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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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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1-22
Words:
4,438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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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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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不许人间见白头

Summary:

但是这次,殿下靠在内官的肩膀上沉默了许久,才垂着眼睛,轻声答道:

“蓝卿,别想那些了。父皇命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他蹙着眉头,那张依然温和的脸被内官深青的衣裳衬着,比白鹤的羽毛还要苍白。蓝玉探过身,试图像从前一样,在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找自己的影子,但是殿下的目光却始终低垂着,避开了他的脸。

Notes:

cp是蓝玉/朱标,蓝玉pov。有小段沐英/朱标所以也打了tag。
殿下没太出场但他一直在。

Work Text:

 

“洪武二十五年……夏四月……丙子,皇太子薨。”

“……五月辛巳朔,凉国公蓝玉兵至罕东……既而有诏,命玉讨建昌叛酋月鲁帖木儿,玉又欲深入番地,取道松叠,以达建昌。会霖雨积旬,河水泛急,玉悉驱将士渡河,麾下知非上意,多相率道亡。玉不得已,乃由陇右抵建昌。”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

水声,水声。

露水从杜鹃花狭长的叶子上滴落。幽光里重叠着无数深暗的叶,托着苍白的,惨亮的花。河谷两边生的尽是白杜鹃。别的,一朵也没有。

副将的铁盔上结着水珠。如果他盔顶上的红缨还在,就会被沾湿了。但是红缨在箱笼里收着,所有人的红缨。他们的铁盔上缠着素色的麻布,每人一小条,也没有多的。军需之外,他们只能省下这点麻布。但是做个样子,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毕竟,这是国丧。

湿冷的雾气咬住蓝玉右臂上的旧伤,像一条尖牙的毒蛇。他原以为,那处坠马的伤早好全了。去年在陕西时,殿下问了几遍,他都说:“一点儿事没有,殿下,别担心了。”一面说着,一面曲起手臂叫他瞧。

但是殿下总爱担心。他送来的药膏,后来收到哪里去了?昨天蓝玉叫仆人把每个箱子都打开来看,却没有找到。他微微有些后悔:殿下赐的东西,应当是好的。

他们沿着河谷走了几天?几夜?这里没有敌人,也没有其他任何人。杜鹃花是一树一树蒙着白翳的圆睁的眼睛,漫山遍野地,静寂地盯着他们。

向导说,前面就是白水江了。

 

夜。篝火。人们的脸黑幢幢的,映不出光亮。他们都太疲倦了。

蓝玉经过的时候,那名年轻的士兵没有站起来行礼。他低着头,在聚精会神地,慢慢地把草鞋从脚上脱下来。草鞋上满是磨出的血脓,干结了,粘在一起。如果不是很小心地剥,是剥不下来的。

领头的护卫喝了一声,那名士兵惊惶地跪了下去,几乎是趴倒在地上。他的一只脚赤裸着,另一只脚的鞋刚脱了一半。磨烂的鞋底在磨烂的脚跟后头张着嘴,红殷殷的,在笑。

蓝玉也笑了。右手一抬,是一道命令。“给他找双新鞋。”

大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水声,水声。

蓝玉躺在营帐里,睁着眼睛。他知道,副将在他自己的营帐里,此刻也睁着眼睛。帐下的围子手们,千户,百户,总旗,小旗,直到最普通的士兵和他们的仆役,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夜里睡得着,尽管他们所有人都已经疲倦至极,只渴望休憩。连马也在失眠。它们用蹄子踏着杂草丛生的地面,呼出不安的,温热的吐息。

或许有人是睡着了的。但是,他们做的那是什么样的梦?——他们醒来,惟愿自己从未睡过。河水仍在啜泣,仍在啜泣。白杜鹃影影幢幢地立在山坡上,像一支素服的大军。

在这样的夜里蓝玉想起了他的姐姐。不是开平王夫人蓝氏,穿着熏香的全套命妇礼服,宁静地躺在官造的楠木棺材里。她生了斑点的衰老的双手被人戴满了金玉,叠放在蹙金翟纹的霞帔上,一个端庄的,和顺的姿势。

