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芝加哥的清晨像一张刚被展开的纸,空气里有金属的冷味。站台上人声零碎,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广播里念着车次,音节落在穹顶下回响,把每个人的目的地都轻轻敲醒。
Jensen把车票夹在指间,手心微微出汗。他是临时决定上车的——更准确点,是临时决定把自己从某个失控的学期里拎出来,塞进一段足够长的移动里。加州天文台的春季项目在等他,学校里的一切也在等他。可他先选择了这趟火车,California Zephyr,像把“等一等”托付给轨道去说。
车厢里暖气开得足,玻璃窗结着一层薄薄的雾。他找到座位,把背包放上行李架。列车轻轻一震,随后,景物开始缓慢后退:站台、路灯、远处的楼影,一层层从窗框里滑走。
他换到观景车厢时,太阳已经从云后面露出一点边缘。Sightseer Lounge像一间移动的温室,弧形的玻璃顶把天空整块扣进来。座椅排得松散,人们压低声音说话,像怕惊动什么。
Jensen走进来的一瞬间,先闻到的是咖啡,偏苦,带一点烘焙后的焦香。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青年。
观景窗户的位置,单人座椅旁的折叠小桌被拉开。纸张摊在上面,颜料盒打开着,几支画笔横在纸边。那人穿着深色的毛衣,袖口挽上去一点,露出一截腕骨。深棕色头发略长,微卷着落在颈侧。引人注意的是他画得很稳——火车在行进,车厢时不时有晃动,而他的笔和线条却像有魔法,丝毫不受影响。
Jensen站在过道里看了几秒。他自认为没有什么艺术鉴赏天分,说不出什么花里胡哨的点评。所以他下意识心里只能先冒出一句:画得真好。
然而紧接着第二句追上来:不对...
Jensen望向窗外。
透过薄薄的雾气,他看到开阔的平原。冬末的枯黄还没完全退去,远处有细细的河道反着绸缎似的光。
可那青年的纸面上,分明是一段潮湿的海岸:暗色的浪花在礁石上碎开,深色的岩石边缘被泡沫反复亲吻。天空压得很低,像刚下过雨。海与陆的边界被他画得冷静又锋利,仿佛能听见潮气孜孜不倦一层层盖住沙滩的声音。
Jensen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
他不是那种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话的人。可那幅画太有温度了,让他几乎产生了皮肤被裹着沙砾的海风划过的刺痛错觉。
他绕到桌侧,刻意把脚步放轻。
“抱歉,”他开口,“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
“没关系。” 青年的声音比Jensen预想的低一些,带一点沙哑。他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纸,但是手指在线条边缘停下了,像是在等Jensen继续说。
Jensen看了一眼画纸上的海岸,又看向窗外的平原。
“你画得真好。” Jensen轻声开口:“只是…那好像不是外面...”
那人动作顿了一下,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词。他把笔尖轻轻点在纸角,抬起脸来。随着他的动作,额前柔软的棕色卷发向脸颊两边滑落。透过压低的眉骨和同样深棕色的睫毛,Jensen看到一双湖绿色的眼睛。那片绿色里还混着点浅棕,像被稀释过的蜂蜜。
然而,Jensen发现青年的目光落点有一点点偏,但又不是在躲闪。仿佛他看向的不是Jensen,而是Jensen旁边的什么东西。
“谢谢。” 青年看向他,“那...你觉得外面是什么呢?” 他声音很温和,带一点懒散的笑意,像把一句话放在掌心里递过来。
Jensen被反问得一愣,下意识往窗外看,像确认这世界仍然在那里。他指了指窗外,回答:“现在是平原。草地、河、远处有风车…天有点白。”
青年点点头,像在认真听一段描述,而不是在核对事实。
“你说得很好。”他说,“只是,我画的是另一种‘外面’。”
Jensen低头看着那幅海岸,突然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在海边支帐篷过夜。潮气会渗进衣领里,盐味直到第二天都还会黏在睫毛上。
于是他问:“那你是在画,你记忆中的某个景色吗?”
