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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起眼,試圖抵抗窗外未經邀請擅自入侵的晨曦,天方破曉,由此大概能判斷此時不過四點最多靠近五點,有鑑於倫敦冬季終日陰雨綿綿的氣候,要說窗外的陽光只是幻象也不為過。男人打了個寒顫,才發現棉被幾乎都被身旁人給捲走了,咋舌聲立即跟上,刻意且過於用力,表演性質居多,到了差點就咬到舌頭的地步,Jack剛想開口抱怨罪魁禍首,順著視線旁移,便看那頭凌亂而缺乏打理,亂糟糟的紅色捲髮和與之不相襯的藍眼睛正以隨興的姿勢倚在枕頭上,嘴邊半叼不叼掛著菸,不發一語默默望著自己,看不出多餘表情。
平日一番擠眉弄眼,遠遠偏離正常,扭曲之下還帶點喜感的五官,再不然就是受藥物影響無法完全留在現實的人,此刻看來倒還有幾分肅穆。
一瞬間所有話音都梗在嘴裡,刺得人喉嚨發疼,大概是感冒的前兆。
心裡仍未放棄,正無聲但熱烈地細數Ginger過去所有行事不端與一條一條小至巡演瑣事,再到自己也好不了多少的藥物問題,和那些他自稱是意外可怎麼看都像是蓄意謀劃,破壞演出的失控行徑。
Ginger本人則呼出長長一口煙,春曉仍未造訪的早晨裡,脫口而出的一切都化成白霧,那味道Jack再熟悉不過。
「醒了?」紅髮男人心不在焉開口,還叼著菸語氣含糊,悶悶的,透不出來。視線仍盯著自己,未挪動分毫。
被看到不自在的Jack只能以問題回答問題,聲音裡帶著明顯地不開心和質問。
「你拿我菸抽?」
「我還沒說,你買這菸難抽得要死。我走了。」反客為主開始埋怨的人口氣誇張,動作倒是俐落,蹲在地上翻出昨晚隨手脫掉便丟在地上的外套,扣上襯衫,整件衣服還皺巴巴地一點樣子也沒有,外套只掛在肩膀上沒穿好,態度隨便,頭也沒回,像是已然失去樂趣的玩客走出房間,再過30秒Jack便能聽到自家大門發出不小聲響重重甩上。
宛如風暴過境,一片狼藉的場景除了難以簡短說明清楚,床單直接扯破一個洞,還有兩人每次在行進過程間跌跌撞撞,互相拉扯,出拳或對罵也是缺一不可,動靜毫無收斂,每每必定掃倒走廊一片擺飾和掛畫,屋內基本是碎的碎,破的破,沒一塊角落是完整的。
幾乎是不假思索,被留下的人仰倒回床上,抽回前一晚遭人篡奪的棉被,再度閉上眼,用力瞇起,視野短暫回到一片黑暗,幾次嘗試過後仍無果。無論是窗外漸明的天色,還是那早已如潮水般消退至腳邊,再前行一步便會完全拋棄自己的無情睡意。
翻身,側躺在床,半張臉陷入枕頭,面朝窗外,深色簾慕掩蓋大半視野,再添一筆 枯枝濃郁的墨色與其後灰濛濛的橘灰色雲霧天氣形成不小對比,又將窗格裡的畫面分成好幾塊碎片。頂著惺忪睡眼還不大適應陽光,瞇起眼,依舊看不清前方,最後放棄般終於爬起身,走上前拉開窗簾,室內的光又加強幾分。
Ginger大概不知道,他的眼神很明顯。Jack用手向床頭胡亂摸索時,思緒來不及釐清,荒謬絕倫的想法在腦內成形。
大概相比起戶外的朝陽,要說自己是被Ginger的視線所叫醒的更加貼切。
事實上不是第一次了,做為床伴差勁透頂,生而為人除了那手鼓技更是挑不出優點的男人,唯一能讓Jack感受到可取之處的地方,只能言盡於此。
還沒清醒前便能感受到,刺在臉上,令人不適的錯覺像一把無形的刀刮在臉上,分明只是源自想像的產物,卻又真真切切在身上留下爪痕。當然,即便兩人之間的關係早已荒謬至此,Jack也不至於傻到將這份舉動視作溫柔,甚至不確定該將對方的視線形容成勝利後看向成果得意洋洋的炫耀, 又或者更為原始,不過是野獸憑藉慾望,直勾勾盯上獵物發泄的暴力,連理由也缺乏,僅僅依循本能在行動的暗夜動物。
