视线。
那双湛蓝的眼睛灼灼发亮,带着比火焰更炽热的光,那视线过于直白,比苍鹰的爪子还要尖锐,比狮子的牙齿还要锋利。
它想剖开他的身体,想仔仔细细看遍他身体的每一寸。
那并非怀有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
以及迫切的渴望。
“你想要什么?”他感觉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僵硬,但嘴却不受控制地开合。
阴影在葛力姆乔的脸上抖动着,似乎形成了一个笑容。
“我想听你的事,黑崎。”
“我?”
“是的。”
“可……”一护向毯子里面缩了缩,“可那些都太平淡了,只是普通的生活而已。”
“我想知道。”葛力姆乔说,“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
身体里无端传来一阵颤动,就好像有蚂蚁在皮肤上爬,让他感到麻痒难耐,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喜悦。
“我家以前也有壁炉,在我父母的故乡他们从来没用过这东西,小时候我有一次去了同学家之后,回来就求着他们也把壁炉点起来,结果弄了满屋子的灰尘,还烧焦了我母亲的头发。
母亲总是很纵容我们,游子和夏梨——她们是我的妹妹——偷偷穿她的裙子,结果裙子被钉子划破,她也只是皱眉做出苦恼的样子。那明明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裙子。
我爸,那老头子整天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样子,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也能撑得起来。我的妹妹们都上了大学,她们乖巧懂事,唯一让我费心的就是每个月劝说她们收下我寄过去的生活费。”
“黑崎。”葛力姆乔打断他的话,“你呢?我想听的是你的事情。”
“我……”一护犹豫着,指尖抠着指甲和皮肤相接的边缘。“我的工作是写小说和给报社写稿子,我住的地方距离我父亲家有两条街的距离。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离婚了,就在……一周,不,半个月前,大概吧,所以……可能我以后会去我父亲家里住,顺便能照顾他,这样我妹妹们就不用担心他了。”他点点头,像是在努力相信刚才说出口的话。“对,就是这样。”
葛力姆乔沉默着,一护看着壁炉的火焰,但他知道葛力姆乔一直在盯着他。
光线逐渐暗淡,在冷却的灰烬中浮现出一个声音。
“这是你想要的?”
“什么?”
“黑崎。”葛力姆乔的话语像在梦中荡漾的涟漪,“你所经历的,你所期望的,那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他转过头,此时他已经看不清楚葛力姆乔的脸,火光勾勒出的轮廓下,唯有两个湛蓝色的光点,带着他不明白的热忱和期待,凝视着他。
“那当然……”他立刻回答,却张着嘴,再也说不下去。
那当然是我想要的生活。
他想这样说,可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一护,你还好吗?”
“……还好。”
“……你没给家里打电话?游子昨天来问我你的情况,就连你去了那座岛的事你都没告诉她吗?”
“啊,是的,我……还没,我想……我还没决定什么时候回去,等我决定了我会告诉他们的。”
“那你决定了吗?”
“没有……暂时还没有,这里没什么人,很安静,适合工作,我欠了很多稿子,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给我延长截止期限,我寄了信,但还没有收到回复,这里的交通似乎不太顺畅,没有船来,我得等。所以,我、我还没打算回去。”
“没有船?你去码头问过吗?”
“码头……对,我去过,但是没有人在,因为这里一直有雾。”
“什么意思?有雾又怎么了?今天这边也有很大的雾。”
“嗯……我是说……这里跟那边不同,嗯,有点不一样,因为民俗文化不同,这里的人也……用我们的眼光看来或许算是古怪,交流上有点困难……”
“你遇到麻烦了?”露琪亚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危险的事吗?”
“不,不不不,没有,完全没有。关于船的事,我会找我的室友帮忙,等他回来我就问他。”
“他现在没在家?”