青年笑了一下,像笔尖轻轻扫过纸面。
“是在身体里的。”他说,手指拂过身边的颜料盒。
Jensen的视线落到他的颜料盒上。管状颜料整齐排列,每一支外面都贴着不同质感的小胶带:有的粗糙,有的光滑,有的像细布。他的手指在这些胶带上摸过去,像摸一排盲文,然后准确地挤出一小段颜色。
Jensen忽然意识到什么,喉咙发紧:“你…看不见?”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画笔放下,指腹擦了一下纸边的颜料。他抬起脸望向窗外,似乎在仔细听火车方才碾过钢轨时发出的低频轰鸣。
“是的,我看不见。”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从很小的时候开始。”
“抱歉。”Jensen立刻说。“我、我刚刚没看出来。“
“没关系。”青年却好像并不在意,依旧向他微笑着,“你是第一个注意到我画的不是窗外的人。通常他们会先夸画得像,然后问我是不是在画某个地方的旅行回忆。”
“我叫Jared,很高兴认识你。” 青年捻住衣角蹭了蹭手指,向他伸出了手。
“Jensen. ” 他回握住青年的手。Jared的手很大,几乎彻底包住了他的。他感受到掌心处传来一阵干燥的温暖。
Jensen又看了一眼纸面那段湿冷的海,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要用什么颜色?”
对方把一支颜料管放在掌心里颠了颠,像在确认它的身份。
“颜色有自己的气味。”他说,“也有自己的温度。”
Jensen怔住。
Jared像知道他不信,笑意更明显一点:“你想试试吗?比如这个——”他把颜料管盖子拧开,手腕抬起一点,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小小的弧,“这是群青。闻起来会像冬天的铁栏杆,鼻尖靠近就会觉得冷。”
Jensen下意识凑近。颜料的气味并不浓,更多的是油、树脂、某种矿物质的微苦。但他竟然真的觉得有一点“冷”的错觉。
Jared继续说:“赭石则像晒热的木头。镉红有口袋里旧硬币的金属味。绿色——你把叶子搓碎就知道了。”
他说这些时,语速很慢,语调轻柔。Jensen随着他的形容,轻松抓住了每一瞬间的联想。
“那你...又是怎么画出风景的呢?是画你想象中的吗?”Jensen顿了顿,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好像问得太多了。
对方好似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犹豫和小心翼翼,微微摇头笑了笑,像是在告诉他没关系、不要担心。
Jared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掌摊开,贴着窗边的玻璃。火车一直向西开,光线从斜上方落下,把他指节的影子清清楚楚压在桌面上。
“我会画我感受到的。”他终于说,“风吹在脸上的方向告诉我地平线怎么走,阳光的温度告诉我哪里该亮,而雨水的气味会告诉我空气有多重。你看,火车经过河谷时,湿度会变,就像有人把一块凉布贴在皮肤上。”
“这些都会是,都可以是线条。”
Jensen听得出神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看见”的理解太狭隘了。像是只会用眼睛去记录一切,然而却忽略了世界其实还有太多开口的方式。
他看着Jared指节处磨出的薄茧,又看向窗外那快速后退的枯黄。
“那...你会画窗外现在的平原吗?”
对方偏了偏头,再次把脸转向他,弯起眼睛笑着。
“如果你愿意讲给我听,”他说,“我就能试试。”
Jensen愣了半秒:“我讲得不一定好。”
“你刚才讲得就很好。”Jared说,“你说‘天有点白’,白也有很多种。”
Jensen把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旁边的小桌上,坐进他对面的座位。
火车继续向西。窗外的平原像一卷不断被翻动的草纸,风车的叶片缓慢旋转着,在远处挥手。
Jensen开始描述。
他尽量不用“漂亮”“广阔”这种空词,改用更具体的东西:草的颜色不是绿,是带着尘土味的黄;河道像一条被掀开的银色拉链;远处的云层很厚、很重,边缘却被阳光擦得发亮;风车的影子落在地上,像很长的指针。
他说到某个句子时卡了一下:“地平线……很平,很直。像——”
“像你把手掌平放在桌面上,”Jared接上,“指尖贴住木头,什么都不翘。”
