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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易说,门外有人,我去处理一下,你等我回来。然后便将这间审讯室的钥匙及备用钥匙都放到了桌上,起身准备离开。
在他走之前,我叫住了他。我说,你那杯叫什么烤飞的,能不能麻烦放得离我近一点,我忽然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听了这话,他做了一个复杂的表情,我从中能够读到两层意思,第一层是,之前劝你喝你怎么不喝?现在想起喝来了?第二层是,都这个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想着喝咖啡?也许其实还有对我永远也掌握不了正确读音的鄙夷。我不知道。我只是向他展示了一下被铐在审讯椅上的双手,以及它们拥有多么可悲的活动范围。蒋队发善心帮帮忙咯。我露出一个奸猾谄媚的微笑。
蒋易最讨厌我做这幅表情。但其实我搞不清楚,他究竟是更讨厌这表情本身,还是更讨厌它出现在我脸上。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因为这招奏又效了。蒋易把杯子推到了我面前,杯子与桌面发出刺耳的摩擦音,而他本人面色不悦地走了。他总是这样,有时候惹怒他反而能更快达到我的目的,为我免除一些无聊的道理。我不喜欢沟通,甚至可以说是厌烦,我讨厌说话,更讨厌说所谓的心里话。坦诚对我来说是一件不甚光彩的事情。
门只开了一个缝隙,蒋易打算侧身从那个缝隙里钻出去。他太瘦了,我在心里感叹,薄得像一张纸,风吹过来都要簌簌作响。我知道他在怕什么。他怕外面的人看到桌子上的那把手枪。伯莱塔21A山猫,意大利产的半自动袖珍手枪,和他最爱喝的烤飞来自同一个故乡。
这是我的枪。我偶然间从黑市买到的,一次也没有用过,甚至买它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要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我付了那一笔对我来说不菲的钱,买这样一个既危险又没有用处的东西。
但也许就是这把枪拨弄了命运的开关,从那一刻开始,“命”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形而上的东西,变成了一双在我背后推着我的手,一定要让我到达这里才肯罢休。
后来阴差阳错地,我加入了黑社会,就在买下这把枪的第二天。买下枪那天,从黑市里离开后,因为口袋要装枪,因此我用手抓着自己的钱包,在回家的路上,我因此遇到了抢劫。抢我的两个男孩没比我大多少,他们声称是本地一个叫十三宗的帮派的马仔,他们把我推倒在地,趁机夺过我的钱包跑远了。他们跑得很快,我应该是追不上了。我从地上坐起身来,枪在兜里硌着我的身体,我心中十分自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也许我应该对着他们开上两枪。
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从那一刻开始,我心知肚明,从此以后我永远无法拿着枪作恶了,无论是这一把还是任何一把。也许比起善良,更适合我的形容词是软弱。第二天我没有带枪,只身去了十三宗其中一个堂口——平行时空饭店。十三宗很有名,连我都知道。钱包里的是我所有的积蓄,我要去讨回我的钱。
我还没进门,就被人像流浪狗一样扔了出来。我在门口大喊,把昨天抢我的钱还给我!声音太大,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两个看门的小弟见状,想要过来殴打我,好叫我闭嘴。这时一个戴眼镜,纹花臂的高大男人从里面出来,一挥手便阻止了他们,然后把我请了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男人叫吕严,是十三宗的红花双棍。但那天他没有自我介绍,我去的时候他正在吃饭,一碗打卤面,配三个小咸菜,一整头剥好的生蒜。他只是让我挨着他坐下,问了几句情况,就挥挥手示意手下去办事。他极其虔诚地吃了会面,一个马仔回来与他耳语几句,他点了点头,随后对我说,是有两个小子冒充我们手下,这件事我马上处理。然后他问我:饿了没?
