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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仁】无成有终

Summary:

倪家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意味着倪永孝而已。

 

收录于吴镇宇电影角色中心合志《八号风球》
合志共四篇,其余内容可见我&MethylOrange主页,感谢阅读!

Chapter 1: 正文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今夜他仍然久久难眠——或者说,好容易靠着安眠药睡去,转眼又满身冷汗地从噩梦里惊醒。开灯看时间,凌晨三点十四分,才睡了不过半个小时。眼球见光刺痛,太阳穴突突地跳,只好灭灯暗坐。室内充满窒人的潮湿,窗口透入的月光轻薄而颤抖,愈加无法穿透浓重的黑暗。只是又一个陈腐的深夜,没有任何响动惊扰湿黏的空气。

他的梦没什么稀奇,不过又是他被人追杀然后没命地逃,很乏味的情节。无论如何,他发现自己沿着马路拼命狂奔,直跑到满嘴血味,肺叶像风箱发出粗浊的嗬嗬声,才勉强踉跄着钻进一条黑暗的窄巷。他倚着墙喘气,本要歇一歇再翻墙逃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阿仁。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不错。他的心在一瞬的雀跃后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沉落下去。一线黯淡的白光里,来人笑意温柔,一步步朝他走来,枪口正正瞄准他的眉心。他贴着墙滑坐在地上,直视那双眼睛,慢慢将手举过头顶。

死亡对他而言并不可怕。事实上,他倒宁愿一颗子弹干脆利落地了结这条命。非黑非白,非生非死,这样的日子没什么值得过的。他渴望解脱,而那个人亲手施予的适时的死亡,他更是求之不得。但来人没有开枪,而是蹲下身,向他伸出手。他语带安慰,仿佛是要安抚暗夜里迷了路的孩子:阿仁,不要怕,是哥哥。

 

那天晚上,那个人也是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微笑着将手伸给他。

“陈Sir,前途无量啊。”见他梗着脖子不搭理,倪永孝一点不恼,反而轻声打趣。接着不管他愿意听与否,轻描淡写地道出消息:爸爸死了。倪坤死了?陈永仁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母亲病房里那个男人的身影浮现眼前,却怎么都回忆不起面容。远处汽车鸣笛尖锐地一声响,他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面前的人正端详着自己,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异常玩味的眼神。陈永仁不由得背后发寒:他来只是为通报倪坤的死讯?然后呢,他期望自己有什么反应呢?

“爸爸生前吩咐过,他老人家一过身,便要尽快通知所有子女。何况,忠孝仁义,我们四个都是爸爸的儿子,哪里就能分开。”

“你已知道我将来做什么,差人与黑社会势不两立,为何还要来骚扰我?”陈永仁提高嗓门,却忍不住向后退。

“若要这样说,我哪里敢?”倪永孝扶一下眼镜,慢条斯理,声音却明显冷了下来:“如今爸爸走得突然,我们家江山也是风雨飘摇,不过是来求一求阿仁你,将来当了警署长官,也念在兄弟情谊,不要对哥哥赶尽杀绝。”

长发及肩的汉子一言不发,铁铸一般站在倪永孝身侧,右手隐在衣兜里。陈永仁知道他握着枪。

“我和你们没有关系,将来也不会有任何关系,你走!”

“阿仁,做什么要这样待我?爸爸生前很看重你,我身为兄长,接替他看顾你是应当的。”男人的声音清晰而细柔,却字字不容置疑。他这样说着,再度去拉陈永仁的胳膊。

“滚!你们全都滚!”陈永仁奋力甩开他的手。他没来由地心生恐慌,生怕自己只因这次接触就沾染了什么。倪永孝退后两步,脸大半遮掩在夜色中,和记忆里倪坤的面容一样模糊不清。陈永仁看见镜框冰冷的反光,居然生出被枪口瞄准的错觉。他所承诺的是什么?意味着什么?一瞬间,他无法分辨面对的是威胁还是诱惑。

 

但不容他细细思量,进一步选择的权力已经被褫夺。做警察要身家清白,隐秘的血缘一旦暴露给警校,他便转瞬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弃子。命运迎来未曾预料的陡转,而他被迫孤注一掷,为了一种未必可及的光荣,亲手成为罪恶的帮凶。

“假若有需要,你会亲手拘捕他吗?”黄志诚一字一句地问。

“我会的。”他咬紧牙关,仿佛押上了此生全部的笃定。

 

话虽如此,内心当真这般坚忍不拔?他很清楚,都是虚张声势而已。对新身份接受与否,他都必须保持昔日优秀学警的勤奋,重新从做古惑仔学起。他逐渐习惯于这个充斥着暴力的新世界,学会了拼酒、叫骂、打人,唯一的不同只是要暗地里收集情报传给线人。某次接头时为掩人耳目,他故意装作当街滋事让阿sir逮住的地痞流氓,黄志诚挥舞着警帽,满脸痛惜地斥骂他自甘堕落,果然是朽木不可雕。戏演得太好也不成,收场后他久久心绪难平,一路上低着头走,只觉得行人的眼光都如同针扎在身上。在旁人眼里,他是倪永孝亲自引到这条路上的。从前他在警校受训做警察,如今转换到倪家手下学做黑社会。他被逐出警校,多亏有倪永孝的设计。那么,亲眼看他这个曾扬言与黑社会势不两立的人“自甘堕落”,甚至以身践行那句“父作孽,子相随”的老话,倪永孝会感到愉悦吗?

 

然而数月以来,除去必要的吩咐,倪永孝很少与他交谈,似乎只视他为一个平常的手下。偶尔去他那里听吩咐,他一招手,三叔便连忙上前,示意其余人不必跟来。而后二人远去,只留下一层无可违逆的沉默。

“阿仁?”

倪永孝走路没有声音,轻飘飘有如鬼魅,待到近前来已经反应不及。

“倪生。”陈永仁退后一步,低下头叫人,同时暗自警示自己:他在时,万不可背身查看信息。四下不见人,倪永孝上下打量他,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嘴角,而后很自若地摘下了金丝眼镜。自那晚之后,陈永仁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他。除去镜片的阻隔后,他的眼神竟是异样的宁静温和,瞳孔是半透明的灰褐色,令人想到风暴前夕的海面。他向陈永仁颔首,示意他坐下,自己立在一旁,掏出一方手帕擦拭镜腿。陈永仁自然不敢动。请他坐不过是这人一贯有些过分的礼节,切不可当真。倪永孝见状也不勉强,自顾自收起手帕,又向他靠近了些。见陈永仁下意识要往后躲,他微抿着嘴唇笑了。

“你不愿同我讲话?”