Jensen怔住:“对,就是那种感觉。”
Jared笑了一下,低下头,开始挥动画笔。
他没有画风车的每一根指针,而是先画那条平得近乎残忍的地平线。线条很轻,却坚定。随后他用几笔把云的重量压下来,再用一小片留白让光穿过去。Jensen看着那片留白,忽然觉得那不是“白”,更像是空气本身。
“你说河像拉链。”Jared说,“那我就让它有一点金属的亮。”
Jensen看见他挤出一点颜色,调开,笔尖扫过纸面。那一瞬间,纸上真的出现了“金属”般的冷光。
Jensen低声说:“你这也太犯规了。”
“什么犯规?”Jared问。
“你把我讲的东西变得比我看见的还像。”Jensen说。
Jared的笔尖停在半空,像在考虑该不该承认。但最后只是笑着说:“因为你看见的东西太多了。太多,就会互相遮住。”
Jensen似懂非懂,但却心里一动。像有人用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
第二天早上,Jensen在几乎同一时间又去了观景车厢。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准时——可能是因为在这种长途火车上的时间感会变得很奇怪。在车厢里,你会忘记“几点”,只记得“感觉”。你会用飘来的早餐味道判断上午,用窗外夕阳的红色判断下午,用列车驶入峡谷时那种突然加重的回声判断傍晚。
观景车厢里比昨天人多。有人带着相机来回走动,有孩子趴在玻璃上用手指画圈。Jensen拿着两杯新买的咖啡,在人群里找到了那张长桌尽头的位置。
Jared还是在那里。
他今天换了一张纸。画板上是未干的底色,像一层薄薄的雾。听见 Jensen的脚步,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Jensen坐下时忍不住问。
Jared把笔刷插进水罐里涮了涮。
“你走路时,”他说,“右脚会比左脚重一点。还有,你身上有咖啡味。不是车厢里已经有的那种,是你杯子里新鲜带来的。”
Jensen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Jared手边,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他想反驳,可反驳不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Jared面前到底藏得住什么。
他把视线移到窗外。
今天的天空更高,云像被撕碎的棉絮。远处出现了更深的颜色——草原的尽头开始起伏,像地面忽然有了脊梁。
“我们快进山了。” Jensen双手握着温热的咖啡杯,目光落在对面青年脸颊靠近鼻梁处的一颗小痣上。
“嗯,昨晚能闻到一点松脂味。” Jared点点头,“山会提前告诉你它要来了。”
Jensen想了想:“松脂味……有点甜,有点刺。”
“对,它是绿色里最让人清醒的一种。”
Jensen略带犹豫的开口:“今天...还画外面吗?”
“如果你还愿意讲给我听,当然。”Jared抬头看向他,微笑着。
望向Jared眼底的那个瞬间,Jensen几乎忘记了青年早已失明的事实。他的眼睛看上去和正常人别无二致,甚至更漂亮一些。
“好。” Jensen心跳莫名乱了一拍,他顿了顿,试图把自己往一个更专注的状态里推。
“那我开始了。”
他语速很慢,像怕说快了就会漏掉什么。Jared在他说的时候依旧看向他,微微勾着嘴角听得很认真。
“现在还是平原,还有像昨天那样的草,但是草更短,更硬了。地面不是纯平的,有一些浅浅的坡。光很强,所以草的颜色几乎发白…但白里不是冷的,是热的。远处的山像一条灰蓝色的绳结,贴在地平线上。山的边缘不是锋利的,像被雾泡软了。阴影在山脚下更重,就像...有人用手掌压了一下。”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因为他发现Jared的画笔已经开始动了。
Jared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很轻,先把远山的绳结铺出来,然后用清水把它拉开,让边缘糊掉,像雾真的在上面抱着。接着,他用一种接近白的浅黄色在底部扫了一层,是那种你只有在眯起眼时才发现的,阳光的颜色。
Jensen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
“你说阴影像手掌压了一下,” Jared 低声说,“那阴影是硬的,还是软的?”
