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逢魔之时,夕阳昏暗的光线歪歪斜斜落进房间。狯岳睁开眼睛。
最先苏醒的不是视觉。
从右腿膝盖往下空虚得让人心慌。那里本该有肌肉的触感、脚掌的压力,现在只剩一片空荡。他试着动了动,想让那截不存在的脚踝转一转。
剧痛炸开。
尖锐的幻痛沿着根本不存在的神经一路向上穿刺。他猛地咬紧牙关,瞬时间出了一身冷汗。
纸门被拉开。
善逸提着食盒站在门口。他看见狯岳背对着门侧躺的背影,被子在大腿以下凹陷下去。
“师兄。该吃饭了。”
狯岳没有动。
“今天有煮南瓜。还有烤鱼。”善逸把食盒放在矮柜上,俯下身解搭扣,“隐们说今天的鱼很新鲜。”
“放着。”
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
善逸解搭扣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狯岳的肩膀绷得很紧,颈后的发梢被汗黏在皮肤上。
“那个,要不我先帮你换一下绷带?忍小姐说伤口要保持……”
“我说放着。”
这次的声音抬高了些,如钝刀刺向耳膜。
善逸抿了抿嘴唇。他沉默地打开食盒,把碗碟一样样摆好。热气袅袅上升,食物的香气填满房间。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先去打水。晚点再来收餐具。”
没有回应。
善逸转身拉开纸门。在门合拢前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短促而压抑。他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轻轻把门拉上了。
走廊的光线暗下来。
狯岳松开咬紧的牙关。口腔里有血腥味。幻肢痛缓缓散去,只剩虚脱的惘然。
他盯着墙壁上的一小块污渍。
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暗蓝,第一颗星子爬上天幕。训练场静下来了。狯岳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时,喉咙传来干渴的刺痛感。
床边的矮柜上放着水壶和茶杯。
这几天都是善逸把水递到他手里。那个黄头发的家伙总是轻手轻脚,总是欲言又止。让他心烦。
狯岳撑着身体坐起来。断肢处传来牵拉的钝痛。他咬着牙,左手撑住床铺,身体慢慢前倾。指尖离水壶越来越近,还差一点。
身体失去平衡。
他猛地向右侧倾斜,整个人往床下栽去。用手肘抵住地板,肋骨撞在床沿上,疼得眼前发黑。
水壶和茶杯还在矮柜上,纹丝不动。
狯岳趴在地上喘息。喉咙因干渴变得更加灼热。他可以等善逸回来,等那个家伙看见这一幕发出肮脏的尖叫,像照顾婴儿一样把水喂到他嘴边。
不。
他用手肘撑起身体,单腿跪在地上。矮柜就在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床边的拐杖斜靠着。
狯岳盯着那根光滑的木柄。他要自己走过去,自己倒水,自己喝。
他伸手抓住拐杖。调整姿势,把拐杖夹在左腋下,深吸一口气,用左腿和拐杖同时发力。
身体离开了地面。
站立的感觉如此陌生。重心完全落在左腿上,右半身空荡荡地悬着。他试着迈步,左腿向前挪了半步,拐杖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从摔倒的位置到矮柜大约三步距离。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他够到了矮柜的边缘。
手指触到冰凉的白瓷。狯岳喘息着,额头上渗出汗珠。他用左手稳住身体,右手伸向水壶。握住壶柄的瞬间,手指在颤抖。
倒水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第一下倒得太猛,茶水泼出来,在矮柜上漫开一片深色水渍。
第二次倒得稳了些,茶水注入茶杯,发出悦耳的哗啦声。半满的时候他停下,把水壶放回原处。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杯水。
茶杯是温的。狯岳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他想喝,但他需要腾出一只手。
夹着拐杖的那侧腋下已经隐隐作痛。他试着用左手端杯,但左手必须扶着矮柜保持平衡。他放弃了试着把拐杖换到右边,因为他现在还无法做到把拐杖当做自己的腿。
狯岳站在矮柜前,手里握着一杯水,却喝不到。
他最后还是找到了方法:把茶杯放在矮柜边缘,身体前倾,低头用嘴唇去够杯沿。脖子弯得很疼,但他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
茶水是温的,有点苦涩,顺着干渴的喉咙流下去。
第二口,第三口。他像动物一样埋头喝水,直到杯底见空。
抬起头时,额发被汗水浸湿。狯岳剧烈喘息着,瞪着小小的空茶杯。
他做到了。
这个微不足道的胜利让他想要更多。
他看向门口。纸门外是昏暗的走廊。他想走出去,走得更远。
从矮柜到门口大约七步距离。
狯岳把空茶杯放回矮柜,重新调整拐杖的位置。左腋下已经磨得发红。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迈步。
第一步...第四步...幻肢痛又隐约袭来。第七步。
他够到了门框。
纸门拉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空无一人。狯岳盯着前方昏暗的走廊。七步走完了,但他不想停。
他出发了。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拐杖与地面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咚、咚、咚。右腿残端随着动作在空中微微晃动。
走到第十步时,额头上渗出汗珠。
第十五步,左腿小腿肌肉开始抽搐。第十八步,拐杖底端打滑,地板刚被拖过,还残留着水渍。他身体猛地前倾,条件反射地想用右腿去撑地。
什么都没有。
失重感扼住喉咙。拐杖脱手飞出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左肘先着地,骨头与木板碰撞的闷响。紧接着是侧腹、肩膀、最后是头,额角磕在地板上,一声钝响。
眩晕袭来。
他趴在地上,喘息声粗重。左臂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手指在地板上打滑。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善逸几乎是冲过来的,头发乱糟糟的。当看见走廊地板上蜷缩的身影时,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哥!”