陈永仁摇头。也说不上不愿,但自己能同他讲什么?

“从前对你们母子关心不够,算爸爸和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陈太猝然早逝,我们都很痛心。”倪永孝语带歉意,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我后来时常想,你是否正是因此才要进警校。”

果然平日不闻不问,一开口就是要试他。陈永仁瞬间后背发凉,却也只好强抑慌乱,低头作答:“坤叔和母亲的事我了解不多,只知母亲住院时多得倪家接济,后来也承蒙关照,才教我不至于落魄街头。至于警校,”他攥紧了衣襟,“我进去并非自身志愿,只是遵从母亲遗命,本想有始有终,他们却嫌我身家不清白,道理情分一概不顾。我这样才醒悟,哪里有清白二字可言?白道中人反而要比所谓黑社会肮脏龌龊,一派下作的伪善小人,有什么可学?如今……如今我迷途知返了,决意要在他们容不下的路上走出名堂来。”他一气说完,将头埋得更低,“倪生,万望你不要疑我。”

倪永孝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露出一种无辜的惊讶:“随口一提,阿仁何必这样认真。我何曾疑心过你,不过方才讲话失了分寸。”他温和地俯身,扶住阿仁的肩膀,“我看你平时寡言少语,还道是年少不知事,如今看来竟是心明眼亮,那也省去我再操心。”

总算过了这一关。陈永仁如释重负,这才发现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倪永孝背过身去,轻而易慢地踱步,“差佬自诩正直,根底确多半不仁不义,你能早日看清是最好。何况……”他似乎故意停顿,引得陈永仁抬眼,正对上两道可称温煦的目光。“我一直当你作亲弟弟。不管你姓什么,你都是我们家的人。”

明知他的话皆不可信,陈永仁仍为这话心中一震。自他跟随倪家做事,闲言碎语从未断绝,自然也传到倪永孝耳中。此番恩威并施,让他即便心有埋怨也不得不吞声。自然地,他会表现出应有的顺从。但倪永孝当真以为他介意血缘的亲疏之分,介意倪家人对他的漠视?这的确是一个可以发作的借口,但他全然无心于此。倪坤这个父亲对他而言无关紧要,倪家其他人更是全然不关心。倪家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意味着倪永孝而已。

陈,永,仁。他暗自咀嚼这三个字。人的姓名乍一看去像是天经地义的造物,实则只是各自独立的部件被拼合作一处。他生来缺少“姓”的那一块,于是母亲将自己的姓黏合在他的名前。他不是倪坤名正言顺的孩子,却依他正室子女的字辈叫做“永”仁。剥除两块后来的附加,属于他的只有一个“仁”字。阿仁。陈永仁。或者……倪永仁。然而如今他被时时提醒,他的仁是“忠孝仁义”的仁,且与前面的“孝”字无法分割。这一无从更易的事实,连同他的使命和他交叠难明的记忆,不可避免地让他陷入深不见底的茫然。到头来,他究竟是谁?他是否真的能够选择成为什么人?他得不出答案,甚至隐隐恐惧其可能的显影。这样的细微心思未必能逃过那双眼睛,因为倪永孝只称他为“阿仁”。

 

这样日思夜想,只有无尽地挫磨和消耗自己。某天在公车上碰头,临下车黄志诚拍拍他的肩:“吃饭睡觉都好?不要太辛苦,你近来瘦太多了。”他这才发觉自己越来越少讲话,食不下咽,整晚整晚地失眠,稀奇古怪的梦接连不断。许是日有所思的缘故,他总是梦见自己杀人、被杀、入狱、受审,梦境中充塞着血腥、死尸和刑讯的羞辱恐惧,愈发让他害怕入睡。偶尔他也会梦到一切尘埃落定,倪氏众人伏法入狱,黄志诚为他佩戴勋章,他在掌声中向长官敬礼,抬头挺胸,光明正大地归队。但这样的梦太少了,少到他记不起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在占据大多数的色调昏沉的梦里,倪永孝的脸愈发频繁地出现。

 

这晚收档,他拐过一条暗巷往租屋走,忽然听见有人叫他。转过身,竟是倪永孝从墙后微笑着走出来。他遥望见罗鸡隐身在近旁的阴影中,只好暗暗叹了口气。

“今日忙什么?”倪永孝近身来,却并不看他。

“跟他们收账。”

“还顺利?”

“顺利。”

倪永孝听见他这样答,便不再询问,只是叫他站好别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很自然地去揩他额角的血污。早些时候,那一片的小头目被扭送到他跟前,三叔努嘴示意,他抄起钢管砸在那人背上,直打到皮开肉绽为止。他抬手擦了汗,才发现有血顺着钢管流下来,整只手都染得通红。陈永仁回忆着受刑者的嚎啕,心跳快得难以抑制。有一瞬间他很想要低下头,一如儿时回到家让母亲擦汗时那样,但最后只是小心地略微倾身。面前不是母亲,也不是任何可以信赖的人。三叔收工前交代他的密报,他转手倒给黄志诚的线人,回程路上就遇见倪永孝。破绽应该不曾露出,但心惊是难免的。

倪永孝似乎并未觉察异样,收起手帕,顺手整了整他的衣领。陈永仁垂着眼睛,一声不响。倪永孝除去腕上一块劳力士,全身再无任何装饰。视线掠过表盘再向前,是一双修长而缺少血色的手。那手轻巧如鸟喙,简单的动作竟有种非人的优美,此刻却又看似无意地抚过他颈后,隐约提示着压抑与残忍的可能。在那些梦里,这个人总在自己濒临绝境时死神般现身,笑意温文,滴水不漏。似乎只是下一刻,那双手就可以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上,小臂环抱住他的脖颈,如同缠缚猎物的蟒蛇,漫不经心地一点点收紧、挤压、粉碎。一个极亲密也极凶险的姿势,仿佛要用手生生扭断再捧起他的头颅。陈永仁莫名确信,他的手——那双比起拿枪似乎更宜于握笔的手,多半会佯装成爱抚的姿态,然后在一瞬间干脆利落地拧断自己的脖子。