他想起一个高大而瘦削的年轻女人,不如说还是个女孩。母亲留下的布裙穿在她身上太短了,也太破了,但是她也只有那一条。他想起一双不用黛画的浓黑的长眉,一双明亮的,黝黑的眼睛,从高处向下望着他,一闪一闪。她那么高,他那时又那么小,在昏暗的暮色里,他分不出哪里是她的眼睛,哪里是初升的星星。

星星落到他眼前。她蹲下,递给他半个脏兮兮的炊饼。“吃吧,看我寻到了什么?”

炊饼干巴巴的,吃到他的嘴里,有股奇异的香甜。吃了两口,他意识到,那种奇异的味道来自炊饼上那些未干透的深色。是血。

姐姐在不远处,蹲在溪边洗手。她的鬓边戴着新摘的野花,光线太暗了,看不清颜色。约是她在回来的路上,顺手摘的。

洗到一半,她抬起头,黝黑的眼睛望着地平线,渐渐地凝住了。似乎,她是在沉思。

透明的水珠从她年轻的,疤痕交错的手上滑落,浸湿了她染着斑斑点点深色污迹的衣袖(像他手里的炊饼)。他忽而想起,她的手很瘦,却很有力气,连男人,也不一定扭得过她……

但是他很饿,而且他太小了,并不觉得血有什么。他几口吃掉了炊饼,和那些不知属于谁的血,在这世上又活过了一天。

姐姐已经洗完了手,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会继续出发,姐姐穿着对她太短的母亲的裙子,他披着对他太长的父亲的袄。他们要到北面去,找一个戴金耳环的,和她许下婚约的男人。之后,就是命运的事了。

 

杜鹃鸟在叫。他看不见一只鸟,但到处都是杜鹃鸟的声音。他高高地骑在马上,威风凛凛,全副武装,像平常一样号令、指挥、催促、斥骂,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但是他信赖的鎏金凤翅盔却背叛了他,任由那些四声一串的,哀恸的啼鸣穿透自己的铁壳,像一阵又一阵的箭雨。

“我是总兵官蓝玉。”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杜鹃鸟的声音只弱下去一瞬,又恢复了原样。于是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大了些。“我是——总兵官蓝玉。”

副将脸上的是恐惧吗?这样勇敢的一个好汉子,什么能吓倒他?是敌人,还是野兽,在哪里?

他头盔上的素布被泥污了,这不好,得叫他换掉。但是蓝玉刚一开口,杜鹃鸟的啼叫就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浪高过一浪,压过了他的话音。——究竟是哪里来的,这些看不见的鸟?

于是他突然理解了副将的恐惧,还有那些脸色惨白,眼神闪躲的士兵——他们的手紧紧抓着刀柄,像是害怕它下一刻就要在空气中消失。是的,他们一定也感受到杜鹃鸟的啼叫在血管里,在筋骨里,在头颅深处震颤,但是他们还要对着彼此,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最后一次去东宫,是在姐姐走的第二天,三月初一。

他家里有丧,本不应该探望病人。但殿下叫他来,他便来了。进门的时候,似乎有人嘀咕了几句忌讳,没敢大声说。他只当做没听到。

殿下湿着眼睛,劝他节哀,说多了几句话,又止不住地咳嗽。

内官们一阵忙乱。蓝玉站起来,又坐下,挡了所有人的道。他的佩刀留在外头,空空的手放哪里都嫌碍事,最后只好捏成拳头,不伦不类地搁在膝盖上。

他没意识到自己坐得太近了,内官们必须努力挤过他身前,才能用丝帕拭掉殿下额角的微汗。他只想着:这种时候,总该说点什么——但是,还有什么可说?

