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该听到的。
Matt歪过头,朝着地面啐出了一口鲜血。
他该听到的。
惩罚者的心跳。
Frank•Castle的心跳。
在地狱厨房,无边的黑夜只会孕育出两种人——坚守和平的正义使者,以及处心积虑的邪恶罪犯,不幸的是,今天Matt营救的对象,偏偏撞上了后者,教堂的尖顶是接收呼救的绝佳地点,等Matt赶到发出求救的现场,那位绝望的名媛受伤的父亲,正要被两个图谋不轨的年轻人,强硬地塞进一辆事先备好的面包车。
Matt插手了,干预犯罪是他的强项,保护他人是他的本能,只可惜,还处在调养期的身体大大影响了他的发挥,在目送那对父女安全地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以后,两个不甘心的绑匪,将他们攒下的怨气,全部撒在了Matt这个半路杀出的眼中钉身上。
他的肋骨被踢断了两根,还是三根?他没数。医疗的事情就该交给Claire,Matt这么想着,一面用自己的腹部,接下了恼羞成怒的绑匪重重的一脚尖。一顿漫长的拳脚相加后,那两个计划落空的男人总算是发泄够了,他们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思考着该如何给这个不安宁的夜晚收场。
“我们该杀了他的。”
其中一个人愤愤地说道。
“算了,我们还是走吧。”
比起冲动用事,另一位更想息事宁人。
Matt仰躺在地上,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在他所“看”到的世界里,滚烫的火焰不再燃烧,但他触及到的地方,还是如此的猩红,Matt虚弱地伸长了胳膊,他摸到了被丢到一旁的铁棍,并叫住了决定离开的两人,心如死灰的义警跪在地上,他将拾起的铁棍扔给了右边的那个人,张开双臂放弃了抵抗,好让对方完成他早该完成的了断。
铁棍被举到半空,随时都有可能挥下,就在男人即将动手之际,一颗子弹在距离他们脚边两厘米的位置精准地炸开。
两个绑匪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们对视了一眼,而后顺着子弹飞来的路径,不约而同地望向了路边的那团阴影。
“Good night,Assholes。”
然后Frank•Castle将他最爱的那把步枪扛在肩上,生怕自己不够张扬地登场。
典型的惩罚者作风。
“Frank......”
Matt抹了一把被鲜血浸染的嘴角,低声呢喃着惩罚者的名字。
一如既往的,惩罚者用来惩治恶人的手段还是那么高调,过程一般都会包含几句不入耳的咒骂、一段骇人的恐吓、一出紧张刺激的械斗和一场惊心动魄的爆破,果然,在Frank来得及射出第二颗子弹之前,其中一个男人就认出了这位远近闻名的坏蛋克星,于是便马上带领着他的同伙,灰溜溜地逃离了现场。
“看来传言是假的了?”
在确认那两个绑匪跑远之后,Frank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Matt。
“你从那栋倒在你身上的大楼里逃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Matt不知道,Frank是什么时候回到的地狱厨房。
“自从听到地狱厨房的恶魔在中城圈牺牲,我就一直想着来看看。”
Frank打量了Matt一番。
“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Matt答非所问,他推开了Frank试图搀扶他的手,用一条腿作为支点,倔强地撑着自己站了起来。
“我没穿那套战服。”
“你不用穿战服,Red。”
被拒绝的Frank没好气地损了他一句。
“就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走到哪里我都认得出来。”
Matt没理会他,而是揣着一股无名的怒火,闷声略过了他,摇摇晃晃地往反方向走去。
“Wow,你在干什么?”
Frank几步追了上去,拦在了他的面前。
“你觉得在看过了刚才那一幕之后,我还会放你出去行侠仗义吗?”
“别挡我的道,Frank。”
“哈,真有意思,没记错的话,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的。”
Matt没心情跟Frank周旋,他快准狠地出拳,击中了惩罚者不设防的左脸。
“来真的?”
