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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杰洛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段时间,直到乔尼无济于事地喊了他第三遍,终于不得不上手推他一把的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他们亲手搭建的简易营地。“叫你好几声了,”入夜时寒冷,乔尼总会换上厚衣服,尽管露出的手掌仍然在冷风中冻得发红,“发什么呆呢?把串好的肉给我。”
“噢、噢噢……”杰洛下意识应了两声。
串好的肉,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确实握着两串串好的生肉。他们不常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吃饭,夜间赶路或是遇袭都常有发生,这两串肉的存在,终于让他理解了自己回到的是哪一个时刻——这是1890年12月27日的夜晚,他们抵达费城的前夜,整个赛程中为数不多的安宁的夜晚之一,也是决战前的最后一个夜晚。
喔。
杰洛终于在混乱的思维中拨开了一条理路,想起了坠马之后、神思几乎就要消散的刹那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远近不明、飘忽不定,但总之慷慨地向他提出了一场交易,声称可以送他回到人间,从某个时刻开始重新度过一生,除了一个要求:“这是所有时空旅行的必要前提……绝不可试图改变任何结果。一切都是已成的命运……”
他答应了,然后被乔尼重重地推了一把,睁开眼,发现自己攥着两串肉串坐在篝火前。受到致命枪伤的侧腰还在幻痛,在他的面前,乔尼用木头支好了简单的烤架,正准备烤肉。
居然真的回来了,杰洛想。但他很难从这种暂时的失而复得中感到纯粹的快乐,决战的余悸未消,他眼前还留着乔尼鲜血淋漓地俯卧在地上痛哭的样子,更何况如果一切都将只是简单地重演,抵达费城后马上会遭遇的一连串攻击也让他提前开始忧心忡忡。
“你没事吧,杰洛?”乔尼一边照顾烤肉,一边打量着他的表情,“刚才忽然一动不动,把我吓了一跳。”
“……”杰洛努力寻找着当下应当使用的语气,“我没事。就是特别饿。”
其实他还根本没反应过来,上一秒还飘在天上,下一秒就又落回肉体之中,没法一下子进入状态。
“特别饿?”
“特别特别饿。”
乔尼指了指他周围的地面:“吃了这么多还特别饿?”
“……”杰洛跟着手指的方向低头,看见细木棍散落一地。他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二十四岁也要长身体的嘛。”
意料之外,乔尼居然好心放过了他这个显然敷衍过头的借口,甚至配合地把手上的两串肉都递了过来:“那你都吃了吧。还饿的话我再去碰碰运气?”
从乔尼熟悉了指甲的回转开始,他们获得肉食食材都靠乔尼用爪弹来打猎。“不用,不用……”杰洛连忙拒绝。他既不饿,也没有饿的心情,看着面前神色如常的、干干净净的、完完整整的乔尼,没有断手,没有重伤,血与泪没有黏腻地在脸上身上糊成一片,两相对比过于惨烈,他有些颇具心酸的感慨。对于乔尼,他总有种莫名其妙的保护欲:中枪后他的灵魂飘出身体却仍然盘旋在乔尼身边迟迟没有离去,就是因为他不放心。像一个离舞台最近的VIP席上的观众,他眼睁睁看着乔尼与瓦伦泰对峙,看着后者提出那场以自己为筹码的交易,看着乔尼把枪扔了过去,千钧一发之际,在乔尼头顶急得团团转,直到一切看起来尘埃落定,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就遇上了那道声音。
重新回到美好生活的感觉当然很好,问题是他不被允许对事情的走向做任何改变。他只能再次看着一切发生——或许甚至更糟,因为这次他对于一切都已有过于具体的想象。
“你今天很反常。”乔尼忽然出声打破沉默,把杰洛吓了一跳。他已经收拾好烧饭的器具,扑灭了篝火,把所有东西整理妥当,回过头发现杰洛的眼神居然还落在他身上。
乔尼一向很敏锐,更何况紧随着自己的是两道如此炽热的视线:“到底怎么了?”
