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来乙厄乙】金色斩首游戏

Summary:

#非典型乙女,有哲学/流血/宗教隐喻。如在阅读过程中感到任何不适,请立即关闭页面

#角色:来古士,白厄

#灵感来源游戏内成就「面涂黄金的婴孩」。获取途径:在翁法罗斯插下第一根界域定锚

#厄乙部分有Meta要素

Work Text:

1 金色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显然尚不具备杀人的手段与心肠。她的反应速度不错,武器却握得不够紧,让我很轻易地就夺走了它。我把它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实话实说,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武器:一根很有些份量的棍子。

我一直相信,武器依其功能,大致可分为两种。用来杀人的,和不怎么用来杀人的。而用来杀人的武器则必须“开刃”。这个设计生来便是为了割断、切开一些柔软的东西,恰好,人正是这样柔软而易死,两者便彼此需要,命运属连。

所以,我拿到那根棍子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它的刃。因为那女孩拿起它的姿势,是一种拿起剑,拿起刀,抑或拿起一把战斧的姿势,那是一种确凿无疑的拿起杀人武器的姿势,使我下意识以为她手中之物必然极其锋利;于是我率先将它夺了过来。但当我真正握住它的时候我忍不住笑了。那武器非但没有开刃,甚至可以说十分“圆滑”,你可以想像一根粗一些的、连断面都被打磨光滑的树枝,或者,一截粗壮一些的骨头。

你带着很有趣的东西啊,我这么说着。

她那时两手空空,一双金灿灿的眼睛看着我,那么亮的一双眼,亮得有如一声兵器的嗡鸣。兵戈铿锵,久长延绵,让我蓦地一阵头晕目眩。那声音一直持续到我们进入奥赫玛,她在那儿插上一个叫做“界域定锚”的东西为止才停息。然后,她愣了一下。

后来她告诉我,那一刻,她同样听到兵戈之声,与它一同响起的,还有神明千年前的遗言。神明呼唤“面涂黄金的婴孩”,说我将为你而骄傲。我在心里由衷地认可这位神灵赐下的圣名:她那双眼睛灿烂无边,真如有黄金涂过眼底。

“那是一位怎样的神明?”

“祂行走于开拓的路上,祂接纳未知,但不接受这世上有‘不可知’。祂永不止步地带领大家寻找新的星球,新的国度,新的文明,开辟新的道路。正是因为有祂的列车和银轨,银河不再沉寂,也正是因为有祂,我才能够降临到你面前。”

“那我可要好好感谢祂,没有祂的话,我可就遇不到你了。”

“可惜,祂早已下落不明,恐怕是听不到你的声音啦。”

“那真遗憾。我是真的很想对祂祈祷一下,看看这位天外的神灵会不会回应我呢。”

“你可以向我祈祷啊,”她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盘起腿,闭上眼摆出一副神祇低眉的样子,“如果有一天祂真的回来了,或者复活了,我一定会把你的心愿带去给祂听!”

那样子真的很美丽,也同样真的法相庄严。我几乎立刻就信了她的话,双掌合十,向她默默祈祷。过了一会儿我睁开眼,她问。

“你许了什么愿?”

“我听说,许给神明的愿望说出来可就不灵了。”

“可是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带话呢?”

“那你就随便跟祂说点什么吧,”我冲她眨了眨眼睛,“我相信搭档不会害我的。”

她“哈”了一声,向我伸出手。那个时候我与她已经很熟悉了,她时不时就会这样对我伸出手来,搓一搓我的头发,没什么章法,像摸一只奇美拉。每一次我都担心她会看出来我的耳朵在接下来几分钟里都在发红。但她显然不在乎这些:总之,看到她开心,我也很开心。

“既然祂管我们叫‘面涂黄金的婴孩’,既然你要向他祈祷,那你也来加入我们吧!你也来当‘面涂黄金的婴孩’。”

“面涂黄金?我也要涂吗?唔,这也很好办,只要在我的脸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流出一点点金色的血——”