我的肚子先于我的嘴给了回答。听到我肚子咕噜叫的声音,他爽朗地笑了一下,立刻有人给我也端上一碗打卤面。那碗面很香,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到现在还经常会想起它的味道。后来我不止一次思考过,如果吕严没有随手布施,可能我也不会被感化,之后问出了那个改变我一生的邪恶的问题。这样讲起来,好像这碗面才是一切的开端。但其实我知道不是,这一切都是由我买了那把枪开始的,因此也只能由那把枪来结束。
面吃完了。这时吕严的手下也回来了。他们带回了两个小混混,确实是昨天当街抢劫我的人。马仔们抬膝一踢,他们便跪在地上。我注意到他们的双手都无力地垂着,但又疼得呲牙咧嘴。我问吕严,他们手怎么了?吕严摆了摆手,没关系,脱臼而已。诶,你知道人一双手有多少关节吗?他语气残忍,但表情天真。我不知如何回答,因此没有说话。
见我紧闭双唇,吕严便没有理会我,吸了口烟,转过头问手下,人处理了,钱呢?手下答,没搜到,应该已经花了。吕严说,哦,把我钱包拿过来。然后他又转头问我,抢了你多少?
吕严正数着钱,那两个倒霉的街头混混还捂着手蜷缩在一旁。只需一碗热腾腾的打卤面的时间,我的钱财被追回,冤屈被伸张,我被这种迅速而真实的力量震惊得无法自拔。当时太天真的我,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正义。是区别于警察那高高在上的伪善之外的真正的正义。当然后来我懂得了,这只是实施暴力的权利,佐以一点微不足道的江湖义气,所构建出的幻觉。吸引着我踏上殊途的正是这样可悲又可怖的东西。这几天的经历后来在我脑海里千万次地回想,我思考,这一切究竟是命运出于作弄的巧合,还是我卑贱灵魂的必然。
当时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在我身后举起了枪,不过我还无知无觉,于是依然怀揣着气球一样迅速膨大的正义幻想,问出了那个问题:钱我不要了,我能留在这里工作吗?
吕严又笑了。屏退了众人。
后来我被他派去警察局反黑队做卧底,毫无抗拒地踏入了命运为我量身定做的圈套。做卧底需要年纪小,背景清白,而且要绝对干净和忠诚,我无疑是最好人选。因此我秘密加入了十三宗,有多秘密呢,只有吕严一个人知道。我与他单线联系,只有他知道我的身份。我未经训练,他也没有对我抱有太大的期待,只是嘱咐我注意局长一派的动向,有事信件联络。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入了蒋易的小队,命运为我安排的重头戏开始上演。那时候蒋易刚升任队长,还在考核期,因此队里只有我一个人。反黑队日常工作不复杂,我每天跟着他,三班倒地在街上巡逻。
我就是这个时候知道蒋易爱喝咖啡的。每次早班巡逻,路过广东道,他都会在那里的咖啡店买一杯意式浓缩。我从没喝过咖啡,甚至没想过咖啡店的大门有被打开的可能,因此他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吓了一跳。但也立刻反应了过来,所有的门都可以被打开,只不过门里所代表的那一种生活,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负担。
虽然蒋易家境优渥,但人没什么架子,出手也很大方。我对于咖啡这种闻着就苦的东西十分抗拒,死活不喝,于是每次他买咖啡时,会一同给我买一勺意大利的冰淇淋,我总是记不住名字,但是很好吃。蒋易大我几岁,有时候我盯着他付钱的身影,觉得如果在世上拥有一个亲人,应该会是很幸福的事情。
但可惜我们只是同事,还是假同事,我是一条被拴在法度背面的狗。他知道我的身份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他会失望吗?鄙夷?愤怒?还是全然不在意?也许我的背叛对他来说只是一根软刺,甚至扎不进他的手心。想象着这或愉悦或悲伤的一切,融化的冰淇淋滴落在我的手上,甜腻,胶着。当时我下定决心,在我拙劣的角色扮演被揭穿之前,我要继续厚颜无耻地过这种窃取来的生活。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什么时候呢?我已经记不清楚,是距离我入职,到底过了三个月还是四个月的时候呢?那时我已与吕严通过几次信,虽然作为最底层的警员,和局长一派没有太多的交集,但我还是发现局长宗俊涛与黑市有频繁的生意往来。警局不干净。我多次这样和吕严说。其实想想觉得很可笑,再不干净,还能有黑社会肮脏吗?但吕严回信,总是让我注意安全,在他心里,好像警察局真的是一个比地下帮派还要残酷无情的地方。我看完信后,点燃打火机,让这些关心的话语化为灰烬。
