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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r罗安】爱情小说

Summary:

安吉拉发现了一本编造自己和罗兰爱情故事的书。

Notes:

*c结局之后

Work Text:

 

  

  1

  书籍并非现实的载体,只是创作者思想的写照。绝大多数,甚至说所有的书都带着创作者的主观看法。

  那些来宾化作的书记载着来宾们的经历和认知,他们的身份、地位和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对同一事物的理解也大相径庭。必须打倒的任务目标,神秘的非人知性体馆长,夺取他人所爱的邪恶存在……安吉拉记得一切书籍的内容,包括自己在来宾眼中饰演的不同身份。

  现在来宾们业已回归都市,Sephirah和职员们不再需要战斗,作为司书永恒地存在着,他们对她的排斥也在逐渐转化为理解。

  虽然安吉拉并不在乎他人如何看待自己,但事情还是太超出想象了——她发现了一本怪异的关于自己的书。

  它的封面看上去是一本寻常的儿童故事书,翻开却不是对应的内容,原来外封只是伪装,扉页有一行手写的小字,似乎是真正的标题:图书馆馆长与侍从之爱(暂定)。内页的文字也是手写的,还有新鲜的墨水涂改痕迹。

  那本书的主角就叫“安吉拉”和“罗兰”,分别是一家古老的图书馆的馆长和误打误撞被聘用的馆长侍从,显然是以她和罗兰为原型。她大致翻了翻,内容讲述了常年孤身一人,性情冷淡的“安吉拉”与风趣健谈的“罗兰”相遇的故事。

  剧情断章在三分之一左右,后面还有许多空白页。安吉拉翻到末尾,看见封底夹着一些罗列大纲的草稿纸,清楚地描绘了接下来的走向,那些词句几乎让她无法睁开眼睛,她啪地一声合上书,愤怒涌上大脑。

  安吉拉赞成编写新书,但她没想到会有人创作这种内容,竟然敢胡乱编排她和罗兰,无法原谅……她已经定位到这本书的作者了,是文学层的一名助理司书,她果断地站起身,决定去狠狠地批评对方一顿。

  “欸,安吉拉,怎么了?”坐在她对面的罗兰抬起头,“不是在整理书籍吗,怎么突然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啧,”安吉拉抿着嘴,没法对罗兰说出真相,“我发现了一本令人讨厌的书,我想毁掉它。”

  “有必要吗,书就是这样的吧?写什么的都有。”

  罗兰单手托腮,面前摆着的空白稿纸只写了几行字,在安吉拉的协助下他的书籍编写仍旧进展缓慢,反倒是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助理司书都洋洋洒洒地写了几十页。安吉拉生气之余竟然感到有些可笑,也许她真被罗兰传染了那种不分场合的幽默感。

  该死,这让她想到大纲所描述的内容,某种不快的感觉从头蔓延至全身,她的仿生皮肤没有毛孔,否则她真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是什么书这么让你不爽?”罗兰眨了眨眼,“给我看看呗。”

  “不行!”

  她的语气一定很凶,罗兰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道歉。她稍微冷静了一下,“不是你的错,罗兰,我会妥善处理的。”

  “好吧,希望你不要被影响心情。图书馆有这么多书,总不可能都是我们喜欢的,很多都只是作者的一面之词啦。”罗兰安慰道。

  “历史,科学类的书也能这样吗?”

  “哼,历史相关的书胡编乱造才容易呢,”罗兰嗤之以鼻,“光说没过去多少年的烟霾战争,不同的巢对它的描述都是不一样的……”

  他说的没错,安吉拉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说到底,那本书只是借用了她和罗兰的名字,许多地方都和真实的他们大相径庭,她的图书馆不是古老知识的宝库,一度是吞噬生命的都市之星;罗兰也不是一个风趣幽默的普通人,而是隐瞒着实力和过往的强大收尾人。

  罗兰自嘲地笑了一声,放下笔伸了个懒腰,“反正,我写的书估计也没法入眼,我都不敢请你看了,安吉拉。”

  “怎么会呢?你写的书,我很想读一读,”安吉拉不假思索地说,“再怎么样都是你的心血之作。”

