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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克里姆林宫里一幅油画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背景人物,原本他喜欢观察在宫殿里来往的行人,但渐渐的兴趣淡了,也看倦了,索性闭上眼睛陷入昏睡……不听、不看他的后人又做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更避免去想他的未来有没有可能随着宫殿的倾颓化为飞灰。
直到那一天,死气沉沉的宫殿里突然鸣奏起交响乐,仿佛锤动濒死者的心脏,他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不知何时蒙在画框上的灰尘都被擦去,来往的人也换了一幅面孔,不远处的卫兵挺直了腰杆,目送一位矮小的中年男子走过血色的台阶。
是新的帝王?哦,不对,沙皇已经被推翻了,应该叫总统。油画饶有兴趣地望着那瘦削的男子远去——他凭借自己百年的经验断定,这位新主人,与之前的都不一样,至少让他产生了兴趣去观察。
人们都脚步匆匆,没人会在旧日的油画前停留,油画也并不在意,他喜欢看那些陌生的脸孔上各异的表情,分析谁心怀鬼胎,谁忠诚不二,他捡起那些人遗留的只言片语,记住他们的名字,了解发生的事情。
夜幕降临,他本要入睡,却见一陌生的年轻人停在了他的面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油画回望那清澈的眼神,他从未在疲于奔命的人眼中看到这样璀璨的光芒。
他们都在拼命往前跑,生怕停下脚步就会被历史吞没,而你为什么愿意在历史前驻足呢?
“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
“当然可以。”
楼梯转角处的人说出了油画的心里话,是那位新总统,似乎刻意放缓了脚步,停在了年轻人旁边,微笑着等年轻人拍好照片。
他们没有走,就那样站在门口说起话来,年轻人坦然又轻松,而总统又听得格外认真,油画不禁有些惊讶:与其说这是上下级的对话,倒不如说是朋友之间的闲谈。
年轻人文质彬彬,一头褐色的卷发,毛茸茸的甚是可爱,在说过了他关于财政和立法的一些看法后,他单手扶摸着画框,轻声低语:“或许,我们现在就是在陌生的海上航船,就算革新失败了,你也不要太自责,这句话是说给瓦洛佳的,不是说给总统的。”
“季马,你不可以把我掰成两半来看待。”总统走上前,与年轻人并排欣赏画作,“他们在等待我们的答案,我不能让他们失望。至于孤海泛舟……我不是还有你们吗?”
油画无言,他透过画布,看到了另一幅画,有点担忧的年轻人和终于不皱眉的总统,在起伏的浪潮里,互相给予支持与慰藉,究竟是谁一意孤行地杀入了狂涛怒雷,又是谁毫无怨言地撑起孤帆,宽恕了前人带来的漫漫风雨,一同去建灯塔呢?夜晚的他们流露出一份与白天的疲惫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莫斯科的心脏,缠绕成一种全新的节拍。
不同于就职典礼那天的疯狂跳动,这次的共振来源于他们之间,不急不缓,仿佛上帝安排好的旋律。
当你对某些人产生兴趣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地将目光投向他们,油画也是如此,在清醒的时候,他总愿意寻找目光里的他们,他发现那位褐发年轻人出现的频率很高,只是太不显眼,他个头更小,走路时总是微微颔首,靠着一侧,偶尔略带羞涩地和熟人打个招呼,但又是这样一位普通得和克里姆林宫格格不入的年轻人,竟然可以敲一敲门就进入总统的办公室,可以在深夜与总统一起聊家人朋友和自己养的鱼。
他们是上下级,但也是友人,又或许超过了有人。
油画听见过,总统与美术修复工作人员聊天时,曾指着它说:“德米特里很喜欢这幅画”,也听见年轻人抱着一摞书跑上楼,与路过的朋友笑言:“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说想看点民法相关的书,我正好有几本,顺路借给他”;见过年轻人摇头晃脑地讲述外出访问的见闻与总统含笑的点头应和,也见过他们彻夜讨论职位变动的优劣,笔尖一勾就是一段历史与未来。
他们拥抱过两次,一次是年轻人含泪递交了请假申请,总统含泪拥抱了他,安抚那丧亲之痛带来的颤抖与破碎,另一次是总统签署了职位调动,年轻人要去另一个地方工作,他们先握了手,然后年轻人单手揽住了总统的肩膀,鬓角相擦,坚定地微笑着。
他们走在一起真像一幅画卷,而且不逊色于任何一幅已经挂在墙上的。年轻人比初见那日成熟了不少,举手投足间添了几分属于总统的色彩,是画师的刻意改写,还是他自愿添加呢?