好不容易自枕頭下翻找出打火機,煙灰缸今天還在櫃上好好待著沒有因為任何意外破裂,好不容易終於找到熟悉的香菸包裝,一拿起便覺不對。
重量太輕了。象徵性在空中揮揮紙盒子,明知徒勞,腦子卻拒絕接受擺在眼前的事實。
Ginger方才拿走的菸是最後一支。
晚了許久才意會到此的Jack不禁咒罵出聲,嘴裡狠狠唸著那人名諱,將其咬碎,反覆咀嚼,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咽回肚裡,燦爛而充滿腐敗氣息,早已不知經過多少次反芻的嘔吐物,用以形容兩人之間的關係再適合不過。
撐起身體,放緩腳步再次行至窗邊,總算下定決心推開窗,身體自然而然打起冷顫,同樣寫在本能裡的曲調自舌尖開始打轉,身體倚在窗框上,盯著天邊漸曉。
「It's the morning and just we two……」
驀地想起前陣子Eric開口談及此事時聽來不大確定,當時只有兩人的房間裡每一句話都得放輕腳步,當天臨近深夜兩人才回過神來,此前絲毫沒注意到窗外早已漆黑一片。Ginger早不知跑哪裡喝酒狂歡了,甫完成新歌歌詞的Pete也帶著一臉滿足的表情說要好好回家休息。餘下的兩人倒是興致勃勃,Jimi Hendrix如旋風般到來又離去的震顫依舊如閃電一般,殘存於身體化作熱度,儘管悶在室內早已彈到渾身大汗,唯有手指停不下動作,音符如瀑沖刷,在被汗與節奏的流向淋濕的瀏海,濕漉漉地黏在額頭,遮擋視線之時,雙方終於意識到節奏似乎衝得太快了。
「那個歌詞……」
「放心,不是指你啦。」很快意會到Eric語帶保留及緣由,Jack不禁失笑,擺擺手,要他別想太多,可說到底這句要天亮了還是從Eric本人那裡聽來的。收斂少許笑意時目光終點跟著下沉,落在指尖有意無意攪起邊緣的歌詞紙上,摺皺不堪,找不出有一處是平整的,又思索了好一陣子才將話接完。「只是……想到其他人。雖然歌詞也不是我寫的就是了。」
見隊友話到末尾時又掛回與平時並無兩樣,溫和而堅定的笑臉時,Eric稍稍放下胸口大石,沒有錯過,將隊友低頭時露出一點縫隙的微笑全看在眼裡,跟著牽動嘴角。
不再過問,率先向後退了一步,向來如此。
也許Ginger就是喜歡Eric這點,Jack心裡清楚,又不可避免地想著那種心態和從路邊撿了一隻流浪狗差不了多少。
Ginger無法忍受有人站在自己背後,Eric恰恰滿足的了這一點,施予與被迫接受的一方,追尋和忍不住想逃跑的一方。本質上,和看到可愛的動物就想養在身邊,掌握它的一切,手握韁繩,還認為對方不得不依賴自己才能活下去的錯覺沒什麼兩樣。
小動物自己就有覓食的能力,懂得保護自己,實際不被需要的是哪方顯而易見。Jack喜歡和Eric在一起相處的日子,喜歡一起談論樂譜互相交換想法的時光,可看著身旁的青年,總覺得這孩子隨時有能力能走往更遠的地方,而他希望自己彼時能做到欣然祝福,或者在時間結束前再與他並肩同行一陣子,想來體面道別對所有人都好。
嚴格說來,Jack通常是次日清晨會起得比較早的那個人,可偶爾,在特別勞累的日子,Ginger先醒來的時候不會離開,只捨得用眼角餘光瞥過來,幾乎是不可思議地安靜竟然出現在他臉上。睡在外側的人離窗戶更近一些,轉過身面對Jack時便會背對窗外所有光線,面上表情因背光全蒙上一層暗影,過於高聳的顴骨同銳利的面部線條有一半隱沒於灰黑色調之中,再加深一層,順著深邃的眼窩描摹上無數線條,層層疊疊,將男人蹙緊的眉頭定格在畫面裡,再也解不開。
Jack明知不該如此,早已知曉錯誤的關鍵一棋,深明其中道理,讓這一切衝動順勢溜走便是最佳解法,仍無可遏止,難以自拔,偏偏忍不住去憐憫眼前的男人。