 

“三叔讲你做得不错,学东西很快。”

“多谢倪生。”

“你来了这么久,也该学着打理生意。我近来跟泰国那边接洽,不久就可告成。”他声音轻柔,眼中却焕发出巨量的光彩。陈永仁立刻明白过来。可卡因海洛因的世界,尚在预期的辉煌前景,在他的描绘里已是精彩绝伦的革命蓝图,掀起一角就能引出一连串狂热绚烂的爆炸。“阿仁,我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届时要你多帮我。”

黄志诚反复告诫他万不可沾白粉,一旦成瘾就要受制于人,卧底与上线的信任关系无法维持,双方都要损失惨重。但他知道假吸的障眼法在这里无处遁形。只有参与白粉生意,才能尽可能迅速地深入倪氏集团。急功近利也好,得不偿失也罢,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倪永孝并未亲自过问,只任由三叔带着他学鼻吸验货。老手只沾一点就知道纯度如何,他太过生疏又不得要领,有样学样用细管吸进鼻子,最后不是验不出就是吸过量。那些晶白的粉末并未带来预期中天堂般的狂喜,只是让他头晕目眩,鼻腔一路火烧火燎到后脑。三叔有些好笑地看他涕泗横流的窘态,说你小子根本还未上道,且慢慢学着吧。

这一次到的是海洛因。四号仔,泰国来的一小批货,白而细如爽身粉,擦在手上顷刻消失不见。陈永仁本以为此次轮不到自己处理,却从罗鸡那里得到口讯:倪生指定要他跟去。

逃是逃不掉的,他只有硬着头皮顺从。故作镇定地割开胶袋,以信用卡切分出一小撮,钞票卷成细管,轻轻吸入鼻中。完全不及反应,他几乎立刻全身发热,鼻腔如火焰灼烧般剧痛,迫使他十分滑稽地将脸皱成一团。有鼻血滴上嘴唇,他因疼痛头晕目眩,迟缓许久才察觉到那温热。抬手拭净时,恰巧对上面前人惊惶躲闪的目光。他光凭鼻吸拿不定纯度如何,但这一眼已经可以明了。于是他用衣袖擦一擦脸,跨步上前,猛地提起那人的领口:“掺了多少?自己交代!”

 

如此算是赌对了一回。怎样收场、怎样回到租屋,记忆里全部混沌一片。他把自己重重摔在沙发上,眼泪和血水黏腻地淌了满脸。痛苦是好事,他由衷地感谢痛苦,再痛再苦也都是他应得的报应。走到这一步,他又有什么资格痛恨倪永孝?他做了毒虫的同伙,几乎沾染了自己从前所不齿的一切,即便打着正义的名头,实际与黑社会有什么分别?是了,父作孽,子相随。他是倪坤的儿子,倪永孝的弟弟,与倪家的社会渣滓脱不开干系。罪恶的血液流淌在这具肉体中,维系着他蝼蚁般的苟且偷生。罪恶的血液永远无法与纯洁正义相融,无论如何漂洗,终究都只是徒劳。

他狠狠将这些念头刺向逐渐停摆的大脑,却无法阻止思维的凝滞。四周的声响一点点消泯,脑海褪色成一片宁静的空白。身体化为尚存知觉的抽象物,绝不是人,而是某种介于鬼魂与动物之间的存在。他无法运转任何多余的思绪,胸口窒息般闷胀,头痛眼酸到无可忍耐的地步,全身颤抖如同筛糠。一阵恶心反上来,他不得不艰难地坐起身,额角猛地撞到桌腿。淤积的恶流在胃里翻涌不息,和着被稀释的不洁的血液,热烘烘地泼洒出来。他吐到最后连酸水都不剩,喉头泛起腥甜。体力完全耗尽。他甚至无力挪动身体,瘫软在自己的呕吐物里,突然开始毫无目的地痛哭。

为什么会哭呢?他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自厌,没有狂喜,只是一片说不出是何种况味的空白。为什么哭得这么惨?或许因为眼泪和血液一样也是不洁的水,要洗脱污秽就必须任其流尽。他枕着地板,断续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啕,比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母亲时哭得还要用力。再也发不出声音之后,意识一点点消散。对此他感到由衷的慰藉。他再也不想醒过来了。

 

“阿仁,阿仁。”声音很近,似乎来自耳边。

一瞬间,他像是从很深的水里被打捞起,猛地摔在冷硬的陆地上。那个声音叠着耳鸣,一寸寸带他回魂。他缓慢吸气,眨眼,确认知觉——原来还活着呢。也不知睡了多久,睫毛和眼睑都粘连在一起。眼眶似乎盈满未流之泪,视野中的光线扭曲而滞重,全然分不清薄暮还是清晨。他强抑深入骨髓的疲倦,略一动弹,觉出身体黏腻而冰冷,这才发现全身衣物被汗水泅湿。可那个声音在哪里?他完全撑开眼皮,意识到有人在身边。

倪永孝将他揽在怀里,一条胳膊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抚过他青肿的前额。租屋的地址并未告知过他,为什么他会来?陈永仁困惑不已,尝试着挣扎,轻而易举被摁住。

“好好的,不要动。”

面颊不知何时擦破一块,流出的血沾湿脸颊,悄无声息地染污了倪永孝的袖口。倪永孝浑然不觉,继续耐心地为他擦拭。身后有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愈发让他浑身打颤,手脚僵硬,纱布擦过伤口也不觉得痛。忽然眼前一暗,一只手严严实实地蒙上来,掌心微凉而干燥。他停下挣动。

“还认得我吗?”

怎么可能不认得。他尝试开口说话,但声音似乎被空气吸走。

“阿仁?”