“不,我可不想对你这么做。”

“没关系的,搭档。”我大概是迫切地想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独特的馈赠,于是愈发热切地说,“血本身就是献给神明最诚挚的礼物。在这里,神明向谁许下恩泽,谁的血就会变成金色;而当我们向神明呼唤或者索取时,同样要奉上我们的东西,而这其中,鲜血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我擅长辩论和演讲,在我想要通过语言来挣得什么的时候——虽然这样说显得相当自大——我几乎无往而不利,并且总能赢得对方心服口服。最后一句很有夸张的嫌疑,但很明显,我这来自天外的搭档无从证伪,在我抛出那个论据后她只犹豫了一秒就很快相信并接受了我的说辞,只是她脸上那嘻嘻哈哈的神情随之消失,转而开始变得严肃。

“确实有这样的说法,我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或许我们真的可以试一试。”

“是呀,”我也尽量变得很严肃,“我们确实应该试一试,搭档。”

 

这件事情从这里开始,就变成了一场心血来潮的朝圣。既然是要进献给神,还是进献给一位下落不明、生死莫知的神,我们当然更得拿出十足的诚意。而要使我“面涂黄金”,其工具的选择便是值得商榷的第一步:首先,她那根未开刃的棍子显然派不上什么用场;第二,我那时的剑也因并非神兵利刃而显得不够庄严镇重。于是我提议:

“我们去找一块石头,亲手把它磨出刃来,怎么样?”

“你真是个天才,白厄。”搭档由衷地说。“亲手磨的刃!阿基维利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在哈托努斯的铺子里,我向他借来一块磨刀石。接着,我们又花了一整个践行时,在奥赫玛寻找阿基维利可能会喜欢的石头。(其实,我们主要是在挑她喜欢的,我知道。)之后,我们又花了一整个离愁时挑选真正要被作为圣物送上磨刀石的幸运儿,她在五彩缤纷、形状各异的石料里艰难抉择,最后还是决定把选择交给命运。

“我决定了,”她说,“我要捧着这些石头一股脑全部扔出去,谁落地后离我最近我就用谁。阿基维利,喜欢哪块自己拿!”

石头纷纷从她手里扬出去,无数抛物线一去不回,像是放了一排缤纷的礼炮,转瞬落在地上砰砰作响,炸开一地的多彩斑斓。炮响来得快去得也快,安静下来之后,我正要上前关注到底是哪一块夺得头筹,又听见一声叮当响。

她衣前金红相间的金属矩形徽章不知为何在此刻松脱了,落下来,掉在她的脚边,坠出不同于石质的清脆金属声响,宛如一声兵器的嗡鸣。

她愣了一刻,过了几秒钟,喃喃道。

“……我*,阿基维利好像真显灵了。”

 

2 斩首

我真的把开拓之徽送上了磨刀石。它本就有棱有角,且有他在旁边指导,磨起来并不吃力。沙——沙——沙,刃角平稳,发力均匀,力道在推出去的时候给,收回来时让它滑过,白厄这么说,慢慢来,搭档,你会感觉就像呼吸一样。

它的一条金棱就在漫长而单调的沙沙声里逐渐收窄,锋利,两边缓慢而均匀地削薄,最终于一处交汇成一道极细的线。美丽的无机质诚实且稳定,自有一套颠扑不破的运行法则,尤其是在做这种看似十分枯燥的活计时,我便越发由衷地感慨它的驯顺:它的结果形成有一条清晰的逻辑链,能够以控制其变量的方式顺利地导向完成。我漫无边际地想,这样可供践行和追溯的“法则”很像是人们吹捧神明时常说的“有求必应”,而真正意义上的神明也正是那不可动摇的法则本身。这样看的话,比起令使,比起命途行者,没有原罪的“无机”似乎更适合承载大家常常说的“神性”……也确实不是没有先例嘛,博识尊——博识尊正是这样升格成为星神的吗?在某种单调的沙——沙——沙——的声音里,从一大块沉默的无机质里,生长出自己的头颅?