Frank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他可无意要保持这种一见面就干架的惯例,起码这次不是。Matt率先挑了头,Frank自然不会由着他的性子,在这场大战持续到第四分钟时,由于尚未痊愈的旧伤和右耳不稳定的听力,Matt毫不意外地落了下风。
Frank应该是在说话,Matt能轻微地感受到,有气息在他的嘴边流动。就好似刚刚经历了一起爆炸,恼人的嗡嗡声在Matt的耳边挥散不去,他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句“抱歉,Red”,下一秒,那柄枪托就飞快地刺开了空气,砸向了他的额头。
Matt仿佛正一点一点地沉入水底。
周遭的声音如同被灌进了若干个气泡,在他的耳内不断地膨胀,隆隆的,始终叫人听不真切。Matt沮丧地发觉,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自己难以集中,他的头脑仍旧昏沉得厉害,好在伤口的血不再流了,那些方才干涸在他脸颊上的血迹似乎被人细心地擦拭过,只留下几处反复发作的钝痛,将他从一片混沌中,生生地拽回到现实。
额角隐隐散发出冰凉的感觉,那大概是...消毒酒精?Matt说不清楚,鲜血的锈味依然占据了感官主导的位置,他闻不出具体的细节,只好全权仰仗于自己的猜测。
对了,面罩!
见鬼,面罩!
在感受到自己的面部没有任何遮挡之后,Matt一个激灵,清醒了不少,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寻找面罩的下落,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了椅子的后面,自己的上半身,也被紧紧捆住。
糟糕。
这很糟糕。
大致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处境,Matt的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如今的形势确实不妙,鉴于他这样没有公开过自己真面目的英雄,不想让别人,特别是他的敌人知道,本该被埋葬在六尺之下的Matt•Murdock,在伪造了自己死亡的同时,还隐瞒了自己是个热衷于打击犯罪的双面义警。
“哦,好样的,你醒了。”
还能勉强发挥作用的左耳告诉他,对面的人是Frank。在辩识出对方身份的那一刻,记忆一下子涌入了他的脑海,Matt不再白费力气,他停止了无谓的扭动,那具无时无刻不处在防御状态的身体,随着Frank声音的响起而放松了一些。
“想必你不会介意,为了给你处理脸上的伤口,我把你的面罩摘了,毕竟你的真实身份在我这里已经不是秘密。”
“我在哪儿?”
几个不带感情色彩的字眼像几块刚冻好的冰块一样,从Matt的唇间悉数吐了出来,硬邦邦地掷在地上,硌得人生疼。他不想去听自己置身何处,他隔三差五就会聋掉的右耳不允许他去听,嗅觉和触觉派不上什么用场,他鼻腔内的肿胀依旧没有消退,而他的身体,老天,他的身体,此时此刻正被Frank•Castle恐怖的体温所包围。
显而易见,惩罚者的夹克上散发的温度,成功扰乱了夜魔侠对于外界原本敏锐的判断,专属于Frank的热量不安分地烫着手背上的皮肤,Matt放弃了自己弄清地址的可能,既然Frank就站在他的面前,那么,他为什么不干脆从Frank这个大活人那里,直接问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48大道沿街的一间地下室。一个朋友曾经盘下过这里,将它作为开展退伍军人互助会的场地,不用操心有人会中途闯进来,今晚没有活动,没人会打扰到我们。”
角落里的咖啡机还在辛勤地工作,Frank的靴子有节奏地压着铺在地面上的瓷砖,发出微小的震动,他踱到了长桌的旁边,翻过一个倒扣的纸杯,鲜煮的咖啡散发出略带苦涩的香,Frank就着热气喝了两口,没放砂糖和奶精。
“另外,那件夹克不会勒死你的,Red,别老想着把它从你身上弄下去,现在是午夜,你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单衣,我不希望你哪天得了感冒还要怪到我的头上。”
Frank的绳结绑得很牢,这足以说明他身为一名军人,在能力方面所具备的专业性,Matt不再尝试着挣脱,转而思忖着该如何继续进行这场对话,他舔了舔嘴唇,决定首先在自己的领域展示一下自己的职业素养。
“你知道我可以以非法拘禁罪起诉你吧?”
“哦天呐,认真的吗,Red?”