“倪……倪生。”他总算从喉头磕出两个字。

手掌移开。他抬眼去看倪永孝,后者面无波澜,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你这次做得不错,只是还要历练。起初不熟练自是难免,该学的日后都会教你。验完货记得多喝水,不要这样闷头睡倒,才好代谢干净。”他轻声细语地讲完这一番,从桌上拿过水杯递来。陈永仁这才觉得干渴难耐,接过杯子仰头猛灌,水泼洒出来打湿了衣领。倪永孝护在他身侧,用臂弯搀扶着他软弱的头颈,像是牧人悉心看顾初生的羔羊。灌下一整杯水,他才感觉真正活过来,刚要坐起,又被那只手带着向后倒去。他任凭身后人将他摆成依偎着自己的姿势,手臂环过腰际,额头贴着肩膀。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他又开始听到自己过速的心跳。

若被外人看去,恐怕真会觉得他们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但这不过是单方压制配合药物生成的虚假亲昵,与孝悌、友爱、亲密这样的词语毫不相干。倪永孝平淡地俯视着他,手掌稳稳压着他后脑,眼神异常专注,似是专为端详他的眉眼。他似乎从那脸上看出一丝笑意。

真是无法可想。他咽下所有的昏沉与苦涩,紧紧关上眼睛。

 

“如果今天我给你机会,你会不会要?”倪永孝慢条斯理地讲完,依旧垂着眼睛,面向他站定。

一切都完了。倪永孝知道了,但怎么会?是了,只有那张字条。他从废纸篓里拾回残骸,自以为无人察觉,拼好后一并呈给了黄志诚。倪永孝当天果然进了警署,却很快又毫发无伤地回来。这一切当然是圈套,而他们竟疏漏至此。现在一切都完了。

陈永仁逼迫自己直视前方。频繁眨眼无异于坐定自己,但劈头而来的恐惧几乎让他动弹不得。然而倪永孝并未靠近来,而是缓缓转向另一人。

“你不要怪我。因为你们黄Sir杀死我爸爸。”

四下枪响。弹壳坠地的声音清脆得刺耳。罗鸡双眼圆睁,血液缓慢在身下流汇成潭,浸熄了他掉落的烟头。手下像拖拽垃圾袋那样拖走死尸,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浓腥的红。倪永孝把玩着从死人怀里扯下的黑匣,翻来覆去地察看,似乎尝试徒手将其碾碎。最后他丢开那东西,轻飘飘地刮了陈永仁一眼,沉默着向前走去。

陈永仁将颤抖的手塞进衣兜,木木然举步跟上。他从未察觉另一个卧底的存在。罗鸡在倪家七年,不是黄志诚派他来的,那便只有陆启昌。生日会当天,罗鸡总有意无意地往废纸篓那边看,他因此许久不敢妄动,只得趁他走开见机行事。今日如此,如果不是他侥幸躲过,难道说明……是倪永孝黄雀在后?若倪永孝觉察出他二人行为有异,为何只发落了罗鸡?还是说他早对罗鸡起疑心,此刻隐而不发,只是为了杀鸡儆猴……留给他的时间或许不多了。黄志诚说过,走这条路就要不怕死,但绝对不能白白搭上性命。要他死,必定要换得什么才值当。陈永仁咬紧牙关,握住了衣兜里的枪。

倪永孝走在右前方,步调平稳,身后紧跟着的只有他一人。现在动手?但此时就算得手,下一秒自己也会被身后的人打成筛子。但若不动手,倪永孝可能随时回身给他一枪。就在心乱如麻之时,一辆摩托倏地闯入视野,从马路上飞驰过他们前方。车手拔枪的一刹那,他下意识将倪永孝拽向自己身后。

脸颊猛地撞上地面。倪永孝的手染了他的血。剧痛从背后迅速辐射开来,穿刺整个身体,直让他眼前发黑。终于有人扶他们上车。幸好幸好,窃听器及时丢掉了。不是第一次中枪,但之前似乎没出过这么多血。头变得好沉重,像是灌了铅、要生生坠断他的脖颈。罢了,这次应该不会死。刚为倪永孝挡下一枪,起码现在不会杀他。要是倪永孝发觉他是内奸该如何?大概会上下打量他一阵,笑着说“阿仁,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让我好失望”,不计前嫌似的向他伸出双臂,在拥抱他的刹那连开数枪,然后将瘫软的血尸揽入怀中。在像垃圾一样被拖走焚烧之前,他会清醒着生生目睹自己被死亡重新定义,变为倪永孝的倒影、倪永孝的创造物——这太不值当了。但抛开这一层,也不算坏结局。

他逐渐感受不到疼痛的存在。身体时而顺着血流的轨迹向下沉落,时而向上飞升到云顶天际。他似乎已经死了,又似乎安稳地似乎睡在一个人的怀抱里。所有压抑着的恐惧与疲惫汹涌而来,似乎要迎面将他吞没。他惊恐地大口呼吸,紧紧攀附着那个人,仿佛一旦松开就会从一无所有的天穹急速坠落。

手掌盖住了他的眼睛。他听见自己跳动的心脏。

 

或许因为失血和镇痛药,陈永仁久违地睡得很好。醒来时室内没有掌灯,右手轻微刺痒,因为输液整条手臂都变得冰冷。他试着起身,贯穿伤的钝痛这才后知后觉地传来。

“你醒了。”

他猛地转头。倪永孝斜倚在窗前,半个身子隐没在昏黑里,若不出声,恐怕很难注意到。他悄无声息地走来,在床边坐下,拧亮台灯,又给陈永仁掖了掖被子。中枪之前的思绪历经不知多久的沉淀,已经咂摸不出原本滋味。陈永仁试探着看向他。他不知何时摘了眼镜,黑眼圈比之前重了些,面沉如水,微蹙着眉。发觉身旁视线,他倏地抬眼,露出一点疲倦的笑。陈永仁心里忽地一动。

“……我睡了多久?”

“现在是第二天晚上。”倪永孝温声应答,很快地眨了眨眼,“你睡着的时候……”

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从不知道自己会说梦话。难道讲出了什么不该说的?