我想得太远了,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白厄正坐在我身边看着我,显然是已经这样盯着我有一会儿了。搭档,你在开小差。他的语气很轻快。

“做这种事情很难不开小差的啦。”

“搭档在想什么呢?”

我该怎么回答呢?把刚刚那一大堆梦呓一般的语句原封不动地倒给他?且不说我也不敢保证刚刚的奇思妙想在我的脑袋里还剩余几分库存,我的表达能力也不太支持我真的当一个高深莫测的哲学家。

于是我说:

“我在想,我在这里一声不吭地磨刀,好像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哦,一刀一个人头的那种。”我把开拓之徽向他晃了晃,“刽子手的刀已经磨好咯,害怕吗?”

“……一点也不。”我把他逗笑了。“甚至可以说很期待。”

奥赫玛天光永驻,此时此刻他期待地看着我,乃至渴望,乃至虔诚。他的蓝眼睛真好看,蓝得高尚、纯净,蓝得不与任何可被比拟的物事相关,那唯独是一种光明的慈悲,令我忍不住疑心这手中的利刃割下去,他所流的会不会也是蓝色的血。

所以我退缩了,我既不忍心,又觉得那是一种亵渎。但是他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引导着我把利刃贴在他的脸上。

“别害怕,搭档,没关系。这是我献给你的神的礼物。愿你的神阿基维利,护佑我的路。”

“……愿阿基维利护佑你的路。”

他的手很稳,很热,牢牢地固定住我的手腕,不让我临阵脱逃。我不知道呼唤阿基维利是否真的需要这样的祷言和礼物,我也不知道阿基维利是否真的能够听到,但这场游戏一般的朝圣到了这一地步已然真的举头三尺,我只能跟着他念,我只能跟着他相信,我只能俯下身,捧起他的脸,在他的脸颊上划开一道细细的口子,用拇指沾染那涌出来的金血,涂抹他的面颊。

“愿祂如接纳你那般接纳我。”

“愿祂如接纳我那般接纳你。”

他的眼睛好蓝,好蓝啊,蓝得像一道神灵的瞥视。

“愿你永远幸福,”他说,“愿你从此往后,再也不必对谁拿起利刃。”

他按住我的手掌,不让它从他的面颊上抽离,合上眼,似在真切地感受其温度。这个从来都伟大无私得让人自惭形秽的救世主第一次露出一种接近于“贪恋”的神情,令他的完美在这一瞬间袒露出一种新鲜而甘甜的缺陷。那缺陷的形状正如他此刻面上流溢黄金的伤口,我想我那杳无音讯的神确确实实地降下了祂的恩典,祂降下为人的七情六欲,因为他面涂黄金,理应得到每一个婴孩与生俱来的赐福。

 

出于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其来由的兴趣使然,我向哈托努斯买来一块磨刀石,往后,我常不时将手头的东西搁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磨它们。单调均匀的打磨声平静清晰,像它导向的最终结果一定将是一道锋利的细线那样令人安心。那个智械在我脑海中所留下的印象,便与打磨的沙沙声息息相关。

我不知道那时候他站在一边看了多久。那天,我正在无意识地打磨自己的袖扣,脑海里依旧烹煮着上次那些仍未得到解答的奇思妙想,十分投入。他的声音吓我一跳,袖扣从手里飞出去。

“啊,抱歉,冒昧打扰您,阁下。”

——宛转的,优雅的,谦逊的,他按住胸口处,俯身致意,帮我捡起那枚扣子放还在我的掌心。他似乎在我的掌心多停留了一秒,我不确定。我只记得我确实感知到他的手指,智械的手指冰冷坚硬,特有的无机质触感,带着一种尚未开刃的细腻干涸,让我下意识地很想扣住那手指在打磨石上尝试着磋磨几下,听一听他是否也会发出动人的沙沙声。我克制了这种不礼貌的想法和冲动,只是拿回袖扣随口说了声没关系,你来有什么事?

