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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伫血内底

Summary:

Summary: 亲吻是食人的开始,爱是完全的吞噬。二十五岁杀不死姐姐,而姐姐不会让你死掉的。

※大概是开斑纹后25岁死的是弟而不是姐的if。有严胜痴女塑,有年龄操作,有未成年性行为,有诱奸&强奸变合奸,有恋母幻想,有异食&食人表现,如有触雷请退出

Work Text:

继国严胜十四岁,被她挥断的竹刀超过年龄的两倍。教习她的家臣神勇非常,同年失踪于征伐,比新的教师人选更早敲定的斟酌,是她不必再持刀。她的父亲作出这个决定很轻易,那一天道场空荡荡,严胜立在中央,对着假人挥刀,一招一式很精准,只是谈不上多凌厉,比她小五岁的弟弟跪坐在一边,为她削竹刀。父亲抽出佩刀,一把削掉了假人的头颅,这本应是教育她的前摇,但她的弟弟提起那把竹刀,挡在了她身前。

快得连击石火都像慢动作。继国严胜怔怔地看着面前的变故,视线不知要指向何处,那把很稚拙的竹刀、弟弟的手、或者父亲被劈断的佩刀,最后的最后,她只能看见父亲羽织上灰扑扑的菊棱纹。

那之后发生的事就像黑白默剧,没有颜色地在她面前匆匆掠过,新的家臣做教习,新的子弟被教习,她的轻甲由奴隶妥帖回收,转而献上一套很厚重的振袖。母亲病逝时缘一随父亲外出猎鹿了,她跪坐在母亲身前侍奉,为母亲替换敷在额上的热毛巾。作为唯一的女儿,继国严胜比任何人都早发觉继国朱乃的死,但她一语不发,只是转头去收拾母亲的遗物。

朱乃生前是个风雅的女子,虽是深闺所出,却也读书断字,除了诗集、小说和一本纹绣图样,属于她的桌案上还有一本日记。继国严胜静静地看完,揭开拢住烛台的小罩,将它撕成一片一片,慢慢烧尽了。重返闺阁后,她有数不尽的时间和余裕,足够她做一切细腻得堪称多余的事情。承母亲吩咐的侍女捧着小案回来,案上盛着一块厚厚的卵石,那是为继国严胜磨去刀茧用的。

继国严胜难得保持沉默,没把小案掀翻,也没发脾气把她赶出去。侍女劝了她一阵,同样没有回音,于是转身去给朱乃换药,然后里间传出一声尖叫。

——

月彦:这些事我都知道,谈不上多有趣。你拿定主意要追随我?

继国严胜道:缘一死了,我必须这么做。

——

在这一世代,继国的姓氏如日中天,到处战鼓响,所有人都很忙,忙着示忠、忙着泄愤、忙着爱和死,和谈文告和地契川流不息地涌入继国府,与之相伴的还有新的死士和奴隶。父亲在征伐上天赋异禀,又多一份好气运,他一度天真地以为自己当真战无不胜,连在死亡面前也是如此;直到被羽箭射残了腿,退居二线,他才想起来继承人的事情。

我是女性,这令他不满,是以很快就有了缘一。缘一的出生超乎所有人的预期,坏得透顶,母亲难产大出血,险些因此死掉,后来落下顽疾,无法生育,换来的却是一个生有可怖斑纹的孩子。那年我同样守在产房里,五岁,堪堪记事的年纪,或者说,我目前残存的有关童年的记忆,完全以此为起点:父亲凯旋而归,挎着佩刀进门,产婆将婴儿献给他看,他见了缘一额角的斑纹,面色迅速转沉,拔刀要将他斩杀。

母亲虚弱不堪,却也挣扎起身,要和父亲拼命;产婆惊恐万状,跪下来连连磕头。我不懂得为何一个生有斑纹的孩子会让父亲如此愤怒,只本能地觉得那斑纹很可怜;在母亲的指挥下,我夺走了裹着缘一的襁褓。

那时缘一面色苍白青绀,很安静,和产房里的纷争格格不入,仿佛这一切吵闹并非由他而生。父亲怒吼着他的斑纹是何等不祥,母亲尖叫着让他远离她的孩子,我抱着当时还没有名字的缘一跑开,拉开前襟将他揣进我怀里,试图将他捂得热一点。那小小的身体在我怀中不断失温,产婆夹在父母中间斡旋,讲其实不必争执,那孩子没有哭过,无法呼吸,想来活不下去——我听到她这样说,忽然觉得由我从父亲怀里夺走他是一种启示,命运用体温将我和这孩子系在一块,我必须保护他。他是这样小、又是这样悲惨,生由父亲的残疾,带来母亲的伤病,或许再过片刻,他便要死去了;那么,至少我不能让他死在一柄刀下。

父亲推开母亲,踢开产婆,向我步步逼近,我抱着缘一步步后退,很快就被逼到房间的角落。父亲伸出手,冷声道:你还抱着他做什么,他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吗?严胜,连你也要违抗我吗?

