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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人死后会去电影院。鸠坐在红色座椅上,既没有死,也不想看电影。他面无表情地想,唯一的解释或许是自己在做梦。思索间,头顶灯光已次第暗下去,雪白银幕上,一张燃烧的脸庞缓缓浮现。鸠仰面同她对视,女人表情平静,并不经意,她深蓝色的眼眸像一枚薄冰月亮,静静地高悬着,照耀他、吞没他,如同天空撕碎一只飞鸟。
《让她降落》
鸠睁开眼,发现莉莉丝还没有睡。他心想:几点了?手机就放在旁边柜子上充电,但他刚睡醒,懒懒的,不想说话,手指也懒得抬,于是只安静地望着天花板,两眼惺忪困顿,隐约渗出些泪意。莉莉丝侧对他躺着,关了声音在手机上看视频,此刻很自然地注意到他醒了,下意识把屏幕往下压了压:“太亮了?”
“没有,就是突然醒了。”鸠的四肢终于跟上思维,他翻了个身,两人变成面对面的姿势,“怎么还不睡?”
这话问得多少有点多余。他们都不是睡眠很好的人,iwatch兢兢业业,每天贴心提醒压力过载,夜间生命体征异常,反被主人嫌弃地塞到抽屉深处。但莉莉丝没在意,她从善如流地摁灭屏幕,往被子里缩了缩,说不清究竟是疲倦还是困意占了上风:“就睡了,你也继续睡吧。”
鸠“嗯”了声,极暗的环境令他一时无法视物,眼睛发烫,进而灯蜡般融化软塌,顺着脸颊流淌下去,红泪爬满。他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却愈发鲜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枕边人的呼吸声,都极平稳,清晰得好像是从血管里生长出来的。
欲念来得毫无缘由。他长臂一伸,把人捉过来,顺势揽到自己怀里,抱紧,满怀都是好闻的洗发水味。莉莉丝几乎要睡着了,突然被晃醒,略有点不满,双手胡乱捧住鸠的脸颊,摸到一点湿润,瞬间清醒过来:“怎么了?”
冷与热发生错位,指尖残留的液体冰凉地灼痛她皮肤。鸠拉过她的手,把脸埋进掌心,在指根处落下温柔的吻,幻想这是一个烙印:“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
他的嘴唇柔软而干燥,鼻息喷吐在掌纹上,激起一片痒。莉莉丝尽量放松身体,任由他把玩着自己的手指,语气认真:“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鸠顿了顿,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溢出来,有种空茫的失真感,“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嗯?莉莉丝眯着眼,努力回忆他们的初遇,发现实在是稀松平常,没什么值得铭记。当时是傍晚,太阳的辉煌已经落幕,只剩下些虚幻而美丽的余晖,在头顶肆意铺开,填满整片天空。在场的人形形色色,除了路西法大人外,还有许多早已死去的人,和零星几个在往后的日子里和她成为同伴的家伙。鸠作为其中之一,跟伊峙总司站在一起,两个半大少年,一个警惕,一个淡漠,冷眼旁观,同无数道尖锐目光一起刺透她。莉莉丝毫不畏惧,迎上去,兵戎相见,甚至有些嘲弄地想,呵,拳脚我是见过的,刀我是见过的,死我也是见过的,你们还有什么妄图伤害我的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想到这并不愉快的一幕,她莫名有些尴尬,不自然地蜷了蜷指节:“那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吗?好像没有吧。”
“嗯,所以说没什么嘛。”不知怎的,鸠似乎也心怀鬼胎,他的吻先一步覆上来,在唇齿交缠间含糊地回答她,手从睡衣下摆探进去,摩挲着,撩拨着,不让她继续再说,不让她继续再想。
“骗子。”异能消失后,莉莉丝不再是那个随时能够窥探人心的夜魔女,却还保留着异于常人的敏锐。她在鸠的嘴唇上咬了一口,推开他,有些固执地追问,“到底梦到什么了?”
胸膛被抵住,情欲的气味骤然消散。鸠叹了口气,忍不住想,如果一个人很轻易就能识破他人的谎言,那其实很可悲,这种能力与智慧和禀赋无关,只是因为曾经被欺骗过太多次。他在这样的认知中败下阵来,不忍心再用借口去搪塞她,只好停下动作,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莉莉丝的脸颊:“没有骗你。只是后来我又梦到了更多。”
更多?更多什么?这话太可笑,语焉不详,根本不能算是一句合格的解释。可莉莉丝目光清明,一眼看到句读后未尽的许多话,想来光是含在喉头滚一遍就鲜血淋漓,更不必说在别人面前诉说,那是会死的。她态度松动下来,两人再次环抱到一起,身上每一寸都像定制般完美地贴合着对方的躯体。这样的事他们做过太多次了,以至于格外得心应手。
在光线晦暗的夜晚,很多动作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做,但鸠不愿意太激烈,更多时候只是小心地抚摸和含情脉脉地亲吻。奇异的感觉从他心口一点点腾升起,像棉花糖的丝絮,明明轻快又甜蜜,却越往下压膨胀得越厉害,最后一发不可收拾,很要命地从眼眶里挤出来,变得酸而苦涩。鸠心想,坏了,慌忙用手背去擦,眼泪却流得更凶更快。他狼狈地别过脸去,嗓音沙哑,很不好意思地同莉莉丝道歉:“对不起,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哭,居然让你看见这幅样子。”
莉莉丝柔缓地轻拍着他的后背,有点焦虑。她并不习惯任何人的眼泪,对哄人更是毫无头绪,单纯只是模仿小时候哥哥安慰哭泣的自己时是怎么做的。
“你怎么了?”她小声问他,“是我让你伤心了吗?”
眼泪逐渐止住了,但仍感觉很怪,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缺失了部分零件,却还在正常运转,总教人胆战心惊,担心它下一秒就会报废或爆炸。鸠郁郁的,找不到任何词汇去回答她,偏偏压在舌底的话又太多。譬如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会死,死在别人手上,死在我面前。譬如我总傲慢地以为日子还长、相伴还长,反复拉紧又松开你的手,却不知道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来日方长。譬如我好嫉妒,其实我什么都嫉妒。所有这些来不及吐露的心意,经过无数个夜晚,无数次对视,在沉默中变得隽永,无法触碰,无法言说。
他们认识太久太久,他们错过太多太多。
阀门彻底坏了,鸠在不知不觉中再次泪流满面,拉着莉莉丝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摸到满手湿冷,却又在笑,好像很开心,有种心灰意冷后再不用纠结答案的轻松:“我该怎么让你知道?我又能祈求什么?”
说完后,他也就微笑着原谅了一切。许多关系不必也不该有结局,就像黑夜里流过的那些眼泪,第二天一早水渍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不会有人介怀,也不会有人留心它们去了哪里。而没有痕迹的事情也就是没有发生过。
鸠背过身去,在极度的疲惫中感官倒悬,却突然被莉莉丝从后面紧紧抱住,听到她轻微的、几近哽咽的笑声:“不是这样的。”
你本该是陌生人,路人,无关紧要的人。可无意之间,我把紧闭的心门向你敞开,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走进来,带着一种全新的、从未有人设想过的可能,以血和眼泪为燃料,在我的身体里恣意燃烧起来。当我久违地再次感受到疼痛,我明白,命运给了我重新去爱的能力。
她终于在这灰烬中落下泪来:
“你不要离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