“我注意到您有趣的习惯:您似乎偏好打磨物件,使其变得锋利。”

“哦。我只是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手上闲不下来罢了。”

“机械性的重复动作往往能够引导思维顺利进入更深层的领域,释放认知的负荷。”他的音调很亲切,话语很晦涩,向我示意之后坐到我的对面。

唉,阳光好亮啊,照到他身上一些金属的构成上,反光刺得我眼睛疼。我低下头去,继续把视线聚焦于那块石头上,打磨袖扣。袖扣表面已然被我磨掉层漆,表面趋于哑光。

“我很好奇——有关于您的奇思妙想。”见我没说话,他坦白道。

“因为我是天外来客?”

“您或许可以这么理解,但向您发起谈话请求的动机,不会如此单调。”

“可以啊,我想想……你问我磨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的话……”

“我最近在想呢,”我慢慢地说,吹了吹磨出来的粉末,“塑料啊,石头啊,金属啊,真是一些很有趣的东西。你打磨它们,它们便会根据你的力气,使用的工具,或许还有空气的湿度之类的,发生形变。你向它们许愿‘变得锋利’,它们便会如你所愿,不是吗?因为它们依循一种可以被计算的法则,这种法则‘有求必应’,像神明一样——很多人在宣扬他们所信仰的神有多么厉害的时候常常用这个词。”

“您的想法非常有趣,请继续说。”

“在我生活的天外,也有很多神明。你可以理解成是更大的泰坦。其中有一位神明,正是像你一样的无机生命升格而成的——祂叫博识尊。”

好亮。他动了一下吗?阳光从他身上跳跃而来,闪烁了我的眼睛。

“据说他的本体是巨大的天体计算机,外形像一只头颅。我在磨东西的时候就在想,祂为什么选择头颅作为自己的形状?从无机生命的角度来说,人类的头颅、五官,这样的外形跟提高计算的效率是没什么关联的吧?”

“所以,这或许是那位创造了祂的有机生命体为祂选择的形状——噢,对,我刚刚是不是没跟你说?祂是被别人制造出来的。据说,最开始祂是辅助思考的计算机,后来升格为了神明。那之后,祂就在一刻也不停地计算着万事万物,计算宇宙的时刻,锚定命运的轨迹。祂还没有算到的,一片混沌,祂所计算出的,将必然发生。唉,这世界上怪事真多啊。”

“然后我就有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了。祂对自己的认知究竟是一台天体计算机呢,还是一个人呢,还是两者皆有?祂为什么是一只巨大的头颅呢?创造祂的人在创造祂时也会打磨祂的形状吗?祂也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吗?博识尊思考的时候,也会沙沙作响,像在打磨我们一样,计算着我们吗?”

“我们在磨刀石上让一些东西变得锋利,变得符合我们的心意,”我注视着堆积的金色粉末,“就像刽子手行刑前要磨快自己的刀,好砍断谁的头……”

“哈。或许那个人就是刽子手呢?所以他为博识尊选择了头颅的形状。”

我一口气说完,觉得相当畅快。智械总是最完美的倾诉对象,他们无机化的身躯和大脑为这种梦呓一样的漫想提供最美好安全的空间,不会因对象的身份而扭曲,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衰老,因由他们无机质的外观,连情绪也往往难以判断。面前名为来古士的智械正是如此,他像一只收音机一样安静地听完,没有什么别的动作,更没有插话。过了一小会儿他说。

“您的看法十分独特而迷人。我想……”

他没接着继续说。这很奇怪,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智械说话说到一半会卡住的,他们的输出表达总是流畅、精准而富有逻辑,除非他们没电了或者中病毒了什么的。

“你想什么?”