“一路顺风。”总统举着牛奶,与年轻人碰杯,叮当一声脆响。
年轻人勾起嘴角,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虽说是分开了,油画相信他还会回来,但油画没想到年轻人会以那样的方式重返宫殿。
寂静的宫殿,蔓延的肃穆,卫兵为他打开宫门,他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迈着与他的前辈一模一样的步伐,平稳地登上了楼梯。
与八年前那震醒他的轰鸣声不同,这次的换位,更像是流水——或者像年轻人自己所说的那样,航船时难得的一段风平浪静,而平静意味着更大的波澜。
他是坚定的,也是紧张的,显然时光为他刻上的几抹皱纹还不足以让他心如止水地接纳一切落在他身上的使命,但他却甘愿承担了这一切——而他的前辈,陪在他身边,终是得以再次并肩。
这次,换年轻人掌舵,前辈扬帆。
他们在行进时相视一笑,参杂着不可言说的含义和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明白的私语。
曾经的总统锁上了办公室的大门,他抿着唇,胳膊下夹着一个厚实的纸袋子,在昏黄的灯光下,他打开包装,从里面掏出一幅画像,他凝视着画像里的人物,眸中晦暗不明,是担忧、忌惮,还是无以言表的关怀呢?油画不知道,他只知画中的人,是已经不那么年轻的年轻人。
当年的雏鸟,已经丰满了羽翼,画像知道,年轻人的身边也逐渐聚拢了一个团队,他们是前总统最好的助力,手持国家项目,意气风发地为人民与国家谋划着未来,但如今主从换位,年轻人的心或许没变,他的羽翼又是否暗自滋长着规划之外的祸患呢?
油画忽然想近距离再见一次年轻人,想看一看他的眼神是否澄澈如初,看一看他是不是还能和以前一样驱散那位锋芒毕露的前辈的愁容。
仿佛是上天要满足他的愿望一般,和许多年前一样,年轻人走上楼来,站到油画前,微笑着喊前辈的名字,深蓝的领带端正笔直——他也提着一个包裹,但没有打开。
“瓦洛佳,我以为你回去了。”他有些惊讶,眸中闪烁着星光。
“落下了东西。”前总统轻拍画像,他刚刚用极快的速度把画裹了起来,年轻人探头看了眼,并没有对那份私人物品表现出过多的好奇。
“我也是回来取一些东西。”年轻人笑着,拍了拍前总统的肩膀,“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瓦洛佳,祝未来一切顺利。”
“好。”
他们还没太习惯新身份,但都迫切地进入角色,他们身上有历史的痕迹,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就是要脱离历史的框架,油画突然想通了为什么他一直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像画卷——因为他们势必会和这宫殿里的油画一样,留下他们存在的痕迹,不为浪涛冲刷,历久弥新,在他们在世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们会成为历史里精彩的一瞬。
年轻人走进总统办公室,前总统走进黑夜里,画像朝屋内望去,只见年轻人打开包裹,从中掏出另一幅画像,他抚摸过画中人的面颊,虔诚又庄重地拉开抽屉,将画像放了进去。这是一份崇敬,他从克里姆林宫带走了这份感情,又从白宫带了回来,他沉溺于这虚伪的汪洋里不改赤诚,是旗帜上那一抹深蓝,守护心中堆积的鲜红火焰。
而前总统先生呢?你为什么也会拿着年轻人的画像?
来往的人口中所言皆是当今发生的大事,这群人也没有一个是普通人,只言片语拼凑起的故事告诉油画,滔天的风暴再起,而那时的舵手甚至还没捂热方向盘。
身在莫斯科,千里外的炮火声却格外激烈,各界趁火打劫射出的利箭绕过地球刺入俄罗斯的心脏,年轻的总统挺直了腰杆,拼命从无序里摸索一条有序的路,他偶尔会和隔窗相望的白宫通上好久电话,有时总理会来和他商讨事务,这种时候,一句“辛苦你了”听起来格外苍白无力,但总理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在协议终于敲定后的深夜。
帐幕式的尖顶堆砌着华美的刺绣,与屋外白茫茫的雪原对比鲜明,战火虽熄,油画却听到了另一种破碎的声音,这栋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宫殿,又因何开始颤抖?