“……抱我抱得好紧。”

他花了好一会理解这句话,接着奇异的热从耳后向周围烧开来。又不好转身去躲,只好寄希望于光线太暗,不至于让人发觉。倪永孝唇边的笑加深了些,用自己的手拢住他没在输液的左手。熟悉的触感几乎让陈永仁浑身一震。微凉,干燥,骨节分明,手掌却相当宽厚。他的手冷得像冰,倪永孝浑然不觉似的,低着头轻柔地捋他并拢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然后再回返。

“这一次多亏你。但这样太危险,我会担心。”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有类似冰片的质感,语气却格外诚恳可亲,几乎让陈永仁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他故作镇定地回答:“小伤而已,是我做下属的职责。”

“你不是我下属,你是我弟弟。”

陈永仁偏过头不看他。

倪永孝松开他的手,缓缓起身,“平日妈妈都是大姐和佣人看顾,上次陪床还是我女儿。跳舞不注意磕伤膝盖,夜里在医院,小孩子怕黑又痛得睡不着,闹着要爸爸,我就陪着她念《安徒生童话》。”他不紧不慢地讲,“其实我做小孩时好少听童话故事,更钟意爸爸的戏文。”

陈永仁默默地听着。儿时母亲也曾讲故事哄他睡觉,内容从神话传说到民俗异闻无所不包,只是不曾讲戏给他听。她曾哄他说他父亲是个早死的粤剧导师,但除去那张一男一女戏装扮相的合影,家中再无任何粤剧的影子,连收听戏曲频道都鲜少。

“爸爸好钟意听戏呢。阿仁平日也听吗?”他有点窘地摇头。倪永孝自己却饶有兴味地哼起唱词:“飄渺間往事如夢情難認……百劫重逢緣何埋舊姓,夫妻斷了情,唉鴛鴦已定,唉烽煙已靖,我偷偷相試佢未吐真情令我驚。”[1]末了转头问陈永仁,“怎么样?”

在他面前唱这段……似乎话里有话。陈永仁不由得心下一惊,又怕被看出异样,只好嗫嚅着答:“嗯……很好。”

“阿仁心肠几好,哄我呢。”倪永孝站在他床头,抿着唇微笑,“我早年也做过票友,可惜现在生疏太过。爸爸最喜欢一出《天河配》,唱起来比我够水准许多。”

“……做票友,是念书的时候么?”三叔闲话时曾提起,阿孝上学时成绩优异,教授有意让他留美深造,但他一毕业就回家帮忙看账。他一直是兄弟里最出挑的那一个,也正因此早早被钦定了道路,不像倪家其他孩子那样,尚有选择是否走正途的余地。

倪永孝似乎颇意外他会接话,却也欣然应答:“是呀,有一年学生剧团有人缺席,我还临时替补登过台。那时青春年少,扮起《帝女花》的周世显,一亮相也是满堂彩。到底还是学生时代惬意。”他眼中泛起光泽,继而略一沉吟,有些踌躇地开口:“我本想也送你去念书,听三叔讲你不大愿意,也就罢了。”

“有劳你们费心。”陈永仁干巴巴地答。

“爸爸他……希望你走正途。我之前也同意,毕竟跟着做事总归辛苦,太难为你。”

陈永仁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辛苦?难为你?倪永孝一句话断送了他做警察的前途,亲手栽培他沉沦到如今的境地,而他苦熬日日夜夜,只为送倪永孝坐一辈子监牢。到这样的地步,两个人还能有来有往地演这一出兄友弟恭的戏。但比起倪永孝,他更无法谅解的是自己——这里眼前这个人,他不应该恨之入骨吗?但他非但没有,连感到愤怒的力气也莫名地偃息了。

“我知坤叔……爸爸关心我。没有机会对他尽孝,心里一直好遗憾。”

“那你可知,害死爸爸的幕后主使是谁?”

陈永仁困惑地抬头。他不过顺着讲些违心的套话,怎会引出倪永孝这一句?先前审那三个保镖时,倪永孝亲口说了,是韩琛女人花钱买通他们。既是她要杀倪坤,想来多半还有韩琛从中设计。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倪永孝见他不答,自顾自冷笑一声:“我手里有一盘录影,今日带去警署播给陆Sir黄Sir一同见证。原来……”他忽然停住,眼光阴鸷得令人发寒,“那女人是受黄志诚教唆。他们伙同谋杀了爸爸。”

黄志诚,倪坤,教唆杀人……每一个字都那样不合逻辑,如同尖刺深深扎入他的神经。所以,黄志诚谋杀了他亲生父亲,又留下已被警校扫地出门的他,为的是送他到异母哥哥身边做卧底。他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事实,忽然感到有些荒谬的好笑。黄志诚就这样笃定他心如铁石、对倪家绝不会有半分感情。当真是以己度人。

“我从前同你讲,差佬大多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比比皆是,却不曾想黄志诚会如此歹毒、如此胆大包天。”倪永孝慢慢转向他,“他杀死爸爸,又安插卧底在我身边,这是要对我们家赶尽杀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自诩算不得睚眦必报,但若要如此犯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明白。”陈永仁颤抖着开口,“倪生有任何计划,我但凭吩咐。”

倪永孝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良久,终于露出笑容。“我知你是孝顺孩子,绝不会对不起我们家。只是差佬有本事在我身边埋线,难保将来还会不利于你。阿仁,千万要当心啊。”

“多谢倪生。内奸的事,本也是我疏忽,反而有劳你担心。”

“哪里的话。你做事一向让人放心,只是从前不多在我身旁,往来许多事你都不熟悉。以后若还有不长眼的讲闲话,你不必介怀。再历练些时日,三叔总有一日退下来,到那时,我希望你能担起责任来。”

他麻木地点头道谢。是的,他接触倪家交易内情的时日不长,自然还需要历练。但要求的时日是多久?他已经学会了太多黑社会的把式,如今让他吸毒,日后要他杀人也说不定。再多些时日,他真要认不出自己了。

“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这样以身涉险,以后不要再做。”倪永孝又在床边坐下来,话锋一转,恳求似的看他,“在道上行走,总归是跟着我才好看顾你,你要明白我的考虑。”

他贴得很近,陈永仁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每讲出一个字,似乎都在沙沙地刮擦耳膜,在他全身带起怪异的震颤。陈永仁不得不相信他是认真的,因为他讲话时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要这样安排是真心为了他好,更是为了倪家好。或许他应该感谢倪永孝精心培养他做黑社会。可是要接受这样的好心……他忽然想到母亲讲过的“跳大神”,以驱邪为由胁迫病人生吞一块烧红的炭,为着降神或是做药引,反正都足以将人的肚肠脏腑一并蚀穿。出自倪永孝口中的话语就像那炭火,逐渐沉落胸腹,带着滚烫焦糊的白烟,剧烈地烧灼他的的血肉和心脏。

“我明白,多谢倪生。”

“那便好。”倪永孝欣慰地笑了,“马上九七年就要改朝换代,香港是谁说了算还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轮不到那个半鬼佬。我们家这样不清不白地下去,钞票再多都不是长久之计。阿仁,黄志诚的血债还未偿清。要为爸爸报仇,我需要再往上走。”他握紧陈永仁的手,双眼烧起白色的火焰,明亮好似即将被自身烛火吞噬的纸灯。“我们兄弟,必得要齐心同力。你可明白?”