“我想,无论是博识尊,还是你口中的那位‘刽子手’,恐怕都无从解答你的诸多疑问。但后者一定会赞许您的求知欲与……那些奇妙而精准的联想。”

“那谁知道呢,你又不是他。”

“是啊,”智械顿了一下说,“……我又不是他。”

那一刻,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面前的智械似乎睁开了眼睛看着我。这根本没道理:他头戴紫白色的冠冕,遮住双眼,连眼睛这一感官都无从谈起,更遑论注视与眼神。

“无论如何,我感谢您愿意向我分享您头脑中涌动着的奇妙思想,您有关于生命、神明、无机与有机的探讨,对于我认知自身与解决问题,同样大有裨益。”

“你要是真听进去了那可就完了。”我低下头,继续打磨。“然后你也会像我一样,开始胡思乱想,接着就会像这样一边乱想一边磨刀或者随便什么东西,瘆人得很。哦,不对,你是智械,你肯定不需要用磨东西来稳定自己的思考状态,所以你就会像这样,坐在这里一动不动,123木头人。”

“您在向我提议一个娱乐项目?”

“哈哈,对啊,”我觉得有点好笑,打趣道。“规则就是我坐在这里磨东西,你坐在那边一动不动,看我们谁先撑不住谁就输。”

他真的接受了这个提议,我不太清楚究竟是他把我的玩笑当了真,还是有什么别的缘由。他稍微动了动,离我更近了一些,像是想要更仔细地看清我的模样:

“可以开始了,阁下。”

我疑心他在挑衅我,扬起眉毛准备冲他发难,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又把话语咽了下去。他端坐得相当优雅庄严,倒是显得在开玩笑的我才是那个轻浮的角色:我垂下头,意识到自己又要为自己的胡言乱语而付出代价。

“好吧,”我正襟危坐道,“我不会输给你的。”

那样的沙沙声持续了多久,我不太记得。在我们心照不宣的沉默里,单调、均匀、漫长的沙沙声如节拍器一般,成为一种计数时间的旁白。他真的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一尊塑像似的,仿佛他本就该在那儿,不曾移动,不曾离去,亦不曾成长与降生。他沉默而不偏不倚地望着我,望着我对那粒扣子进行无意义的磋磨,十分执着,久到我已经无法再通过沙沙声计数时间;通常这样的游戏很快就会结束,因为通常大家望向对方的眼时都会忍不住笑出声,但面对他,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他亦看不见我的。于是时间就这样从我们身边不作为地沙沙流过,未曾牵动我们半寸衣缕,某一瞬间,我恍惚体会到一种地久天长的妄想。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智械应该已经很老很老了,已经在这片渺茫的银河里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宇宙已经无法再为他打磨出别的形状。

最后我终于撒手,因为那枚本就不算结实的扣子已经被我打磨得有点儿捏不住,让我反复磨到自己的指甲。

“好了!我投降,我认输。”我举起双手,“你赢了。”

吕枯耳戈斯站起身来,大概是很高兴的,向我十分庄重地深深鞠了一躬。奥赫玛还是那么明亮,光雨长注,照得他本该洁白、深紫的躯身一片辉煌,黄金灿烂,好像帝皇加冕。

“我感到十分荣幸。”

“哼,你赢了战无不胜的银河球棒侠,得意去吧!”我挥挥手,把那颗只剩三分之二的袖扣抛给他。“给你,你的奖品,谁第一谁拿着。”

他接得相当稳,把它圈进掌心。

然后他站在阳光里看我,我对他说拜拜我走了。

在那段记忆里,他始终面朝着我的方向。

 

3 金色游戏

搭档常与我玩各种游戏,热衷地投入进每一个时兴的娱乐项目当中,教导奇美拉,饲养大地兽,做一些饭店生意,当我在奥赫玛错综复杂的街道中看见她穿梭的身影,我便知道她一定又在与贼灵进行追逐的游戏。她有一种奇异的魔法,我常常感知到,当她开始玩乐,欢快地发出笑声时——时间是不流淌的,这不是一种比喻而是一个经由我观察实践发现的奇特现实:当她在游戏中时,时间不复存在。敞口的蜜酿无论放了多久也不会腐坏,地里的农作物奇迹般一日一熟并在她到来之前将始终保持着待摘取的丰收姿态,若虫则失去飞翔的能力,在她的视野中稳定不动,如从地里生长而出的金色小小山峦。当她开始欢笑的时候,她周身的一切生灵将不复有疮痍和朽烂。