Jensen又看向窗外。
“软的。”他说,“但里面又有点钝钝的硬。像…棉絮下面压着一块平整的石头。”
Jared点了点头,刷尖沾了一个更沉的灰,把山脚那块阴影按进去。那块灰出现的瞬间,整幅画忽然有了重量。
Jensen突然很想伸手抚摸那笔触,像Jared一直在做的那样。
——————
之后的两天,Jensen每天都会来观景车厢。
每天都在同样的时间,去同样的位子。
他会先在饮料台买两杯咖啡,一杯递给Jared,另一杯自己握着。Jared从来不问他为什么又来了,像早就默认了一种他会出现的可能。
火车穿过艾奥瓦,穿过内布拉斯加,窗外的颜色从枯黄变得更深,天空变得更高。夜里列车不停,车厢灯光调暗,观景车厢像一幢半梦半醒的鱼缸。Jensen依旧坐在Jared对面,听他用笔尖刮过纸张,听远处有人细密的交谈,听火车轧过钢轨规律地撞击,像一颗永不知疲累跳动的心脏。
他们也聊得很多。
Jensen会讲他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同学的派对、教授的作业、自己明明选了理科却总是被迫写论文。他讲到烦的时候就停下来,抿一口咖啡。Jared会看向他微笑着“嗯”一声,把那一点烦躁接过去,在掌心里捂热。
Jared也会讲他自己:他失明的原因、他怎么学会在黑暗里辨认颜料、他怎么记住一个城市的轮廓——不是通过地图,而是通过回声、风道、脚下地面的不同材质。Jensen听着,常常会忘记“看不见”这件事本身,只觉得这个人对世界的感知像一条更细、更深的河流。
有一次火车进入山地,窗外的景开始变得锋利。远处的山脊像刀刃,雪线在阳光下反光,树林密得发黑。车厢里的人们开始压低惊叹声,像在教堂里。
Jensen靠近玻璃,把额头贴了一下,冰凉立刻渗进皮肤。他直接开口说:“现在的外面...山很高。雪在最上面,像白色的盐撒了一层,又像...蛋糕最外面的糖霜。阳光照在上面,雪亮得很刺眼,几乎让山变小了。树林在下面山腰处,围了一圈。山谷里有一条河蜿蜒着穿过来,像一根细细的玻璃丝线。”
Jared听着,嘴角轻轻抬了一下:“刺眼是什么?”
Jensen想了想,试图描述一些相关的生理反应:“像是...在你的大脑反应过来看到了什么之前,眼睛就会下意识眯起来,身体会先一步抗拒。然后,光如果太强,即便你闭上眼睛,都还能感觉到。就像...脑袋里面被照亮了”
Jared被他最后的形容逗笑了:“哈哈那真是太亮了,亮得不讲道理。”
Jensen也笑了:“对,亮得不讲道理。”
Jared把这句话也画进了纸里。他没有画“刺眼”的细节,而是让雪的那一片白更空、更干净,比天空更甚。Jensen盯着那片白,忽然觉得喉咙发酸。他突然明白——Jared画的从来不是“东西”,而是“感觉”。而感觉一旦被画出来,就会变成某种证据,证明它确实发生了。
后一天下午,Jensen在咖啡台排队时,听见前面有人在聊天:“你有看到那个画家吗,他又在画画了。你看他那么专注,真的好有魅力。” “是啊,我觉得他很可爱。”
Jensen端着两杯咖啡走回观景车厢,脚步比平时快一点。他把其中一杯递给Jared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背。他下意识停了一下。
下一秒他回过神来想收回手,却被Jared轻轻扣住了指尖。
“你好像很着急。”Jared说。
Jensen愣住,“你怎么知道?”
Jared没有松开他的手,拇指在他指节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
“你的呼吸不一样。”他说,“你的脚步在地上打的节拍,也不一样。”
Jensen感到自己耳根瞬间发热。他把手抽回来,掩饰般坐下,低头喝咖啡。咖啡苦得发烫,那热度一股脑往胸口淌。
“我只是…”他开口,又停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股急是什么。
Jared没有追问,只是说:“没关系,你来了就好。”
Jensen抬头看他,青年深棕色的头发在卷曲处亮着蜜色的光。Jensen突然甚至庆幸Jared看不见他,这样就给了他机会近乎贪婪地看清Jared脸上的每一寸细节。青年的脸在玻璃顶透下来的光里很清晰,眉毛偏细,小刷子似的睫毛在那片绿色湖泊中投下一点淡影。鼻梁高、短,鼻头尖尖的泛着粉红色。再往下,是那嘴角一直有点微笑弧度的嘴唇,唇线干净、唇峰明显。下颌淡青色的胡茬被修剪得很整洁,左边在靠近颈侧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浅棕色疤痕。
Jared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没有聚焦,却不显空洞;反而像一片平静的湖,湖面上什么都不反射,却把声音都收进去。
那一刻,Jensen心里像被轻轻推了一下。他忽然很想知道:在Jared那里,他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在他嘴边绕了两圈,最后还是说出口:“你会画人像吗?”
