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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靠近镇子边缘的那片森林,孩子,那里有狼。”
当雨果刚刚来到这个边缘小镇时,每个过路人都提醒着这副新面孔——如果你想活命,那就远离那片漆黑之地。
在贝德堡,所有居民都对那片漆黑的森林噤若寒蝉,鲜少有人敢踏足其中——即使那里坐落着梅弗劳尔家族的旧城堡,难以计数的珍宝深藏其中。现在,曾经统治北莱茵的梅弗劳尔家族早已远渡去了英格兰,他们的野心远在海的对岸,但家主圈养的狼群仍然蛰伏此地,它们守卫那座华美的古堡,等待主人重回此地。
“你知道吗,雨果,大家怕的不是狼。”银发的小姑娘抱着厚厚的故事书,和初来乍到的雨果挤在一起,她颇有耐心地为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解释道,“大家都说,梅弗劳尔家族的执事长从来没更替过,他现在还住在古堡里,照顾着主人的狼群。”
“他很长寿?”
雨果抱着膝盖,他缩在树荫下,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不怀好意的其他兄弟姐妹——他们的讥讽声就像恼人的野蜂,绕着耳朵打着转。
“是的,因为他是狼人——虽然他从不露面,但所有去过古堡的小偷都说,那里住着一个狼形的怪物。”塞蕾娜点了点头,“没关系的,雨果,你不用在乎他们,”她冲着不远处聚成一团的孩子们扬了扬下巴,轻声轻语地劝说着,“我刚来的时候,他们也不喜欢我,天天说着‘讨人厌的塞蕾娜’‘野杂种’——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学来了这么粗鲁的话。但只要不理会他们,过几天,他们就自讨没趣了。”
雨果叹着气,他收紧了胳膊,把膝盖抱的更紧了些。
“事实上,我很担心我未来的生活。”他瞥着塞蕾娜,努力将视线全部放在妹妹身上,忽略几步开外那些讨人厌的苍蝇,“我还没有准备好进入一个大家庭,如果……父亲觉得我不够格,那我就无处可去了。”
他想起歇斯底里的母亲,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孩子卖给了拉文洛克家族,带着不菲的财富奔赴新生活了——她似乎从未将雨果当作自己的骨肉,于她而言,雨果只是一桩交易、一件商品、一张通往新大陆的船票。
金发少年低下头,他还没坚强到可以接受母亲的绝情,雨果抿着唇,努力压住眼眶里的泪水,他不想在妹妹面前表现得太过软弱。
塞蕾娜适时地移开了眼睛,她轻轻摸了摸哥哥的发顶,就像安抚一条失落的小狗。
“没关系的,雨果,在贝德堡,最艰难的永远不是应付那群讨厌的兄弟姐妹,你比他们聪明多了,但他们会耍更多坏心思。”
小姑娘难得地严肃起来,她竖起食指,示意雨果注意听。
“在欢迎派对上,他们一定会逼你去黑森林,千万不要去。我希望你能安全回来,好吗?”
“你相信森林里住着狼人?”
“就算没有狼人,那里也确实有狼群,谁知道呢?”
雨果钩住了妹妹的小指,他拉着勾承诺:好的,我不会去,我一定会偷偷溜出宴会厅,去给你念睡前故事。
但事与愿违总是人生常态,那群恶童对新来的私生子抱有惊人的恶意,他们趁着管家熄了灯,在夜深人静时蹑手蹑脚地闯进雨果的卧室,拖着他参加试胆大会。他们只为新人丢下一盏马灯,然后热情地拍着他的后背,将他推进阴森的灌木丛中,鼓励他撑过这个晚上。
“拉文洛克家没有胆小鬼,你一定可以在这里呆一晚上,对吧雨果。”
穿着单衣的金发少年只会哆嗦着捡起马灯,他瑟缩在树根边,低声下气地应付着:是的,我会的,我会在早饭前回家,父亲不会知道我们的游戏。
喧闹的孩子们逐渐离去了,他们不在乎雨果是死是活——活着他也不敢告状,死了或许更好。现在,只剩雨果一人守着马灯,他盯着天空中那轮苍白的圆月,绝望地盘算着如何熬过黑夜。
阴冷的夜风穿过森林,激得树叶摩挲作响,粗粝的“沙沙”声音盖住了森林中的大部分声响。雨果吊着的心没法落下,它一刻不停地撞击着胸膛,砰砰作响的心跳声像急促的鼓点,敲击出绝望的节奏。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任何突然响起的声音都会重击雨果那紧绷的神经,他只能紧紧捂住嘴,防止自己发出惊恐的尖叫。
今天是满月,塞蕾娜说过,黑森林里住着狼人,而满月夜的狼人会发狂。
这里真的有狼人吗?真的会有狼人带着成群结队的狼群,将一切入侵者撕成碎片吗?