他朝上看去。殿下的床幔上绣着展翅的,轻盈的白鹤,在黛青的松林里起舞。松鹤延年。他想,这图样给年轻人用,不嫌老气吗?服侍的人总不上心。

他想起另一处地方的另一床帐缦,鲜明的,金红的,在烛光里粼粼地闪烁……图样是四时花卉,还是龙凤牡丹?他没注意,他当时有更重要,更美丽的东西,要放进眼里和心里。

他张开口,想问殿下,再次去陕西,是什么时候?他想说,别忘了早些召他过去——但殿下不会忘的。

最后他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却是:

“或许这回,上位能准我去征西番……”

换到从前,殿下会搁下手中的笔,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瞥他一眼,问他怎么总想着征西番的事。而他就会笑起来,说:“还能做什么?打到昆仑山,找不死药去。”

但是这次,殿下靠在内官的肩膀上沉默了许久,才垂着眼睛,轻声答道:

“蓝卿,别想那些了。父皇命你做什么,便做什么吧。”

他蹙着眉头,那张依然温和的脸被内官深青的衣裳衬着,比白鹤的羽毛还要苍白。蓝玉探过身,试图像从前一样,在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找自己的影子,但是殿下的目光却始终低垂着,避开了他的脸。

 

副将说,他并没听到什么杜鹃鸟的叫声。他在撒谎。他听得到,却不敢说出来。他眼里的恐惧已经供出了一切。

蓝玉想,没关系,等到了川西,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西平侯。他知道,西平侯是个独性子,却很诚实。如果他听到了什么,一定会承认的。

他有很久没见过西平侯了。二十二年那次,西平侯回京朝见,他当时还在四川修城,就没有见到。再上一次,可能就是十年前征南的时候……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忠诚的,沉默的西平侯。在朝会上,在宫宴时,从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开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总是追着殿下走,像一匹马,像一条狗。殿下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次表情的变化都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倒映在他的存在里,仿佛湖水倒映着天空的日升月落,流云飞霞。除了殿下在场的时候,蓝玉几乎没在他脸上见过一点笑意:或许连这点笑意,也是像一支蜡烛点燃另一支一样,从殿下的脸上借来的。

蓝玉想起,自己从前听过一个古人的传说。前后是什么情节,他早忘干净了,但有一处场景,他一直记得:那个人,他照了镜子便离开了,没有发现他的倒影还留在铜镜里。

蓝玉觉得,此刻见到西平侯的人,看到的就会是这样的景象:在光亮的铜镜里分明地映着,那个丧失了主体,丧失了一切,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影子。

 

水声,世界都是水声。还有杜鹃鸟的声音,四声一串,永不停歇。这里就是白水江了。

蓝玉勒住马,说:“停!”于是大军停下了。

蓝玉抬起手,说:“渡河!”但是大军没有动。

士兵们的眼睛都望着他。无数泛青的眼白,光蒙蒙的,影蒙蒙的,对着他,像满枝的花。没有人说话。杜鹃花惨白的眼睛也从山坡上望着他。他感到那些花的目光在他身后刺着。一千万只眼睛。

他们说,红杜鹃是杜鹃鸟口里的血染红的,但是这里开着那么多花,没有一朵是红的。杜鹃鸟还在悲啼,它们的血都流去哪里了?蓝玉想要见到红色,哪怕一点也好。

他抽出佩刀,喊道:“渡河!”——或许他喊的不是这个。他耳畔太嘈杂了,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刀刃上反射着明亮的什么,不是日光。——忽然,有一个人开始喊叫,有一百个人开始喊叫。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道宽阔浑浊的急流。大军乱了。

蓝玉夺了一条打马的鞭子。人群见到他过来,就往后退,一直退到水里。有人跌倒了,再没爬起来。他回头看,更多的人在向另一边跑,野草里明晃晃的,是丢弃的盔甲、枪刀。一匹惊马奔在最前头,主人被它拖在身后,一只流血的脚卡在马镫里。这是一支败军,但是,敌人在哪儿?

他抬起右手,下令。没有人听令。“总兵官蓝玉在此,听我号令!”又是一遍,“总兵官蓝玉在此,听我号令!”