我们兄弟?他不明白倪永孝为何如此执着。是入戏太过以至于忘了情吗?如果只是大佬小弟的从属关系、只要求他俯首听令,那就简单太多了。但兄友弟恭——这是一种多么严酷的美德。

我们兄弟……但倪永孝不可能对他全无怀疑。为什么选在此时告诉他黄志诚杀了倪坤?为什么特意让他在目睹罗鸡的死之后听到这些?

血债,报仇……难道倪永孝真以为他会将黄志诚视作仇人?

——难道倪永孝真的以为,他会因杀父之仇与警方决裂,真正转投在他手下,从此对倪家再无二心?

 

想到此处,一切困惑迎刃而解。此番看破却不挑明,又深夜前来装作交心,实则是要他表忠心的最后通牒。倪永孝自以为一个“孝”字就拿住了他的命门,能让他从此俯首帖耳,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爪牙。他静静地在被子底下绞着手,逐渐感到一种冰冷而诡异的平静。

从现在开始,必须得加倍小心,万不可露出端倪。在倪永孝这里,干净利落的处决已是宽仁与恩赐。如果发觉他仍有异心,自然有的是琐碎精巧的手段来折磨他,直到他亲口供出一切。杀之永绝后患是多余且太显羸弱的考虑,倪永孝有把握让他再无反抗的可能,也宁愿一辈子养着一个被掏空的废人。这是他作为兄长最后的温柔,也是对迷途羔羊最恰当的安排。

 

“睡着了抱我那么紧,醒了又这样看人,你呀。”

他陡然一惊,见倪永孝将灯拧得亮了些,似乎又在借着光端详他。他只好又低下头,把被角当作救命稻草攥紧。

“让人给你煲了汤补身,方才刚送来,趁热喝一点。”床头柜上不知何时搁了一只白瓷小盅,造型玲珑,灯光下莹泽晶亮。

“不必,我……我吃不下油腥。”

“加了红枣,不油的。听话。”

倪永孝自顾自拈了盖子,皱着眉吹一吹气,也不容他再躲,倾身上前,瓷勺送到他嘴边。不知是着凉还是胃口太差,他尝不出汤的味道,只觉得热气一阵阵蒸上来,额头和鼻尖都沁出细汗。但他依旧顺从地接过小盅,心不在焉地将小勺送入口中。倪永孝点上一支烟,并不急着吸,很悠闲地夹在指间,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慢些喝,不要洒出来了。”

为什么倪永孝今天没有戴眼镜?平日里那镜片一尘不染,锋锐而冰冷,衬得他整个人悲喜莫辨,尤是斯文。此刻,他的脸平静地暴露在暖色灯光下,眼眉低垂,轮廓竟有一种世故而从容的优雅。用花来比喻一个男人是合理的吗?陈永仁暗自心惊,却无法抑制地联想到倪太用来插瓶的红山茶:花心饱满,蕊丝纤细,重瓣如同裁剪翻折过的暗红丝绒,盛开时在光下有金属般的缎光,萎谢时也是一片一片地剥落。长久地看那花开花落,会感到一种呕心沥血似的沉痛。

“在想什么?”思绪再次被声音打断。倪永孝捻熄了烟头,微笑着盯住他,目光柔和,几乎近似于爱怜。他下意识要躲闪,却莫名地又抬眼回看。倪永孝仍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唇边笑纹更深。

他只见过一次这样的眼神,那是倪永孝女儿生日会当天。小女孩头戴玫瑰花冠扮演Fairy Queen,因为一件礼物不称心有些闹脾气。倪永孝挽起衬衫袖子,蹲下身以十二分的认真地跟她讲话,声音细柔而丝毫不见寒意,笑纹在眼角堆成一尾悠游的鱼。没有筹谋中的内部清洗,没有嗜血的阴谋与复仇,没有永世洗不脱的罪恶阴影,倪永孝在一瞬间焕发了青春,回返他无惧无忧的学生时代,聪明、潇洒、意兴风流。其实他哪里就见老了呢?他本来也还是个年轻人。

陈永仁呆呆地遥望许久,直到小女孩再次展颜欢笑,爱娇地拉着爸爸的手去切蛋糕。倪永孝替她戴好白纱翅膀,三层城堡造型的奶油蛋糕用推车送出来,周围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陈永仁移开了目光。人群在四周无休止地涌动,如同一片填满眼睛和杂音的海域,而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水中央。良久,他背过身去凝望天空,直到眼睛在强光下变得灼痛而模糊。泪水流淌在脸颊上,连绵不断,好像下了一场温暖的雨。

 

他知道不应该,但仍忍不住要去想。如果他和倪永孝生在平常人家,如果他果真有一个正经做会计师、穿淡青色衬衫、戴金丝眼镜和劳力士表的二哥。真正的长兄如父,教养、陪伴、关怀和训诫,都是他。或者他做了倪永孝的小孩,让他握着自己的手教习写字,坐在他肩上去动物园看长颈鹿,独据他无所保留的温柔,也见过他每一个眉眼飞扬的笑。他的心因这些错失的可能而紧缩,那酸楚几乎让他失声叹息。实在太可笑了,一个人怎能为从未拥有、也根本不可能拥有的东西而悔憾呢?

“阿仁,没事吧?”他这才发觉倪永孝再次握住了他的手。但那碰触并未给予他安慰,反而让他的心充满难言的寂寞。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母亲讲完睡前故事后总会轻吻他的前额,用沙哑甜美的声音祝他晚安。唯有如此,他才能安稳无梦地睡去。

“你脸色不大好。要不要镇痛剂?”