  心血之作……是啊,每一本书都是作者的心血。

  安吉拉叹了口气。暂且先观察一下吧,如果只是助理司书的私人活动还好说,如果传开了的话……她不在意自己被人说三道四,但罗兰已有婚姻史,他可能会对这种臆想的故事感到厌恶,并和她保持距离。

  她并不想看到罗兰再次对她露出那样厌恶的表情。

  

  

  2

  现在的罗兰当然没有刻意远离安吉拉,再怎么样,他也是馆长的助理。闲暇时间,他还是和她坐在同一张沙发上读书,和她分享阅读的感悟。

  “你在读什么,罗兰?”安吉拉问。

  “唔,这好像是一本爱情小说。”罗兰回答,安吉拉有一瞬间感到紧张,但罗兰拿着的书并不是那本伪装成儿童故事的手稿,只是一本普通的印刷读物。

  “这是Hod推荐的书单上的,文学层最近好像在流行这类书,看在她推荐的份上我读了……老实说,我不是特别爱看。”罗兰给书本夹上书签,把它放在一边。

  “你不喜欢读小说?”

  “也不是,只是爱情故事不对我的胃口啦,我还是更喜欢刺激一点的冒险故事。”罗兰耸耸肩。

  你不喜欢爱情故事,是因为你失去了挚爱之人吗?话语停在安吉拉嘴边,直觉告诉她不要把这话问出口。

  她转而去感受图书馆,那本被她放了一马的爱情小说还在文学层,但是被移动过好几次。机器和人类一样保有好奇心,那本书是作者在继续创作,还是在被到处传阅?如果是后者,安吉拉当即就要销毁它。

  缓缓摊开手,书本浮现在掌心上,安吉拉一面觑着罗兰的动向,一边悄无声息地翻开了它,她决定耐着性子,从头开始好好品读一番。

  上次粗略浏览的记忆还清晰地刻在她的记忆库里,与重新阅读进行比对,多了很多修改的部分,描写和情节变得更优美了,或许这位助理司书在文学层浸泡久了,真能学得几分文学造诣。

  书中的主角仿佛真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和罗兰,相处方式如出一辙,除了那个“安吉拉”变得更有人情味,“罗兰”的性格也更为温柔,他们之间没有横亘着仇恨,从未囿于都市的痛苦循环,而是普通地从相识到相熟。“安吉拉”逐渐意识到自己对“罗兰”产生了陌生的情感,她不擅长处理这种情感,一味地想把他留在身边。

  捧着书的安吉拉不由得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羞耻,想斥责助理司书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她把它强压下去,继续阅读。

  “罗兰”深知自己不会永远留在图书馆,他还有必须完成的事,“安吉拉”只会是他人生中的过客,可他却对她产生了眷恋,两人压抑掩饰着自己的心意。终于在一个突降恶劣天气的夜晚,狂风暴雨刺入窗户的缝隙,损坏了一批新书,“安吉拉”感到前所未有的郁闷和孤独,“罗兰”看着她茕茕孑立于窗边的背影,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安吉拉闭上眼睛,咬紧牙关。决定那位助理司书的死活取决于她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剧情。

  她艰难地翻过一页,预想中的浮夸黏腻描写却没有出现,“罗兰”只是张开双臂,轻轻地拥抱了“安吉拉”,如同在淋得透湿的她头上举起一把伞。

  然后情节便在此断章。安吉拉松开手,任由书本落在自己腿上,罗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的恍惚流露出不解。

  “你说得对,罗兰,”安吉拉缓慢地开口,“我也不喜欢读……爱情小说。”

  “你不是说一切人类的书你都感兴趣吗?”

  她突然发问:“如果你读到一本写你的书,你会有什么想法?”