“嗯,今早我没看见他,他总是起的比我早,所以我想……他应该是出去了。”
“那个人真的没问题吗?一护,你知道你总是很容易就相信别人,所以……”
“你不应该这样说他!他很照顾我。你知道吗?他准备了舒适的房间,会做饭,还专门为我点燃了壁炉。他对我很好。”
露琪亚似乎对他突然产生的愤怒而惊讶,片刻的沉默后才再度开口。
“我知道了,那么至少你应该在圣诞节前回来。”
“圣诞节……”
“圣诞节就快到了,你没注意吗?”露琪亚叹了口气,“你已经在岛上待了几个月了,提前点回来,帮游子准备一下东西。”
“嗯……我……”
“一护?”
“我会的,露琪亚,我会打电话给我父亲,还有游子和夏梨,我很快就打,我也会想办法回去,真的,我在尝试了,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我会回去,在圣诞节之前。”
“……好。”
他用力把话筒按在电话机上面,后退几步,他一直盯着那台黑色的机器,好像那上面会突然长出尖牙。
葛力姆乔笑着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一点突出牙龈的犬齿,显得顽皮又狡黠。
他真的认为他那样子很可爱。
露琪亚说得对,他应该给家里打电话,应该早点回家,打扫房间、布置装饰,去搬一颗圣诞树,再帮游子买食材准备圣诞晚餐。
他应该去见井上,带着她最喜欢的甜甜圈,闪烁着油滋滋的光泽,铺满白花花的糖霜。去问问她是否一切都好,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事情。他必须这样做,这是他欠她的。
他也应该去探望露琪亚,给她带些新鲜水果,还有她最喜欢的毛绒兔子玩偶,尽管她的玩偶已经装满整整一个柜子。他应该劝说她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男朋友身上,而不是整天盯着童年玩伴不放。
他应该……
那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一护腾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屏住了呼吸,但这个时候没有别人会因此受到惊吓。葛力姆乔不在家。
他应该回去。
葛力姆乔不在海边。
漆黑的海水之上,是巨大的、不容置疑的白色罩子。这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景象,他甚至已经忘记天空和阳光原本的颜色。
海浪翻滚起的泡沫堆积在岸边,海水中有生命诞生,也有死亡降临,那些纯净的泡沫因为尸体的腐败而形成黄褐色的污垢。
没有船。
岸边的木屋房门紧闭。
他机械地敲门,一直敲,声音沉闷而单调。海浪一层一层向沙滩上扑来,如同一群被缰绳拴住的马,短暂驻足后又被拉回海里。那些马嘶吼着,挣扎着,每一次冲锋都更靠近他的靴子边缘。它们会撞上他,把他撞倒在地,用坚硬的蹄子一下下踩过去,让他粉身碎骨,分崩离析。
它们有那么多,而他是孤身一人。
“不。”他踉跄着后退。
他从码头一直跑到山崖上,那里似乎就是当初葛力姆乔站过的地方。他向远处张望。黑色的礁石插入黑色的海水中,白色的薄纱填满石头的空隙。
没有船。
我应该回去。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他就站在了房子里。壁炉里的灰烬没有余温,轻轻一阵气流就让那些灰尘飞扬到空中,像一片轻柔的雪。
他感觉很冷。
“我盖回去了。”他的嘴唇蠕动着,可他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有没有说出口。
只要你真心想离开这里。葛力姆乔低沉地说。
葛力姆乔。
他想起透明的水珠划过脊背的沟壑,想起微撅着吹去汤上热气的嘴唇,想起阳光照射下透出粉红的皮肤,想起漆黑夜里注视着他的明亮眼瞳。
摊开在桌上的书本翻过几页,一片叶子飘落到他的脚边。那是葛力姆乔从山上给他带回来的,被染透成暗红的枫叶,就像是有一只喉咙啼血的鸟在上面踩过。
他需要他。
他跑上楼梯,隔壁的房间里面没有人,他推开门走进去,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
“葛力姆乔?”他的声音在颤抖。
房屋的主人不在,这栋房子好像同时失去了生机。