我本以为我只是一个江湖线人,对于警察与黑社会两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无名小卒。但我没想到,在庙堂与江湖之间,真的发生了迅速又突然的变故,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权利交替,王朝更迭,亲身经历了一遭,发现在伟业的角落一定有太多看不见的人在流血。虽然一切不是因我而起,但却令我的处境更加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蒋易从没去过我家,为了维系我固执的尊严,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带他去我家。何况我们的关系真的没有到互相拜访居所的地步。但那天我们巡逻路过我家,我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窗帘拉着,里面透出灯光。我迅速回忆了一下,十分确认早上离开之前拉开了窗帘,也关了灯,于是大脑立刻发出一声嗡鸣。事急从权,我又笨嘴拙舌,一时间想不出什么恰当的谎言,只好拉住蒋易,对他实话实说。我家有人,我想上去看看。我请他通融我离队片刻。
蒋易知道我孑然一身,没什么亲人,甚至没什么朋友,因此也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拉下了脸来。我和你一起去。他紧握一下我肩膀,坚定地说。我当时觉得他就是一个这样的十分纯粹的好人,对任何人都做好了付出的准备,像温吞的白开水。我拗不过他,只好和他一起上楼。
我家住二楼,我们进了楼道,就发觉了不对劲。地上有血迹,鲜红色的,沿着楼梯一路爬升,应该没有流出太久。我们从腰间拔出配枪,蒋易无声拍拍我的手臂,示意我跟着他避过地上血迹,上到二楼。
我家的门虚掩着,老旧的门锁显然是经过了暴力破坏,已经报废,成为一处遗迹。血迹正是蜿蜒着爬进了门里。我心如擂鼓,紧张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我想做好面对最坏情况的准备,却连最坏的情况是什么都无法想象。我跟在蒋易身后,他的手搭在门上,令我又想起了咖啡店的门和很多其他的门。那么,这扇门里面的东西,你能负担得起吗?我看向蒋易的侧脸,有一瞬的走神。我又能负担得起吗?我也诘问自己。
下一秒,蒋易擎着枪,打开了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血迹尽头躺着一个男人。我们两个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紧绷着,像发条上满了的玩具。我们举着枪慢慢走进去。我家很小,只是一个长方形的开间,没有任何隔断,因此几下就确认了房间里没有别人。蒋易走回门口,咔哒一声将门带上了。而我走近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凑近了,仔细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他正是那天和吕严耳语的那个马仔。
他是见过我的,因此我的脸凑上前去,他也立刻就认了出来。他中了很多刀,鲜血汩汩而出。我无法想象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但能感觉到生命在从他身体里流失,像一只漏了气的气球。他已经无法说话,只能微微举起手来,指了指自己怀里。我伸进他衣襟里面摸索了一下,拿出了一封沾了血的信,信上写着:陈默亲启。
陈默是我给吕严写信时的假名,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毫无疑问是他写给我的。我颤抖着撕开信封,展开信纸,吕严的字十分潦草,我一目十行,读懂了他的大意。十三宗易主了。吕严所拥护的老龙头并不支持帮派插手黑市交易,但并不代表其他人不会盯上这块肥肉。新龙头早与警局有所勾连,如今庙堂与江湖融为一体,再无昼夜之分,我这个位于中间地带的影子,自然没有了容身之所。
