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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拜託廚房阿姨您了!」
「包在我身上!啊,土井老師的那份我會放少一點魚漿的。」
「哈哈,謝謝您,但可以的話希望是都分享給其他人……」話越說越小聲,廚房阿姨好像沒聽見似地微笑歪了歪頭,但土井半助還是馬上住嘴,再道了謝就急忙離開。
教師裡的老么土井半助順利完成了任務回報,其他前輩們也露出欣喜的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艱鉅的忍務,說得煞有其事,其實就是跟廚房阿姨委託了秋季野餐的便當。
自之前學園長的突發奇想後野餐好像成了忍術學園的活動慣例,也不僅限於秋天,只要是能忙裡偷閒的好日子,不管是學生還是老師們都會結伴出遊賞景,雖因為各種緣故訪客莫名不絕,但學園到底是地處隱密、常人甚少會誤入,因此靠著的後後山也不失為一個人煙稀少的仙境勝地,春日裡有櫻,秋天當然也有暖紅的楓。
而雖然大家一起野餐很是熱鬧,但那次也算是意料之外誤打誤撞,巧的是大家原先都是想避開他人獨佔美景的,畢竟自然絕景當前,寧靜的氛圍才別有一番妙處。也因此這些職業忍者可是動用渾身解數事前打聽,以確保不會有像上一次一樣的集體撞車情形。
殺雞堪用牛刀啊。土井半助在心裡吐槽,但心底也是滿懷期待,野餐啊賞楓啊什麼都好,總算可以暫時擺脫批改工作和慘不忍睹的滿江紅,接下來看到的紅只能是楓樹的紅!
只是他一時忘記的是——作為忍者,能看到的紅可不會只是楓紅硃砂筆。
沒有委員會活動的日子卻看到亂太郎急匆匆趕去保健委員會並不是什麼好兆頭,只是若太過嚴重的事故大概也不會叫上一年級的小忍蛋,於是土井半助也沒太放在心上。回了教職員室本應在備課的山田傳藏卻不在,後面才晚了他一點進來,說是去保健委員那兒看了一眼,才知道原來事故的主角是山田利吉。
這樣輕描淡寫的,大約也不是什麼很嚴重的傷勢。原本忍者這行就是出生入死、遊走戰場,為保護情報不惜代價的高危險職業,有些骨折損傷算是家常便飯,刀傷毒蠱尚且還怨不得人。山田利吉雖能力出眾,但到底還是年輕,單獨執行任務的時候難免有所疏漏,加之聲名在外,添上美譽之際接到的委託難度自然會隨之更加棘手,但因此退避也不是利吉的作風,只是就讓山田傳藏少不了念叨掛心,還有得磨練!
此次受傷,其實都到了任務尾聲,只是對方的人搞不清楚狀況,明明已經慢了一步還上來追趕,本來受雇的自由忍者交付了情報,後續的恩怨就與他無關,結果因此又糾纏了幾回,讓本應完美畫下句點的忍務平添波瀾;利吉在脫身途中不慎失足,幸虧有恰好路過的幾個六年生協助掩護和及時處理、並帶回學園療傷,不然可能還會再生曲折。
土井半助聽著,手裡批改的動作倒是沒停,反而是越來越快,以至於山田傳藏講到一半,還打住問他:土井老師,你真的有在認真看卷紙嗎?低頭一看,批改的紅字都快糊在一起了,回頭收到試卷的學生們又要抱怨。
真擔心的話就過去看看吧,依傷勢和利吉的性子,我想他應該也不會停留多久。山田傳藏嘆了口氣,接過半助手裡的答卷批改了起來。被半勸半趕出職員室的土井半助心裡又是感謝又是不好意思,有點矛盾,那人家是親父親子都如此寬心了,他又在這裡一個人瞎操煩什麼呢?還如此容易顯露出來,多年忍者是白當了。然而說歸說,心下的躁動也是真的,理性上明明也知道無須過於擔憂,但讓他聽過後繼續若無其事坐在那裏工作,又彷彿如坐針氈,怎樣都靜不下來。
是從事太久教職又成天面對脆弱許多的孩子們所以耐受度變低了嗎?若是這樣想,又好像對利吉輕視、很是失禮。腦裡亂哄哄的,土井半助搖搖頭,決定先不多想,總之親自去看看本人再說。
醫務室的拉門後只剩保健委員長的善法寺和傷患利吉,包紮敷藥一應事務都完成了,善法寺伊作就讓學弟們先離開,畢竟人多嘈雜,也不利病患休息。土井半助進門前善法寺伊作原本也差不多要出去了,只是山田利吉表示自己傷部都已經固定好了,應該是可以回家自行休養,於是善法寺伊作又停留下來勸他。這會兒土井半助來了,伊作連忙將不聽勸的病患交接給他,我還要去採點草藥,請土井老師替我看顧一下利吉大哥!說完就把兩人留下,自己沒了影。