我浑身颤抖,抱着缘一瘫坐在地,父亲的逼问一声高过一声,而我不敢反驳也无法逃跑,只是不住摇头、将身体蜷如上锅的虾子,无论如何不肯交出缘一。父亲终于失去了全部的耐心,他收刀入鞘,用鞘尖打开我的手,要把缘一剥出来。

正是在这个时候,缘一哭了。尽管很小声、很细弱,但他在我怀里真真切切地哭了。

本已偃旗息鼓的母亲再次尖叫起来,产婆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抱住父亲的腿。他们之间的争吵和谈判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低头看着我怀里的缘一,那张小脸皱皱巴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呼吸舒展起来,被空气哺养得慢慢泛起血色。太好了,我抱紧他,小声地喃喃重复着,真是太好了。

——

月彦打量起继国严胜,发出一声嗤笑:我不信。你拼命保住那个弟弟,有什么好处?我愿意接收你,因为我想要会呼吸法的剑士,但你同样要说服我,救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继国严胜匍匐在地,姿态端方。她一身血衣,呼吸紊乱,刀镡磕在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响。继国严胜道:缘一是不同的,我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月彦笑道:任何事都可以?变成鬼也可以吗?

继国严胜:可以。

——

缘一幼时没有展现出堪当继承人的素质,他体弱多病、迟钝又沉默,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发低烧,母亲为他请了许多医生,而父亲在相当的一段时间里都主张溺死他。根据乳母所言,我一岁余就开始说话,而缘一直到长到四岁也没有开口的迹象。父亲厌憎开蒙太晚的缘一,将他丢到三叠大的和室里自生自灭,那是个杂物间,缘一被家仆领进去的时候,里面的钉耙和柴刀甚至没有清理干净。母亲没为缘一争辩,她那时早已病重至自顾不暇,是以去探望缘一的只我一人。

那年的初雪下得很早,缘一屋里冷得刺骨,父亲没派人送炭盆来,却记得送一面纸屏风,细薄伶仃,连风都挡不住,欲盖弥彰地立在门口。我恼怒地将它拨开,冲进门将屋内可能伤到缘一的锐物统统扔到门外,转头去察看缘一的情况。他果然在发烧。家仆给他准备的褥子不是良品,说厚也厚,沉沉的像要把他压死,但不御寒。我跪在他身边,先后用手心、手背和我的面颊贴住他的额头,太烫了,缘一也在颤抖,呼吸时缓时急。我这才记起来我还穿着接触过那些钉耙和柴刀的衣物,都是脏的,慌忙将外袍和袴脱下,钻进被子里为他取暖。

他往我怀里缩了缩。这孩子的头发又蓬又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挠着我的下巴,我来不及想痒不痒的事情了。我蜷起身体,将他整个人圈在我怀里,好像他从未长大,仍然、也将永远是那个初生婴儿,孱弱地依偎着我,其他大人或者畏怯、或者疲弱,没有能力守护他,只有我站出来保护了他。他同样蜷起身来,浑身都在抖索,我从我的怀抱里完整地觉知了他的抖索,这时我忽然有一种错觉,仿佛我的骨肉在融化和重塑,为了他被削薄、抻长,变成一方子宫,将他紧窒而缠绵地包裹,不为将他绞死,而是要他继续活;世界应该生出一条脐带,把我们血脉相融地衔在一起,好叫我们永远勾玉一样紧密嵌合,无法分离。

妈妈病了,妈妈不在,我贴着他的额发,慢慢地说,但是没关系,我会替妈妈保护你,我来做你的妈妈。

缘一没有开口。他只是掀开眼皮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些神采和水光,而仅仅是那一眼就足够我意会,他不是先天顽愚的痴儿,他完全懂得我的话语,同时许诺像我保护他那样至死不渝地依恋我。

那晚缘一睡得很好,转天便退烧了。我仍然常常去看他,为他带些有趣的小玩意,偶尔留宿在他三叠大的和室里,尽管看起来遥遥无期,但我一直试着教他说话。父亲嫌恶他,我不敢公然违抗,往往避人耳目,是以很晚才发觉家仆给他送来的食物尽是残羹冷炙。多么合乎常理的事,我竟从未想过,对缘一的愧疚排山倒海地将我浸没了。下一次去看他时,我将我的食物藏在方巾里裹好,饿着肚子挺过了午后的训练,匆匆忙忙赶到他的居所,从和室的躏口将食物塞给他。

