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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上办公,大多数人的衣着打扮都松散了不少,你无法猜测上半身穿得一本正经的人脚下是否踩着一双拖鞋,也没人关注你的衬衫袖子长出了西装几厘米,哪怕是原本很注意着装的人也随便了起来,比如前总理梅德韦杰夫先生,这位曾经以身作则打破了普遍着装规范的前总统如今彻底遗忘了他的双排扣夹克和蓝色衬衫,每天都是那一套总统同款的标准双纽扣西装和顺手抽出来的宽结领带,好像他全家只剩下这一套衣服,如果不是职业受限,他很可能会套着舒适的高领毛衣工作。
视频会议的催眠程度远超线下会议,巨大的公共卫生问题又为每一个人的发言添加了一层阴霾,如果他现在还是总理,恐怕要忙成螺旋桨冲破天花板,电话绝无一刻消停,但那些曾经的责任都已经离他而去了……他听完普京的最后一段陈词,屏幕暗了下去,反射出他自己的脸,他放松下来,扯开领带扔到一边,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看到那个号码,他疑惑更甚——怎么是瓦洛佳?不是刚开完会吗?还有什么事值得特意打私人电话?
毕竟今不同往日,他们早已不复往日那般亲密。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
“季马,你在忙吗?”
“不,我还没有开始下一份工作。”梅德韦杰夫抿了抿唇,听到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喊出他的小名,仍然让他心头一暖。
“是这样的,我刚刚整理了我的衣柜——准确来说是我的领带,发现其中有两条可能……是你的。”
通过话筒,梅德韦杰夫听到了一丝迟疑,他自己也是疑惑万分:他们早就在一张床上睡过很多次,但两人都很细心,领带那么大的一条布料也很难遗落,尤其是在他辞职后两人一面都没见过。
“在新奥加雷沃?”梅德韦杰夫试探着问。
“当然——还能在什么别的地方吗?”话筒另一端传来了普京的笑声,“粉色天鹅和蓝色摩托车,还记得吗?”
此话一出,唤醒了梅德韦杰夫尘封的记忆,尽管周边空无一人,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聊什么话题,他的脸还是不争气地烫了起来,语气却仍然保持极度镇静:“哦,你是说那两条,那的确是我的。”
“抱歉这么多年一直忘记还给你了,等之后如果有机会见面我带给你?”普京应该是没发现什么异常,轻松地问道。
“嗯,好,按现在这个形势恐怕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见面,就麻烦你再帮我保管一段时间了。”在记忆的洪水间梅德韦杰夫仍保留着最后一点冷静的礼貌,直到那边的普京挂断电话,他长舒一口气,在工位上瘫成一滩烂泥。
人大概一辈子都在和“过去”做斗争,从改正糟糕的习惯到面对时代遗留的祸患,但人又偏偏热衷于回忆过去,在那或平静或复杂的旧时光里捕捉些许闪光的瞬间,让人沉沦在其中,自豪又痛苦,梅德韦杰夫一直极力避免回看自己的过往,他怕自己被过去绊住脚步,却在那个基本贯穿了他的过去的人提出旧事的一瞬间径直坠入回忆的漩涡,三十年的桩桩件件恍若昨日,竟然连细节都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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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就职典礼前夕,他们并肩站在梅德韦杰夫的衣柜前,一个神色自若,一个眉头紧皱。
“所以你决定好穿什么了吗?”普京先是被那花花绿绿的领带攻击到了眼睛,又难以置信地看到了几件夹克混在西服中间,虽然早就知道他这位学弟自有一套审美,但马上要当总统的人了,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穿得那么随便……
“这次就按规范来,前两天秘书送过来的,和你那套很像。”梅德韦杰夫指着挂在边缘的黑色西装,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价格高得吓人。
普京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清楚梅德韦杰夫生性自由,在生活上一直不为外界左右,坚持贯彻个人风格,但在面对重大事件时总是实大体,并且能表现出和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成熟,在他以为自己可以完全放下心来的时候,梅德韦杰夫突然问道:“不过之后我应该可以变换一下穿衣风格吧,总不能一年四季都穿这一套。”
“为什么不能?”普京下意识地反问道,作为一个公开场合连领带都没什么变化的人,他完全不理解梅德韦杰夫对衣服的特殊要求。
“因为太寡淡了!”梅德韦杰夫叫道,“总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一点颜色。”
“我敢肯定,你如果在任期内穿着蓝衬衫配一条粉色领带,脚踩褐色靴子出席某个会议,不出一小时你就能登上世界各国的娱乐新闻头条。”普京解释道,顺手拎出梅德韦杰夫印满了粉色天鹅和蓝色摩托车的领带,在对方的领口比划着,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当时我买这条领带你就在笑,现在还笑!”梅德韦杰夫轻飘飘地锤了普京一巴掌,试图抢回自己心爱的特色领带,那是他还没离开大学时购买的,直到现在这种款式依然不被主流商务穿衣风格接受,但他的进攻被普京敏捷地躲了过去,只能不满地反驳道:“而且我觉得你说得太严重了,或许我们应该允许正式场合的着装不再那么死板,比如天鹅领带,天鹅的确是粉色的,但领带的整体底色是深蓝色,以及摩托车那条,我承认绿色底不那么……稳重,但红色能作为领带的主流配色,为什么绿色不行?”