鞭子在他手里蓦然断成了两截。有人在大笑。蓝玉握紧刀柄,四处环顾。谁敢?谁敢在这时候笑?

在身后。他回身劈砍,杜鹃花瓣四下纷飞。白的,没有血。笑声依旧。谁在笑?

有人藏在这儿。蓝玉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像掐住一条毒蛇。煞白的脸,惊惶的眼睛。是个他不认识的小兵——没关系,一刀割开喉咙,谁的血都是红的。

白杜鹃上溅满了殷红的血迹。它们等待着这些血,已经太久了。这些繁盛的惨白的死,杜鹃鸟的血染不红它们。它们渴求的是人血。

血珠飞到蓝玉嘴里,带着微微的甜味。他想起他的姐姐。戴翟冠的姐姐,戴野花的姐姐。姐姐死了,埋在开平王坟里,在钟山,殿下也埋在钟山——不,还没有,不会就这样埋了他,总要十万人建他的坟才好。

蓝玉放开手。曾经是小兵的那具尸体向前倒下,摔在地上。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草鞋。于是蓝玉想起,他是见过这个人的。

白杜鹃俯在死人头顶,像一个血污的游魂。或喜或悲的笑声又在他耳边回荡。蓝玉忽然发觉,原来是他自己在笑。

 

一切都有结束的时候,兵乱也是如此。一些人丢了脑袋,一些人丢了手脚,一些人被刺了字,到头来,还是要走下去,这一条或是那一条路,终点都是一样。大军埋葬了他们的死人,重新戴上缠了素布的铁盔,重新沉默地行进。

蓝玉高高地骑在马上,觉得他的盔甲十分可厌,却无法抛弃。他耳边的一切声音都沉寂了下来。只有右臂上的旧伤还醒着,或许它再也不会睡去。

前面的山头上,太阳渐渐低了下去,有点要落的意思,但还不到时候,它还眷恋着那一寸天空,迟迟不愿离开。

蓝玉想起二月里有一次,他去东宫探病时,对殿下讲了很多自己在边塞的见闻。并不算汇报,不过是闲聊,为的是给殿下解解闷。

他讲得添油加醋,殿下却听得很入神,听到明显是编造的地方,也没有指出来。殿下是很喜欢这些东西的。他总在宫里,没机会出游,于是他收集游记、山水画、地图,听蓝玉这些人讲故事,就像他自己也去过了这些地方。

这件事没有多少人知道,可能连上位都不知道。蓝玉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后来,他送过殿下一个古董笔架,墨玉雕的,是一座奇山的样子,流水、草木、山亭、栈道,一样都不缺。

他有时进到文华殿来,会看见殿下的目光从摊开的启本上抬起来,在那个山形笔架上流连一刻——只有一刻,这就够了,太子还有许多正事要办。

那天临走时,他问殿下,这次出去练兵,有什么想要他带的?

他每次离京前都要问这么一句,算是习惯,而殿下每次都会说:“不用什么。”

但是这次,殿下沉思了一会儿,说:“你若是到敦煌去,有机会,就替我看一眼玉门关吧。”

蓝玉答应了。但是上位并没有派他去敦煌,后来他又忙着别的事,就忘记了。

那天他们在野地里追逃寇,追了一天,一无所获。蓝玉正准备调转马头往回走,无来由地,又突然勒住了马,问道:“朝哪个方向走是玉门关?”

他并没有特别问哪一个人。军官和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最后,被他们带来做向导的俘虏指了指一个方向,说:“往那边走,还要再走两千里。”

蓝玉听见了,也没怎么样。只是快到宿营地的时候,他回过头,朝那个方向极力地望了一眼。他也不清楚自己想做什么:隔着这么远,怎么可能望得见?

远处的地平线上没有玉门关,只有一轮血红的落日,在缓缓地,缓缓地下坠。没有一丝云彩,也没有一棵树,天地间充满了一种红色的,浓烈的光,像是世间所有的血,都在此刻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