缘一在我的指引下打开小布包,一时怔住了。饭团的香味使我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抽搐了一下,我强行忍耐,雀跃地催促他,吃呀,缘一。他伏在我面前,指指饭团又指指自己,我鼓励地点点头,再次告诉他,这就是为你准备的。他终于放下心,仔细地用双手隔着布巾捧起饭团,慢慢吃起来。

父亲疏忽对他的教习,缘一的吃相不可容于觥筹交错的厅堂,我却觉得很可爱。他咬得很大口,但嚼得很慢,每一粒米、每一寸馅都被他的每一颗牙齿碾过,变成细细的食糜才滚进食道,他好珍惜我给他的食物,吃得又这样香,我托着下巴看他进食,看得入迷,甚而意识不到自己在微笑。

突然间,我感到腰部被一双手抓住了,我拼命挣扎,始终不敌那双手的力量,被拖出了躏口。我回身望去,那里站着父亲和几个家臣,我的老师也在其列。他向父亲汇报着我下午的表现,由于饿肚子的缘故,准头和力度确有下滑……我脑子里响起嗡的一声轰鸣,转身去扒躏口,几个家仆已经鱼贯而入,搜刮起我送给缘一的玩具。我拼命喊叫着,而缘一始终跪坐在原地,既不和家仆争抢,也没有逃跑,那双眼睛静静地望着我,仿佛什么也没想,仿佛很哀伤。

当着缘一的面,我被父亲痛打了一顿,那些玩具也被付之一炬。事了后,父亲告知我两件事:一则不许见缘一,二则我应如常出席次日的道场训练,不得推病。我捂着肿胀的脸一一应下,毫无理由地感觉到缘一仍在望着我,那目光始终定定落在我后背不曾偏移,他应当听得懂父亲的话意味着什么。

我还是去见缘一了。我计算着自己的伤势、当天的月相,在这个过程中为他削了一支竹笛。我是第一个吹响它的人,声音嘲哳得很,我为竹笛并不值得被夺走而欣慰,也为没有本事给缘一更好的宝物而羞愧。彼时天上挂着一轮晦月,光线昏暗不明,我再度推开躏口的木板,招呼缘一过来。

那夜实在太暗了,我想缘一看不见我的伤势,但我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将竹笛递给他,告诉缘一:需要我的时候,可以吹响它,我会来救你的。

缘一把笛子收进怀里,我伸手去够他的脑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想:他这么弱,又这么小,话都说不来,我要怎样才能放任他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生活啊?

我道:我说要做你的妈妈,就会做的。我会一直来看你的。

——

月彦:但事实也证明过,他其实不需要你的保护吧。你不觉得自作多情吗?

继国严胜:他不需要我的保护,但他需要我。只要一直如此,就不是自作多情。

——

那个宣布将缘一立为若殿的前夜,父亲召他去书房,我到得比父亲更早。缘一养长了头发,将他额角的瘢痕般的胎记遮住了,立在屏风后的他纤细又安静,好像一生爆发不出那么惊人的力量。烛影被我的呼吸吹走又引回,摇曳不止,缘一的影子便时长时短。我们沉默了一会,然后我向他勾了勾手,叫他:缘一,过来。

缘一显得不惊诧,绕开屏风向我走来。我坐在属于大名的主座,早早将案上的卷牍撕碎,含笑望着他。他很平静,柔顺地伏在我脚边。我继续叫他,缘一,过来,拉开袴的一角,用手指引着他,叫他把脑袋伸入我腿间,那里什么也没穿。他的呼吸顿住了一瞬,旋即更加急促,我感觉到一阵酸软的热流直涌向下腹,不由得咬住下唇,从齿关挤出命令:舔我。

缘一照做了。他的舌尖很软、很湿、很热,他很听话,他向来对我的命令无师自通,懂得我要他做什么。那嘴唇摹开我的阴唇,舌头顶弄甬道的秘口,鼻尖隔着包皮抵住我的阴核,在不自觉的蹭动中将它剥出。他的头发弄得我很痒,我想夹住他的头,又强迫自己继续张开腿,我告诉他,缘一,你做得很好,继续。他的呼吸均匀涂在我的阴阜,将深蕴我体内的那股热流引出来,又留下他的唾液,好证明他已来过。高潮的时候我挺动腰腹,不自觉地把穴往他嘴里送,他似乎被我喷出的潮液呛住了,即便如此也没有挣扎,只是不安地拱了拱,然后顺从地将我腿间的狼藉舔舐干净。我缓了一会才将衣摆掀开,女子顺产一般的姿势,不过我从我腿间伸出的不是脐带是银丝,连着的是一张潮红的面容,还挂着许多眼泪。我轻巧道:缘一,进来。