“绿色上面还跑着蓝色的小摩托……”普京小声嘀咕着,却还是一本正经地提出了对策:“你可以把服装改革也纳入到自己的政治目标。”他停顿了一下,紧张地补充道:“但别改得太偏门了。”
“职业性质如此,这我心里有数。”梅德韦杰夫轻哼了一声,“话说回来,就职典礼那天的领带我用这条蓝色的可以吗?”
普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条宽领带,看起来很是“怀旧”,可以说有点过时,普京不解于梅德韦杰夫在选择衣服这方面的审美为什么能天然地走上极端,但并没有将这套评价说出口,反而赞许地点点头:“我觉得非常得体,会让你看起来更值得信赖。”干他们这行的,穿得老气总比穿得太年轻要好得多。
选好了衣服,送走了普京,梅德韦杰夫正准备关上衣柜,忽然发现领带的位置空出了两个位置,他检索了一下自己的记忆,才想起来刚才被普京拿出去的两条领带并没有回到他的手里,赶忙打通了普京的电话。
而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几秒后,慢悠悠地说道:“不如我替你保管着吧,等你换了不那么需要注意形象的岗位再还给你。”
……真拿他没办法。梅德韦杰夫挂断了电话,感慨于他这位老朋友总能管到方方面面,他倒是不差两条领带,更多的是不解于普京为什么如此在意服装的问题,尤其是他个人并不认为那是什么过度夸张、不符合社交礼仪的服装,直到他真的成了国家总统,真切地体会了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了自己的感受,才彻底理解普京当年所言根本没有一点夸张。
于是他将那套庄重的双扣定制西装和过时的宽领带焊死在身上——只是偶尔穿一次贴身的夹克,也算是对约定俗成的教条进行一定程度妥协的同时还没忘记挑战几轮。
而被普京带走的那两条领带,早就淹没在纷乱的日常工作中,他们都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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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京凝视着手中的两条领带,他仍然无法理解这种风格,但习惯了梅德韦杰夫卸任总统后愈发自由的穿衣打扮后,看着这样的领带早已失去了最开始的冲击感。
当年他们还都年轻,还没忙成现在这副样子,周末有时间出去吃喝玩乐,不被人关注,逍遥且自在,也是在某一个周末,他们一起进了一家服装店,这当然是梅德韦杰夫的主意,他每天看着普京一成不变的穿搭已经要看出审美疲劳了,尽管那副眉眼深入人心,但外在的服装也是生活趣味的几大组成部分,梅德韦杰夫下决心要为普京——更多的是为自己增添更多视觉上的享受,当然这些心思他完全没有透露给普京,只是说自己的帽子旧了,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买个新的。
普京刚进去五分钟就意识到自己上了贼船,只见梅德韦杰夫提着暗红色的呢子外套、花纹复杂的毛衣和炫目的图案衬衫,当然还少不了他最爱的领带,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朝普京徐徐走来,这个笑实在迷人,简直让人无法抗拒,以至于身经百战的前间谍差不点真的伸出手接过那些为他精心挑选的衣服,还好在最后一刻他清醒了过来,快步逃到货架后面叫道:“我绝对不穿!”