背负了无数命案的惩罚者在听了Matt的“开庭陈词”之后,几乎就要笑出声来。
“拿律师的那一套来对付我,嗯?”
他转过身,靠着长桌的边缘。
“这次你想干什么?在临近结案时发表一通煽动性极强的激情演说?在陪审团面前举办一场有关超级英雄的盛大游行?还是,仅仅,第二次把我列为敌对证人?”
Matt没有费心用另一句玩笑话去有力地回击Frank对程序正义的蔑视,好吧,也许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小律师本来就不大说什么俏皮话,无论在哪个场合,但他们第一次在屋顶上独处时,Red还像个虔诚的传教士一样,在凌晨的寒风中滔滔不绝地布道,仿佛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击垮他坚定的信仰,如今,他却变得异常沉默,没有冗长的说教,没有标兵般的言行,甚至没有据理力争地为他崇尚的司法系统申辩,这明显不是他平时的状态。
Frank把捏扁的纸杯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他搬来了一把靠在墙面上的折叠椅,将它打开放在地上,随后,他岔着腿,在Matt对面坐下。
“刚才那算什么?”
Matt循着声音抬起头,但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还是低垂着。
“什么算什么?”
“故意让那些人伤害你。”
Frank眯了眯眼睛,他不喜欢这个精明的小混蛋(尤其是,对方还是个精通文字游戏的律师)回避问题的样子。
“别跟我说什么你也打算借此编个罪行起诉他们之类的鬼话,你知道我不会买账的。”
“你是在审讯我吗?”
Matt在有限的范围内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
“现在我成了惩罚者的犯人了?”
Matt的质问令Frank感到了诧异,虽然由于理念上的分歧,他们之前的相处氛围一直称不上和气,但在Frank的印象当中,Red远没有那么的......刻薄。
“你明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Red。”
“那就松开我,Frank。”
“好让你再出去挨揍?哈,想得美。”
Matt冷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少掉我这样一个挡在路中间碍事的人对你来说是件好事,考虑到你上一次把我绑起来,就是为了不让我阻止你杀人。”
他用夹杂着无限悲哀的语调说道。
“看出其中的讽刺性了吗?”
受到心情的影响,Matt的语气不如往常那样友好,要知道,前不久,他才在教堂隐秘的地下室里,于无数天使雕像的注视下,引用了一个不那么令人愉快的典故,顶撞了一名修女。
一名圣洁的、好心肠的,上帝的信徒。
“Well,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Red。”
Frank的身子往前倾斜了一点,他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比起刚刚,他的眼神似乎要黯淡一些。
“你必须得接受,你知道,有时候,命运是个无情的婊子。当你认为你已经拥有一切的时候,它就会突然出现,把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从你身边夺走,不给你留下任何可以告别的机会,然后,它会把那天的场景深深地印在你的脑海里,在入夜时一遍,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但不管过了多久,不管播放几遍,那段记忆还是那么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你好像依然可以闻见那天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清香,感受到脚下的泥土有多么潮湿,看到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但这只会反复提醒你,他们早已不在的事实。”
他吸了一口气。
“痛苦存在,Red,并且永远存在,直到它把你逼疯,把你压垮,让你没有可以悲伤的余地。”
Matt没有说话。
这不是Frank第一次对他敞开心扉,曾经,Matt戴着夜魔侠的面具,拖着血人一样的Frank去到了墓地,当Frank陷入回忆,坦诚地向Matt揭开自己的旧伤疤时,没有惩罚者的威慑加持,他的身份,不过是一位失去爱女的父亲。
在替Frank辩护的那段日子里,Matt不打算否认,因为Elecktra和日本黑帮以及手和会的介入,自己在准备阶段没有以往那么专心,但只要在执行任务的间隙逮到哪怕一点空闲,他就会把精力放回到案子的研究上。从Karen贴心地为他整理好的资料中,他更加完整地了解了Frank的生平,每一个凸起的盲文,都在诉说着,在成为公认的危险人物以前,Frank的家庭,原本有多么的美满。
尽管最近的经历不可避免地给他的心理带来了巨大的转变,但Matt还不至于丢掉他可贵的同情心,抛开他们迥然不同的立场,他由衷地替这个男人感到遗憾。
“我很抱歉,Frank,关于你的...你的妻子和孩子。”
Matt补充了一句。
“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Red。”
Frank倚向椅背。
“但是,一味的悲伤并不能让他们起死回生,因此,你和我,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只好带着这份沉痛继续活下去。”
“哦,问题的关键是,你可不是单纯地带着沉痛活下去的,Frank。”
Matt话锋一转。
短暂的温情过后,他重新回到了与Frank争锋相对的赛道,一如他们正式见面的那天。
“你杀了人,以他们的名义。”
“麻烦启发我一下,道德感爆棚的小律师,那么你打算以谁的名义自杀?”