我知道父亲没给他安排仆婢教引性启蒙,但他实在太慧黠了,我感慨地想,他就像我的赘生、我的冗余,夺走我一切的同时那样懂得和顺从我的意思,楔入我如呼吸一样自然。我发出一声闷哼,抱紧了他,指甲在他背后划过一道,没抓破他的衣服。他几乎立刻就射在了我里面,神色间多出几分羞惭,我被他此刻的露怯取悦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柔声问他,还能硬吧?缘一面色通红地点了点头。他整根插在我里面,不多时就重新硬了,胀得我满心满眼都舒畅欢喜。缘一的动作幅度哪怕在精液和淫水的润滑下也谈不上多大,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我鼓励地抚着他的脸,叫他快些、再快些,我们交合处的皮肉在重重的拍击下摇晃生波。水声愈发响亮,他离开我、又将我填满,想来我的脸上一定渐渐浮起痴态,否则无法解释那样丧尽廉耻的尖叫,我不会收敛的,尖叫可以系住他,叫他永远回到我;余光里我看到和室的门被推开,父亲惊愕地立在门口。缘一怔住了,我离高潮还有一线之遥。

我将双腿紧紧盘在缘一身上,像为了绞死谁。我大笑着问道:缘一,为了我,杀掉他好吗?

缘一微微转身,望向门口,那个男人一秒也未停留,落荒而逃。那一下转身带来的轻微戳刺便将我送上绝顶,阴吹来得又快又猛,我搂着缘一的脖子,连蹬腿的力气都失去了,两眼翻白、流涎不止,失态得前所未有,尖叫和笑声一并从我口中流泻出来,仿似永无尽头。

次日,册立若殿的仪式取消了,缘一被送入寺庙,我彻底被道场除名,锁入阁中待嫁。所有仆役都被禁止与我说话,唯一服侍我的只剩乳母而已,我再见到她时,她也被割去了舌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和缘一忽然就失了宠信,也没有人过问。过了几天,父亲过继了一个旁支的男孩过来,没过几年,那个男孩代替缘一成为了若殿。我很少见到这个名义上的弟弟,想来他也避我不及。

再过些年,我被指给邻近的外样大名做妾室,满打满算,我近十年没有开口说话了。

——

月彦撇了撇嘴,从怀中取出一块勾玉令牌,随手扔到继国严胜面前。那玉竟没有碎,边角裂了一块,中间铁画银钩地雕了个国字。他道:你既然要拜到我座下,那么,管理的工作,你要为我分担一半。

继国严胜坐直身体,拾起那块玉牌,问道:您的意思是……?

月彦从怀中掏出另一块,那玉上同样铁画银钩地雕了个继字,恰是能与抛落的令牌严密楔合的形状。继国月彦道:我会永远做你的主君。

——

对继国家的女性而言,出嫁做妾不够体面,继国严胜的陪嫁被削减到堪称苛刻的用度,原定在婚礼佩戴角隐,当日也被否决,要她换上绵帽子,将脸遮好。继国严胜冷冷地看着府里上下忙成一团,最后乳母从故去的母亲遗物中翻出来一顶,恭敬地呈给她,她既没接过,也没打掉,乳母习以为常地为她佩上了。那顶绵帽子早已发黄,一股沉沉的灰味,原来时间的流转对物品不讲公平,一旦物主死去,变陈发腐都会加快进度。

继国严胜就这样被送进出嫁的马车,轿帘拉得很死。即便如此,在道场的修行也使她耳力斐然,听得出斥候左右的队伍在不断减员,家臣留在府门口,私兵停在城门口,父亲划给她的仆婢不过数十而已,不知到城外的哨岗后还剩几人?轿外的脚步声到底还是减了,却停得很骤然、很沉重,继国严胜浑身一凛,刚拔出一柄簪子,窗外便传来凄厉马嘶,马车歪斜向一侧,继国严胜被白无垢绊住,随车厢轰然栽倒在地。寻常的马贼山匪图财而已,往往不肯背上人命,没有道理做得这么绝——她这样想着,咬紧牙关,挣出力气掀开轿帘一角。