吕严信上说,警局内部一定会调查卧底,叫我自己小心。他还让我放心,他向我保证,除了他和这个送信的小弟,再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和住所。他还叫我不用再给他写信,也无须再担任卧底,他甚至言辞恳切地说,如果我希望的话,我可以就此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他再次为我制造了一些美丽的幻觉,仿佛我真的可以在人生的选择上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我放下信纸,欲哭无泪,很想问男人,吕严在哪?他还活着吗?却发现男人已经死了,他的生命已经皱缩成一片干瘪的气球。我盯着他,大脑被眼前的情景和诸多问题逼得停转,我一时间像一个第一次犯错的孩子那样手足无措。
正在我发呆的时候,身侧居然传来一句十分平静的:陈默是你卧底时的代号吗?我吓得几乎跳了起来。随后便惊魂未定地发现,不知何时,蒋易已经蹲到了我旁边,手里拿着刚才被我丢掉的牛皮纸信封。我刚才心急如焚,惊慌失措,竟然完全把蒋易给忘了。
我真的不适合做卧底。我在心里骂自己。如果你的脑子能有你的心这么大就好了。白痴。猪。这下好了,吕严费尽心思为我谋划建造出的活路,转头就被我过于愚笨的大脑亲手推倒,变为一片废墟。我陷入了最糟糕的境地,我彻底暴露了,而且人赃并获。
见我完全陷入了一种应激状态,蒋易虽然还蹲在地上,但是连忙举起双手,告诉我放轻松。你不用紧张,也不用瞒我,我早就知道你是卧底了。蒋易恳切地说,双眼与我平视。
什么?我问。
我早就知道了。蒋易平静地说。你太拙劣了,你刚过来我就发现了。听了这话,我陷入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我心中惊慌,想了半天也只是说,那你为什么没有揭发我?蒋易笑了一下,说,难道你希望我揭发你?我立刻摇了摇头。
蒋易很冷静,他点燃了信,看着他们融化成一团灰烬,然后说,我们还要尽快把尸体和痕迹都处理掉,趁着十三宗动乱,还分派不出人手来查,就让这一切销声匿迹,死无对证。我被他四平八稳的行事作风感染,得到了安抚,也试着平静下来,说,好,可是怎么处理尸体啊?不急,蒋易沉稳地说,等天黑再找个地方埋了。我们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他指了指大门方向,说,处理血迹。
等到我们终于掩埋了这所有一切,回到我家,已经是凌晨。我们两个人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臭得像是腐烂的尸体。我让蒋易先去洗澡。因为怕把费心扫除的家里再度弄脏,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上等待。几小时前,这里死了个人,我打了个冷颤,但现在他已经入土为安了,房间里的痕迹也都已清除,单纯用眼睛来看,这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到处都是死亡的味道,血的味道,尸体的味道,烧焦的信的味道。开窗通风也无法散去。我觉得自己暴露在这种无法去除的气味里,就像被埋进不见天日的泥土,很快就会腐烂成一架没有血肉的白骨。
洗过澡也没有洗掉这个味道,死亡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如此纠缠我一辈子,直到我投入它的怀抱。我离开浴室,回到客厅,发现蒋易已经在床上和衣而卧。整间屋子只有这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于是我也躺了上去,我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身体。
后来我细细想过,我认为我和蒋易之间的关系就是在这个时刻终于发生了变化,但并不是良性的,而是一种滑落。深渊沉默地凝视着我们,但我们默契地转过头,不去看它。
那晚,我掀开被子,跨坐在蒋易身上,俯下身去吻他。他亦十分柔情地回应了我,手探进我过于宽大的衬衫下摆,在我身上摸索。我们就这样在我狭窄的单人小床上做爱,破木床不住地吱呀作响,像一把不堪重负的筋骨,随时都要散架。
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我与蒋易纠缠进同一个粘稠的怀抱,我大脑中的红灯终于熄灭了,荒谬成为了刺破虚无的利刃。我的灵魂在我耳畔叫嚣着。我想要高潮,我想要在快感之中确认自己的欲望,在欲望之中确认自己的生命。我想要活着。我厚颜无耻。我贪生怕死。但我想要活着。
等我们终于折腾完,天已经蒙蒙亮。我俩挤在这张窄小的床上,肌肤相贴,鼻息交缠。我问蒋易,为什么要帮我?