  “写我的书?怎么说我曾经也是一阶收尾人,还被称为‘漆黑噤默’,登上杂志和报纸是常有的事,”罗兰故作深沉地清了清嗓子,“那些小报写什么的都有,当然有好多纯属造谣,我也没什么想法,毕竟也没法堵上他们的嘴。”

  他陷入了回忆,“有些刊物会过分美化收尾人的形象,也有这种需求的收尾人主动找合作,把自己宣传成大明星。哈哈,如果真有写得那么好就好咯。”

  “你喜欢被这样宣传吗,罗兰?”安吉拉看向他。

  “才不呢,我压根不希望媒体注意到我……之前说过吧,书报上的话都是别人的一面之词,只有自己才清楚自己是怎样的。”罗兰笃定地说。

  “……是啊。”

  安吉拉无言地把那本书送回了原位,没有销毁,也没给助理司书带去愤怒的责罚。

  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很容易,她很清楚自己,除了那些无从解答的迷惑——到底为什么会被那样荒诞不经的故事打动呢。

  

  

  3

  很久之前罗兰“不小心”掉进图书馆,安吉拉不信任他,随时能把他变成书,罗兰也不得不做出一副谨慎的服从姿态。这样摇摇欲坠的关系竟然稳固地延续了下去,遭遇了不少波折,各怀私心的主从最终变成了平等的朋友。

  这些经历不仅属于安吉拉和罗兰,更印在所有司书的眼中,他们认识安吉拉很久,第一次见她和某人相处得那么融洽,某人因她的陪伴感到快乐而非折磨。

  这看起来的确很像某种意义非凡的关系。安吉拉无法否认。

  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和罗兰之间绝无类似爱情的情感。

  爱情是人类特有的事物,荷尔蒙和繁殖欲在其中占了不小的比重,安吉拉不是人类,她不可能需要这些;罗兰拥有过真爱的妻子,他的爱情早已交付给确定的人。

  “爱”则是所有知性生物能够理解的名词,就算在践踏美好的都市,爱也被始终渴望着,爱情只是爱的子集。

  如果把爱情排除出去,她“爱”罗兰吗?

  思考这个问题会令人工智能短路,那种怪异而陌生的感觉又涌现出来,由百分之三十的自我怀疑,百分之五十的尴尬和百分之二十的欢欣组成,像是耻于与某人对视,但视线相接时又心生欣慰。

  罗兰经常和她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工作,他摆弄着笔杆子努力写书,她阅读,整理书籍,偶尔也写作。总类层的空间偌大而寂静,光芒在他们头顶游荡飘飞。

  至少安吉拉愿意承认,她爱这样平凡而闲适的时刻。

  她凝望着罗兰。他并不是个特别安分的写作者,时常陷入瓶颈而叹息,挠着后脑勺的头发,冥思苦想地啃笔杆,在草稿纸上乱涂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图案,仿佛一个为考试发愁的学生。

  “喂,安吉拉。”

  一个声音唐突从她身后出现,倒是把罗兰吓了一跳。安吉拉回头,是科技层指定司书Yesod,一副半是不耐烦的样子,“你不是说会在下午三点整把一批书送来吗?已经过了五分钟,我没有看到书。”

  “晚五分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吉拉说,召唤来一位助理司书,让他把那批早就分类好的科技相关书籍搬走。

  “人工智能也会没有时间观念吗?”Yesod不客气地嘟囔,“我以为你在忙,原来只是在浪费时间盯着你的宠物狗看。”

  “你小子,说谁是宠物狗!”罗兰忽然蹦起来叫道。

  “哼,我可没说是谁,你却像狗叼飞盘一样认领了这个称呼。”

  “真是条毒蛇,我可记得你之前就这样说我……”

  “够了。”安吉拉喝止了这场无意义的斗嘴,“罗兰,坐下吧。Yesod,回去忙你的事。”

  罗兰顺势活动了一下久坐的双腿,直到Yesod完全消失在楼梯后他才坐下。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安吉拉严肃地说道:“罗兰,我没有把你当做宠物狗。”

  “噗,这是什么需要特别强调的事吗?”罗兰愣住了,然后忍俊不禁,“别在意,Yesod总是这样,什么‘安吉拉的狗’,那家伙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叫人。”

  但是他们都不可能不明白,狗和宠物狗亦有区别。

  

  

  4

  和罗兰的朋友关系被人曲解,安吉拉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反正除了Yesod这样说话带刺的人,没有司书敢当着她的面随意指摘。

