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神明從來不是可以被交換的存在。
所謂的獻祭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一廂情願––一場不可能對等的交易。
時至傍晚,天空從橘紅逐漸沉入靛紫。
雲層低垂,像一層被慢慢放下的帷幕,將白日的溫暖一併隔絕。
狹小而單調的房間裡,只有一張床、書桌和一面鏡子,牆壁蒼白而空曠,彷彿從未被允許賦予任何人的痕跡。
Pantalone坐在書桌前,梳理著剛沐浴完,還帶著些微水氣的長髮。
他抬眼透過狹窄的窗戶看向外頭。天色正逐漸黯淡,暮色正逐漸吞沒教堂高塔的輪廓,只剩下頂上的十字,仍勉強映著最後一抹光。
只看了一眼,Pantalone便將視線轉回,重新望向鏡中。
鏡子裡那張臉蒼白而平靜,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昳麗,唇角總是微微揚起,卻更像是一個被固定住的表情––沒有一絲波動,也沒有任何可被捕捉的情緒。
就像是一種習慣被觀看、被檢視神情,為了讓人安心而戴上的面具。
不論今晚結果如何,他心想,這大概都是他在修道院的最後一天了。
他放下梳子,就像是為一個早已確認的事實畫上句號。
———
Pantalone是個孤兒。
沒有父母﹑沒有家族﹑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可以追溯的血脈。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生活在這由綿延石牆框限住的一方天地之中。
修道院的世界,封閉而循環。
迴廊﹑石階﹑庭園、教堂。每一條路,都通向了熟悉的終點,在晨鐘中甦醒,於夜鐘中安眠。
日復一日的學習和勞作,被精確的切割出可以預期的段落。
祈禱的聲音整齊而一致,像是經過反覆排練的合唱,抹消了個人的意志,只留下了整體的集合。
養育他長大的人們告訴他,他是被神所揀選的孩子。
不是因為他特別聰慧,又或是因為他曾經展現過某種奇蹟,而是因為––神明自有安排。
這句話在他的成長過程中反覆出現,用來回應他的疑惑,終止他的追問,也為所有無法解釋的限制提供了正當性。
長此以往,這句話在他心中就像是一塊被過度打磨、反覆拋光的頑石,圓潤、光滑,卻毫無內容。
他的成長就像是一段被嚴格執行的程序。
每日的作息、學習的內容、允許閱讀的書籍,以及可以接觸的人群,全都被收束在一個無形卻牢固的框架之內。
他知道什麼問題可以問,什麼不能。
知道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點頭。
他從不允許離開修道院的範圍,也不被允許詢問牆外的世界,牆外的一切於他更像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被謹慎的排除在教育的內容之外。
有時候,夜深人靜時,他會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設計完成,會按照他人的期待做出回應的機器,而非一個人。
他起身,看向床上平鋪的聖袍。
指尖滑過絲綢上裝飾性的花紋,是柔滑的布面和繡線稍顯硬挺的觸感。
那些身穿聖袍的人總是溫和而疏離。
他們會撫摸他的頭,親切的稱呼他為孩子,為他祝禱,卻從不真正注視他的眼睛。
那份溫柔始終停留在表層,從不真正觸及他的內在。
偶爾,視線短暫相接,也會很快移開,就像那雙眼中承載著某種不宜直視的東西。
Pantalone很早就感覺到了那日常之下的不諧和音。
並不是惡意,也不是仇恨,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對待一件物品時,理所當然的功能性照護。
他被照顧,是因為需要他成熟。
他被教育,是因為需要他可控。
他被保護,是因為需要他完好。
隨著年歲漸長,他開始接觸到更多典籍。
這些書被標記為“神學”、“教義”、“啟示”,但始終缺少了最關鍵的部分。
關於神明的描述總是諱莫如深,語言模糊而抽象;但在記述神蹟的段落中,又流露出一種近乎渴望的期待。
那不是敬畏,而是等待回報的耐心。
他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觀察,才終於確定那些期待究竟來自何處。
真相並非突然揭曉,而是一點一滴浮現出來的。
教團高層們會談論儀式的步驟,奉獻的虔誠,又在發現他在附近時,自然的轉變話題;信徒討論神蹟時,語氣總是比祈禱時更專注。
當他們以為他未曾留意時,隱密看向他的目光裡,總是混雜著狂熱和癡迷。
以及那刻意迅速帶過的––事關鮮血的獻祭之詞。
Pantalone從經典的字裡行間拼湊出儀式的文本,那些符號並非用來歌頌神明的崇高,而是用來固定條件,確認結果。
與其說是信仰,它們更像是一個等待完成的工程。