他连连摇头。倪永孝叹了口气,缓缓倾身近来。他一动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为什么不躲开?并非因惊愕难以动弹,而是隐秘地期待一个同样的吻。一个安抚孩子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但直到他再次睁眼,这样的预期也并未到来。倪永孝在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停下,用指腹理顺他额上碎发,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他默默看着倪永孝起身、掏出手帕擦拭镜片,然后戴上眼镜,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感到失望。镜片泛出云母样的冷光,朦胧的一片白亮。那双眼睛隐没不见了。

“你安心养伤是正经。再睡一下吧,有事按铃唤人。我不打扰你了。”

陈永仁陷进被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一时间,全部感受在反应的重担下破碎和错乱,可能的想象也被预先遏止。倪永孝拧熄了台灯,带走了瓷盅,然后无声地走出房间,仿佛从未来过这里。他等待情绪逐渐沉落,艰难地试图平复呼吸。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适合做卧底,他也从来不该答应黄志诚。做倪家的卧底须得有一副铁石心肠,他也曾误以为抱定了使命就能刀枪不入。但倪永孝,这个人如此轻易地从裂罅刺破他的心脏,似乎只为渴饮他的鲜血暖一暖身。而他呢?他也顾不得来日要如何,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软化了。

他触摸到脸颊的潮湿,惊讶地发现自己在流泪。但他没有悲伤,也没有不甘,心底仍旧是空无一物。眼泪擦也擦不尽,很快淌湿了他的衣领。他连忙翻身,将脸死死压进枕头里。

倪永孝……倪永孝,你把我毁了。

他听见自己在心里尖叫,拼命咬着被角不发出任何声音。眼泪仍旧在流,他和着眼泪吞下每一个字。

 

飞往夏威夷的班机升入空中。他偏头去看身旁的人。倪永孝微微眯着眼睛,表情静止到像是戴着假面。

“倪生,我们该走了。”

倪永孝回过神来,并未像以往那样微笑。他伸手搭上陈永仁的肩,吐出一声抑哑的叹息。

“阿仁。”

他看向倪永孝。

“我不送你一起走,你怪我吗?”

“我跟着倪生做事,留下来理所应当。”他毫无滞碍地回答。

假面出现一丝裂痕。倪永孝抬起头,眼睛泛出一点湿润的光。“我们是一家人,这事实不会改变。最后只留你和我共同承担,是我对不起你。但如今,”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我也没有其他办法。”

哪怕到这一步,这人也讲不出“穷途末路”四个字。

数日前黄志诚问他,两年未曾联络,为何这一回仍选择帮自己。他回答说,我不是帮你,我是警察。此言非虚,他并非为了黄志诚,但这选择也无关乎所谓的大义或者信仰。搜集证据和整理归档谈何容易,光是标注排序,背地里就用去多少工夫。倪永孝不送他去念书,许多字他都不会写,只好用只有自己懂的标记代替,日后免不了要和黄志诚费神解释。

所以,两年来处处如履薄冰,究竟是为什么?他也难以言明。或许只是为了向倪永孝证明,他完全误判了自己。因为倪永孝也犯了以己度人的错。他心里大过天的“孝”字在这里不值一提,因为陈永仁并不将倪坤视为父亲,也不屑于将黄志诚当作杀父仇人。没有仇怨,谈何偿还?倪永孝那样聪明的人,却只在这一处执迷不悟。

或许他眼里从来没有陈永仁,有的只是与自己同父异母的私生弟弟,不近不远的关系,不过倪坤的另一脉血缘。陈永仁可以不恨他教自己吸毒,可以不恨他派自己杀人,可以不恨他留自己一同在这里,却不能不恨他这么看自己。

黄志诚动作很快,一纸拘捕令让倪永孝的荣华高厦顷刻坍塌,污点证人更是直冲他命门而来。韩琛没有死,就难保他不会舍命报仇。以陆启昌等人的牺牲和两年里的无数心血为代价,一切都顺利得异乎寻常,他们的筹谋即将收获成果。抬起头做人成了倪家的痴梦,而他终于、终于即将站在天光之下。终点已经在向他闪耀,但预想中的柳暗花明并未到来。他默默注视倪永孝的身影,很莫名地,心底泛起一种空漠且细柔的伤感。

“这一次不好对付。韩琛我已采取措施,但谁知他不会狗急跳墙。”

“我会加紧注意。”陈永仁驯顺地低头。

倪永孝露出笑容,轻淡得好像一拂即散。“出来跑,总是要还的。只是辛苦你,阿仁。万一……”

他掐断话头,转开脸去,抬手为自己点了一根烟。白雾缭绕中,能看见似乎有一颗泪沾在眼睑下,但他不遮掩也不擦拭,任那一点亮亮地缀着。

陈永仁震惊地看着这一切。不是的,不该是这样。当年那辆车陡然截断他的去路,倪永孝从暗影里走到他面前,一切尽在掌握,施施然如神明又如鬼魅。那个身影铭刻在他心底,始终令人恐惧又不得不惊叹。他应当一直是这样,不该有别的样子。他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摧毁这骄傲对他而言比死亡更可怕。

——不,倪永孝,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韩琛杀了你,因为我要亲手送你走向终局。你不能死。你已经毁了我,你要生不如死才能抵偿我的不甘、我的恨、我数不尽的苦痛熬煎。

但当真走到这一步,他意识到自己前所未有地迷惘。他要求证倪永孝的错,但此刻才发现,自己更是错得离谱。他没有准备好迎接这样的终局。他从来不愿看到倪永孝从神龛坠落。

 

黄志诚告诉他的拮抗药确实有效果,但他近来很少再用。白粉确实已经把他变成另一个人,又何苦强加改变。

倪永孝死了。韩琛的泰国朋友杀了他全家。倪家的人都死绝了,没人再逼他验货,那么这就是纯粹的堕落了。一个毒虫!他错了,他再无自新改悔的可能。他已经做不了一个人了。但毒虫也有毒虫的快乐。他痴痴地笑出声来,用纸钞卷成细管,吸入,闭眼,向后倒在沙发上。双狮牌果然厉害,只一点就让他全身像被炭火灼烧那样热,意识轻盈而迅疾地抽离,引诱着他涉足那空白的天堂,独属于他的、全然空洞的极乐之国。