蒋易说,因为你不是真正的警察,但却更像真正的警察。什么意思?我疑惑不解。你相信正义,是不是?蒋易问我。他说,混江湖需要讲究义气和忠诚,但很可惜,在这个时代,做警察似乎不用。你这个从公权的另一端闯进来的人,似乎依然对秩序与法度有很多天真的幻想。我喜欢这样的幻想。我想替你维系它。我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此时应该再往他的怀里钻一钻。我也的确这么做了,蒋易伸出双臂搂住了我。
后面一段时间,反黑组忙了起来。本地最大帮派十三宗仍在改朝换代的余势中,尚未稳定,同时也有很多其他派系在这样的动荡中跃跃欲试。那一阵子,每天都要巡逻,审讯,每天都紧紧攥着枪,我们两个都受过伤,甚至也杀了几个人。
每次杀过人,我和蒋易就会回到我螺蛳壳一样的破房间,淋漓尽致地做爱。蒋易的家是一桩童话书插画里那般的小洋房,我们从没去过那里。因为在我们心里,我们的交合是肮脏的、堕落的,无法被高尚的、美的地方接纳,就像野兽永远害怕见到最圆最亮的月光。因此我们只能蜷缩在这样一个世界的角落,嗅闻着危险的死亡的味道。我正是在这时候学会了吸烟,而且吸得很凶,狠不得立刻让自己的双肺变成两口黑色的袋子,好将其他一切气味隔绝在外。
黑市上买来的手枪,我从未用过,也不知道藏在哪里,就一直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即使我加入了黑社会,也并没有透露这把枪的存在,这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在和蒋易做的时候,我躺在枕头上,总是想象着,在我们高潮的时候,从脑袋底下掏出手枪,砰——把蒋易杀掉。然后他的脑浆和血液会溅落在我的脸上身上,再然后肉体腐化凋落,他变成另一个永远存在在我房间里的亡灵。
但我从未这样做过。也有很多次,我感受到枪口隔着枕头中的棉花,指在我脑后。我的身体跟随着蒋易的节奏,脑袋在枪口上摩擦。这把枪我从未上过保险。我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过,这把枪在我们过于激烈的性爱中走火。这样我的肉体就能够在欲望的顶端,成为永生的标本,而不是慢慢回落进这个我根本无法搞懂的时代。
但直到我们分开,我也没有用枪杀死蒋易,枪也没有走火。我们谁都没有死。只是分开了。
在我决定离开警局之前,有一次遇到一个黑社会马仔犯事。我们抓到他后,我发现他很面熟,便忍不住问了他,知不知道吕严的下落。那人摇摇头。但没想到蒋易听了,却在一旁皱起了眉头,重复了一下吕严的名字,说,他好像也认识一个叫吕严的人。
那天我们回到警局,他借来了档案室的钥匙,翻找警校毕业生的档案。就是这本。他抽出一册档案。我记得他和郭洪泽是一届的,都是我师兄。我们翻开档案册,果然找到了吕严的毕业档案。他的毕业照片还很瘦,和我见到他的时候不太一样,但我也立刻就认出是他。
照片上的他身着警服,注视着镜头,我想起他的另一双眼睛,也是这样直视着我,问我,诶,你知道人一双手有多少关节吗?我又看向档案表里他的字,想起他的另一页字,也是这样歪歪扭扭,对我说,如果你希望的话,你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我绞尽脑汁继续回忆,发现也只能回忆起这些。原来我们几乎可以说是两面之缘的陌生人。我忽然感到十分悲伤。
我又看到他档案里的出生年月日,惊奇地发现他竟和我是同一天生日。但与我不同的是,吕严无疑是一位根红苗正的警察,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黑社会。吕严当初是因为什么放弃了警校毕业生的身份,选择去当黑社会,我已无从得知。他现在是生是死,身在何处,我更是不得而知。我有很多问题,我需要很多答案,但我所能拥有的,只有一段记忆,除此之外,只是一些信纸的灰烬。
与吕严不同,我依然无法说服自己我是一名警察,可我也没有真正做过黑社会,这两种身份都不属于我。那我究竟是谁呢?我想,我应该只是一个几乎花光积蓄,只为买一把看起来很酷的枪的傻瓜。而在那之后经历的这一切,都是我青年时期的一场幻梦,人年轻时总是喜欢做梦的。但我想,只要我像多萝茜那样跺跺脚后跟,就能够回到真实世界中去。于是我离开了警局,上交了配枪,回到我熟悉的街头,打我熟悉的工。
蒋易没有阻止我,也没有鼓励我,但我辞职之后,他不再来找我了。在没有他的房间里,我开始睡更少的觉,吸更多的烟,尽情地享受糟践自己生命的感觉。毕竟人只能随意处置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在窗边大口吸烟,我家的门锁再次被暴力拆除。