於是,完整的輪廓終於顯現出來。
他不是被神明所選中的孩子。
他是被人所挑選的祭品。
教團需要一個純粹、孤立、沒有任何外部關係的存在。
一個可以被控制、塑造,並在需要時送上祭壇的祭品。
他們將之稱為“奉獻”。
但那不過是將貪婪偽裝成神意。
當他發現時真相時,最初湧現的是被背叛的震撼。
然而那份情緒並未持續太久––他就像是看一著一道早已充滿裂隙的牆,終於在這個瞬間轟然倒塌。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漠的釋然。
如果一個神明,可以被呼喚、被取悅、被交換––那麼這一切,不過是又一種形式的交易。
而交易,是可以奪回主導權的。
於是他開始配合。
他表現的更加溫順、虔誠,對信仰毫無懷疑。
既然他們視他為羊羔,
那他便披上純潔的外皮。
敲門聲響起,將Pantalone的思緒從沉思中拉回。
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經全黑,月亮剛剛升起。
聖袍微涼的布料包裹著他的身體,像是一件禮物精美的包裝。
站在鏡前,他整理衣領與袖口,確認沒有一絲多餘的皺摺。
隨後,他緩緩露出一個微笑––那是一個經過多次調整後,顯得乖巧而溫馴的微笑。
敲門聲再次響起。
他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名教團成員,他們向他低頭行禮,隨後轉身,引領他前往教堂。
門在他身後緩緩闔上。
那一聲清響,代表了一個界線被正式宣讀––他不再屬於他自己,而是一個準備交付祭品。
長廊在燭光中延展,彷彿一條為儀式而生的通道。
空氣中殘留著經過反覆焚燒後的香氣,藥草、樹脂、舊木,層層堆疊,像是在標記行進的路徑。
他行走其中,步伐不快不慢。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靠近一個早已被寫定的結局。
石階向上延伸,兩側排列的燭火引導他離開人世的高度,丈量著他與教堂之間所剩無幾的距離。
聖袍的衣襬掠過地面,無聲滑行。
夜色之中,教堂亮起燭火。
高聳的拱頂被陰影切割成層層的黑暗,燭台依循精確的幾何形狀排列,火焰穩定的跳動著,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藥草香氣,混合著淡淡的木質氣味,在空間中盤旋。
在指引下,Pantalone沿著過道走向中央的祭壇。教團成員分列兩側,他可以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卻只是低垂著眼,看著腳下的地板。
多色大理石鑲嵌而成的幾何圖案複雜而精緻,隨著角度的變化,產生出深不見底的錯覺,彷彿正行走在深淵之上。
教堂中一片寂靜,彷彿連呼吸都被刻意收斂,使得每一道腳步聲都在空間中被放大,顯得莊嚴而不可逆。
祭壇高出地面數階,白色石材被打磨的光潔無暇,其上覆滿著複雜的紋路,沿著紋路的刻入的凹槽深入石面–不像祈禱的裝飾,更像是一條早已測算完成的軌道。
在主祭的引導下,Pantalone走到祭壇中央跪下。
聖袍在燭光映襯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金屬色的紋線沿著衣襟延展,像是預先準備好的標記。
他跪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寒意沿著膝蓋一路攀升,卻沒能撼動他挺直的背脊。
他抬眼看著下方列席的教眾。那是一片過於整齊的臉孔––專注、虔誠,混雜著緊張與期待。像是多年耕耘終於迎來結果,而他們確信必然豐收。
主祭向前走了一步,站上講臺,開始誦念經文。
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語調經過無數次排練,莊重、洪亮,每一個音節都準確落在應有的位置。僅僅是誦念本身,便已構成儀式的一部分。
Pantalone只是垂著眼,就像一隻被精心飼養的羊羔,純潔、柔弱、可被使用。
直到某個瞬間,像是眼角捕捉到了異樣,他的視線微微抬起。
靠近祭壇的座位,人群之中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彷彿多出了一名陌生的客人。
那人穿著與其他人無異的深色長跑,既未配戴任何徽記,也沒參與那合唱般的低聲誦念。
Pantalone的呼吸沒有變化,但瞳孔在那一個瞬間微微收縮。
他從未見過那張臉。
修道院的生活封閉而重複,人們的五官早已在他心中歸檔,形成精確的索引。
哪怕只有一面之緣,他也不可能毫無印象。
視線驟然對上。
對方的眼中沒有絲毫情緒,就像是看著一齣重複演出無數次的乏味戲劇––每一段劇情、每一句台詞都滾熟於心,因此也毫無期待。
Pantalone瞳孔放大,身體本能的感到不適,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對"意外"的厭惡。