那一角便揭示给她看世界的真相。一道鬼影埋在尸堆里,额头和身体都生着狰狞的鬼角,仿佛由内而外被刀剑贯穿,正低头啃食着那些仆婢的脏器。她一动,鬼影也顿住了,定定地把头转向她,骨节拧断又重组,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喀响声——那是她失踪多年的剑道老师的脸。寒气从尾椎陡然涌上来,继国严胜下意识地攥紧手中的簪子,绝望地判断自己赢不了。无论是疏于锻炼的身体,硬脆不堪的武器,还是拖沓的华服,都朗朗昭彰一点:她的胜机和手上的刀茧一样,早被静默无声的十年消磨了。

鬼从尸堆中站起来,桀桀笑着走向她。它并不急迫,肩膊上的鬼角不断长长,硬质化的皮肤纹裂蔓延,已拿定她并非威胁:哪怕再努力、再勉强,继国严胜也从未在还是人类的它手下撑过三招,而今它变成鬼,胜算拔高无数筹。它打量起自己曾经的弟子,女性化的特质比之当年更强,显得更软弱,肉质想必更柔和。继国严胜撇掉碍事的外袍,双手握持那枚小簪,仍然是当年把着竹刀的姿势,浑身颤抖,但强迫自己呼吸——

电光石火,刀影闪过。

鬼的头颅被劈飞出去,颈脖喷泉般爆出鲜血,溅在那遮日人影的羽织上,不多时便化灰抖落了。继国严胜手中的簪子铮然落地,她怔怔地盯着面前的人影,笼在头顶的陈腐灰味一扫而尽,凝固十年的岁月重新流动,她张了张嘴,太久没有说话,她没能发出声音;那人翩然落地,跪伏在她身前,她甚而没看清他何时收刀入鞘,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去看。

继国缘一道:非常抱歉,我来迟了,请女兄大人恕罪。

继国严胜死死盯着缘一的脸。时移世易,她现在成了那个哑巴和弱者,而尽管如此、哪怕如此——她浑身的血液都在欢腾地震鸣,那震鸣涌到喉腔、传到她的舌系带,将她的皮肤烧得透红,从她刚刚苏醒的身体里挤出无比嘲哳的声音。

她听见自己说:缘一,你来了。

——

继国月彦好整以暇地看她将勾玉收入怀中,又跪直作揖,忽然问道:他本来要代替你成为若殿,还挤兑得你无法上道场,你不恨他吗?

继国严胜:正因如此,这一次必须由我将他生下来。

继国月彦:我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继国严胜:只有他完全成为我的副产物、我的一部分,我才能不嫉妒。我所想从来如此而已。

继国月彦:你怎么还在纠结嫉妒他的事?他死了,而你活着,你已经赢过他许多。

继国严胜:……

继国月彦:别露出那种恶心的表情。如果非要露出这副表情,那就别说了。

继国严胜:……因为我还是想要爱他。

——

我不想嫁人,同样不想回继国府,于是我要求缘一带我走。长女遭遇鬼袭,侍从尽数死去,其人不知所踪,这对迎娶我的外样大名和父亲而言均是完满的交代。缘一从没学会过拒绝我。

他的住处不是寺庙,我并不惊奇,在他走后我曾数次潜入父亲的书房,找寺庙寄来的、用以汇报他近况的信件,一无所获。庙祝推测他走失、摔死,在某个夜晚被野熊吃掉,但只要见过缘一出刀,就不会信服这些说辞。我一直认为他去了更合衬他剑术的地方,果然如此。在缘一的引荐下,鬼杀队很快就接纳了我。他们起先将我视为需要保护的家属,在我主动提出想要练剑后,先是劝阻,再是勉为其难给了我一把竹刀。那把竹刀比缘一当年削的还要钝,挥断它没费我什么力气。

我得以重回道场,进步比同期的任何一名剑士都快,不久就得到了一柄日轮刀。缘一时常留下观摩我的练习,他似乎为我剑术的进步骄傲,这令我隐秘地羞耻,监护人和被监护者身份在道场倒错,长幼无序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仍然不得不承认,他的剑法比之一切古籍更精妙,我追逐他的脚步起跑太晚,纵然费尽心力,也只如夸父逐日。儿时我只当他是在低烧中错乱地喘息,而今才发觉低烧不是低烧,喘息也非喘息,前者是斑纹剑士的全盛之境,后者是日之呼吸的雏形,是我将神子的才能误解为软弱,滑天下之大稽。