有什么从脚底一直爬到他的胸口,紧紧握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葛力姆乔什么时候出门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平日里只要闪过想见的念头,他就能看见他——在厨房的炉台旁,在海边码头,在山上的果树下,在以物易物的杂货店。
葛力姆乔就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他。他喜欢这种安全的氛围。
但葛力姆乔现在不在了。
扭曲的尖叫撕裂了他的耳膜。
他冲出大门,在街道上飞奔。
这个岛很小,至少从地图上来看是这样,可他从未亲身踏足岛屿边界的轮廓。
裂缝纵横的石板路将他捆缚在这个逼仄的空间中,无论怎样奔跑,他的前方永远是表皮剥落的墙壁和灰尘垂悬的屋顶。
急促的喘气让他的喉咙一片腥甜,心跳声震耳欲聋。
没有人群的喧嚣,没有鸟兽的啸叫,没有昆虫的啼鸣。
这里只有无孔不入的白色雾气,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窃窃私语。
细碎的脚步声,朦胧的背影,闪烁的目光。那是支撑他活着的动力,也是施予他重压的源头。
他转头四顾。他看不见任何人。
因为他想见的人只有一位。
“葛力姆乔。”他瘫坐在铺着青苔的墙角,抱着头低声哭泣。
“葛力姆乔——”
他咽下泪水,屏住呼吸。他用尽全力去聆听。
他知道,他会出现。
因为他想要他出现。
“黑崎!”脚步声逐渐靠近,“你这家伙怎么把这搞成这样?”男人大踏步走到他面前,就像那些迷宫般扭曲的道路从来不存在一样。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见葛力姆乔眉头紧皱,低头看着他。虽然声音颇为恼火,那张脸上却是关切的神色。
“……骗子。”
“啊?你说什么?”
“你骗我,你这个混蛋!”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样冲过去,一把揪住葛力姆乔的衣领,“你说过,只要我想离开,船就会来。根本没有!什么都没有!这该死的鬼地方连个正常人都没有。只有那些雾!”
葛力姆乔看着他。
“为什么没有船?船到底什么时候会来,你说啊!”
“黑崎,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我该回去了,你听见了吗?我得回去。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在等我,我应该回去,为圣诞节做准备,圣诞节就快到了,不是吗?因为我的表停了,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都是因为雾的缘故。我必须,现在,立刻返回,而不是继续待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听你念那些狗屁的诗!”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姿态很丑陋,他没有办法。他有背负的责任,他应该去履行。
他瞥见葛力姆乔扬起手,他瑟缩了一下,生怕会挨上一拳。
“黑崎。”那只手落在他的后脑,葛力姆乔按住他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那声音依旧平稳而温和。“我从没骗过你。有些事我确实没有说。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要你真心想离开这里’,船一定会来。你知道的。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你所怀念的家里的布置,期盼使用的设施,计划要去的地方,甚至是我,你渴望见我,我就来了。就是这么简单。”
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他的手臂此时已是徒劳地攀附在自己的衣领上,葛力姆乔轻叹一声。
“所以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是真的想回去吗?”
