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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笔帽,放松地靠在扶手椅上。窗外的雪飞得急迫,就跟他们一样,仿佛不抓紧时间展示自己就要迎来消亡,而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似有一缕微光,牵引着他走向这段时间刻意隐藏的记忆……
“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 快醒醒……”有人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他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直觉手脚冰凉,“现在是三月份,你居然有能耐在外面打盹!”同事见他清醒过来,半玩笑半责备地说着话。
“啊,抱歉,我太困了。”他打了个哈欠,起身的时候膝盖上叠着的书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纸稿飞扬,果然人精神状态不好的话就容易出错啊,他无奈地俯身将一页页知识拣回怀中。
“时间快到了,今天总统要来我们学校,我们得快点走,不能迟到啊!”同事帮他拿了几本书,招呼他快点去大礼堂。
总统…… 哦,想起来了,新任总统今天要来学校访问,该死的,昨天不应该熬夜看文献,现在身体好不舒服!梅德韦杰夫跺了跺脚,跟随同事朝礼堂跑去。
他是法学系最受欢迎的年轻教授,学术水平一流,座位被安排得非常靠前,总统先生据说也是法学院毕业的,可不能出洋相啊,他一路警告自己,一边整理领带和头发。
还好他进入会场的时候总统还没有到,把那些书藏在椅子下面,他坐姿笔挺,英俊的脸上洋溢着平日里最常见的温和微笑,同事也为他松了一口气,但他的内心无比慌张,担心总统讲话太无聊他会再次睡过去。
没过多久,总统在欢迎的掌声中走进礼堂,他个子不高,比电视里看起来还要瘦小,没有太多的表情,沿着整洁的楼梯一步步行至演讲台,他的衣角在梅德韦杰夫的眼前飘过,携有一抹冬雪的凛寒之息。
梅德韦杰夫平日里会看一些时政新闻,但他从未想过真正面对总统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他坐在第二排,总统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他们的眼神在半空中轻触一瞬随即弹开的那一刻,梅德韦杰夫已经明白,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眼神:来自最高位者的审视将他钉在座位上,又如西伯利亚的寒风灌入脑海,神思清醒澄澈。
不用担心犯困了。他拍了拍胸口安抚一下自己,一旁的总统已经开始讲话了,要认真听。
总统的声音很柔和,与他的眼神和走路姿势截然不同。他谈了些发展教育的话题,又讲了点对母校的感谢,在梅德韦杰夫听来,并不枯燥,但也没太大用处,因为对他这个法学院勤勤恳恳讲课写论文的学者来说,他没有能力真正改革教育,这种大事就交给大人物去做吧,我只需要做好学问。他想到这里,习惯性地挑眉笑了笑,可抬眼的一瞬间,他又看见了那份眼神。
他一定看见我笑了。梅德韦杰夫用余光扫视着身边的人,无不是正襟危坐严肃认真,他已经能料到自己的笑有多么格格不入。绷着一口气,他仰头迎接了演讲人的目光。
靛青色的波纹荡漾在总统的眼底,很快消失了。
讲话过后,总统果然参观了法学院,院长陪同走在前面,梅德韦杰夫他们这群学术水平很高的教授走在后面,若是总统对谁感兴趣,就被叫到前面跟总统说话。
梅德韦杰夫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人有点多,他心里惦记着被他“无情”地扔到椅子下面的书籍,他有些新思路想跟同事交流,但现在显然没有他们说话的机会。
断断续续地,他听见了一声“……索布恰克的学生……”,熟悉的名字让他抬起头,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总统的目光里。
“这位是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他也是索布恰克教授的学生,现在主要从事罗马法方面的研究,是系里非常优秀的教授。”院长招呼他过去,原本挡住他的同事们很自觉地让出来一条路,他的脸立刻红了,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有些僵硬地朝前走去。
“您好,非常感谢您能为法律的高等教育做出贡献,这个国家需要您这样优秀的学者。”总统含笑着朝他伸出手。
“谢谢,这一切都要感谢国家对教育的投入。”话如流水般说出口,连梅德韦杰夫都觉得意外。
总统的手很热,力气又很大,哪怕松开了,依然留有余温,在他的掌心久久不散。
还好,他们不需要说太多话,之后梅德韦杰夫只是一直跟在总统的后面,他们个子差不多高,同样都站着的时候,压迫感反倒小了很多,这可能是人生中仅一次的跟在总统后面走路吧……他有些感慨,又因为一直看着总统的背影,连走路的姿势都有点相像了。
短暂的访问很快结束了,夕阳之下,梅德韦杰夫抱着他的书回到办公室,透过窗户看见一群人拥簇着总统走到校门口,他眨了眨眼,用左手握住右手,又摇了摇头。
有些人一生见一次,一次记一生,或许国家总统就是这样的存在。
办公室里暖意融融,他又有些困了,在彻底进入梦乡的前一秒,仍有那一缕夕阳,闪烁着矿蓝的光。
“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 你睡了吗……”悠远又柔和的声音飘入他的灵魂,惹得心头一颤,他猛地直起身来,惊得身旁的人连连后退。
钟摆有节奏地摇晃着,桌子上摊着一大摞文件,钢笔不知何时滚落到地上,遗留了两三滴墨水。
“季马,你还好吗?要好好休息啊。”普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抚有些惊魂不定的他。
“啊……我没事,只是刚刚做了个梦,一个有些奇怪的梦。”梅德韦杰夫捏住了肩头的手,把一个档案袋塞了进去,“我想着今天都弄完,这是下一阶段我的设想,您可以看一看。”
“辛苦了。”普京收下文件,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微微侧头,好奇地问道:“我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梦能让你这么……情绪不稳?”
“一些关于罗马法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这些。”梅德韦杰夫没有看普京的眼睛,挪到窗户旁边,静静地凝望着远方透出云雾的晨光。
普京沉思了片刻,没有继续多问,他绕过办公桌,站到梅德韦杰夫的旁边。
从天而降的光芒,缠绕在他们的肩头与手腕,彼此的呼吸声共鸣,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梅德韦杰夫微微偏头,就能看到那严肃的目光朝无限远处奔去,又突然拐了个弯,承载着一抹温暖的笑意落在他的眼眸里。
梦里的他没有来到莫斯科,五米的讲台、几次对视与一个握手或许就是他们仅有的联系。
而现在他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瓦洛佳,我要去睡一会儿,然后继续工作。”梅德韦杰夫握住那温暖的手,梦中的感受与现实重合。
“睡个好觉,谢谢你,季马。”
梅德韦杰夫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设想未来的人,但大梦初醒,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普京能够站在最高位,而他能够在普京身旁拥有一个位置。
就好像命运指引他要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