他要被自己的想象吓晕了,雨果闭上眼,但惊悚的画面仍然在他脑中盘旋——他会成为狼群玩弄的猎物吗?他会一头撞进狼人的陷阱吗?在干枯的落叶堆里,毒蛇是不是正吐着信子欢迎他呢?
在想象的画面中,可怜的雨果无一不是鲜血淋漓,他一步不停地奔跑着,希望甩开紧追不舍的死神。过度紧张似乎让少年的感知更敏锐了,在树叶接连不断的摩擦声中,似乎有一种陌生的声响,就像什么生物正在分开草丛,踩碎了地上的枯枝败叶,一步一步地向他靠近。
他颤抖着手,在身边胡乱翻找着,希望找到一支防身的树枝——但树枝怎么能防住狼人的利爪?雨果绝望地蜷起身子,希望将自己蜷成一个不起眼的圆点,他把脑袋埋进手臂与膝盖的间隙,不敢面对未来的一切。
一个高大的黑影慢慢靠近了,月光泼洒在来者身上,勾勒出他那尖锐的爪牙。
雨果强忍着尖叫的欲望,他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了,急促的心跳声已经淹没了一切,在距离死亡最近的瞬间,他颤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除了恐慌再无其他念头。
那个影子弯下了腰,他挡住了孩子面前的月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黑影。
那只暗红色的独眼凝视着可怜的孩子,来者张开了嘴:
“您需要帮助吗?”
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出现,但雨果仍然以一声凄厉的尖叫回报了这位陌生来客。
出乎意料,雨果没有葬身狼腹,那群坏心思的兄弟姐妹恐怕不喜欢他现在的处境——被丢在黑森林的私生子此刻成了梅弗劳尔古堡的贵宾,他裹着柔软的羊绒毯,捧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热可可,不知所措地盯着面前过分精致的茶点,犹豫着是否应该举起叉子。
那位毛茸茸的狼人执事立在一旁,他优雅地略略弯腰,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客人行礼。他与镇民们口口相传的野兽截然不同,反倒像一位理智的绅士——狼人像百年前的旧贵族那样,穿着考究的马甲与西装,衣服上的每一条褶皱都被拉直抚平,从头到脚都透着一丝不苟。
他从衬衣的口袋中拎出一只金色的怀表,扫了一眼时间:
“我确实没想到,如此深夜也会有客人造访,可能招待不周了,请问您对今天的茶点还算满意吗?”
雨果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身子,他盯着毛茸茸的执事先生,紧闭着嘴一语不发。
“客人”——一个克制而礼貌的称呼,雨果倒觉得自己更像走投无路、被好心狼人顺手搭救的路人。自从他来了拉文洛克家,没人把他当作远道而来的客人。他血缘上的父亲对孩子们本就漠不关心;那些血统纯正的兄弟姐妹们将他视为竞争对手,卯足了劲要为他下绊子;除了塞蕾娜,就只有面前这位素不相识的狼人执事对他和颜悦色了。
“我……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少年想起刚刚那场尴尬的初见——无论他如何尖叫、如何挥舞着手中的断枝,那位狼人先生始终保持着担忧的神色,安静地凝视着应激的少年。
“我并无恶意,但这里不适合度过茫茫黑夜,或许我可以带您去更合适过夜的地方。”
狼人一手按住胸口,略略欠身,冲着少年摊开手掌,示意他可以借力起身。
雨果拉住那只伸出的爪子——深夜的森林实在太冷了,狼人的掌心透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温暖的绒毛正好能裹住孩子冰冷的手指,让他抓住了就舍不得放开。
“路途遥远,如果阁下坚持不住,可以由我代劳。”
“感谢您的好意,但我应该可以自己走过去,”雨果借力站起身,他故作镇静地拍开衣服间的碎叶,假装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所以,您就是……梅弗劳尔家的执事长?”