一群穿着反黑组制服的人持枪进入。只为了我一个人,这么兴师动众。我也做过这份工作,这样的架势我再了解不过,因此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跳窗逃跑。不过这时,我突然在这群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凝神注视蒋易的这一秒钟,已经足够让我丧失逃走的最佳时机,下一刻我便被反剪双臂,戴上了手铐。
回到警局,我被关进了熟悉的审讯室,不过这次我坐在了平常位置的另一侧。而他们竟然派蒋易来审问我。
蒋易照例端着一杯咖啡进来,严肃地坐到了我对面,扶了一下眼镜。好久不见,我率先开口。三个月而已,蒋易回复。是吗?我还以为过了三年呢,我说。蒋易没有回复,只是站了起来,脱掉了自己的外套,用它盖住了用于记录的摄影机。这样讲话舒服多了,他点点头,道,我有话想和你说。只是说话啊,搞这么一出,我还以为你要对我用刑呢。我歪嘴笑了一下。
蒋易并没理会我自顾自的幽默,说,长话短说。首先今天抓捕的事情,我提前并不知情。宗局特意指派我带队来,但却没有告诉我实情。其次,抓你是因为怀疑你是卧底。但不要着急,我认为这一切还可以转圜。因为我猜测他们根本没有证据,只是找个利益影响最小的替罪羊交差,只不过很幸运,找上了你这个真卧底。
对我来说就不是很幸运了。我苦笑了一下,依然用尽量欢快的语气和他交流。很久没见蒋易,我总觉得他比三个月之前瘦得更加触目惊心,连警服看上去都宽大了许多,穿在身上肥了一圈,像披着蜕下来的皮。当警察真的能这么瘦吗?这能打过黑社会吗?有一瞬间我甚至忘了自己还身着镣铐,反而开始担心他的安全。不止他面对歹徒时的人身安全,警黑勾连之后,警局内部暗流涌动,他单薄得像一片叶子,真能在急流中全身而退吗?
虽然我不擅人情世故,但是用我愚笨的脑子也能想明白,宗局派蒋易来抓我审我,其实是在试探他。他们手里有无关键证据这件事,在我看来并不重要,因为与我的命相比,更重要的是蒋易的态度。他一定要用这次机会证明他忠诚与否,随后或全盘皆输,或青云直上,就看他如何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了。想到这里,我心中很快下了一个冷漠无情的决断:蒋易必须杀死我。
我又看向蒋易,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不如说他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像一颗沉默的树,皮肤几乎贴着骨头。这具消瘦的躯体,我再熟悉无比。想起那些夜晚,和我即将到来的死亡,我忽然想起枕头下的那把枪。我开玩笑地对蒋易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有很多机会可以杀了你,但我没有,所以这种今天的这种倒霉可能就是我心软的报应。
杀了我?用这个吗?蒋易极淡地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了一把枪,轻轻放在了桌上。很小,很新,没有上保险,正是我的那把博莱塔山猫。我只看了一眼枪,就又盯住了蒋易。你们搜到的?我问。不是,蒋易说,趁他们没发现,我偷偷带出来的。私藏枪支可是重罪,我之前就应该提醒你的,该藏在一个更隐秘的地方。
你早知道我有枪,藏在枕头底下?第二次面对这样的情况,我没有了上次的惊慌失措,只是很无奈,觉得我自己像没有逃离大人掌控的幼童,拙稚的招术,依然能被轻而易举地看穿。蒋易点头。我又问,什么时候?他说,在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我哂笑一声。他又说,为什么没杀了我呢?只是因为心软吗?他十分克制,仿佛只是随口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听不出他语气里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我想了想,没敢看他的表情,说,也不全是。我不想自己一个人活下去。那样太可怕了。
那样太可怕了。蒋易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笑着看着我说,你很自私,你知道吗?我说,如果我真的自私,那我就不需要知道。这下蒋易又笑了,不过是嗤笑。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门外有一些响动,于是将这间屋子仅有的两把钥匙和手枪一起放在了桌子上,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关门之前,我隐约听到站在外面的人是郭洪泽。宗局的心腹,吕严的同学,蒋易的上司。我之前有听说过,他也在寻找吕严,他这样神通广大的人,不知道如今找到没有呢?蒋易和他一起走了,我猜测是去了宗局办公室。他们走了之后,门外还有人徒劳地拧了几下门把手,随后开始撬这间屋子的锁。