Frank不甘示弱地反问。
“这不关你的事。”
不出所料,Matt梗着脖子,拒绝进行正面回答。
“Oh,Come on!”
虽然知道Red别扭的性格,致使他总是喜欢把自己不愿意披露的心事埋在内心深处,独自一人默默消解,可要真正面对他可怕的固执时,Frank还是忍不住拔高了嗓音。
“那位长头发的老兄被迫背着十字架走到了各各他山,你到底还要背负着身上那个该死的十字架走多远?”
“你知道我信教......至少曾经信教吧?”
等到把话说出口,Matt才意识到,或许现在,自己应该使用过去式。
“yeah,yeah。”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杀人如麻的惩罚者,居然也沾过《圣经》,Frank当然能猜到,眼前这个一只蚂蚁都舍不得杀掉的唱诗班男孩,必然经受过一些教条的洗礼,在小幅度点头的同时,他把视线别向一边,并用沙砾般粗哑的嗓音不耐烦地回应道。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举这个愚蠢的例子?”
Matt不作声了,他保持缄默的时候,实在是很难叫人揣度他的心思,Frank认真地盯着Matt,盯着这个看起来总是心事重重的小恶魔,他总能从Matt的身上找到那样的气质,一点点若隐若现的阴郁,有如两块打火石偶尔迸擦出的小火花,但又不是完全的黑暗,就好像那顶缠满荆棘的王冠,的确是戴在了他的头上,连带着那些本不该由他来承受的重担,都压到了他的肩膀。
Frank该感到庆幸,即使开始深深地质疑这个世界,Matt仍没有彻底丧失他最基本的理智,比起伤害别人,他所做的,更多的是在伤害自己。Frank自然不会允许Matt的意志被黑暗所掌控侵吞,在他的监管下不行,但他更不会允许,Matt在这场本就足够清苦的修行中,对自己施加一些没有意义的折磨。
肉体上的,亦或精神上的。
“听着,Red,我理解,好吗?我知道失去信念,失去上天赋予你的一切是种什么样的感觉,相信我,我太了解了。”
Frank的手搭着膝盖,他很少会分享他在这方面的体会,但有一个同样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当他的听众,总不是件坏事。
“知道我在医院醒来,得知我的家人们都在火拼中遇难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跟你一样,Red,痛苦已经不足以来形容我当时的感受,我宁愿自己没有活下来,我宁愿是自己代替他们去死。无数次,我都会痛恨那颗明明穿过了我的脑袋,却没能要走我性命的子弹,我问自己,它为什么不把我一起杀了,而是让我侥幸逃过一劫,却要独自一人度过整个让我生不如死的后半生。”
“人生苦短,Red,我不清楚,将来的某一天,我会不会真正放下,但那颗子弹没能杀掉我是有原因的,正如那栋大楼没能杀掉你。”
“很高兴得知,你这么愿意充当我的心理治疗师,Frank。”
差劲的心情取代了Matt的好脾气。
Frank耸了耸肩。
“你总该找人谈谈。”
“我不认为由惩罚者来开导我会更管用。”
Matt没有接受Frank递来的橄榄枝。
“那Karen呢?还有Nelson?你也打算把他们排除在外吗?”