到最后我也没能学会日之呼吸。我与缘一同吃同住同睡同寝,穷尽每一日的精力观测他的行止,搜肠刮肚寻找我研习过的所有剑道知识,也只堪堪派生出月之呼吸。这些时日和三叠和室里的每一天那么像,我和缘一亲密更胜从前,不过现在换他做监护人,他谈论在外杀鬼的经历引我重新熟悉说话,他带回市井小吃或山野花枝逗我开心,他向我介绍鬼杀队里的每一名柱和仆役,独自带我去觐见主公——出嫁所着的那一身白无垢确实杀死了我,它将我抛入一个新世界,全知的我死去了,又在缘一面前复生,沦为空白的婴儿,由他手把手地教习呼吸、语言和挥刀,桩桩件件,按照我们最初的约定,分明应该由我来教习他。不甘和恼怒在我胸中与日俱增、愈烧愈烈,渐渐蔓延到我望向他的眼神。缘一意识得到,他那样懂得我,他是我的冗余和赘生……然后他就会来抱我。

每次情事过后,我的怒火都会平息许多。我悲哀地、不正常地迷恋着缘一,且这始于我对缘一的引诱,我和他异常的关系本应报复我的父亲和姓氏,兜兜转转竟成了我与神子之间最强有力的联结。同样的血脉没为我们造出相连的脐带,习剑的道场没为我们孳生同样的造诣,唯有当他用阴茎楔入我体内时,我才得以与他完完全全地骨血相衔,而他一离开我,我就又成为了只能使用月之呼吸的次品剑士。我憎恶他的才能,唾弃自己对他的怜悯,但又无法不被他吸引——缘一定然看在眼里,但他还是很沉静,好像什么都没想,好像很哀伤。他真的很慧黠,这确乎是最好的解法,只要不拆穿,我就能继续维持爱他的表象。

时日长了,我也研习出月之呼吸的十六招式,像所有被授予柱之名号的剑士一样,长出缘一生来即有的斑纹。在鬼杀队里,长了斑纹的剑士二十五岁便会死去是个不新鲜的秘密。斑纹透支剑士的寿数,在极短的时间内催发出无限的神勇,于人类而言是一椿稳赚不赔的买卖,于剑士而言未必。第一个剑士死去时,鬼杀队诸人尚且可以自欺欺人地将其称之为猝死,而当其他斑纹剑士接二连三死去时,我们便不得不直面这件事,并寻摸其间的规律。

死的人愈多,斑纹的真相便愈清晰。斑纹并非透支未来的生机,更确切的形容是压缩生命的进程,青年和壮年被挤入小小的几式刀技,衰老的过程则被压缩至短短数月。我入队学习呼吸法已算很迟,生出斑纹也晚,但二十五岁生日之后,我没有死去。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我与缘一相同的血脉会令死亡绕步,我果然能与他站在一起,共享神眷的尊荣,直到缘一的二十四岁悄然来临。

越强的剑士越擅长掩饰自身的衰弱,我本应想到才是,我与缘一同吃同睡同住同寝,有太多细节预示他会迈向注定的死亡。猎鬼时逐渐能被我看清的动作、越盛越少的饭食、一日比一日浅的睡眠……我应该更早发觉、更早开始想办法,而不是在他衰弱至无可救药无力回天时才恍然将一切串联。

那夜我们猎完鬼,踏月而归,简单沐洗后用了便餐,回到住处和衣而睡。一番折腾后天边泛起鸭蛋青,晃得我睡不着,我起身去找布带蒙眼,正撞上在角落呕吐的缘一。他与我所认识的日柱大相径庭,气息奄奄,吐完食糜之后吐酸水,被呕吐物呛出眼泪。我惊慌地上前确认他的情况,拼命逼问他在先前的行动中是否落下暗伤,他才承认近一年来他一直在衰弱,或许会应先人的前尘,在二十五岁死去吧。他又絮絮地说了什么,我一字也未听清,只知脑子里响起嗡的一声轰鸣,好像有根弦绷断了。自加入鬼杀队,不对、更早,自他从天而降杀死我的剑道老师,或者自缘一离家出发去寺庙,乃至他打倒父亲以来——所有的违和感、不甘和怨愤一并涌上来,将我淹没了。

我失控地尖叫:这不可能!凭什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和缘一,不是共享着同样的血脉吗?我和他天然是一体的才对,我的生命是他未来的预演,我进食的就是他的食物,他呼吸的空气进入我的肺脏……缘一生来就有斑纹,意味着从一开始他就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吗?我天然就是失败的监护人吗?为什么没有脐带把我们连在一起?!为什么事到如今,这具躯壳还能厚颜无耻地以皮囊之姿立于人世,没有融化重塑削薄抻长成缘一的子宫,把他裹进去填补生命?!凭什么迈向死亡的是他而不是我?他凭什么这么对我——不,不止是他,这一切凭什么这样对我?!

