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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没想到自己还有再睁开眼的机会。
目之所见是散发晶莹光芒的水晶,“天空”漆黑深邃,一些游魂在路径上漂浮。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光不再惊讶,甚至一时感到轻松。
他只是提前来到所有人类都将迎来的结局。
“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叫他,光回头,希斯拉德看起来已经等他很久。
“我该对你说‘欢迎’吗?毕竟不少朋友都认为你的旅程不该在这里结束。”
“为什么不呢。”
光倒是对自己的死亡欣然接受,他固然有一些没完成的事、没了结的心愿,但比起最终守护了他应该守护的人,那都微不足道。他走上前,试着揽了揽古代挚友的肩膀,对方始终微笑,主动倾斜身体配合。
“希望你在这里也能过得愉快。”
“我肯定会的。”
光迫不及待想和曾以为再也无法相见的朋友叙叙旧。
他最先见到了阿尔伯特。
“死亡打破了我们的融合,”与他容貌相似的男人带着无奈开腔,“我觉得你还是活着更好,这下没人带我回第一世界了。”
“不好意思,”光只好对他道歉,“我尽力了。”
阿尔伯特耸耸肩,表示自己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光有多尽力,为了让挂念他的朋友们安心,硬是撑到飞船上见了他们最后一面才停止心跳。
“至少我们能在星海里,”阿尔伯特安慰他,“要是灵魂和尸体留在宇宙,那该多无聊。”
“说的也是,”光挠挠头,感觉生前激战的疲惫还没完全消散,问身边更有经验的鬼魂,“你们在这里怎么休息的?”
“一般的灵魂都是席地而眠,”希斯拉德看着阿尔伯特说,他对阿谢姆的另一位分身颇有兴趣,“不过哈迪斯给我们创造了自己的房子,我带你们去吧。”
“能不能让他也给我们做一间?”
“他当然不会拒绝你啦。”
光想象自己以后清闲滋润的“生活”,突然阿尔伯特一声不吭地离开,灵魂化作光点迅速飞远。光一阵不知所措,对上希斯拉德的温柔目光,光回报以歉意。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他说,“愿时间能予他宁静。”
古代人的创造魔法依旧精妙,房屋的外墙类似水晶材质,精致美观,内里各项家具一应俱全,规模比艾欧泽亚的M型房屋还大些。他们不请自来时,哈迪斯正躺在沙发里小憩,见到光先是惊讶,而后倦怠的眼里浮上轻蔑。
“这么快就死了。”
“我的任务都完成了,”他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无影现在的慵懒让他感觉陌生得不自在,“能帮我也做一间——”
哈迪斯根本懒得理他,闭上眼睛打个响指,光被莫名涌来的力量冲出去。
缓过神,光发现自己被赶出了他家,面前有一座崭新的小屋,比两位古代人的小一点,但足够邀请朋友们热热闹闹地聚一场会。
也许阿尔伯特不会来。光忽然有点担心他,他在这世界的星海也是人生地不熟。可现在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联系,光只好许愿,希望他们不要失散太久。
暂时没有从前的朋友先到这里,光决定原地等待,他还不太清楚要如何在这里行动自如。漫长的寂静笼罩住他,一个不留神,被他刻意忽视至此的问题闯进他的思绪。
该看看现世的伙伴们怎么样了。光想象其他亡魂窥探现世的方式,坐在沙发里奋力思索,费了好些力气,终于成功在面前不远处出现了一块画面。
起初这有点模糊,只能看来是一间休息室,他的尸体躺在正中。光使劲儿让画面尽可能清晰——他做到了,但看清了周围伙伴们的表情,他立刻觉得这清晰得过了头。
光逃进沙发,脸贴着沙发背,不敢再继续看,屋子里窒息的沉默将他也淹没了。身为英雄,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让携手并肩之人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同样步入死亡,他才明白为何奥尔什方会在弥留之际那样叮嘱他。光驱散画面,突然想起还有个人也得看看。