Frank有种模糊的预感。他不会喜欢这种预感。
“别告诉我,他们还不知道你幸存下来的消息。”
Matt的神情应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Seriously,Red?Not even Karen or Nelson?”
这下Frank无法克制地流露出了难以置信,Matt用来封闭自己而筑起的心墙,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麻烦。他皱了皱眉,就眼下棘手的情况而言,假如有必要的话,他可以出资,并亲自动用蛮力,强行扭送Matt去做全套的心理咨询。
“你真他妈是个让人摸不透的怪胎,你知道吗?你还活着,有一张漂亮的脸蛋、一群关心你的人和一份体面的工作,泛滥的责任心让你把你够获得的成就感,寄托在为他人谋取幸福上,结果能获得幸福的机会落到了你的头上,差那么一点点的距离就能够到,你却选择了退缩,并不惜抛弃了那些爱你的人,让他们的余生都活在失去你的阴影当中。”
带着不解,他问道。
“怎么?你觉得自己不配拥有幸福的权利吗?因为,如果你觉得是,那只能说明,你是个天大的蠢蛋。”
“我推开他们是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Frank,我必须这么做。”
老天,他的口气越来越像Stick了,Matt不知道,那个老家伙的在天之灵听到之后会作何感想。
“跟夜魔侠扯上关系对他们没有好处,况且,我的...我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他们的身边不需要一个随时都会拖累他们的累赘,他们值得更好的人生。”
“没有你的人生对他们来说不会变得更好。”
很明显,Frank不打算认同Matt的看法。
“你是清楚这点的,对吧,Red?”
Matt不置可否。
他难受的样子像是刚刚吞下了一整朵乌云。
“我该感激我还活着,Frank,在你的概念里,我该感激,但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我不知道,祂让我活下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Matt的脸上写满了迷茫,自从他在九岁时失去了他的视力,他已然很久没有这般迷失过。
“真相就是,上帝没有帮过我们,祂没有阻止任何的悲剧发生,祂只是坐在一边,冷眼旁观着人们流泪、受苦、煎熬,好像这世上的一切都与祂无关。我一度以为,守护这座城市,是上帝赋予我的使命,但是我错了,倾听人们祷告的是我,付出实际行动的是我,创造出夜魔侠的是我,一直是我,从始至终都只有我,我只不过是到现在才看清。”
“我知道,你或许正在度过一段极为艰难的时期,Red,但无论如何,寻死不是唯一的出路,一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谁能想到,有一天,居然能轮到惩罚者来规劝夜魔侠。疯狂的世界。
“你这样的教徒,应当比我更清楚,一旦你自杀,就背弃了你长久以来遵循的信条,这会让你再也无法登上天堂。”
“我不在乎。”
Matt风轻云淡地回答。
自毁是他奋力发出的一声呐喊,是他对那份轰然倒塌的信仰迟来的叛逆。
“这就是问题所在,Red。”
Frank指出。
“你和我不一样,不管你承不承认,你,你他妈就是个一根筋、头上还顶着大光环的圣人,而圣人,圣人不会夺取任何人的生命,包括他自己的。”
“所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惩罚者所谓的道德准则吗?”
Matt不留情面地挖苦了一句。
“你现在能够参透其他人的本质了?”
“不,不是其他人,是你。”
停顿了一下,Frank接着说道。
“不管你把自己形容得有多么罪大恶极,但我了解你,Red,你的内心深处是个好人,这意味着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当着我的面去搞什么蠢到家的殉道。”
“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评价我的。”
Matt丝毫没有受到触动。
“你说我是一个有始无终的人,并且尽你所能地贬低我的信仰,鄙夷我的做法,对了,你还冲着我的脑袋开了一枪。”
“Damn it,Red!”
在Matt不停地刺激下,Frank仅剩的耐心终于被逼到了极限。
“你就非要表现得像个混蛋,靠计较这些来激怒我,嗯?好吧,好吧,你成功了,但是别指望我会就这么轻易离开,放任你在这里自生自灭!”
“我的生死跟你有什么关系,Frank?”
Matt用一种带刺的口吻反问他,话里话外都透着异样的冷淡和尖锐。
“你为什么表现得好像你真的关心?”