那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你想要的……
他瞪大了眼睛,惊慌地后退,葛力姆乔拉住他的手腕,牢牢握住。
“你在听吗,黑崎?你总是认真聆听其他人的声音,想尽办法去满足别人的需求。你从来没有听过你自己说的话,你也从来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你一直说的是‘你得’、‘你必须’、‘你应该’,你没有说过你想,没有说‘你想回去’。”葛力姆乔靠近了他,让他无处可逃,那双蓝色的眼睛带着锐利的视线直接刺进他的内心。“醒醒吧,黑崎,你不能总是躲在雾里。背负着虚无的十字架,还连累了别人。”
他不明白,他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经受了那么多辛苦。可为什么家人总是在担忧,妻子的脸上会带着愁容。
“我不明白黑崎君到底想要什么……”井上曾经这样说过。那时他只觉得无奈又委屈。
他认为自己一直在做“正确”的事,却不曾察觉自己有多么不情愿。
金字塔顶端的一粒石子掉下来,引起整座建筑崩塌成灰。
双腿失去了力气,他向下跌落,有人用双臂扶住了他。
他闻到肥皂的清香,混着海水的腥气。
“我不能这样做,如果我不去背负这些责任,我就是在逃避。”在心底循环往复的话语终于得见天日,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他不想承认自己的软弱。
“逃避有什么不好?”葛力姆乔哼了一声,“在危险来临之际,就连动物也懂得逃走,那只是一种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选择本身并不应该被责备。”
“可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那个人不一定非得是你,黑崎,你以为你是什么,嗯?救世主吗?别开玩笑了。你不过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点存在。你的父亲身强力壮,妹妹们聪慧过人,还有那个曾经嫁给你的女孩,他们都有能力生活得很好,是你自以为是的做法给他们施加了不应有的压力。”
“……”
“你一直都忙着赶路,现在就停下来,看看你自己吧。”
“我自己?”
自己。他有多久没有想到过这个单词。他低头看向脚下,倒影向他展示了一个疲惫不堪的男人。
他跪下来,手碰到冰冷的地面。
“我可以这样做的是吗……”他喃喃低语,“我可以拿我想要的东西?”
“当然。”他听见葛力姆乔笑了,“你只有维护好你自己的世界,才能与其他世界产生持续良好的交互。而你的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就是你自己。”
我的世界。
我自己。
他张开嘴,开始说话:“我想要去海边钓鱼,想去沙滩上挖蛤蜊,想去山上摘水果,想去杂货店换果酱,我想……在房子里工作,吃饭,洗澡,睡觉。我想……想跟你一起散步,一起整理房间,一起在壁炉旁聊天。我想握住你的手,我想拥抱你,我想亲吻你,我想睡在你的身边,早上欣赏你的侧脸。我想在这里生活,葛力姆乔。”
他伸出手,抱住了倒影里的那个男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想回去。”
他无法控制自己在颤抖,那是对抗自己,对抗未知的,来自于本能的恐惧。
葛力姆乔拥抱了他,双手紧紧贴着他的背。
“那就这么做吧。”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
他偏过头,犹豫地亲吻葛力姆乔的耳朵。葛力姆乔托住他的下巴,吻在他的嘴唇。
那一刻,身边的雾仍然浓重,他却觉得天突然亮了,身体变得好轻。轻到只要一个意念的能量,他就能升到云层之上。
那种触感既温柔又甜美,是蝴蝶翅膀上的露水,也是鸟儿尾羽尖端的炫光。
脸颊变得滚烫,他稍微拉开些距离,打量着身边的人。那张英俊的面容上充满了喜悦之色,比海面上荡漾的波光还要耀眼。
他羞于说出口的话仿佛已不再重要。
葛力姆乔牵起他的手,那只手掌宽大又温暖。
“我想回家。”
他向前望去,穿过灰墙黑瓦的房子组成的街道,他们的住处就在那里。
“等下我要打个电话。”他边走边说,“我要跟父亲和妹妹们说一声,我暂时不会回去,不过或许到明年的圣诞节,我可以跟你一起。”他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道,“到那时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吗?我保证会让你度过一个难忘的节日。”
葛力姆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心里一跳:“抱歉,我不应该现在就提这种事……”
葛力姆乔摇摇头,脸上并非是为难的表情,更多的是哀伤和凄凉。