  她仍然对那篇爱情小说的后续抱有好奇,一码归一码,它的文笔还是相当有可圈可点之处的。如果司书们都能创作自己的书,对图书馆也是一桩益事。

  安吉拉从记忆库中调取那位文学层助理司书的脑叶公司职员档案,是培训部的一名文职,平淡的履历,毫无特点的背景,只有编写培训手册这一工作内容和写作沾边,没想到她还具有这样的文学天赋。

  大概培训部的员工都和Hod相似,不切实际,感情过剩,对事物怀揣无用的善意。按理来说,安吉拉在职员的描绘里更该是冷漠残忍的掌权者,而非渴望理解的孤独之人,但安吉拉也从来没有去关心过职员们的想法,她放在心上的人极少,罗兰占有一席。

  因为是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她默念着这个词,翻开爱情小说新的一页。

  上次看到“罗兰”在雨夜拥抱了“安吉拉”,之后他们却没有更进一步,没有爱情小说常见的情真意切的告白宣誓,也没有如胶似漆的亲密行为,“安吉拉”依旧和“罗兰”作为同事朋友关系相处着,只有越来越多共同度过的时光能彰显他们之间潜在的升温。

  作者似乎更钟意那种如同笼罩在雾气中一般的暧昧氛围。她写到“安吉拉”靠在“罗兰”的肩膀上睡着了,柔软的浅蓝色头发蹭着他的脸颊,“罗兰”放下了书,纹丝不动地坐着,没多久,“安吉拉”就醒了,她对“罗兰”说:“抱歉,是我太累了。”

  “没关系,图书馆馆长要操心的事总是很多嘛。”“罗兰”用一声咳嗽掩饰住尴尬。

  “安吉拉”平静地说:“下次,你也靠着我的肩膀休息吧。”

  “哈哈,这怎么合适呢……”

  “没关系。今后,也可以多依赖我一点。”

  在“安吉拉”的感受中,“罗兰”的身体硬得像一棵直挺挺的树,他的头发黑而坚硬,扎得她的脖子痒痒的,体温也比她高些,她听见他的心跳如同雷鸣,“安吉拉”抬起手,想覆在“罗兰”的手背上,想触碰他生着细微胡茬的下巴,却又收回了,心口弥漫开一片苦楚。

  书外的安吉拉皱起眉头,虽说全书都是捏造,但这段情节和她的想法相去甚远,她想要的东西她会努力去得到,而不是在明知成功的前提下主动退缩。书中预设了罗兰终会离开图书馆的前提,那又如何?笔掌握在自己手中,完全可以写一个不择手段留下罗兰的结局。

  好吧,她也曾放弃触手可及的光芒,罗兰也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复仇。

  可能这就是创作者喜爱的所谓悲剧之美,越是描写这些丰富的情感流动,越是能凸显结局的残酷。说起来,她没有看完大纲,并不知道这这篇小说是否是一个悲剧结局。

  人类就这么喜欢肢体接触吗?不过是恒温动物的本能,在寒冷时挤在一起获取安全感和温暖,手指,头发和肢体的触感……写得如此细腻,仿佛作者真的实际考察过一般,安吉拉很确定助理司书没这么做过,她摸了摸自己的人造纤维头发,的确柔软。

  现实中的安吉拉是一台能自动调整运行温度的机器,假设真的存在罗兰被极寒天气冻到失温的极端情况,她可以调高自己的温度,允许罗兰靠近她,他肯定不会像书中写得那么含蓄深情,说不定会一边大叫抱怨,一边像抱着取暖器一样紧紧抓着她不放。

  ……我为什么会做这种愚蠢可笑的假设?

  安吉拉切断了脑内的情景模拟,内心喟叹。

  

  

  5

  不知不觉地,安吉拉花在那本爱情小说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她在上面施加了一道索引,内容发生变动时她会收到提醒。

  看起来助理司书充满了旺盛的写作热情,几乎把午休时间都花在写作上,安吉拉在司书工作时便会取来阅读。她已经学会了一码归一码地看待事物,不管写的内容再怎么异想天开,也不会再导致她恼羞成怒,失去表情控制了。

  而且迄今为止,小说的描写都很收敛,“安吉拉”和“罗兰”只是在整理书籍,接待读者,举办阅读沙龙活动,以及牵挂着彼此。与其说是爱情小说,不如说是记录图书馆生活的情景剧,那样细水长流的日常在都市背景下简直是奇迹。