「我是什麼不聽話的病患嗎?」山田利吉坐了回去,垂著眉無奈笑道。
土井半助看著那剛縮回去的腿和被繃帶布巾嚴實包裹起來的手臂,睨了他一眼,「你的確是。」
山田利吉心虛,眼神往旁邊飄。土井半助嘆氣,坐到邊上來,但心頭煩躁確確是少了一半,又往旁邊的水壺看裏頭,見不是什麼藥只是一些涼茶,就斟了一杯喝,餘光收到山田利吉在偷瞧他,放下杯子,「這都涼了,等等泡新的給你。」
「不,我不是要問這個……土井老師您不用工作嗎?」
「我也很想,但善法寺同學拜託我看住你。」
「啊呀。」
利吉故作遺憾的表情,熱門自由忍者今天的脫身行動就失敗了兩次。土井半助哼了聲,面上矜著,又想著好險有善法寺伊作這番託辭,不然他特地來這一趟的心思一下子就曝光,面子不知道往哪裡掛,說來彆扭,明明也能坦蕩說是尋常關心,但在山田利吉視角來看或許又要讓他得寸進尺。
利吉喜歡他。
說來慚愧,二十五餘歲、經歷也不少的忍者土井半助花了好些時間才把這件事釐清透徹,中間還要經過反覆驗證和否定,直到現在也不知道他的結論用詞究竟準不準確,卻也問不得本人。畢竟利吉談的是思慕,那思慕也是有很多層意思……他在圖書室泡到霧丸都想跟他收錢,引經據典字字句句輸入腦海,組織起來卻都是山田利吉那些眼神說話間不尋常的柔軟,這彎來繞去種種開脫,最後還是騙不了自己。
是了,事物都是有多面向的,山田利吉說,請用不同的角度來看他。撇開那些兄弟恩情,撇開那些任務取捨,山田利吉說是私情,他能為了對土井半助的私情搭上一條命。
半助把這些結論細細咀嚼,雜陳五味,話到喉間又噎住,正如自聽到那時以來至今也未能好好消化、給個答覆,山田利吉看上去卻也不急,玩笑地說:六年等得,那六十年、六百年也不是等不起。疏通了心思,他倒坦然,反襯得土井半助這些日子像是油裡煎湯裡熬,每每見人支吾其詞,像才是心裡有鬼的那個。也無妨,那便不見不聽不說,可山田利吉卻也好像讀懂了他的心思,投入工作一去數月,再傳來消息就說受傷,禁禁斷斷數日一朝重磅消息,這怕是也很難讓人坐得住。
他想,山田利吉是懂得操弄他的心思的,怎得對至親兄長也用上了忍術五車?真是狡猾。土井半助心裡頭一陣無人知曉的無理取鬧,連帶著嘴裡涼茶好像也滾燙起來。
「土井老師,您的臉怎麼這麼紅?身體不舒服嗎?」
「有嗎?我……」
話到一半醫務室拉門又拉開,「我回來了,利吉大哥沒事吧?辛苦您了土井老……師,」善法寺伊作還招呼著,關上門轉過身,眼睛就盯上那杯倒出來的茶,又看著眼前土井半助顯然不自然的臉色,僵硬開口。
「您不會是……喝了那個吧?」
那杯是什麼?倒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是吐真藥。儘管善法寺伊作的聲音虛了下去也依舊沒有減緩話語的衝擊力,惹得噎住的土井半助一陣咳,但哪怕咳壞了喉嚨該喝下去的也已經嚥下去了。善法寺伊作抱歉地遞上了乾淨的水,因著不運體質和用藥安全,平常保健委員們都知道不輕易去碰醫務室裡的湯水點心,剛剛走得急、也沒跟訪客的兩位囑咐清楚。只是看來那吐真藥也算是做成功了,古書裡說的就是無色無味,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覺下給目標、誘人吐真,會被弄錯誤飲也難免,反正本質沒什麼毒性,過陣子也就好了。
「可是雖然這麼說,土井老師喝完也沒說出什麼話啊?」山田利吉問。
伊作擺了擺手,解釋:「雖然叫做吐真藥,但也沒辦法真的讓人自動交代出什麼事情,只是服用之後能讓人臉色變化、情緒也較容易受挑撥,如此一來,對方就會變得不容易掩飾想法,如果善加引導,就能從對方的顏色談吐看出反應,從中得到想要的情報。」
乍聽之下功效好像很薄弱,但如果運用得宜,的確是執行任務時的諜報利器。土井半助點點頭,權當作習得新知,何況他沒什麼損傷,又不是真的會讓他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這種程度而已不用太放在心上。然而一邊的山田利吉卻好像沒有要他好過,趁伊作轉身收拾時偏過頭用嘴型問他。
「看您的臉色,您剛剛是在想些什麼呢?」