“我不是不想,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你一起去见见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生活过的城市,你住过的房间。可我……”葛力姆乔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就像捧着一件极为易碎的瓷器。“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
“对我而言,船从最开始就不存在。”
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从有意识开始,它就存在于此处——一个充满白色雾气的空间。
它无法脱离这个空间,他不知道是有谁把它丢在这里,还是它自这里诞生。
它能够看见一些生命体的活动,那些生命体存在于低于这个空间维度的另一个空间。
它只能看着他们出生,死亡,日复一日的活动。它无法碰触他们。
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产生了各种情绪,有一种情绪越来越大,逐渐占据了它的全部。过了很久很久,它才明白这种情绪叫做“孤独”。
它模仿那些生命体,把这个空间做成了一个岛屿的样子。它试图做出同样的生命体,可不知为什么,它做出来的生命体外貌与它看见的那些相差很大,也不能与他们交流。他们只是在岛上自顾自地活动。
即使这样,它也已经很满足了。
它把自己也投射到岛上,就这样一边观赏那些被称之为“人类”的生命体,一边像人类一样在岛上生活。
由于维度不同,人类的空间在它的视野中是一片灰白的素色,直到某天那画面中突然出现了浓烈的色彩。
那是一名叫做“黑崎一护”的人类。与他相邻的事物都显示了它们原本的颜色。
所以它知道了天空的蓝色,太阳的橙色,植物和生物的五彩缤纷。
它被深深地迷住了。
它能看到人类空间的时间线,它能看到黑崎一护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现在”是由无数条“过去”收束成的一点,然后会发散出无数条“未来”。
其中一条未来,它看见黑崎一护来到了这座岛。
它感觉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嚎叫着,迫切地想要去靠近那条未来。这让它陷入了疯狂。它开始动用一切办法去干涉那个空间。
它想要他。
这种干涉违反了“宇宙的规则”,它因此受到了惩罚。它被剥夺了大部分的力量,在定期降临的“审判之光”出现的时候,它甚至连人类的外形也无法维持。
即便如此它也没有放弃,用虚弱无力的肢体缓慢地向前爬。
最终它到达了那个点——黑崎一护来到岛上的“现在”。
这是它能做到的极限。
在足以让星球湮没数次的时间里,这是它唯一的救赎。
“为、为什么?”一护惊讶地看着它,“为什么只有我……是有颜色的?”
“是巧合,”它回答,“你的灵魂是能够与这个空间产生关联的、特殊的存在。”它从口袋里掏出那片红色的枫叶,“你来了之后,这里才有了色彩。”
“所以……你早就认识我了?”
“是的,我一直在注视着你。我知道你的过去,你经历的所有。”
“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我只能看见,就像无数条丝带一样,每条丝带的内容都不同,我并不知道‘现在’会走向哪一条‘未来’。”它用炽热的目光看着一护,“我从未对你说谎,你能来到这里,我真的很开心。”
“那……你说那个房间是为我准备的也是。”
“是的,我的意愿是让你所想的都成为现实。我因此知晓你的想法,也了解到你的恐惧。”
“这……也就是说你早就对我……”一护的脸变红了。
“是的,”它坦然地说道,“我渴望你,想要拥有你。”
“可你从来没说。”
“我不能说出来。那是你的选择,是你的自由。我羡慕你们人类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我们同样被生活所困。”一护苦笑。
“那是你自己困住了自己。”它尖利地指出。
“所以……你确实可以算上是某种‘被囚禁在结界里的神明’。”
“这种概念倒是很相似。”它赞许地点头,“那些神明可以和人类交往的说法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但是……”它凄然一笑,“对不起,黑崎,我没办法离开这里。我用我的生命起誓,只要你想回去,我会送你走。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会尊重你的意愿。”它拉着一护的手,贴在唇边。
“你在这里的这段时光是我会永远守护的宝物。”
它松开手,向后踏了一步。这一步退了一半,它的脚又收了回来,在原地踟蹰不定。
“那你现在知道我在想什么?”
它摇摇头。“我没去看,因为我很害怕。”
一护笑了出来,被它瞪了一眼。
“可以给我看看你原本的样子吗?”一护说道,“也就是说在‘极光’出现的那天,我碰到的,是你真实的身体?”