“我……”
杰洛犹豫着保守真相的秘密。向着未知的结局义无反顾地前行固然需要勇气,但向着已知的坏结局义无反顾地前行需要的勇气却更加多,他不想给乔尼徒增压力。但可惜他又恰好从来不擅长说谎,看着这双平静无波的蓝眼睛,他有点想招了算了,也许任何人都会把说出这些话的他当傻子,但乔尼肯定不会:
“乔尼,其实我……”
“眼睛还不舒服?果然是被火烧到了吧?我的包里有药。”乔尼却急匆匆地止住了他继续向下说的趋势,“进帐篷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嗯?”杰洛讶异。
平时乔尼缜密的逻辑思维总是能发现任何不合情理之处,但今天杰洛预料之中的追问却没有来。反常的未必只有他一人,然而一个正在撒谎的人很难能有闲心追究另一个人为何举止怪异,他感激地松了一口气,就坡下驴,跟着钻进帐篷:“对,眼睛好难受,快点给我上药吧!”
乔尼给他上了厚厚的一层眼伤膏,厚重得就像一种僵硬的掩饰。他们依然按照以往的习惯轮流守夜,在荒野里过夜,既要防备敌人,又要提防野兽,尽管杰洛知道这个夜晚其实什么也不会有。“你先休息吧,杰洛,”乔尼把行李向边上推了推,又把自己挪到紧贴着帐篷布的位置,在小小的空间里给杰洛让出所能让出的最大一块地方,“我不困,正好研究一下明天的路线。”
刚刚厚敷上的眼伤膏让杰洛的眼前一时间模糊一片,在这种模糊中,所有东西都变得很遥远,他为此有点慌张。他其实很想说,乔尼,你也睡吧,今晚不会有事的,明天的路线我很清楚,我们会在15时51分到达费城,然后……所有的未来被精炼地凝结成一段哽塞在杰洛喉头的陈述,他张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没有困意,也舍不得睡,但他更不想让乔尼发现什么端倪,有时候乔尼实在太过于聪明。
他躺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声响。视力失灵的时候听觉总会变得格外敏锐,薄薄的帐篷布被风拂动,溪水轻轻撞击岩石,鸟叫,虫鸣,两匹马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彼此混合后复杂地鼓动着他的耳膜,还有他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声,响亮得覆盖了其他所有的一切,随着太阳穴血管的跃动由内而外地震响在耳边。
我要看一眼乔尼。
在心脏的鼓点中,不安、激动、神经紧张,一片混乱,而杰洛的脑海里只有这样唯一一个想法最清晰。然后他就这么做了:他看到,从未拉紧的帐篷门帘缝隙中洒进来的月光像一片服帖的银箔,薄薄地铺在乔尼的侧脸上。发凉的光线里,乔尼的皮肤显得更白,衬出脸颊上柔软的浅金色绒毛,双手随意地放在身侧,看起来只是在发呆。
好可爱。
杰洛的大脑在本能的呼唤下雀跃起来。好可爱,他感觉一群天使手拉着手,开始在他的大脑里歌唱。
直到一阵被拨弄的动静从左手上传来,眼前的月光被黑影遮挡,他才落回现实,发觉乔尼倾身向他靠近,正在低头做些什么。他的手指被极其小心地摆弄,某样东西绕上他的指根,又被打了一个轻轻的结。好不容易耐心等到乔尼完成了他的小动作,杰洛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微微抬起手指送进视野。
那是一根头发。一根属于乔尼的金发,被绕在他的无名指上。纤细的头发像一枚细细的指环,脆弱而有韧性,松松地套在他的指根。
杰洛的心怦然一动。那根头发像一枚火种,激烈地点燃了他胸中的引线,浑身血液剧烈上涌让他有些发晕。他想跳起来大叫,但又不得不沉默地躺在这里装作自己正在熟睡之中,激动几乎要超出他神经能够承受的范围——一枚戒指?一枚发丝做成的戒指?
是他理解的那样吗?
好在他拙劣的演技没允许他煎熬太久,乔尼坐在黑暗中,冷不丁地开口:“你醒着吧?”
“……”杰洛猛地一惊,乔尼简直像个鬼故事里专门抓不睡觉的小孩的幽灵,“嗯……”
他坐了起来,有点忐忑,明明突然这样做的人是乔尼,杰洛却感觉现在看起来更心虚的那个人是自己。但毕竟命运没给他那么多用来辗转反侧暧昧不明的时间,他必须果断一点:“你在我的手指上绕了一根你的头发?”