Jared的笔尖停住,像在回忆一个旧习惯,指尖在画笔柄上轻轻敲了敲。
“很久没画了。”他说。
“为什么?”Jensen问。
“画人很容易把自己弄丢。”Jared说,“风景不会回看你。人会。”
Jensen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感到紧张,像站在某个边缘。
“那你…”他慢慢说,“愿意画我吗?”
观景车厢里有人在笑,有人翻报纸,有人把手机镜头对准窗外。外面是一段峡谷,岩壁像被时间剖开,河在谷底细闪着。车厢里却像忽然被隔出一块静区,Jensen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Jared没有立刻答应。他抬起脸,看向Jensen所在的位置。
“你确定?”Jared问。
Jensen的声音比他以为的更柔和:“我确定。”
Jared点点头,把画纸换成一张更厚的,又把颜料盒推远一点,给自己留出足够的空间。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微微向上,停在半空。那种停顿不是拒绝,更像一种慎重。像他在伸手之前必须确认——触碰会不会冒犯,靠近会不会太快。
“你想坐近一点吗?”他说,“如果你不介意…让我摸一摸你的脸。”
Jensen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本该说点什么,开个玩笑,或者用一句“当然可以”把紧张掩过去。但他只是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把身体靠近,用行动把自己的存在递过去。
Jared的指尖先停在他眉骨上方,没有立刻落下,像在征求许可。Jensen没有出声,只是更靠近一点。下一秒,Jared的指腹轻轻贴上他的眉骨。
他沿着Jensen的眉骨慢慢往外走,摸到眉尾时停了一下,像记住一个拐角。随后他的手指落到鼻梁,顺着往下,指腹停在鼻尖,像在确认一座山的最高点。接着他的拇指抚过Jensen的颧骨,指腹在那块骨头的边缘停了一秒,像要记录山丘隆起的温度。
Jensen没说话,他甚至忘了自己该怎么呼吸。他感受到自己呼出的热气在Jared掌心里升温,而后又再一次回到自己脸颊上。
当Jared的手指触到他的嘴唇时,力度更轻了。轻到Jensen感觉只是被一片羽毛扫过。青年的指腹沿着那花瓣一般的饱满缓慢擦过,上唇、下唇、再是嘴角的弧度。
Jensen的指尖在膝盖上收紧。他突然莫须有地担心自己嘴唇上是否会还有一些残留的咖啡渍,如果有,那就太尴尬了。
Jared的指尖继续往下,沿着下颌线走过,顺着线条滑向耳垂。他的指尖在耳后停了停——那里温度更高,皮肤更薄,好似藏着一小团火。最后,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Jensen的耳廓,像是在确认一片薄薄的叶子。
Jared终于收回手。
“你在发抖。”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没有。” Jensen下意识否认。
Jared没再说什么,只是依旧看向他,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Jensen感到自己的的脸热得发痛。
“我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完成它,” 他低声说。他知道火车过不了多久就要开到自己的目的地,“所以,你可以现在告诉我…我在你那里是什么样子吗?”
Jared沉默了一会儿。
“你像……”他说到一半停住,像在试图找一个足够准确的比喻。
“像什么?” Jensen忍不住追问。
Jared的手倒扣着,指尖在桌面上顺序敲了一下。
“像阳光破雾时第一秒的暖。” 他终于说,“只有经历过才知道,并且会永远忘不掉。”
“它让人们不再害怕大雾那寂静的幽闭。反而会因为想要再次感受那一秒钟的温暖,而期待浓雾每一次降落的可能。”
“短得像错觉,但身体会记得。”
Jensen听着Jared娓娓道来语气不急不缓,看着天光在那双碧绿的琥珀中流光溢彩。他只感觉喉咙兀地像被什么堵住,眼眶发热。明明只是触摸,却像有人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不是看他的外表,不是看他的成绩,不是看他又获得了多少欢呼和赞美。
而是用感受“看见”了他的每一道细节,用心记下了他最独属于他的样子。
——————
分别发生在后一天早晨。
天光刚亮,Sierra的雪线还挂在远处的山脊上,观景车厢的玻璃顶上有一层薄雾。车厢里弥漫着早餐的香甜气味:煎蛋、培根、热面包。Jensen站在走廊里,背包已经背好,肩带勒出一点紧。
他要在Glenwood Springs下车,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他会在这里见一个朋友,逗留几天,之后再一起公路旅行到加州。这个安排本来只是日程表上的一行字,可此刻它就像一张捂住他口鼻的湿润麻布。
他一路走到观景车厢门口,推开门,看向那个熟悉的座位。
Jared已经在画了。
还是一幅风景。
Jensen站在过道里,看着纸面上那段山谷:雾气从河面升起,岩壁阴影很深,光从某个角度斜斜切下来,像有人把一条细线抻开。
画面里没有人,没有他。
Jensen的手指收紧了背包肩带。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凭什么以为对方会把你画进画里?凭什么以为这段相遇对对方来说也会留下些什么?Jared那么温柔,对世界那么敏感,也许他只是把Jensen当成一个刚好愿意描述风景的旅伴。
他走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在画Glenwood Springs吗?”