膽小所以時刻警戒,睜大眼,無論風吹草動皆會激起不小反應,宛如馬戲團裡的動物,更因如此才需要率先擺出嚇人的姿態,假裝眼前的牢籠並不存在。懦弱者才需要依靠暴力揮舞拳頭示威,趕跑一切威脅,張牙舞爪,於柵欄內稱王,那該是多麼可憐又可嘆的生物。思及至此時Jack總會忍不住想笑,意識到這份悲憫,正是兩人永生永世無法共處的理由。
畢竟,這個男人明明苦苦追求,卻又偏偏無法忍受一分一毫的就是被他人所愛吧。
愛是憐憫,愛是施捨,愛是疼痛,愛是奪取。愛為何物,在Ginger腦袋裡是否有唯一的正確答案,又或者他有著無法去思考的理由,一旦看清自己所身處之地,便難以人類之軀承受的悲傷與失去,始終在這具身體裡以過於刺眼的顏色流轉。帶著火焰延燒一般的熱度,未被陽光所眷顧,便只能躲在陰暗處,將自身當作燭心燃燒,做為生命裡唯一可得的光。
微光之中瞇起眼,小心翼翼地,連視線也只能輕輕放下,靠在邊緣敲打,始終無法觸及核心。Jack不明白,明明每一次都會留下來,用此般眼神凝視的人,為何又總在發現對方醒來的下一刻抽身離開。
「喂,別看了。」Ginger低下頭點菸時惟獨視線上抬,過於高聳的眉骨如刀般刺入視線,實在稱不上好看,比兒時童話裡吃人的妖怪又真實得多。「不知道你視線很明顯?」
楞神片刻,Jack先是睜大眼,過後迅速調整表情,盡力抑制聲線的平穩。「說的是你吧……以為我都沒發現?」
沒等Jack說完,男人寬大的手掌徑直探過來,毫無停頓,力道也看不出收斂,Jack下意識閉上眼縮緊肩膀,以防下一秒會是某個巴掌還是拳頭落在視線內,可再睜開眼時,Ginger半笑不笑的表情很難看,嘴角剛點的菸看起來隨時會落下煙灰,正是危急之勢。
粗糙的手滑過臉頰,撥開鬢角碎髮,兩人枕在床上,面對面,過於漫長的凝視始終找不著接點,對不上眼神裡的亮點,即便正面相待,也不過是朝向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道路前進。
此刻,此地,隨時都可能是足以醞釀永別的十字路口。
Ginger加大力道,指甲靠上Jack側臉,由上而下,仔仔細細,一吋也不願放過般,在那張柔軟的臉上留下長長一道血痕,傷口不大,卻顯得怵目驚心。冒出的微小血珠聚集,終於承受不住重力時一路狂奔,順著顴骨弧度落在純白的枕頭上,鮮紅色澤快速暈開,擴散,占領目光所及的一小片土地,便是Ginger用暴力與恐懼蓋起的堡壘,倒頭來只是將他自己困在其中。
一瞬間垂下眼,隨後又迅速抬起眼神的Jack正正看向前方,對上Ginger視線,四目得以相交,兩顆心卻依舊無所適從。
眉頭蹙起,拱做垂眉狀,嘴角卻不合時宜地笑了,看著萬分無奈。Jack能感受到臉上火辣的痛感不斷戳在腦袋深處,將思考也攪成一灘爛泥,淡淡揚起的視線卻不避諱,不高傲亦無卑微,僅僅是看著對方的臉。
「你在可憐我嗎。」
Ginger說完表情又沉下一份,眉間緊皺,再也分不開一般的煩惱全刻在臉上,怒目而視,視線卻總有一部分是飄忽不定,無法聚集的那塊。Jack無法肯定那雙眼眸所凝視的終點會是什麼,至少不會是現在,更不是眼前真實存在的自己。
「……就當作是這樣好了。」
自鼻間哼氣,笑容坦然,連帶著Ginger的怒意一同悶燒,扒在傷口邊緣的手施力,疼痛加劇, Jack不改笑容,開口回應。
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的傷口是存在的,也只能依靠這般原始而粗暴的方法去確認彼此還留在身邊,彷彿彼此的溝通方法只剩下痛楚一途,那是飛蛾撲火般無法解釋,甚至不具備理由的衝動。
Jack想了想,自己和Ginger大概終其一生,都只能是依靠肌膚與熱度侵蝕,止步於此的膚淺關係,不禁又失笑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