我跪倒在地,恸哭不止,为我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爿自留地也被标作次品。远天款款爬升的新日被缘一的脸挡住,他正疲惫地微笑着,带着几分讨好,刺眼得令我无法忍受。我伸手去抓他呕出的食糜,消化至一半的米与肉粘腻湿滑,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发出酸腥的臭味。我们应该是一体的,我咬紧牙齿,恨恨地想,我们从一开始就该在一起,他的呼吸该是我的呼吸,我吃进去的该是他的食物……我从未抛下他,我不可能没照顾好他,在我学会他的呼吸之前,我与他都绝不可停下脚步;若他不能进食,那就由我代他来吃。

我攥紧了手中的食糜,往口中送。糜软的米肉糊粘在舌面,酸馊味从口腔直通鼻腔,舌根和食道在尖叫,我吞咽得一次比一次用力。咽下去、给我咽下去,我一捧接一捧地往嘴里塞,歇斯底里地命令口腔泌出唾液。缘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膝行向我,慌乱地打开我的手,甚至顾不上控制力道。他哀求道:女兄大人,请您不要这样。

不要这样?我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怒极反笑,用沾满秽物的手拎起他的领子,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我扯开他马乘袴的系带,撩开我浴衣的衣摆,冷声道:那我只能这么做。

哪怕是再水到渠成的性事,我都不曾湿得这么快,我浑身颤抖,分不清到底何种情绪占上风,因缘一的隐瞒产生的愤怒、对缘一的愧疚、为自己没做好母亲和姐姐的焦虑,沉底到源头,或许是生存的恐惧。缘一要死去了,我的赘生和冗余要消失,这明明应该是一件好事,我终于要成为原本的我,不再被缘一拉扯和牵绊,更不会被他夺走任何,但是——我的记忆之初,是缘一的诞生。既然我不记得缘一出生前的事,我的一切都以被他影响为前提存在,那么他就不是冗余,反而是我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我要如何在没有他的世间生存?我怕得牙关打震,惧得冷汗涔涔,阴部却愈加湿润,我用翕张的肉缝磨蹭他的阴茎,他果然勃起了,我毫不犹豫地晃着腰坐了下去。

我纳入他了。我空白了一瞬,然后掐住了他的髋。我跪在他胯间,拼命地耸动臀部,他很快发出难耐的喘息,不安地小幅挺动腰腹,迎合我的节奏。我吃得很深,他胀得厉害,随着我的起伏将我拓开,我翻着白眼感受内部的每一寸褶皱被展平,他也颇为知趣地往我最敏感的那处顶。湿粘的快感冷凝水般在下腹堆积,我骑得腰酸腿软,动作渐渐失去章法,最终抖着大腿吹了他一身,软倒下去。缘一揽住我,翻身压上来,就着丰沛的淫水继续抽送,因为结合处湿滑过头,阴茎不时滑出去,他不得不扶正自己重新插进来。我死死扣着他的肩膀,顾不得指缝间还填满秽物,在他后背挠出许多血痕。好怕他死,好想他死,好想在这个瞬间静止,我和他一起死。快感永无尽头地袭向我,我溺水般叫喊着他的名字,高潮登临的刹那眼前却掠过母亲的日记。那被我烧绝于人世的笔迹温情脉脉地记录着缘一的点滴,唯一一个发现母亲左侧身体不利,每次都奔向她、搀扶她的孩子……啊啊,我怎么会忘记呢?我黑白默剧的记忆鲜活起来,万法泡影簌簌流转,退回道场的下午,缘一握着竹刀挡在我面前,将父亲打倒在地,那天他分明第一次开口说话了——

——他转向我,叫了一声妈妈。

缘一射在我体内,我彻底昏死过去。

——

继国月彦割破手指,招手示意严胜上前。她没有起身,仍然保持着恭顺的跪姿,一步一步膝行过去,仰首伸舌去接,淌下的血无比精准地落在舌尖,那一滴血便令她浑身打战。继国月彦微微皱眉,从大名主座上起身,跪低在严胜面前,刀尖从指腹划到掌根,涌出更多的血,他把腕子凑到严胜嘴边,以便她一滴不剩地饮下。吞咽声不绝于耳,继国严胜的两眼开始翻白,抖索越发剧烈,而月彦已经割到小臂,刀尖拨开厚钝的黄色脂肪和失血发白的肉,露出森森的桡骨。