他不喜歡計算之外的存在。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主祭的念禱進入最後階段。
頌詞的節奏出現了細微的改變,空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所壓縮,燭火開始不自然的拉長、顫動。
石材上的凹槽隱隱泛起暗紅色的光,像是被喚醒的血管。
血祭,即將開始。
就在主教轉身的瞬間––
Pantalone動了。
藏於袖中的剃刀刀片在燭光下閃過一瞬冷光,隨即沒入主祭的頸側。
動作迅速、角度精準,不帶絲毫猶豫。
溫熱的血液瞬間噴湧而出。
主祭的聲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個尚未完成的音節,被血沫堵在喉間,發出破碎的氣音。
鮮血濺上祭壇,也濺滿了Pantalone的臉和大半聖袍。
視野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紅色,氣味濃烈而真實。
主祭的身體失去支撐,重重倒下。
然而儀式並未中斷。
傷口中湧出的血液,在無形的力量引導下匯聚、流淌,沿著既定的凹槽,分毫不差地填滿了所有刻痕。
一切,仍然按照設計完成。
短暫的寂靜籠罩整個教堂。
隨後,比尖叫聲更早爆發的,是一道冰藍色光。
知識隨著光芒湧入所有人的身體。
一開始,那感覺近乎甜美––像是終於被允許觸及世間至理,讓人在暈眩中感到強大。
但很快,隨著無法拒絕、無法篩選、無法理解的資訊洪流淹沒了意識,愉悅的歡快被徹底撕裂,轉變為恐懼。
時間失去連貫,因果碎成殘片,連語言本身都失去了意義。
有人狂笑,有人嘔吐,有人跪伏在地,死死抓著自己的頭,像是希望能藉此將那些不屬於人的東西從大腦中挖出。
Pantalone站在祭壇上。
他同樣被那股洪流包圍。
知識的海嘯拍擊著他的精神,幾乎要將意識撕裂,捲入那深淵之中。
永恆、混亂、無以名狀。
但他沒有墜落。
不是因為他更堅強,而是因為––他看到了荒謬。
這就是教團多年來渴望的回報?
被他們視為神恩的東西?
無法使用、無法承受,只會將人碾成殘骸。
Pantalone突然笑了出來。
神明從來不是可以被交換的存在。
所謂的獻祭從一開始就是他們的一廂情願––一場不可能對等的交易。
而寄希望於此的人,最終只會走向了崩潰。
光芒退去。
教堂重新歸於沉寂。
地面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的還在抽搐,有的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燭火熄滅大半,只留下零星的光,映照出一片狼藉。
而在這片寂靜中。
一陣掌聲響起。
清晰、緩慢.在空間中迴盪,刺耳而突兀。
Pantalone的胸腔仍因剛才那場知識洪流的衝擊而微微起伏,耳鳴尚未完全消散,連視野的邊緣都帶著不自然的重影。
但他抬手抹去眼前血污,看向那唯一清醒的“觀眾”。
對方仍坐在原位,姿態甚至比儀式開始前更從容,周圍倒伏的教眾、扭曲的肢體似乎都不存在於他的世界,或是,他只是毫不在乎。
相反地,那雙原本淡漠的眼中,此刻正浮現出一絲微弱的興趣––像是在欣賞一場偏離劇本的即興演出。
掌聲停下,餘音卻未散去。
像是殘留在空氣中的某個層面,被延遲地反射回來。
Pantalone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站在原本的位置,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名旁觀者。血跡尚未乾涸,白色的聖袍早已被染的斑駁,衣襬沉重地垂落在石面上,滴落的鮮血匯入地面尚未凝固的血窪。
“這場鬧劇,”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卻冷靜地近乎無情。
“你還滿意嗎?”
旁觀者並沒有回答。
他姿態優雅的起身,動作不急不徐,彷彿時間本身正在配合他的節奏。
接著,他向前踏出一步。
空氣中又出現那股異樣的感覺,像是距離本身被重新定義––僅僅一步,便已來到祭壇下方。
“不錯。”他的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友善,“這次的演出,比以往幾次都更精采。”
Pantalone諷刺地瞥了一眼腳下的祭壇,看著鮮血仍然沿著凹槽緩慢流動,然後再次抬眼。
“他們以為自己能跟你交換。”
“但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回應他們。”
“回應?”旁觀者輕聲重複了一遍。
“你們總是喜歡用自己的定義,去詮釋一個客觀的行為。”
他抬頭看向祭壇上滿身血污的年輕人。
明明是仰視,卻令人產生正在被俯視錯覺。
“我出現了。”他說,“不是嗎?”