Jared的笔尖停了一瞬:“你闻到了吗?那种湿热的矿物味。”
Jensen怔住。窗外的确开始有一股潮湿的热味,像温泉。可他刚才满脑子都是别的,根本没留意。
“嗯。”他低声说,“闻到了。”
Jared点点头,继续画:“这里的空气很厚。像有人把手掌盖在河面上。”
Jensen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更难受了。他甚至开始嫉妒一段河谷——嫉妒它能被Jared这样认真地记录,而他却似乎只是算“路过”。
列车减速,站台的广播声变清晰。车厢轻轻震动,尖锐的刹车声提醒着所有人:该走了。
Jensen坐到Jared对面,把背包放在脚边。半分钟里他一句话都没说。Jared没有催他,也没有问“你怎么了”。他只是把画笔放下,把时间让给他。
最后,Jensen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这站要下车了。”
Jared在画布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在纸张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抬起脸,朝着Jensen的方向。
“这么快。”他说。
Jensen笑得勉强:“是啊,日程表不讲道理。”
“你也是。”Jared也笑了一下,“你总是装作很随意,但其实你每次来得都很准时。”
Jensen的喉咙发紧,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被看穿。可他又突然很庆幸——至少Jared知道他是“准时”的,知道他不是随便路过。
他把视线从Jared的画纸上移开,像突然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在哪里。广播又重复了一遍站台名称,车厢里有人拉开行李架,金属扣件“哐”地响了一声。
他低头,手指在外套口袋里摸索。钥匙串碰到指节,发出一小串清脆的叮当。他把钥匙链整串拎出来,停了停,然后用拇指顶开金属扣环,把那枚最轻的小挂件解下来。
他把它放到Jared掌心里。
Jared的手指先是收拢,接着指腹缓慢地沿着边缘摸了一圈。那枚钥匙扣上有凸起的纹理,冷硬、细密,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摸到中间那块浮雕时停住,指尖在那儿轻轻停留。
“这是什么?”Jared问。
“我大学的校徽。”Jensen突然间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发的纪念钥匙扣。很俗…但我一直挂着。”
Jared笑了一下,指腹又在那块纹理上摩挲了一下:“谢谢。”
站台的门已经准备打开,冷风从缝隙钻进来。Jensen站起身,犹豫了两秒,绕过桌面走到Jared旁边。
“我能——”他停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能抱你一下”或者“我能亲你一下”这种话。他怕自己一旦说出口,世界就会立刻变得尴尬、锋利,像玻璃穹顶突然碎裂。
Jared却像早就知道他会靠近,微微抬起下巴,把脸向他侧过来一点点,像把一个选择放在他面前。
Jensen的呼吸颤了一下。他俯下身,距离近得能闻到Jared领口的气味。颜料、肥皂、还有一点淡淡的木质香气。
他极轻地吻在Jared的眼睑上。
Jared在感觉到他的那一刻闭上了眼睛,睫毛扫过他的唇。发痒、发颤。
Jensen贴着他的额角,低声说:“再见,Jared。”
Jared没动,但Jensen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一点乱。
“再见,Jensen。” 他轻声说。
Jensen退开一点点,他真的该走了。可他突然停住,低头看向Jared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机会说出来了。
他把背包重新背好,食指指尖却还停在Jared的桌沿上。
他低声开口,像怕这句话一旦大声,就会变得俗不可耐:
“如果有机会再见,Jared——”
他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轮毂的啸叫,听见广播里最后一次的提醒。
“让我做你的眼睛吧。”
空气静了一瞬。
火车的低鸣、站台的广播、人们的脚步声,都像被隔在更远的地方。Jared的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久到Jensen以为自己说得太冒犯、太过火、太像一个年轻人自以为是的浪漫——Jared抬起手,摸索着,直到指尖触碰到他的食指。随后,掌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好。”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Jensen转身下车,脚踩在站台上时差点没站稳。他回头,透过车门看见Jared仍坐在桌边,手里握着画笔,像什么都没变。