“是的,可……”它迟疑地说,“我们的外形相差巨大,我不想吓到你。”
“一部分也可以。”
在一护的坚持下,它无奈地从身后伸出一条类似章鱼的腕足,末端像海葵那样分出几个小的肢节,腕足上部分布着蓝色的眼睛,在不断眨动。
它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盯着地面,忽然感觉到腕足的末端被紧紧握住,就像在那个让它感到无助又惊慌的夜晚一样。
“我们回家吧。”一护微笑着望着它,“我想回家,葛力姆乔。”
在路灯亮起的同时,他们站在了那座房子的门口。
葛力姆乔回头望着他,眉目间隐含担忧,似乎很害怕他突然改主意。
一护安慰地笑笑,推门进去。
这里是他们的房子,跟原来一样,又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墙壁粉刷一新,家具表面闪闪发亮,他喜欢的用具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一条满是碎花的围裙挂在极为显眼的位置。
“这是什么?”葛力姆乔问。
“那是……咳,我想看你穿上是什么样子。”
葛力姆乔点点头,二话不说拿起来就往身上套。
“现在不用。”一护拦住了他,“等以后的,我们有的是时间。”
楼梯上的污渍消失不见,楼上只剩下了一间卧室,皮箱里的衣服和物品已经在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放好。
一护在床上躺下,垫子的软硬程度刚好。他闭上眼睛,感觉精疲力尽,似乎立刻就能睡着。
电灯关闭,室内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
床垫下陷,他感觉到另一个人来到身边。
他很自然地翻身搂住那具身体,就好像他已经这样做过多次。
葛力姆乔僵住了,然后很小心地把胳膊搭在他的腰上。
他听见昆虫爬动的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空间逐渐变得拥挤,微凉的肢体贴在他的皮肤上,贪恋着他的体温。
“我能问个问题吗?”他勉力维持着清醒。
“嗯。”
他感觉到葛力姆乔又开始紧张。
“为什么这里的其他居民都这么丑,而只有你如此……漂亮呢?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他们长成什么样根本无关紧要。至于我……”他知道此时葛力姆乔一定勾着嘴角,露出那种得意的笑,“为了能吸引你的注意力,我可费了好大力气才做出这幅皮囊啊。”
一护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是对的。”他说着,搂紧了手臂,闭上眼睛。
“一护!你说什么?”
“我暂时不会回去,露琪亚,我跟我父亲,还有游子和夏梨都说过了。”
“可、可是……”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我还不想回去。”
“发生了什么?一护,你之前明明说……”
“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找到了我想陪伴的人,我想在他身边。”
“是谁?难道是……跟你住在一起的那个人?他对你做了什么?”
“是的,是他,他对我很好,我跟你说过了。”
“可是这……他不是个男人吗?”
“是啊,这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露琪亚几乎要尖叫了,“你说没问题?一护,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我不是在开玩笑。”
“可……别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这是我想要的。”
“……一护。”露琪亚沉默片刻,“一护,你究竟在哪里?你说的那个岛,我完全找不到。自从你走了我就到处打听,码头的人都说不知道在哪,也从来没听说你去问过那个岛的事。没有地图,码头也根本没有你乘坐过的那艘船。一护,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快告诉我……”
“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露琪亚,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那些是因为什么,但我现在就在这里,就在这座岛上。”
“跟你在一起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能说。”
“什么?”
“因为规则,它的任何信息没法传递到我们那边。”
“你……你在说什么?”
“总之,我想告诉你的就是:我暂时不回去,我现在过得很好。就这样吧,露琪亚,我会再打给你。”
“等等,一护?等一下!你什么时候会再打给我?”
“在我想打的时候。”
嘈杂的电波声逐渐变大,吞噬了露琪亚的声音,最后只留下海浪在低吟。
他把听筒轻轻放下,然后转身。那台黑色的电话机或许会消失,或许不会,但在他想要使用的时候,他知道它一定会在。
“结束了?”葛力姆乔问。
“嗯,结束了。”一护笑着说。
“走吧。”葛力姆乔背起褪色的背包,“山上的柿子熟了。”
“那太好了,可以做柿饼。”
“‘柿饼’是什么?”
“等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