这样的奇迹数不胜数,而更令我感到困惑惊诧的是似乎只有我一人发现了这一点,无论是缇宝老师的神谕、阿格莱雅女士的金线或那刻夏老师洞察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都没有察觉到她所带来的一套违背现实规则的戏法。而我猜想这正是她所说的阿基维利为她和我同时降下的庇佑。她是神的宠儿,她就是我从儿时起一直在心中幻想出的那个英雄奇迹,无疑有他。

我没有向她说起这个我发觉的秘密。因为看她笑着的时候我很幸福,而她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我不想让神明听见。

 

神明不配听到任何事物,他甚至不配拥有和你一样金黄灿烂的眼睛。他的眼睛为什么也是金色的,搭档?

搭档,后来我想了很多很多,我隐约明白了你的奇迹,但我已经没有力气真正去想。火种太烫了,那些记忆太多、太多,我只能不断地提醒自己我要做的事情,不能够再认真地想你。

我没有忘记你,我没有忘记你。

你向我承诺过的,你用你的徽章划开过我的脸颊,让我流出金色的血,你说这样我就也能跟你一起走,我也会获得你的神明的祝福。我们都将是面涂黄金的婴孩,阿基维利会祝福你祂就一定也会祝福我,我们都是祂的好孩子,对吗,搭档?

但是搭档,其实那天我在说谎,我们并没有什么把血奉献给神明的习俗,我只是想要你靠近我,我只是想要你能在我的身上留下一点什么,哪怕是伤口也好。

你的神不会喜欢撒谎的信徒吧?

搭档,你在看着我吗?你能看到我吗?我希望我的样子没有吓到你,我不知道,我太愤怒了,我恨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我恨他的眼睛和你一样金,我恨他还有他们所有,为什么玩弄我们的命运。

搭档,我好想你,你做我唯一的神吧,我的金血是献给你的礼物,我只想献给你。如果你在看着我,你对我笑一笑吧,好吗?那是我在一切轮回里唯一憧憬的神迹,只有你真正赐福过我,搭档。

搭档,我希望你幸福,我希望你再也不用对谁拿起利刃。

搭档,我希望你的愿望,全部都实现。

“卡厄斯兰纳向毁灭星神纳努克怒吼,带着三千万余的火种与轮回,对高高在上的神明倾泻了自己的愤怒。他用尽全力,在纳努克的脸颊上划开了一道伤口,纳努克的脸上流下金色的血。祂沉默不语,面涂黄金,宛如报应迟来一场,宛如偿还命运。”

4 斩首游戏

当我把他摁倒在地并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哪怕只是一把武器带一片薄薄的刃,他无机质的外甲与骨骼为什么那样坚硬,仅凭手指的力量远不足以斩下他的头颅时,我与他的距离第一次收窄,锋利,近在咫尺。我看着他的脸,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脸上居然也有两道金线纵贯颧骨,面涂黄金,有如不磨灭的泪痕。我掐着他的脖子骑在他身上,但凡这是一个活的,柔软的,会受兵戈之害的人,此刻我的力气都足以扭断他的脖颈,掐死他的脉管。我掰他的外甲,想要发掘扯断其中某根如同颈动脉一般的生命之绳,触及的却只有他浑然一体的、无机质的坚牢。是啊,他是残缺的,九分之一的人,他本就不具完满,连让他感到痛楚都是徒劳。

我想起白厄对我说,搭档,你知道吗?那天我第一次看到你,你拿起那根球棒的姿势可真是威风,我还以为你拿的是什么锐利的刀剑呢,我想,这个肯定威胁最大,就先把你手上的武器抢过来了。结果,哈哈哈,我完全猜错了——

是啊,你完全猜错了,白厄,我用着球棒、炎枪、礼帽、羽毛笔,没有哪一个武器会为我发出交刃兵器锐利铮鸣之声,没有哪一个武器能让我斩下他的头颅。

“在您于翁法罗斯度过的、不算短暂的岁月当中,您打磨的物件不计其数。阁下,您未曾想过为自己打磨一柄把刀吗?”