土井半助懷裡抽出那本萬年點名冊把那張笑得狡黠的臉隔開,然後就問善法寺伊作,這樣沒事的話他應該可以先回去辦公室吧?伊作說沒問題,只是為了以防萬一,再請明早來一趟做個檢查,也怕藥方不完善有副作用。半助答好,就要起身離開,旁的山田利吉也有些蠢蠢欲動,善法寺伊作看出來這位病患是真的待不住,這下應該也已經休息足夠了,才終於放行,但建議過幾天還是要再來換藥檢查。
出了醫務室,土井半助是要回職員室的,山田利吉跟在他後頭,也沒像剛剛那樣說些什麼惹他,他走一步利吉就跟一步,蹩腳的狐狸步,分明存在感就明顯得很;土井半助停下來、他也停下來,只是他一轉身,山田利吉又好像嚇一跳似的,然後尷尬地笑笑。
土井半助此刻對素日裡看不見的笨拙並不買單,沒好氣地問:「利吉剛剛不是急著離開嗎?」
「我改變主意了。而且我還要去請父親回家,」他歪了歪身子,沒受傷的手指著前頭掛著的職員室木牌,「我也是要來這裡。」
半助瞇起眼睛,沒買帳這番說詞,剛剛也真該讓利吉喝下那吐真藥,現在只有他一人形色表露無遺,看利吉分明是有什麼打量卻看不真切,實在不公平。
可自己也沒察知臉色變化,話又不自覺滾到舌尖,「你還是回家休養吧,過兩天忍術學園的老師們相約要去賞楓,難得的休日,山田老師一定會千方百計躲你的。」
山田利吉對言下的勸退之意不以為然,「確實是楓樹的季節了呢。土井老師也要去嗎?」
「那當然,我都請廚房阿姨……」
「……土井老師。」
「什麼?」
「賞楓?」
「野餐便當!」
最鬧騰的三個小忍蛋從教師辦公室竄出來,伴座上山田傳藏無奈的表情,土井半助現在就想折回去跟善法寺伊作抗議,哪來的效用輕微,這不是讓他兩三下就連多餘的情報都交代出來了嗎?
於是乎在教師老么的失誤之下,隱密野餐又功虧一簣。
小忍蛋們帶著追加的便當,浩浩蕩蕩一行人,總覺得人數比之前還要多?但看著孩子們興致高昂的活潑樣子,又覺得這樣其實沒什麼不好,其他老師們的臉色也都只有溫情。半助走在隊伍最後,始作俑者(土井半助自定義)山田利吉不知為何也跟在他旁邊,自然而然加入了。
「我來幫忙拿吧。」
「算了吧,傷患就乖乖待著。」
「我這不是還有一隻手嗎?」
「那你去問問善法寺同學。」
「今天去換藥,說恢復得很好。」
「先把繃帶拆掉再說吧。」
這樣一邊拌嘴一邊到了野餐地,土井半助嘴上賭氣,鋪上野餐布巾時也沒有拒絕厚臉皮湊過來的山田利吉,況利吉搗亂之餘、還懂得適時賣乖,打開餐盒的時候馬上很識相地把魚漿夾了去,搞得土井半助想找碴都挑不出錯。
落座的地方稍微有點小坡,用完餐的飽腹和眼前的美景讓陰霾一掃而空,土井半助就著斜坡放鬆地躺下,山田利吉笑,這樣不利於消化,會胃疼的吧?土井半助閉上眼睛不看他,回道:「要胃痛的事情多著呢。」
「哦?我也包含在內嗎?」
「利吉是其他的……唔。」
有什麼東西落到了臉上。伸手去抓,原來是一片半張臉大的楓葉,恰恰落在他的眼睛上,還在感嘆這片葉子真不小、顏色也紅,從眼前拿開就對上低垂面著他的那張臉。
「我是哪樣呢?哥哥。」
你是哪樣呢?土井半助想了很久。他是恨自己除卻周身的觀察力,以至於鈍感到引人發噱。可那又怎能全怪他?十二歲的他是初春的小苗,嫩綠新生,直叫人心頭雀躍疼愛,但又如何看出那情意能瘋長成參天大樹,靜靜地長著、然後沐在光下庇蔭他,樹影是沒有侵略性的,連遮蓋光照都不完全,要從那縫隙露出斑駁的流光,視線只籠上一層淡淡的影,似見非現,回過頭早已乘在他的蔭下卻不自知。
於是往外看去世間變化,卻未曾抬頭一窺它的四季枯榮。
起初他也逞強,只管露出無畏風雨的堅強模樣,豈料一朝雷霆霹靂迫不得已引開樹下,雨過天青後他想再回那安定舊處,他卻同他說,就這樣,請在眼前正視他。
才發覺昨日嫩芽早不可同日而語,能開出春日的花,能在夏日烈陽下織成碧綠的翳,秋天時結果、沉澱,比如楓樹就顯出心意的朱紅與蜜糖。
過往種種堆疊起來豐收一籮筐,土井半助站在名為山田利吉的森林裡,落葉落花沉下來、幾乎要將他淹沒,光是抬步就吱呀作響,再無忽略的可能。
長期的好意或許也能使鐵樹開花。
他坐起身,楓葉飄落,但滿地都是這樣細薄卻深厚的累積,織成一整片赤紅的心意,也把他們都織了進去。
「不然利吉猜猜看吧?」
「啊,早知道跟善法寺同學要了剩下的吐真藥。」
「我也苦惱很久,這回該利吉了。」
何況此刻藥與不藥,想必他們都已經融成那片真心的顏色,如何都掩飾不了啦。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