“Jesus fucking Christ!”
Matt罕见的残忍无疑是在火上浇油,显然,Frank被Matt伤人的态度触怒了,他板着面孔,“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盛满的怒气让他的动作带出了一股强劲的风,他背对着Matt,走远了几步,又迅速地转了回来,事实上,他迫切地想要破坏点什么,好发泄出自己心中积压的怒火。
“你最好是在装傻,Murdock!你最好他妈的是!因为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我他妈的关心!非常他妈的关心!你以为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玩消失,只要不告诉Karen和Nelson——不告诉任何一个每天都在祈祷你平安的人,你还活着,就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在意你的死活,那么你他妈给我听好了,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他妈的关心你,而那个人现在就他妈站在你的面前——”
在用近乎咆哮的姿态吼出这段话后,Frank感到了失态,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他狠狠地用后槽牙咬断了后面尚未说出口的话,将呼出的热气卷入了眼下尴尬的沉默。
Matt露出了愕然的表情,他完全没有料到,Frank对此会有那么大的反应。舌头因惊讶而开始不听使唤,有一段时间,Matt全然忘记了该怎么张口,只好努力从Frank这一连串以F开头的脏话当中,消化着对方传达出来的关键信息。
Frank说不好,他只是有些泄气,这种无力的感觉,如同将一记重拳挥在了软弹的海绵垫上,没着没落。硬汉如Frank,可以想象,除了他的亡妻和两个已经故去的孩子,对任何人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关心,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你最好给你一个理由,Red,你最好给我一个好点的理由,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变得这么混球。”
Matt无神的眼睛没有章法地转了几下,半晌过后,他缓缓地开口。
“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在你面前提起过他。”
他说。
“你的妻子和孩子在我这里都不是秘密,我却从来没有提及过我的家人,这似乎有点不太公平。”
“谁?”
“Jack•Murdock,我的父亲。”
“你的父亲,huh?”
这个话题成功引起了Frank的好奇。
“他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个...好人,一个正派的人,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充满自豪的人。”
Matt笑了笑,追忆起自己的父亲。
“我的父亲,他...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生前在拳击场靠打拳谋生,但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使他活得很有骨气,他总想向谁证明些什么,准确地说,是想向我证明些什么,他想证明自己不会被轻易打倒,在赛场上,在生活中,实际上,他也是这么做的,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一直激励我,他说,Murdock家的男人,总能再站起来。”
“然而,食言的人是他,在让他的儿子见证了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之后,他孤零零地倒在了一条小巷子里,身上尽是血洞,再也没能站得起来,最终,他的原则,他的骄傲,和我对他寄予的期望,一同断送了他的生命。”
“Sorry to hear that,Red。”
这份沉重令Frank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他曾以为,Red之所以会去充当义警,是因为他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却从未想过,故事的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悲伤的过去。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责怪自己,Frank,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活在无尽的自责中,我认为,是我的自私和自负害死了他,当初要不是我的话怂恿了他,他本可以有意输掉比赛,用一场假赛换一笔丰厚的报酬,我们的平静就不会被打破,说不定直到今天,还能在拳击场外看到他的身影。”
“但后来,我终于想通了,即便没有我的怂恿,他骨子里的尊严也不会容许他那样做,他可以失败,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被对手击倒,但他绝不是个懦夫,从来都不是。”
Matt闭了闭眼睛,他紧抿着双唇,竭力咽下了翻涌上来的情绪。
“这就是我的症结所在,Frank,那份尊严,这是我成为夜魔侠的基础,在你的观念里,只要我活下来,总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的归属,但是,你忽略了,这样的结果让我付出了其他的代价。我被训练成战士,我学会了运用我的优势,去掩盖自己的缺陷,弥补视力上的不足,可一旦我的优势不存在,一旦我没法依靠听觉判断敌人的方位,一旦我不能像从前那样捍卫我的城市,那么,我是还活着,也只是活着,仅此而已,一个能喘气的、没有目标、没有价值的废人。”
“别这么叫你自己。”
“什么?”