“白厄说,他希望我不必再对谁……举起利刃。”

“您对那位毁灭的因子,真是情深意笃。但即使您真的手持利刃,如卡厄斯兰那般斩下我的头颅,我也不会死去。”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即使我斩下你的脑袋,切开你的身体,把你哪怕像是我磨那颗扣子一样放在磨刀石上磨成粉,你也依然活着,只要你想活你就会活着,你这个自以为是的造物主,你凭什么玩弄他们的,我们的命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来古士,可是凭什么?”

我听见我压抑着怒吼。

“你凭什么、你有什么权力、裁定他们的命运?”

“是啊,阁下。”他的手指扣上我的手腕,冰凉,缄默,带着未开刃的干涸细腻,却没有用任何力,仿佛只是在试探我的体温。“没有任何人或神,有权力裁定命运。”

“我很高兴您发现了这一点,对于我而言如此,对于锚定着未来的神亦如是。阁下,如若您尚还记得我们初次对坐相谈的那个下午,或许您还有印象:您曾言,‘或许那个人就是刽子手,所以他为博识尊选择了头颅的形状。’ ”

“您说得真好,阁下,您这种总是能穿透事物表面一语道破真髓的天真特质,令我深深地着迷。若我,若赞达尔,尚还在世,一定会希望有您这样的存在于他身边长伴,或培养您,引领您的路,或是反过来,您来为他解惑,照亮他混沌不清的前方……”

来古士的手开始用力,却不是把我的手指从他的脖颈上挪开,而是越发用力地将我的手指按住,压在他无机质的纤细脖颈上。

“可是太晚了,阁下,晚了上千年、上万年,我的,他的,我们的恶果已然酿成,我犯下的错,必须得到修正。”

“现在我快要成功了,阁下,我很抱歉,是以这种您并不认可的方式。”

“我有必须斩断的头颅,”来古士说,“看见您如此难过,我亦如是。”

然后来古士的手指开始用力,他依然按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脖颈上,接着,另一只手也攀上来,钳紧,扣入自己颈上的外甲,缓慢地、缓慢地深入,我看见那些外甲逐渐形变,翻腾,我听见兵器铮鸣,铿锵延绵,他按着我的手掐住自己的脖颈,让它趋于碎裂。

“但出、于、我对您——的——■■,”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起伏着嘈杂的电音,我看见他的脉管从断裂的外壳里错落生出,如同折断的电缆,“我依然能为、您、■现■您此刻■愿望”

“你疯了吗?在创世涡心待了一千年,等待终于让你的理智都已经消失了吗?放手,来古士,你这个疯子,放手!”

“一千年■?”他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他好像是笑了,但是我看不清。我好像在流泪吧,因为眼前一片薄雾泷泷,我听见他说,“原■有■这么久?”

“我■以■■■■……”

5 ???

阁下,我还以为只有一个下午——那个我看着您打磨那枚扣子,与我玩木头人游戏的那个下午一样。

您赠予我的那个“第一名的奖品”,那枚您打磨了三分之一的纽扣,我将它收纳进了我机体的核心中枢。在赞达尔投身入科学研究的一生里,他不曾获得任何可供他名垂青史的奖项或名誉,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得到真正意义上的来自于名次上的首席的奖赏,我也同样如此。

您永远不会是刽子手,阁下。刽子手们为了弥补过去的错误,不得不在斩断头颅的命运当中无限轮回,但您行走在开拓的道路上,您不必回头,不必悔恨,无论您的手中是否高举利刃,您所斩开的,永远是未知的明天。

听,阁下,天才们的丧钟已经响起,我想要对您说的话,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继续了。

在打磨东西的时候请务必小心,无机质的利刃往往比您想的要更加锋利,请不要伤到自己。

我的名字是吕枯耳戈斯。很高兴认识您,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