那可是他沦落到这境地的原因,光想起了濒死时发生的所有事,顿时有点着急,脑中拼命想着那加雷马人的名字,画面铺展,他看见芝诺斯一个人走在萨雷安的街道。
还活着,光松了口气,心安理得地看下去。拂晓没有把这造成他死亡的“凶手”挫骨扬灰,一定是他把这人手臂攥得足够紧。光回想起芝诺斯妖异化后手臂的冰凉触感,看起来像水晶,实际仍与人类皮肤类似,有些柔软,带着微微弹性。
光在大腿上抓抓掌心,将焦点凝聚在画面中人的左臂上,果然看到了一圈青紫色。那是他体力耗尽前的最后念想,要和芝诺斯一起走,一起活,可惜只成功了一半。光遗憾地猜测,自己大概是将用来维持生命的最后一点以太灌进芝诺斯的身体,以至于没能坚持到拂晓的治疗生效。
光一度被他从背面看长得出奇的头发吸引注意,这会儿才发现,他走得太慢了,路过的小孩子都跑得比他快些。路边人看见他,无一不嫌恶或惊惧地皱眉远离,光将视角转换到他面前,明白了为何。
拂晓根本没有医治他,他的小斗篷只能挡住背后,身体前边的伤口是暗色衣物也掩盖不住,血液在期间涌动,脚印浸染得鲜红,再加上他明显刚被谁狠揍过的脸,完全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光努力回想,没有找到自己一拳砸在他天眼的记忆,说明……光无奈地想象某位同伴拿他泄愤的场面,心有不忍,又明白自己无法因此去责怪谁,还能留他自生自灭就是拂晓血盟对他最大的宽恕。光控制画面凑近些,仔细观察他第三只眼的伤势,那曾经在恒星和以太的光芒下闪耀似珍珠,如今黯淡无光,四周洇血,更渗人的是光看到了一些难以发现的裂痕,从中心往四周发散,也许提供的视觉已经严重受损了。而芝诺斯就像没有知觉,面无表情,拖着缓慢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目的地。
光简直怀疑他知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抬高视角俯视四周,猜测他是要去知识神海港,坐船离开。可码头的人很多,大部分都是为自己而来,还有很多曾饱受帝国迫害。光不禁揪心,拂晓尊重他的遗愿,其他人可不明白,如果芝诺斯赢过了他,却死于这些……就战斗力而言堪称渺小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接受。
好在他可怕的幻想没有发生。芝诺斯在广场边缘停下脚步,眼睑半垂,显然即将到达极限。光第一次见他这样虚弱,随即想起,自己从来没有机会去了解他,他对自己也是,如果他们能有一些机会,哪怕一次交谈也好,会不会就不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应该有人来帮帮他,不然他真的会死,光焦心地想,可思来想去,能在这时帮上他的人竟是一个都没有,光从没听他,或听谁提起他有什么亲近之人,哪怕生父。何况他的故国已被他亲手粉碎,凡识得他的人,恐怕皆是想把他挫骨扬灰的死敌。
“芝诺斯。”
猝然响起的女声吓了光一跳,四处找了找才在芝诺斯背后看见了雅修特拉,她被悲痛洗涤过的面容让光不忍细看。芝诺斯同样花了好大劲才让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仅仅侧过身,光就感觉他力竭得随时都会倒下。
“跟我走。如果你不想死……”
雅修特拉声音嘶哑,坚定中无可避免地掺进余痛,恨意满溢如满月之夜的潮水,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泣不成声。光紧张地观察局面,现在的芝诺斯完全不堪一击,只要她举起法杖,一道最低阶的魔法就能把他打倒。
直到他们走进少人的林园,雅修特拉掌心涌起治疗魔法的绿色光芒,芝诺斯贴着树干坐倒,光才放下悬着的心。她不是来复仇的,光很想知道她为什么来救他。
芝诺斯稍有好转后的第一句话也是这问题。
“我在你体内看见了一个刚形成的生命体,”雅修特拉垂着眼,视线落点在他的小腹,“它的以太和光很像。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沉默地治疗十分钟后,雅修特拉丢下一包钱币离开。芝诺斯的状况好了许多,伤口不再流血,但视力还是一样糟糕,手在草坪上摸索几次才能准确抓住钱包。
光想了一分钟才明白,雅修特拉的意思是芝诺斯怀了他的孩子,一片空白的大脑又花了足足五分钟,才想起芝诺斯是龙,以太充裕的情况下就可以生蛋的那种。