“阿仁,到我这里来,听话。”

恍惚之间,倪永孝的脸出现在眼前。还是那样的过人手段,三言两语就哄着他靠在怀里。即使他一言不发,陈永仁也同样会照做。倪永孝端详他且喜且惧的面容,面露欣慰,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枪,单手掰开他的下颌,用枪管准确地堵住他的嘴。金属粗暴地磕破他的嘴唇,血腥和枪油的苦涩让他几欲作呕,拼命抑制才没有当场落下泪来。倪永孝摘掉眼镜,优雅地叠放在他的头顶,双眼突然流溢出疯狂的喜悦。他就这样缓缓靠近过来,几乎贴着陈永仁闻嗅,然后是一寸一寸细细的舔舐。这是他完全陌生的触感和热度,他只有无言地承受着。身体完全动弹不得,心脏却跳得太猛太急,只差一点就要迸裂。他看到倪永孝的手指搭在了扳机上。刹那间,令人心悸的怖惧猛地涌向大脑。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倪永孝会在这里杀了他,不是了结罗鸡那样干脆的处决,而是削皮刮骨、剖心沥血的凌迟。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奋力扭动身体挣扎,换来倪永孝用鞋尖碾轧他的手,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昏黑,疑心手指已被尽数折断。可是回过神来,那人只是俯撑在他身体上方,面容丝毫不见方才的癫狂。那双眼睛,那双深沉如睡的眼睛,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居然露出那么清醒的哀痛。

倪生,你不要哭啊。陈永仁在心底呢喃,竭力要伸手去触碰他的眼睫。

但倪永孝偏头躲开。他抽出枪管,细细拭去唾液和鲜血,微笑着上了膛,然后再次按住陈永仁的头,枪口对准眉心。

“真对不起,阿仁,我忘记这支枪有没有卸弹夹。”他微笑着,声音轻柔如梦呓,眼里有令人费解的哀愁。

 

哥哥。这个词在某一个瞬间冲破心脏,点着血降落在他的舌尖。哥,哥。他用牙齿咬住这两个字。不错,他有过一个哥哥。虽然他从未这样叫过倪永孝。

他起身从橱柜里取出骨灰盒,轻而又轻地放在床上。他慢慢蜷起身子,深深地抱住骨灰盒,一如那晚抱紧哥哥沾染血污的身体。

哥哥的头颅沉重地靠在他心口,眉心正中镶嵌一颗深邃的正圆。哥哥用最后一丝气力将窃听器塞回他怀中,眼角蜿蜒着落下最后一颗泪。他被旁人拉开,眼看着哥哥瘫软在地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生命凋萎后的肉体如此冰冷而沉重,刹那间仿佛天降霜雪,路灯鬼魂般的白光遍洒街道,每个人的脸褪成幽深的白,连未干的血痕也失去颜色。他全然不知要如何感受,只知道自己无法如释重负,而是因心脏的绞痛几乎窒息,继而无法抑制地痛恨开枪的人。

为什么开枪?你有什么理由开枪?他徒然地用眼神质问黄志诚。后者放下枪,同样以眼神交付他一个空漠的回答。

他完全错了。哥哥的残酷是他生命所系的食粮——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

 

自己不可能功成身退,他知道。是进是退,已经全然无所谓。但他越发疑心这一切的意义所在。今是昨非?人生不过是一连串堂皇而空洞的姿态,荒谬,剥夺,有什么动人之处?以死亡起始,再以死亡作结。所有的因果残暴地坍缩为一个终局,所有遗存的答案被掩埋于六尺之下,无所谓完成,更无所谓成就。他的任务以此告终,不过昭示一种永世不得解脱的命运。无论愿意与否,他注定了要延续哥哥被折断的生命,延续所有未竟的悲哀和罪孽。这永无止境的一切,随着哥哥的死亡,彻底地湮灭了纾解的可能。

他完全错了。他绝望地向自己承认,这一切自始至终全都是错的。

 

他从窗口望向天空,所见不过一轮惨白的月亮,映带些许空游无所依的云,仿佛天幕被撕开一道伤痕。所有的时间坍缩成一个点,凝结在这狭小的租屋房间里。除去窗口微光,室内填塞了实质可触的黑暗。如果黑是空无的颜色,为何会如此令人窒息?

他曾期望将自己属于倪家的一半骨血切剥殆尽,以烈火灼炼再挫骨扬灰,毁而后立,还他一个洁白无疵的魂灵。而如今,倪永孝在流尽了血之后被火葬炉焚化成灰,残骸孤独地寄身在他这里,但世上不再会有他的哥哥了。他在黑暗中埋下头,安静地将嘴唇贴在骨灰盒上,一如他在许多个梦里所做的那样。但这只是最痛楚也最无力的爱抚,因为太悲哀也太过谦卑,不敢也不能够想望任何回应。

他时而期待来自哥哥的一个吻,哪怕一触即逝,哪怕无关情欲,只要是全心全意的纯真。时而期待哥哥用一颗子弹击穿他的头颅,给予他永恒的拯救与安宁。或许哥哥早已洞悉他的痴心妄念,毫不介意回应他的所有渴求、欲望和自我牺牲。那么,哥哥可以在极乐的巅峰吃掉他,咬啮他苍白躲闪的五官,肆意从伤口处吮血吸髓。哥哥白细的牙齿好像微笑鲨鱼,整整齐齐咬下去,再吐出光净的白骨,就这样将他一口口拆吃入腹。被撕咬吞吃的瞬间,他将会体味到一种类似疼痛的雀跃。

在哥哥的牙齿下,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碎裂的巨响,他尝到自己血液的醇浓的腥甜,他看见自己喉咙处的血洞随着呼吸而翕张,“嗬嗬”地发出垂死的呕哑之声。在几欲灭顶的悲欣交集之中,他终于、终于可以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甘美的疼痛和死亡一并到来,这是独属于他的恩赐与宽仁。

在最后的最后,他可以变成哥哥骨血的一部分,一同沉入柔软的墓穴,再也不必忧惧分离。

 

Notes:

注释:
「无成有终」:《周易》坤卦六三爻辞:“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1]:出自《帝女花·庵遇》,为全剧第四场,亡国后躲入尼庵的长平公主与驸马周世显重逢并最终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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