列车再次启动时,Jensen站在站台边,他看着那一节节车厢慢慢滑走,观景车厢的玻璃顶反着晨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眼睛消失在下一个转弯里。
——————
第二个学期,Jensen报了一门艺术鉴赏课。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学以致用”。他说给室友听时,语气像开玩笑:“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画家,被他忽悠得以为我也能懂点艺术。”
室友笑他:“那你这叫被艺术拯救。”
Jensen没再接话。
课堂在一间阶梯教室里,灯光永远偏白。教授讲文艺复兴,讲巴洛克,讲透视法,讲光影。Jensen坐在靠后的位置,一开始还认真记笔记,后来笔尖越来越慢。他发现自己真的提不起兴趣,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不重要,而是因为这些讲法太像把一切都写进说明书里。
接下来几周都是如此。他每节课都昏昏欲睡,像被关在一个没有风的房间里。投影仪嗡嗡作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其实没有任何艺术鉴赏天分的事实。
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直到有一天,教授请了一个年轻的代课老师。
那人穿着简单的毛衣,手里拿着一叠纸,像刚从某个工作室赶来。开场没有多余寒暄,他直接把投影切到第一张图像。
屏幕上是一幅画。
风景画。
大面积的冷蓝和灰,像雾。雾里有一条被擦亮的边,像某种光从内部渗出来。画面没有明确的“太阳”,却让人一眼就觉得:这是清晨。是第一缕阳光破开雾气时的清晨。
Jensen抬起头。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就已经认出来了。不是地点,是“触感”。那种光不是眼睛里能看到的光,而是皮肤会记住的热。
代课老师说:“今天我们聊一位现代艺术家。他是我的朋友,是一位盲人画家。”
教室里发出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说“真的吗”。有人笑了一下,像不太相信。
代课老师继续:“他失明多年,但他的作品一直在挑战我们对‘看见’的定义。他不通过视觉获取信息,但他对空间、气味、温度的捕捉能力比大多数人敏锐得多。今天我们欣赏他最近的一组作品,来自一趟跨越美国的长途列车旅行。”
Jensen的指尖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他听见老师继续说:“这幅是他最新完成的作品。标题叫——《Eyes》。”
屏幕上的画被慢慢放大。那条被擦亮的边更清晰了,像一件被人珍藏过的东西:被轻轻摩挲过的边缘,被反复确认过的温度。
他突然想起那午后,那温暖干燥的手指轻轻掠过他的眉骨、鼻梁、和唇峰,仔细描绘他的下颌、颈侧、和耳廓。他想起了Jared最后所说的——“像阳光破雾时第一秒的暖”。
他一直以为Jared没画他。
可这幅画就是他。
不是他的脸,不是他的轮廓,而是Jared感受到的他。是破开雾气的那道阳光,是冷色里那一点不肯讨好、又令人流连忘返的暖。
代课老师继续滔滔不绝讲着这位艺术家的生平:哪里出生,何时失明,怎样学习绘画,怎样在生活里建立属于自己的色彩系统。他讲得很专业,同时很激动。可Jensen的耳朵里只剩下细细的嗡鸣声,像列车驶过隧道,又像血液流进鼓膜里。
然后代课老师切到了下一张幻灯片。
那是一幅峡谷。暗红的岩壁,河水像碎镜子,黑色的阴影压着重量。
下一张,是草原与远山:灰蓝的线条被水拉开,边缘软得像雾。底部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黄色让整幅画热起来——像Jensen说过的“白里不是冷的,是热的”。
又一张,是雪线与天光:山脊高得像把天顶起,顶端薄薄一层白。阳光把那层白照得刺眼,把整座山缩得更远。那雪线很亮——像Jared听完他的形容后所说的“亮得不讲道理”
再一张,是一段被风吹得发抖的树影:绿色不甜,绿得清醒,是松脂味提前宣告森林的到来。
Jensen喉咙发紧。听着讲台上年轻老师妙语连珠的赏析,他的手指僵在笔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也确实不需要去记录任何,因为,这些画他都见过。
不,是他都“说过”。
他终于意识到,那段旅程从未消失。
在他和他心里,他一直知道他会记得。
他告诉他,他记得。
——————
代课老师讲到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我们还有二十分钟。其实今天——我邀请了这位朋友来。你们如果有问题,可以直接问他。”
教室里先是一瞬间的静,然后爆出更大的骚动。有人惊讶,有人兴奋,有人立刻把手机拿出来,转身去看门口。学生们开始讨论色彩、讨论构图、争论着“盲人如何表达视觉世界”。
门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