蒋易想用锁住钥匙这种方式来拖延我们的时间。我叹了口气,这样的小把戏又能拖延几时呢?他费尽心思不想杀掉我,我看出来了。在窸窣的撬锁声中,我盯着桌子对面的那把枪。我花了不菲的价钱,从黑市上买来,随后一直放在枕头下面的那把枪。这是一把崭新的武器,没有上保险,随时等待着,要射出属于它的第一发子弹。
刚才它一出现在这里,我便心内轰然,如同五雷劈顶,在那一瞬间,甚至有种失重感,仿佛被命运推着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滚下了悬崖。其实不与蒋易见面及做爱后,我便忘记了枪的存在,虽然它每日都像床垫下面的豌豆一样,硌在我的脸上,但我毕竟不是什么公主,因此仍旧能够视而不见。
在拥有它之后,它在我手中,几乎变成了一个精美而危险的装饰品。在那个被抢劫的下午,如果我选择拔出它来,开上两枪,也许就会开始另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故事,或许我会拥有更多主动权,也或许我在一开始就死了。但当时我没有开枪。也许只是因为我懦弱,也许因为我其实还是很善良。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后来我为自己开脱,双手合十对自己说,我只是希望它的第一发子弹能够完成一次足够有意义的射击。
这把袖珍小枪到现在也没能伤害任何人。他的第一发子弹在究竟是在等待着谁呢?今天它猝然间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的行刑台上,钢架结构在灯下反射出光泽,我终于拨云见日般,瞬间参悟了这其中的禅机。命运真是善于等待的猎手,它把开端和结尾画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站在结尾,与我背靠着背,等待着我迈出第一步。
这个故事因它而开始,自然只能因它而结束。它沉默不语地怀揣子弹,一直在等待着的,原来正是我。
枪放在桌子的另一端,离我非常远,我目测了一下,虽然我被锁在椅子上,但如果我伸直手臂,还是勉强可以拿到的,但可惜我的手臂也被椅子上的手铐锁住了。蒋易一定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所以才放心地让我与枪共处一室。
但是,蒋易。我在心里笑了一下。蒋易,你知道人一双手有多少关节吗?
我把右手的大拇指搭在桌上,用力。我的拇指脱臼了。接下来,我把桌上的咖啡倒了一部分在手上,用来润滑。在这个过程中,我甚至还记得动作小心,没让自己的衣服沾染上咖啡。有了液体的帮助,我指关节脱臼的手,没费什么力气,就从手铐中挣脱了出来。
我伸直手臂,终于再次抓住了属于我的这把枪。等待着我的这把枪。我上次把它这样握在手中,还是在黑市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枪很小一支,蛰伏在我手心里,当时过于单纯的我,只感受到了豪华且骇人的力量,丝毫没有理解,这其实是命运对我下的宣战书。我太傻了,竟只是踌躇满志地把枪收入囊中。
但这次我又握住了枪。在这个成功获得自杀道具的时刻,我竟有些沾沾自喜。因为我觉得我终于在某个地方胜过蒋易一筹。这个世界有也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等下听到我死掉的消息,他一定会很震惊吧,像我听到他知道我的秘密那样震惊。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种恶作剧般的快感,真想看看他那时的表情啊。
门外的人似乎还没有放弃破除这间屋子的门锁,斯文手段似乎不起作用,他们开始使用暴力了。门的另一侧传来了有节奏的咚咚响声。我盯着面前剩下的小半杯咖啡。我想,也许在死前,我应该尝一尝它是什么味道的。
我端起了杯子,啜饮了一口。果然又酸又苦,如我想象中一般,我喝得五官皱在一起。但是,在我全部咽下去之后,反而有一种微弱的甜味,像梦醒后的刹那一样,从我的舌尖慢慢浮现。
门外心跳声一样有节奏的喧哗还在持续,有一瞬间,我恍然间觉得,这间屋子其实是我的心脏。是我狭窄的肋骨间隙里面,一直跳动着的那个地方。在那里,存在着这样一道我始终不曾打开过的门。门里面是我负担不起的、陌生的东西。当我为了迎接死亡而五感全开时,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那么这是什么呢?这份甜蜜究竟是什么呢?我贪婪地咂摸着舌尖上这一点点的甜味,把枪筒含进了嘴里。在扣下扳机之前,泪水慢慢涌上了我的眼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