“无名指。”乔尼强调,“左手的无名指。”
“你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绕了一根你的头发。”杰洛更正。
“不止……”乔尼有点迟疑,语气试探着后退,“它看起来是一根头发。”
“戒指。”杰洛终于点明了这个词,在安静的夜晚掷地有声。
“……”
“你在我左手的无名指上,”杰洛缓慢而坚定地说,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戴了一枚戒指。”
现在沉默的人轮到乔尼了。杰洛把手掌举到月光下,放在乔尼与自己之间,浅金色的发丝反射着细润的光。在乔尼的注视下,杰洛按住他轻轻打上的那个几乎要散开的结,重重地拉紧。他们隔着一片月光对视,却像隔着一片海洋,漫长的静谧中,情绪、理性,复杂的、简单的,全部被抽出身体,浸泡在柔软的水中荡漾。氛围太过宁静而祥和,几乎不像真的,直到乔尼直白的问题像一声惊雷在帐篷中炸响:
“你也是穿越回来的吧?”
“也?!”
杰洛急切地追问道:“瓦伦泰没死?”
“他死了。”乔尼摇摇头。他对再次无法使用双腿这件事显得很生疏,慢吞吞地挪动着身体向杰洛靠近,渡过那片月光的海洋:“事情说起来很复杂,但总之我不是这个时候死的。”
“那是什么时候?”杰洛很担忧,“乔尼?”
“十年以后遇到了一场意外,”乔尼终于挪到了杰洛身边,刚刚放松下来,就被杰洛轻轻揽了过去,“那个时候我在日本。”
神秘的声音公平地将机会赐予了每个人,除了时间——1890年离开的人,立刻回到了1890年;但乔尼却一个人过了整整十年。十年以后,回到这个19岁的夜晚,乔尼终于又一次闻到了杰洛身上让他安心的味道。点亮手边的提灯,光线暖洋洋地充满了整个帐篷,乔尼叙说的那些离开新泽西以后的故事,杰洛听来却像一本绝对正确的预言书,他很惊奇,听到那些大赛跌宕起伏的尾声,乔尼带着自己的遗体远渡重洋后在那不勒斯与自己的家人的短暂交往,以及在欧洲诸多国家间漂泊,最后在遥远的日本定居的决定。
在英国长大,又在美国度过骑手的职业生涯,“我想找一个离英国很远,离美国也很远的地方,搭船到日本就直接留了下来。”乔尼说,“该怎么形容呢?不是逃避,我只是想在一个空白的地方空白地生活。过去发生的事情有点太多了。”
杰洛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抿抿嘴唇,低下头,温和地亲了亲乔尼的额头。平淡的叙述下,乔尼的心跳经由相互接触的身体传递到他的胸腔,两颗心脏一起安稳地跳动。
“但是我还有个问题。”杰洛说。
“嗯?”乔尼扬起眉毛。
“为什么穿越来的这条时间线上发生的细节会有变动?”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情,“我记得上一次我没有烧到眼睛。”
“其实这一次也没有。”乔尼无辜地说,开始模仿杰洛的语气,“对~眼睛好难受~快点给我上药吧~”
“喂!”杰洛羞愤,“29岁了有点大人样吧!”
短暂的倾诉以后,他们安静地靠在一起,但太多的情感流淌其中,相对无言的间隙也好像一种交流。深夜里的荒野没有光源,茫茫漆黑中只有他们的帐篷向外散发着温暖的亮光,提灯从身侧照来,将他们的剪影画在帐篷布上。无数无尽的声音从杰洛的心灵深处迸发开来,在他低头就能吻到的乔尼的发顶擦出一线火花,巨大的浩瀚中,他感到自己变得越来越渺小,好像沧海一粟,身处于波浪的摇篮,随着宇宙的漩涡的纹路不停地向心旋转。
等到被第二天的阳光晒醒,杰洛才发现昨晚他们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两个人斜倚着睡作一团,乔尼的头埋在他的胸口,从帽子里探出来的两撮头发恰好轻轻抚摸着他的下巴。乔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悠悠转醒,伸出手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腰,声音还有点迷糊:“你醒了?……”
杰洛猛地察觉自己也许并不是一个总是能毫不犹豫地向前看的人,仍具有某些脆弱之处,至少这一刻他很想暂停,这样的温存太过寻常又不同寻常,因为如此像一段简单的平静生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指上的发丝戒指,循环的圆圈之外余有两端发丝在风中飞扬,仿佛命运的形状。
“我们该出发了,”虽然杰洛其实一点也不想开口,很有些舍不得这种直白的撒娇,“那天就是这个时间出发的。”
正准备起身,杰洛忽然想起了什么:“等等……”
“嗯?”
乔尼看着杰洛摘下一根长发,然后捉过他的左手。杰洛带着极其认真的神情,将头发绕过他的指根,反复调整位置后,紧紧地打上了一个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