他穿着深色外套,围巾松松绕在颈侧。头发比火车上短了一点。他往讲台的位置走,步伐很稳,不急不缓。有人上去引他,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声音温和,带一点熟悉的笑意。
Jensen的手在桌面上发抖。
Jared坐到讲台旁的椅子上。代课老师再次简单介绍他,语气熟稔。灯光落在他脸上,像那节观景车厢里透下来的光一样清晰。他的眼睛依旧漂亮,也依旧失焦,他微微扬起脸,面向整个教室。
同学们排起队,一个接一个走上去问问题。有的问材料,有的问灵感,有的问他如何辨认颜色。Jared回答得很耐心、温柔,偶尔笑一下。
队伍很长。Jensen站在最后一个,像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一场缓慢逼近的潮水。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教室的白光晃得他发晕。一瞬间他几乎想转身走掉,彻底逃离这场荒唐的巧合。
他听见前面的人说:“你的画让人觉得很温柔。”
Jared笑:“温柔只是另一种准确。”
他听见有人说:“你怎么画‘光’?”
Jared停了一秒:“光是温度。也是距离。是你靠近一个人时,皮肤会先知道的东西。”
队伍越来越短,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教室里的人几乎散得差不多了,代课老师在收拾投影设备。Jared坐在讲台边,手指轻轻摸着一支圆珠笔的笔帽,像打发最后一点空白时间。
Jensen站在他面前,呼吸乱得像刚跑过楼梯。
Jared抬起脸,通过他的脚步声判断,面朝向他的方向。
“你好。”Jared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像对每个来问问题的人那样,“你想问些什么?”
Jensen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他觉得自己如果现在说“你还记得我吗”,就太傻了。可他又知道,这是他唯一,也是最想问的。
他吞咽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Jared。”
Jared的手指微微蜷起。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停在那里,如同在听一个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节拍重新靠近。
“…Jensen?”他终于开口,像把这个名字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Jensen胸口一热,笑意几乎失控。他看着Jared的眼睛,想起最后分别时那睫毛扫过自己嘴唇的触感。
“你——” Jensen早已无暇克制自己声音里的颤抖,“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Jared的嘴角慢慢勾起,笑意很轻,却把整间教室的空气都点亮了一些。他抬起手,微屈着手指掌心向上,在半空停住。像当初在观景车厢里那样——先征求,再靠近。
Jensen把手覆了上去。
Jared在感受到触碰的那一刻立刻收拢了手指,紧紧扣住这温度。他低下头,动作很慢。Jensen看着他脸颊两边的头发逐渐滑到额前。
嘴唇贴上来的一瞬间几乎没有重量,只是一点温热落在手背的皮肤上。
“记得。”Jared依旧低着头。Jensen感觉到那柔软随着字音轻微改变着形状,一点呼吸的潮意像电流一般让他心脏都紧了一下。
紧接着,他仰起脸,看向Jensen。
“Jensen.”
“你愿意,做我的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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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类失去一种感官输入后,其大脑皮层会被重新利用以放大其他感官信息。这种现象的学术名词是:cross-modal plasticity.
可我会想要私心赋予它另一种解释——
人类最依赖的一感便是视觉。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那么逐渐失去它是否便是上帝缓缓合上这扇窗的过程?
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失去。
你看见的,便是真实的吗?
当我们看见太多时,所有那些缤纷反而会互相遮挡,从而狡猾地让我们忽略更浪漫,更应该被记住的事物。
所以比起“看见”,我会更愿意相信“感觉”
当你靠近我时,我会闭上眼睛。因为,我不需要从你眼中得知你爱我。
你颤抖的呼吸,你嘴唇的柔软,和我心脏能感受到的,你心脏的震动。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诉我——你爱我。
全部的你,爱着全部的我。
全部的我感受到,你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