  罗兰和他的妻子有过短暂的那种时光,很快便毁于一旦,安吉拉是罪魁祸首,但是罗兰也说,即使那一天没有遇到钢琴师,身为收尾人的他们夫妇二人手上血债累累,也可能在某个未来遭遇不测。这就是都市,人人都无法逃离循环。

  “你只是放下了,并不是不在乎。”安吉拉说。

  “是啊……我在乎,但痛苦的道路是没有尽头的,”罗兰苦笑着说,“为了复仇而活和为了自己而活,我想选一次后者。”

  “……我很抱歉。”

  安吉拉轻声说出的话,却仿佛一块坠落的巨石,罗兰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摇了摇头,然后仰起脸不让眼泪落下来。

  思绪回归现实,罗兰正朝这边走来,安吉拉快速合上书,将它回归原位。

  “嘿!安吉拉,还在看书吗?”罗兰大声喊道,声音在宽阔的空间反射出回响,“傍晚了,要不要去历史层参加Malkuth组织的观影会?”

  “你们又搞了什么活动?”

  “总得有些活动嘛,走,一起去吧。”罗兰期待地向她伸出手,安吉拉跟上了他。

  历史层的放映室里摆了几张长沙发,罗兰眼疾手快地抢到沙发的位置,安吉拉坐在他旁边,很快有越来越多人进来,坐不下的人只能站着或者席地而坐,罗兰左边的空位又塞进了Chesed,Netzach和两位助理司书,变得十分拥挤,安吉拉被挤到了沙发扶手边上。

  “呃,要不然我坐地上?”罗兰看了位置逼仄的安吉拉一眼。

  “没关系,挤一挤吧。”

  Malkuth走到投影仪前主持,“准备开始放电影,都别吵了!”她按下播放键,褪色的画面显示在幕布上,那是一部拍摄于全息技术出现之前的传统电影,安吉拉听见罗兰小声评价:“我去,这么老的古董片子都能找到啊,不愧是历史层。”

  在如今的都市,娱乐的方式数不胜数,看电影都快成为小众的高雅爱好了,这样没有全息特效的老派电影,连安吉拉都觉得寡淡,记忆库中有这部电影的信息,她能一字不差地把台词复述出来。 

  “好无聊,老电影真是……”罗兰的哈欠打得嘴都快合不上了,他的头微微摇晃着,忽然向一侧歪倒,斜斜地压在她肩上。

  那个瞬间,安吉拉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罗兰的头发真的很硬。

  但他的身体并不僵硬,反倒烂醉如泥似的放松,沉甸甸地靠着她。安吉拉的目光移到罗兰脸上,他睡得毫无形象,半张脸都在她肩上挤得变形,嘴微微张着,好似要有口水流出来,鼻子发出细微沉闷的鼾声,胳膊肘抵着她的腰。如果这是爱情小说里的描写,读者肯定会胃口全无。

  隔壁的Chesed注意到了罗兰的失态,用口型问安吉拉:不把他叫醒吗?

  主动邀请馆长过来,自己却呼呼大睡,让其他司书看见他这副样子着实丢脸。但安吉拉只是举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否定的手势。

  

  

  6

  “欸,我睡着了——啊啊!对不起,安吉拉!非常抱歉!”

  罗兰就那样睡了一整部电影,他苏醒意识到自己倚靠的对象是谁的时候,像脚下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

  安吉拉有点想笑,但并没有真的笑出来,“睡够了吗?”

  “这个……为什么不叫醒我?”罗兰尴尬地在西装上蹭着双手。

  “我以为你自己能醒过来,没想到睡得这么沉。”安吉拉理了理被他压出皱痕的衣领,还好她是一台机器,不会肩膀酸痛。

  罗兰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住地揉着脖子,余光窥视周围人的表情,安吉拉忍不住叹了口气,“我没有生气。”

  “哎呀,在这么多人面前,靠你身上睡着,也太不好意思了,”他的句末带着一丝微弱的埋怨,“安吉拉,你该叫醒我的。”

  罗兰这种态度反倒让安吉拉不满,“罗兰,你在担心什么?难道是被人误会吗?想多了,其他司书根本不关心我这边的事。”