听到他的否定,前一秒还像向日葵一般灿烂的年轻人瞬间蔫了,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望着衣架后的普京:“你就穿一下试试嘛!”渴望占了上风,他完全不死心。
普京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穿这么明艳的衣服到底会是个什么样子,几轮拉扯后,梅德韦杰夫终于放弃了,提出了他的最后一个要求:“衣服就算了,试试领带不行吗?这种小东西不是很引人注目。”
“如果它不是绿色的,它上面没有明亮的粉色天鹅,倒是挺不错的选择。”普京毫不让步,平时梅德韦杰夫拉着他听唱片或者给他唠叨法典他都能全盘接受,甚至很享受身边总是缠着个人的温馨,但衣服代表的是他形象的体面,也是他已经坚持了许久,完全不想改变的地方,在这一点他根本不可能融入年轻人的状态,只好狠着心让梅德韦杰夫失望了。
幸好对方也不是个喜欢强迫别人的性格,见普京一再坚持,梅德韦杰夫自知“改造”无望,也不再强求,盘算着以后找个理由送普京几件蓝色的衬衫试试看——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普京的衬衫都能去给漂白水公司打广告了,但在挂衣服的时候,他盯着那两条不被接受的领带,普京不喜欢,他却觉得这种设计实在有趣,于是又提着领带游荡到普京身边。
“怎么了?”普京见那些衣服已经消失了,长舒一口气。
“你觉得我系这个领带怎么样?”梅德韦杰夫提着粉色天鹅在自己的领口比量着,越看越喜欢。
“或许不是很适合正式的场合?”普京发表了官方的评价,实际上对他来说,梅德韦杰夫有那张脸撑着,穿什么都不会难看——当然这种话他轻易不会说出口,显得他好像是个只看皮囊的轻浮性子。
“系领带又不是只有正式场合。”梅德韦杰夫展颜一笑,脚步轻快地走向结账的柜台:“你不喜欢,我喜欢。”
到底哪里好看了……三十年后的普京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能给漂白水打广告的衬衫配合绿色衬底蓝色摩托的领带,庄重中带着荒谬的喜感,他仍然理解不了梅德韦杰夫的品味,但他要感谢审美上的分歧为他们创造了聊天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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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见面,完全是一个意外,普京在自己办公室的楼梯口正巧遇到了来办事的梅德韦杰夫,一直都在视频里面见面的二人忽然相遇,竟同时产生了不真实感,以至于两人都没开口和对方打招呼。
“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 ”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的二位又同时喊出对方的尊称,声音碰撞在一起,又让他们陷入了沉默。
“要不要进来坐坐?”普京只觉自己的嗓子有点干,想到之前他们进对方的办公室和家门都和呼吸一样轻松,哪有过这么拘束的邀请。
梅德韦杰夫点点头,进到那间他再熟悉不过的屋子,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另一杯放到普京的桌子上:“最近一切都好吗?”
“一切照旧,身体也很健康。”普京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盒子递了过去,梅德韦杰夫心生疑惑,却还是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是那两条熟悉的领带。
“谢谢……你居然把它们带到这边来了?”
“我想我们在这里见面应该比在新奥加雷沃的概率更高。”
梅德韦杰夫自然知晓普京意有所指,他没有接话,拿出领带慢慢地展开,好像将其中的回忆缓缓铺陈,两条至今仍不入流的领带,又系住了什么呢?他静静地看着它们,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将它们放回盒子里。
“可能我年纪也大了,这种款式大概也不适合我了吧。”他明明是在笑的,眼底那抹回忆的微光却渐渐暗淡了,等他再抬起头时,只剩下了礼貌和疏离。
“领带也不是只有公众场合才能系,当成日常装的装饰也不错,不是吗?”普京倚在桌角,温和地望着梅德韦杰夫。
他看到了一簇金色的火苗一闪而过——他们都对过往只字未提,但他们都没有忘记。
“你要一条吗?”梅德韦杰夫一步步靠近普京,历经了岁月的洗礼,他的笑容不复青年时的璀璨,但添了份温柔与深邃,让周遭的一切都宁静了下来。
“如果是你选的话,我不介意。”普京的手指搭在领口的温莎结上。
或许,这场意外的会面能持续得更久一些,趁阳光正好,补充上过去没说完的话,如果可能,也可以聊聊各自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