“明天我去开会,国内就拜托你了……希望这次能有一些进展。”总统靠着门框,总理就在他的身边,仿佛在他撑不住的时候会立刻接住他。
总理无言地挪了下步子,如果油画没看错,他们的肩膀靠在了一起,在安静的黑暗里,似有一片轻薄的面具融化在月光里,他们同时闭上眼,悠悠一声叹息,似祷告,似倾诉,总理先睁开了眼睛,他的棱角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柔和,而他亲手培养的总统,安然沉睡在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里。
油画又一次听见了心跳声,清晰有力的一声声——咚、咚、咚。
总理的手掌停留在怀中人的额前,他在心跳的节律里,靠近了那疲惫的灵魂,却停在了一厘米的距离。
总统睁开了眼睛,他们不动声色的分开了,短暂的停驻是为了更好的前进,危机当头,他们都不会溺于非分的感情。
只是油画都看见了,也都明白了,换位当天,前总统拿走的那幅画,究竟是挂在了哪里。他们的关系,从来不是简单的从属或普通的友人。
他将一份崇拜锁在抽屉里,提醒自己深藏的野心。
他将一份爱意锁在心里,安抚不可流露的孤寒。
油画听到了锁门声,他又一次对上了总统的眼神——清醒的、毫无睡意,而后,他轻轻撩动自己的头发,摸了摸额头。
你知道自己永远不可以回应,所以装作视而不见,对吗?
当然,他听不见油画的提问。
他终不会像从前一样,好奇地张望一幅油画,他终也变成了脚步匆匆的政治家,偶尔匆匆掠过的一瞥,光芒犹在,但疲惫难言,幸好他找到了对策,十二年年前他的前辈为宫殿灌入了新的血液,而他打破了经济寒冬的栓塞,让这血继续流淌,又是四年,油画隐约预测到未来会是谁在它身边的办公室工作,而现任主人,遥望着无法寻觅的终点,等待着将这颗心脏归还。
是历史的回环,也是他们的安排。
但敏锐的油画注意到,他们之外的人,早已轮换了多次,有些面孔,见过一次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仿佛是流动中的永恒,叠加的皱纹与疲惫里,他们相视一笑,一如从前。
但没有什么能战胜时间,永恒的幻影终在残忍的刀刃下碎成雪花。
他们仍然会偶尔一起喝牛奶,颤抖的月光连接着白宫与克里姆林宫,被裁剪了羽翼的总理轻声道谢,为冷酷中专属于他的一份仁慈,也为二十年的陪伴与不弃。
刚刚远征归来的王,褪去一身血腥,微微摇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当年被他拉上船的少年,终要牺牲在名为经济制裁的漩涡里,而那时的他在收复争议之地,没有回头。而今,他的总理愧疚地站在他的面前,浑身泥泞,满手脏污,又有民众的枷锁与呼号,日夜不停地拷打他的灵魂。
“你有考虑过解决方法吗?”
“解决?如果你是指挽回名誉的话,没有。”
他仍然很坦诚,又或许是因为他们之间说话早已不需要那么多客套。
“我想再推行一些反制裁方案,但能源价格如此,经济体系改革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结束的,寒冬究竟何日终结,我没有答案,但民众需要一个说法,所以……就让他们反对我吧。”
他扶着走廊的栏杆,身体微微下倾,忽然笑了起来,欢欣地说道:“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垂直向下看去,才发现我们的总统府的地板蛮好看的。”
总统温柔地将他拎离了扶手:“季马,别向下看。”
可那坚定的人啊,已经微笑着坠入了深渊。
后来,好像是过了一阵子,油画再没有看见他们并肩而行,有时,年迈的总统会一个人举着酒杯喝牛奶,似乎回忆着过去的事情。
油画依然靠着只言片语拼凑事件,他知道了一次平静的辞职,也知道一次出乎意料的任命……你最终还是不忍心将他推下船,让他一起迎接靠岸的那一天。
而他隔窗看你搏击风雨时,又是否仍在替你守护那份暗火,期待着共同看到陆地?
油画很难过,因为他再也欣赏不到那幅移动的画卷,但他又有隐约的期待,他们会不会偷偷将属于他们的画卷藏在心之一隅,时不时拿出来看看并肩走过的半生?
又或者,靠岸后的他们会看着后人绘制的油画,像二十年前一样,拍一张照片,闲聊几句家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