  实际上已经被误会了,你撒了谎。她的内心低语着。

  安吉拉没来由感到烦躁,仿佛遭到了莫须有的指控。她主观上没有任何逾越友情关系的想法,就算她在私下阅读编造她和罗兰爱情故事的小说,那也是两码事,她是图书馆馆长,有权检阅所有的书籍。

  她没再理会罗兰,径直回到自己的书房,方才尚佳的心情所剩无几。

  时间已是深夜,她坐在书桌前习惯性地召唤出爱情小说,突然失去了阅读欲望,这本书不过是一堆由华丽文字包装的胡言乱语,精致的臆想。

  安吉拉潦草地扫了一眼没读完的章节,看样子故事正在接近尾声。“安吉拉”已经向“罗兰”表示了自己的感情,“罗兰”迟迟没有回应,“安吉拉”却把这理解为背叛,对他说了重话,两人发生了争执。

  “果然是这种最老套的爱情故事情节,乏味至极。”她没再多看那本书一眼,转而投身于自己的书籍整理工作。

  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次阅读它。翌日,图书索引突然传来异常的信号,安吉拉发现爱情小说竟然不翼而飞了,往常摆放它的书架空空如也。

  昨天她并没有忘记把书放回去,是被移动到未分类的书库,还是被销毁了?那是一本伪装成儿童故事的书,而图书馆书籍的数量是无限的,筛选起来无异于物理上的大海捞针,也不可能让其他人代劳。

  总归是由司书自发创作的书,遗失的话对图书馆也是一桩遗憾。安吉拉调动起大脑的算力专心致志地寻找书籍,罗兰来到桌前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有回应。

  “安吉拉,你不会还在生我气吧?”罗兰瞅着她纹丝不动的面容,小心地发问。

  安吉拉停了下来,“生你气?我只是在进行数据检索,不方便分心。”

  “哦哦。还以为你……心情不好。”  

  “我的心情是算不上好,”她接着罗兰的话说了下去,“我弄丢了一本书。”

  “欸,怎么会丢书?不是图书馆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下吗?”罗兰疑惑道。

  “这就好像说都市的一切都在首脑的掌控下,基本上是这样,但脑叶公司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逃过了眼线的搜查,”安吉拉有些怅然地说,“没有人能真正全知全能。”

  罗兰呼出一口气,“还真是这个道理。那本书应该很重要吧?要帮忙吗?不过连你都找不到,我大概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本书不重要。没有文学价值,也不能传授知识,仅仅记录了一名助理司书不为人知的幻想。倒不如说它消失了最好,免得那些虚假而天真的文字传播开来成为谈资,尤其是对此一无所知的罗兰,他对妻子忠贞不渝,绝不会乐意被编造这样的故事。

  但它描绘了一种可能性。假如安吉拉不是为光之种计划而诞生的机器,不需要无动于衷地看着职员死亡,也没有间接谋害三十万都市人;假如她只是一名寻常人类,她会如何正常生活,期待亲密关系,和某人相处融洽,某人因她的陪伴感到快乐而非折磨。

  助理司书将“某人”设置为罗兰的原因不言而喻,因为那是历经了所有残酷的现实里,安吉拉唯一收获的正面关系。

  “罗兰。”她念出这个名字。想起自己第一次对罗兰直呼其名,他说这是他来到这里第三吃惊的事情。

  “馆长大人有何吩咐?”罗兰走近了,故意做了个立正的姿势。

  “别用那种口吻,你是我的朋友。”

  他笑了起来,“安吉拉,有什么需要?”

  安吉拉望着罗兰墨黑的眼睛,慢慢地说:“这是一个朋友的请求。我可以拥抱你吗?”