这事把他惊得出了一身冷汗,想象一下今后芝诺斯的境遇,更让他感觉恐怖。这样残破的身体,拿什么哺育一只幼龙,一只小蛮神出生,或者只能开膛破肚……光忧心忡忡,被敲门声惊得差点跳起来。
陆续有很多朋友来看他。光不得不把现世的事放在一边。时机不是完美,但亡魂怎么能计较太多,光与他们拥抱,交谈,待送走最后一缕欢笑,他继续关注让他忧虑的人。
故友重逢的时间流逝很快,现世的亚伊太利斯已至深夜,芝诺斯还是登上了离港的船,在对他的体型而言十分逼仄的船舱里沉睡。他睡着时平静得就像死了,光不得不让视角无限逼近他被血液浸透的胸膛,很久才看出一丁点起伏。光刚松口气,突然房间的门被从外打开。
这人怎么连门都不锁,光悬着心,看打扮像多玛人的忍者隐匿了身形,烟雾似的悄无声息走到床前。以往他从不担心芝诺斯会被除自己以外的人杀害,可现在……光紧张地看刺客刀尖寒光闪烁,如果芝诺斯的天眼没被打坏,这片刻的光线变幻一定足以使他惊醒,隐身的忍术也瞒不过他分毫。
直到忍者挥刀朝咽喉刺下,芝诺斯才迟迟苏醒,他眼神涣散,抬手擒拿的动作全凭战斗本能,忍者一击不中,正要使另一手追击,忽然僵住不动,瞳孔骤然放大。反观芝诺斯,他重新闭上眼,长呼一口气,像是得到了某种餍足。
诡异的场面持续,忍者裸露的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干枯,光这才看明白,这倒霉的忍者是被神龙逮住吸收以太了。短短几秒,来行刺的人就成了具干尸,被芝诺斯嫌恶地丢远。一个人应该无法满足他的需要,光观察他的表情,没有吃饱喝足的惬意,蓝眼睛里冒着绿光,看起来想去大开杀戒。
好在出于某种原因,他愿意忍受饥饿,躺在床上很快又睡着。光又看了一会儿,墙壁时钟转过半个星时,没有第二个行刺者来,才也放下心。
躺在床上睡觉时,光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对芝诺斯比其他伙伴还要关心。这不对,他在被窝里纠结,又想起雅修特拉说的事,一定是那影响了自己……光惊悚地用被子蒙住头,想要把心里的胡思乱想也盖住。
可是给死敌留了个遗腹子这种事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光迷迷糊糊睡醒,发现自己已经是个无所事事的亡魂,立刻又想起在海上漂流的芝诺斯,顶着羞耻,继续偷窥这重伤员在做什么。
他似乎睡了太久,一觉醒来,芝诺斯竟然就抵达龙堡参天高地。也许又吸食了几个人,他伤势恢复不少,至少行动自如,但拿额带把天眼遮住了。光于是知道,他的眼睛一时半会好不了。
不知道是谁打的。光看着他行动迟缓,猜测是哪位同伴拥有如此的力量与性情,不过想想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也许塔塔露都能在愤怒之下把他揍趴。
芝诺斯正朝更荒僻的原野移动,光不太赞成他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安定,比起清净,他更需要人类社会的帮助。而且他怎么会在这里开始步行?光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发现他没有比之前恢复很多,还是死人一样苍白,只好暂时推测为,他是上岸后变成神龙飞过来的。
现在他不知怎么攒到的以太估计又用完了。光揣测他的下一步计划,看到天边飞过成群的龙鸟,心间升起个猜测。事实证明,芝诺斯真是如他的大胆猜想一般,目标是身含大量以太的龙。
如果忽略受害者的悲惨,看芝诺斯猎龙其实算得上视觉享受。光一边为倒霉的龙族眷属哀悼,一边偷偷欣赏宿敌在山野间跳跃的猩红身姿。他想起从前芝诺斯对他说过,希望他的獠牙能始终为他而张,如今自诩猎人的他成了为生存搏命的猛兽,光隐约明白,他为何被自己吸引。
很快一头亚成年体被斩于镰下。这对芝诺斯并非一场轻松的战斗,光看得出来,他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不但战斗力比宇宙里下降好几个层次,甚至枯竭到让他跪地俯身,埋在深裂的切割伤口中,啜饮从中喷涌的龙血,撕咬下龙肉生吞。再次抬起头,他眼中嗜血的饥渴已经熄灭,重归于一片死寂的深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