继国严胜啜饮着血,痛苦不堪、永无尽头。她再也无力维持端正的跪姿,身体歪倒在一边,从怀中掉出一个布包,滚远一尺许,那件用作包裹的白色羽织便抖散了,露出一个人头。

继国月彦扶住了她。

——

二十五岁的凌晨,缘一停止了呼吸。继国严胜跪下来,捧起缘一的脸。他何时长得这样大了,她慢慢地想,时间如水幕般滚滚而下,由此间开始静止、倒流,涌回无边的远天。她透过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看到缘一的少年和童年,同样的一张脸,那样空白的天真、和她八分的相似,跪在她脚边流过泪、伏在她身上淌过汗,而最初的最初、倒叙的终点,其实和现在一样,眼睛睁不开、冰凉又发白,差点死掉的婴胎,如果没有她拼命捂热,或许就活不下来。缘一,我做错了吗?我会做错吗?她轻声问,用手指抚过缘一的眉弓、鼻梁和嘴唇,窗外的皎月越升越高,蝉声嘈鸣,屋内升起滚滚红光。

是血月啊。

缘一,为什么呢,缘一?因为你的陨落,连月亮都在泣血。而像我这样的人,像我这样的人,却可以活到三十岁也不死。对于斑纹剑士而言,二十五岁就是死期;对于继国的姓氏而言,背弃家族的一瞬就是。我是剑士的次品,继国的次品,所以两场死亡都放过我了;为何你要做那个全品?

她静静地看着缘一,先是哭,再是笑,两者都没有声音。她的簪发在惊惶中抖落,斑纹早早爬满半身,此外的肌肤却更苍白青灰,像从火场爬出的活尸。她手脚并用地爬到缘一身上,为他宽衣解带,像他们初到鬼杀队时的每一个夜晚,她跪趴着伏在缘一身上,弟弟的肉体,全品的全品……她迷恋地用手指摸过每一寸肌肤,没有余温了,也没有勃勃的血脉鼓动,她把脸埋进弟弟的颈窝,咬下第一口。

腥甜的气味在她口中漫开,她舔吮横溢的血,捂住抽搐的小腹。缘一的肉、缘一的血管、缘一的神经,绝不可囫囵咽下。她注视着那道裂口,她用牙齿撕开的、缘一的一角,试图从中找到些什么,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从始至终那只是一个漆黑的血洞,越过缘一的死亡,只能看到陈旧的榻榻米。她咀嚼着口中的肉,一次不够,十次不够,要五十次、一百次,让缘一被她所有的牙齿亲吻,门齿、犬齿、臼齿,最后化为流体的食糜,从她的喉间自然而然地滚下去,让缘一成为她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必须如此,本应如此。她抹开脸上沾染的血,吃进眼角滚落的泪,用她的指甲和牙齿给缘一开膛,弟弟的脏腑曝露于血月光,款款展开的皮肉被将她包裹并纳入,缘一在失温,但好温暖、怎会如此温暖……继国严胜捂着小腹,那小小的胃并不为吃下体型较自身大许多的同类而生,被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弧度,欲呕的冲动时刻鞭笞着她的神经,她趴在缘一的骨架上,再度捧起缘一的头颅,吻了一下他粘在额角的头发。

继国严胜柔声道:别怕,缘一,姐姐会救你的,我会把你重新生出来的。

言毕,在进食期间积累的、小腹的抽搐和酸痒到了顶峰,她浑身战栗,腿间漫开一片湿滑的粘液。她靠着想象如何产下缘一,在进食的最后高潮了。

——

化鬼花了三天三夜,继国家主书房便闭门谢客三天三夜。痛与痒蜿蜒在我血脉的每一处,我不断抓挠着自己的皮肤,皮肤淤血青紫再溃烂,即便如此也够不到更深处的痒痛,好热、好冷,连眼球都在发痒,好想死,但再无死得其所之日……我捂住小腹,靠在家主腿上喘息。胃里的血肉融烂胃腔,在我体内各处游走,钻凿透渗过许多不合宜的器官,终于找到了子宫,于其间重新聚合成型,渐渐浓缩成一个鬼胎的大小。

他会重新开始呼吸吧。尽管有些坎坷、有些曲折,但我还是向这世界讨要到了那条缺失的脐带。

我艰难地起身,爬向从我怀中滚落的白羽织,时间长了,上面沾染的血发黑干涸,将衣物板结成一块一块,缘一的头颅也腐败了。我把他重新抱在怀里,轻轻抚摩他的脸,他融化的皮肤组织便粘附在指尖,被我的爱抚带走。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我轻声道,低头去吻缘一的眼睛,门齿撕掉眼皮,舌尖描摹眼眶,嘴唇抿住他的眼球含进口中,犬齿和臼齿咬碎。化鬼后味觉变化,缘一的眼珠现在尝来甘馥甜美,像过熟的水果。我用手指挑开他另一只眼,指腹剥出眼球,拈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端详。

为何今夜还是一轮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