“废人,别他妈管你自己叫废人。”
Frank不喜欢这个刺耳的词汇,更不喜欢Red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自己。
“随便你,Frank。”
Matt苦笑。
“可这是事实。”
“That's bullshit!”
Frank猛地爆发了,没成想,他有一天会这么怀念那个乐意与他拌嘴的Red。
“我没功夫坐在这里听你抱怨,Red,如果你就是这么看待自己的话!我想不通,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对你有什么好处?想想你救下的那些人命,Red,想想你挽救了多少个家庭,给了多少人第二次机会,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因为,天知道,你他妈取得的成就,比那些健全的人还要多!”
不得不说,Frank鼓励人的方式着实别具一格,除了在战壕里结交的战友,他极少同眼下这样与人推心置腹,室内安静得吓人,只剩下秒针在墙上的时钟里滴答滴答地往前走,在冷静了片刻后,Frank离开了他的座位。
“现在我要给你松绑了,Red,你得保证不会再出去找揍,或者跳起来给我一拳。”
“我不敢保证,Frank。”
“哪一点?出去找揍还是给我一拳?”
“两者都是。”
Frank叹了一口气,有时候,Matt的顽固着实令他感到头疼,回想当年,他只有在Frank.Jr满屋子乱放积木,或者把早餐麦片粥洒得到处都是时,才会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一个操心的大家长。
“你赢了,满意了吗,小混蛋?我想我总得松开你,迟早的事。”
他绕到Matt身后,蹲下身子,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用刀锋干净利落地割断了绳索。
“只是,答应我,Red,答应我别去干一些你会后悔的事,别被那些该死的念头所打败,你不是那种人,你比那要强。”
Matt抿了抿嘴唇,在思索了一会儿之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Frank。”
断掉的绳子落到地上,Matt站起身来,要把披在他身上的外套还给它原来的主人。
“你留着吧。”
Frank摆了摆手。
“我希望它能时刻提醒你我们今天的谈话。”
他朝Matt抬起了下巴。
“那么,接下来你要去哪儿?我猜,你大概暂时不会回你的公寓了吧?”
Matt摇了摇头。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暂时不会。”
“那我该去哪里找你?”
这话听起来太过唐突,Frank赶忙打了个圆场。
“倒不是说我要邀请你去参加返校舞会什么的。”
“你总有办法找到我的,Frank。”
说完,Matt的背影就迅速消失在了门后。
他说得没错,Frank总有办法找到他,这次碰面过后,Frank又离开了地狱厨房一阵,等他再次回到这里,有关Wilson•Fisk的风波已经全部平息。
Frank站在街灯下,眺望着街对面的乔茜酒吧,听说Nelson&Murdock律师事务所又顺利地赢下了一个官司,不是什么轰动的大案,但这场小小的胜利,足够让三个尽心尽力的平民守护者,利用下班后的小聚,进行简单的庆祝仪式。
Matt坐在吧台上,Karen和Nelson则分别坐在他的两边,和所有来到这间酒吧的人一样,他们一边开怀畅饮,一边谈天说地,聊着聊着,估计是聊到兴头上,Nelson忽然举着酒杯站了起来,他可能是说了一个只有他们才能听懂的律政笑话,下一秒,Karen的脸上就浮现出无与伦比的吃惊(Frank没看错的话,她的口型应该是在说“NO WAY”)。
Matt也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有了两位挚友的接纳与陪伴,他恢复得相当不错,Frank压低了帽檐,他自然听不清Nelson到底说了什么,但他很高兴看到,笑容重回到了Red的脸上。
喧闹的酒吧,娱乐区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Matt听到,又一个台球滚进了它该呆在的球袋,Foggy和Karen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他们打赢官司的精彩瞬间,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随即,他灵敏的雷达,感知到了不远处一个久违的心跳。
“怎么了,伙计?”
见Matt的动作迟疑了一下,Foggy放下了手中的特调,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
Matt扭过头,冲着窗外,他听着Frank陡然加快的心跳,愉快地扬了扬嘴角。
“一个想邀请我去返校舞会的人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