  

  

  7

  惊讶、迷惑、为难——安吉拉在罗兰眼中看到许多种闪烁的情绪,她等待着他的拒绝,然而罗兰却在短暂的呆滞后松动了定住的双臂,面朝着她向两侧张开。

  “好啊,来吧。”

  安吉拉走到罗兰面前,直至触手可及的距离,她模仿着人类在这种情况下通常的行为,将自己的胳膊绕过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在背后合拢,下巴与他的肩膀相触。

  罗兰算不上特别高大的人,西装包裹下的躯体似乎其貌不扬,安吉拉放大了自己的触觉,首先感知到的并不是爱情小说中津津乐道的温度与心跳,而是他骨骼与肌肉中蕴藏的力量,那源于强化手术和战斗经验,体现为远超九阶收尾人的实力。罗兰就是凭借这些向她发起复仇,又是如此击败了苍蓝残响,带她回归于世。

  “安吉拉,为什么……突然想抱我呢。”罗兰在她耳边问,像是和Netzach喝了太多的啤酒,说话都变得有些支支吾吾。

  “我信任你,为了深化我们之间的友情,我想再和你亲近一些,”安吉拉轻声说,“有什么问题?”

  “好吧,我还以为你受了什么刺激,”罗兰听上去像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安吉拉的头稍微向左偏,碰触到罗兰的脸颊,他的皮肤比她的仿生皮肤略粗糙,下巴和鬓角并没有细微的胡茬,刮得很干净。

  “你如果感到不适也可以拒绝,我知道这并非一个合理的要求。”

  “没关系,哈哈,朋友嘛……”仿佛为了证明自己不介意,罗兰悬在两侧的手忽然收拢了,落到安吉拉背上,人类的温暖环绕着她。

  安吉拉怔住了半秒,“原来这就是被人拥抱的感觉,真是新鲜。”

  “你为什么哭了?”罗兰突然问道。 

  哭了?安吉拉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停地流着液体,她明明没有任何悲伤难过的情绪,那些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滴落在罗兰的领子上洇开深色的湿痕。罗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她,安吉拉解释道:“应该是控制泪腺机能的程序故障了,这是极为罕见的Bug。”

  “这样啊。话说,我昨天晚上其实想说,应该是你靠着我才是,我那样显得很没有绅士风度……”

  这话让安吉拉当真笑了出来,“没想到你在意的是这个。是你妻子的教导吗?”

  “是事务所的其他朋友啦,我太太倒是不在意这些,她比我还随便呢。”罗兰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她的泪腺还没有恢复正常,泪水不住地溢出。

  有助理司书的脚步声接近,安吉拉结束了这个拥抱,奇怪的是,在和罗兰分开后,失控的眼泪却逐渐停止了。她擦了擦脸,用光芒清除了在自己和罗兰衣服上留下的水渍,罗兰的神情显得很放松,没有脸红,也没有心动过速。

  “我准备去文学层找那本丢失的书了。”安吉拉说。

  “好,祝你好运!”

  安吉拉直接闪现到爱情小说的作者,那位文学层助理司书的所在地,助理司书正抱着一摞书籍,在看见她之后吓得把书本全都撒到了地上,“安吉拉馆长?!”

  “我就直接问了,你是不是写了一本与我有关的书?”

  她开门见山地说,助理司书战战兢兢地摇头又点头,像是恨不得当即变成一本书逃离审问,“我……不是——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不是来责罚你的,我只要你回答问题,那本书在哪里?”安吉拉说,勉强控制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没那么冷漠。

  “内容都是,都是做梦梦到的……”助理司书泫然欲泣地垂下头,“它被别的司书发现了……我,我觉得很丢脸,怕传到更多人那里,就把它毁掉了。馆长大人,您……”

  安吉拉沉默了半晌,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知道了,我不会再写这种编造的……”

  “不是这个意思,”她打断了助理司书的忏悔,“我是让你不要再毁掉自己的心血了,书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写的是什么,都值得成为图书馆的收藏。”

  安吉拉回到总类层,失望溢于言表,那本爱情小说固然写的是令人尴尬的梦话,但她阅读了这么久,真的失去了还是忍不住为之唏嘘。

  “没能看到它的后续啊……主角们最后有没有化解矛盾,一同走下去呢?”安吉拉自言自语道。

  “没找到那本书吗?”罗兰问,“听上去好像是小说?小说追更到一半就断了的话,可真难受……”

  “是的,它再也无法找到了。不过没关系。”

  安吉拉看着身侧的友人,罗兰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歪着头回以一个带着疑惑的注视,安吉拉能读懂,是在预备洗耳恭听她接下来的话,她微笑了起来。

  “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结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