善逸扑跪下来,伸手去扶。
“别碰我。”
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狯岳撑起上半身,右手死死地抵住地面,指甲抠进地板缝隙里。额角的伤口渗出血。
“可是你流血了……”
“我说了别碰我!”狯岳猛地抬起头。
善逸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师兄……”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去扶肩膀,而是握住狯岳抵在地板上的那只右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狯岳猛地甩手,但善逸握得很紧。
“放手。”
善逸没放。他另一只手也毫不犹豫地伸过来,两只手一起包裹住那只冰冷颤抖的手。掌心很热。他慢慢把那只手从地板上撬起来,握在自己手里。
“我们先回房间。好吗?”
狯岳没说话。视线落在地板上,不再看他。善逸等了几息,然后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左臂,用肩膀支撑起他大部分的重量。
他们慢慢站起来,一步,两步。踉跄着往回走,经过拐杖时善逸弯腰捡起,几步的距离无比漫长。
终于回到房间。
善逸扶着狯岳在床边坐下,转身去关纸门。关门声很轻。他背对着床铺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才转回身。
狯岳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被善逸握过的手,此刻在膝盖上微微蜷曲。
“我去打热水。帮你擦一下伤口。”
善逸接好了水,端着走到门口,脚步顿住了。
耳朵捕捉到了什么。庭院的方向传来一种高频率的振动声,细密而急促。
善逸侧耳倾听。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听。也许只是不想马上回到那个房间。也许只是累了,这些天看着狯岳一天天消瘦下去,看着那些硬撑出来的倔强一次次冲垮。
他的注意力就这样飘走了。
“怎么了?”
狯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凝神。
善逸猛地回神,拉开门进屋。“没什么。只是外面有只鸟。”
狯岳没有接话。他已经自己开始查看肘部的擦伤。
善逸上前:“我来……”
“不用。”狯岳挡开他的手,继续与衣带纠缠。布料沾了灰尘,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善逸站在一旁看着。
窗外的振翅声还在持续。
“师兄。要不我先出去一下?”
他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
狯岳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眼神很空:“随便你。”
善逸点点头,转身拉开纸门。走廊的夜风灌进来。他没敢回头。
门轻轻合拢。
善逸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夜风清凉,他闭上眼。
训练场已经彻底安静。屋顶上有紫藤花的敲打木板的声音。远处的宿舍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厨房方向隐约有叮当声。更远处是狗吠,还有风卷过山林的松涛声。而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下,那细密的振翅声依然清晰。
善逸睁开眼,循着声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蝶屋的后院,月光洒下。他凝神细看,在庭院中央那棵山茶花树的枝头,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金色的,极小的一点。
像一颗坠落凡间的星星,却悬停在半空。它快速振动翅膀,身体几乎静止,然后倏地改变方向。
善逸趴在窗台上,看得入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鸟。
“善逸君,在看什么?”
蝴蝶忍不知何时站在走廊里。
善逸慌忙站直:“那个,忍小姐,我在看外面的鸟。”
蝴蝶忍走到窗边,目光在山茶花树上停留片刻:“是蜂鸟呢。”
“蜂鸟?”
“翅膀振动的速度很快,所以能悬停在空中。它们白天晚上都会活动。”
善逸重新看向庭院。那只金色的小鸟正停在一朵白色的山茶花前,细长的喙探入花蕊。
“真少见啊……”
“是啊,尤其在这个季节,这个时间,真是不肯停歇的执念呢。”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离开。善逸还趴在窗边,看着那只蜂鸟吸完一朵花,又飞向下一朵。
走廊另一头传来开门声。善逸回头,看见房间的门拉开了一条缝,狯岳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湿发贴在额前。他站在门内,目光越过走廊看向窗边的善逸。
两人隔着昏暗的走廊对视。
善逸张了张嘴,指了指窗外:“外面有只蜂鸟。”
狯岳的视线移向窗户的方向,但很快又收回来。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退回房间,纸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善逸又看了一会儿窗外的蜂鸟,直到它吸完最后一朵花,振翅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回到狯岳的房间门口,轻轻拉开纸门。
狯岳已经躺下了。油灯捻得很暗。沾了灰尘的衣物叠放在角落。
善逸收拾好地上的水盆和毛巾,端起那些凉透的碗碟。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狯岳背对着他,呼吸声很浅。
善逸拉开纸门,端着东西走进走廊,来到隔壁的空房间。这里堆着杂物,但角落空地里有他前几天搬来的被褥。狯岳拒绝他睡在同一个房间。
他把碗碟放在一旁,在有些灰尘的地上铺开被褥。
善逸躺下,盯着天花板角落的蜘蛛不知疲倦地织网。耳朵里还残留着蜂鸟振翅的余音。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藏在枕头里的抽气声,但间隔很长,每一次都伴随着压抑的颤抖。
他闭上眼睛。
窗外又传来振翅声。那只蜂鸟似乎飞回来了,在夜色中不知疲倦地盘旋、悬停、寻找。振翅声与隔壁房间里痛苦的抽气声交错重叠。
善逸就这样听着,直到东方泛白。
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他听见隔壁终于平息。那只蜂鸟已经消失在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