Pantalone的抿緊嘴角。對方並不是在反駁,而是在抽離“回應”這個詞,在人類語境中的定義,換成了另一套不對等的符號。
“那麼,你想要什麼?”他冷聲道。
人形的邪神微微睜大了眼,像是真的驚訝,然後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真有趣。”
“你是第一個,站在祭壇上,卻反過來問我這個問題的人。”
他的語氣變得更柔和,卻也變得更危險。
“起初留下來,是因為你站在這裡,卻還能清楚地說話、思考、判斷––”
“但現在,就當對你勇敢提問的獎勵吧,這次,我來問你一個問題。”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與Pantalone只隔一步的距離。
“在你動手的那一刻––”
“你是想活下來,”他停頓了一下。
“還是,只是不想照著劇本死去?”
Pantalone沒有馬上回答,只凝視眼前的人形,像是在衡量問題本身的重量;溫馴的假面重新掛回臉上。
他主動向前走到邪神身前,“我只是覺得不公平。”
他仰起頭,毫不畏懼地直視對方。
“如果可以交易,”
“為什麼我不能是那個交易者?”
空氣隨著話語的落下而靜止。
不是因為聲音,於是意義。
邪神這次真正地停下了動作,他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然後,他笑了––不是旁觀的興味,而是面對意外的愉悅。
“……原來如此。”
他低聲道,像是在進行某種確認。
“你想要一個位置。”
眼神不再是單純的對視,而是評估。
“你沒有否認交易本身。”
“你只是拒絕了––自己只能作為籌碼這件事。”
Pantalone沒有迴避對方的評估。
“他們犯的錯不再於信仰本身。”
他平靜地說。
“而是以為自己有資格坐上談判桌。”
邪神的笑意擴大。
“大部分人,在意識到‘神不會公平’的時候就崩潰了。”
“但你想的卻是––如何重新分配權重。”
他不甚在意地抬手,示意背後的慘劇。
“這座教堂。”
“這個儀式。”
“這些倒下的人。”
“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他的手突然捏住Pantalone的下巴,強迫他將頭抬得更高。
“但你––”
隨著他的動作,某種壓力真正降臨了。
不是力量,而是被承認的重量。
像是無形的觸肢纏繞上他的身體。
“你讓‘交易’這件事,成立了。”
他微微俯身,將自身的存在介入了另一人的層級。
“那麼,交易者。”
語氣近乎正式。
“你有什麼能拿來作為交換?”
燭火忽然無風自滅。
黑暗之中,只有那雙眼睛仍舊清晰,像是通往更深一層的深淵。
“不是你的命。”
“那太廉價了。”
“告訴我––”
“你打算用什麼,來作為第一筆籌碼?”
“變數”。
“我會成為一個變數,給你帶來新的樂趣。
“……變數。”
他輕聲重複,語調極慢,像是對人不自量力的嘲諷。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身為人類,你可以給我帶來什麼樂趣?”
“還是你以為你能站在我面前,是因為你足夠特別?”
Pantalone的回答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單純陳述一個事實。
“你留下來了,不是嗎。”
空氣一瞬間被拉緊。
邪神真正地笑出聲來。
笑聲不高,確讓整座教堂的空間產生了難以言喻的錯位感,牆壁、地面、拱頂同時失去了意義,被扭曲、摺疊、重新排列。
“很好。”捏著下巴的手鬆開,轉而緩緩摩挲著那張染血的臉,像是把玩著一枚棋子。
“那麼,我回應你。”
他的聲音開始在空間中重疊,彷彿同時來自過去與未來,連輪廓都在可理解跟不可理解之間來回震盪。空氣中響起低頻的嗡鳴,像是宇宙本身在調整焦距。
“並賜予你––憑證”
劇烈的痛楚毫無預警地降臨。
Pantalone猛地睜大了雙眼,一股
灼熱感自視網膜的深處炸開,彷彿無形的觸肢自眼窩侵入,將印記直接烙入大腦。
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渾身劇烈的顫抖著,卻被控制得無法跪倒。
鮮血自眼眶留下。
他的視野被瞬間撕裂、重組。色彩失去界線,形體崩解成無數不該被看見的結構。
他看見了。
群星和銀河間可怖的深處,那是混亂的王庭。
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沒有固定型態,卻在所有維度同時延展,超越了時間與空間。
祂們彼此重疊、吞噬、繁殖,像是概念本身的屍骸。
他聽見低語。
不是聲音,而是狂亂的意義。
烙印完成的瞬間,痛楚退去,只留下灼燒後的冰冷。
Pantalone喘息著,唇間擠出了那個名諱。
“多托雷。”
邪神––或者說撕去了幻影面紗的多托雷,用蠕動的觸肢纏繞著他,固定著他,眼中浮現出真實的惡意。
“歡迎加入交易。”祂說。
Pantalone抬起頭,視線穿過再無意義的拱頂。
染血的眼中,映照著整個扭曲的宇宙。
這即是神恩。
也是詛咒。
他自此被禁縛於瘋狂之海的邊緣。
再往前一步––便是無盡深淵。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