“准确来说,我是维多利亚家政的总管,冯·莱卡恩,”莱卡恩——那位做派优雅的狼人绅士,他适时地移开了目光,或许尊重雇主是他们职业操守的重要组成,“但主人与我们签订了长期雇佣协议,所以依照您的说法,或许也没错。”
维多利亚家政——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即使是北莱茵的后起之秀拉文洛克家,也对这个组织了解甚少。雨果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他打算回去以后问问塞蕾娜,那小姑娘知道的事情远比她说出来的多,在雨果面前,她一定知无不言。
“雇佣你们……会很贵吗?”他半是开玩笑、半是试探地发问。
“不是所有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的,孩子。”莱卡恩偏过头,虽然在昏暗的月光下看不清执事先生的表情,但那蓬松的狼尾愉悦地轻轻摆动着,或许预示着他心情不错,“维多利亚家政只服务于少数高净值群体,但我仍然期待,您未来能进入我们的客户范围。”
从枯死的老树根出发,逆着溪流的方向一路向西,莱卡恩牵着雨果在漆黑的森林间穿行。贝德堡镇的居民们从不在夜晚独自穿越森林,因为浓重的迷雾会遮蔽前路,扭曲的枝叶一层一层地堆叠着,蒙住夜空,让人看不见指明方向的星空;而灌木丛中藏着游荡的饿狼,它们从来都是冷血而耐心的捕手,在某个决胜瞬间干净利落地一跃而起,在猎物的脖子上留下致命的咬痕。
当雨果向莱卡恩求证是否确有其事时,狼人执事露出了惊讶神色。
“事实上,这里没有狼群,主人并没有这种爱好,或许这只是镇子上的谣传罢了,”他的声音中带着隐约的笑意,“主人的旧宅子里,只留了必要的家政人员,还有看守的犬只,或许有人误把它们当成了狼?”
也有可能是看见了你,雨果在心里悄悄回应着。
“我倒是觉得,这样的传言也是好事,至少擅闯森林的人少多了。”
“进来了估计也找不到路吧,”雨果回头望去,来时的路藏在浓郁的黑暗中,要不是有莱卡恩搭救,他恐怕真的会迷失在这片迷宫中,“或许下次,我该带点面包屑,一路走,一路做标记。”
“如果这是您认真思考的结果,那我建议您换一种标记物。”狼人抖了抖耳朵,他表情认真,那调笑的语气倒是暴露了一切,这位先生大概在逗孩子玩,“森林里没有饿狼,但有成群结队的饿鸟,它们一定会吃光面包屑的。”
逐水而上,借着叶间流下的月光,才能看清路边开着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越往前走,树木越发稀疏了,紫花也开得越密,在林间织出一席柔软的地毯。抬头望去,梅弗劳尔家的古堡就坐落于林间这片空地上,爬山虎攀上墙壁,为旧宅披上最好的伪装。
这就是雨果此刻坐在这里的原因,好心的莱卡恩先生搭救了他,虽然据莱卡恩自己说,巡视森林是他的例行工作,毕竟总有误入森林的无助人类,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雨果又重复了一遍问题,“我是说,把他们请进城堡,为他们准备茶点,还有一张温暖的床?”
“事实上,我一般不会露面,而是派犬只去引路,”莱卡恩耸了耸肩,“如您所见,我并非人类,恐怕会吓坏他们。”
“看来我还挺荣幸的,有幸造访梅弗劳尔的府邸。”
雨果一边搭话,一边切开盘中的松饼,刚咽下第一口,少年便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松软的面饼裹着金黄的焦糖酱,味道却是恰到好处的清甜,这等程度的点心,比拉文洛克家招待客人的茶点还要精致几分。
莱卡恩露出了然的微笑,他说:“看来您对茶点很满意,我会转告给巴特勒。”
“巴特勒是谁?”雨果咬着叉子环视四周,除了莱卡恩,这里似乎没有其他任何生命存在了,“这里好像只有你?”
“您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正如我也不需要知道您的名字。请您放心,我会为您准备一间客房,明天早上,我会把您送到森林的出口。”
哦天呐,我好像真的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
雨果撑着桌子突然站起来了,而转身上楼的莱卡恩只是抖了抖耳朵,他听得见,但他并没有回头。
执事先生应该是去准备客房了,他待会应该还会回来,但有些话还是现在说清比较好——抱着这样的想法,雨果抬高了声音,冲着狼人的背影大声宣布:“我叫雨果——”
“好的,雨果先生。”
莱卡恩依然没有回头,但他的尾巴慢慢地摆动着,扫过小腿,“我只是去布置客房,稍后还会回来的,不必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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