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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
许多年后,苻坚才明白,原来人的一生,真正活着的时刻那样稀少。唯有某些瞬间,他得以看见,听见,并感知到自己正真切地活着。
比如长安那个草木初丰的春天。
记忆里的春草总比别处的绿些。风过处,碧浪层层叠叠漫过荒原。苻融那一年十四岁,枣红马的鬃毛和他束发的锦带,在风里朝同一个方向飘扬。
“阿兄,看谁先到最前面那棵柳树!”
苻坚记得自己当时笑了,没有答话,只一夹马腹。他的黑驹如离弦的箭,掠起草叶间惊起的粉蝶。风灌满衣袖,鼓荡如帆。他不必回头也知道,弟弟一定紧紧跟在身后。
草浪在马蹄下分开,又迅速合拢。那些青翠的、柔韧的草叶,轻擦马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藏在春风里的絮语。阳光穿过稀疏的柳叶,碎成满地流动的金箔,空气里蒸腾着泥土的温润与青草的清香。
他在柳树下勒住缰绳,回头看时,苻融正从一片葳蕤的绿意中穿出。少年的脸颊因疾驰而泛红,眸子却闪闪发亮。他赶上来,两匹马并辔而立。
“还是阿兄快些。”
苻坚伸手,拂去弟弟肩头一片柳叶。指尖触到年轻坚实的肩膊,忽然有些恍惚。这个曾经需要他牵着手才能走过庭院的孩童,何时已长成了能与他并驾齐驱的少年?
“今年春猎的魁首,阿兄便让予我吧。”苻融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少年一身墨绿劲装,袖口与领缘滚着银狐毛,衬得面如冠玉。角弓斜挎在肩,箭壶中的白翎随马匹轻踏微微颤动。“前日伯父有言,今岁夺得头筹者,可向他求一物为赏。”
苻坚侧目,见弟弟眼中跃动着明澈的光,不由莞尔:“想争头筹?好啊,你若能用三箭猎得一鹿,今年春猎的头筹,非你莫属。”
他知晓弟弟素来不重功名利禄,昔年封王时亦再三推辞。苻坚有点好奇,温声问道:“你想向伯父求何物?”
“江南造纸之术精妙,有种蚕茧所制之纸,洁白胜雪,质地缜密。听闻王右军书《兰亭序》,用的便是那般蚕茧纸。”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前些日子听阿菁哥哥说起,破桓温时曾缴得一批南纸……我便想讨来看看。”
话音未落,林深处忽然传来窸窣声响。几乎同时,苻坚已挽弓搭箭——那动作行云流水,弓弦震颤的余音还在空气里嗡鸣,箭矢已破开薄雾,没入一片苍翠之中。
侍从策马前去,不多时便提回一只肥硕的灰兔。那箭不偏不倚,正中颈侧要害。
苻融怔了怔,随即笑开,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阿兄的箭术了得,若不肯相让,今年的春猎头筹我必然没有机会。”
“你的机会来了。”苻坚将马鞭指向山谷深处,“鹿群该去溪边饮水了。”
他们催马入林。苻融的枣红马性子急,几次要超到前头去,都被主人轻扯缰绳按住——兄长在前,弟弟断无僭越之理。况且,落后这半个马身,恰能将那人的轮廓看得更分明些。他抬眼望去,阳光正慷慨地落在那挺拔的脊背上,将墨色骑装镀上一层淡金。
溪水声渐近,穿过最后一片榛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弯清浅在山石间蜿蜒,水面浮着淡金色的晨光。七八头梅花鹿正在下游饮水,毛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警觉的耳朵不时转动,湿润的鼻尖轻嗅着风里的讯息。
苻坚抬手,身后的队伍瞬间静止。连马匹都似通人性,屏息凝立。
他侧首看向苻融,用眼神示意:轮到你了,你的三箭。
少年深深吸气,搭箭,开弓。
第一箭破空而出,惊动了鹿群。为首的雄鹿昂首欲奔,第二箭已至,擦着它扬起的蹄边钉入溪畔石隙,溅起一串水花。鹿群四散,林间顿时响起纷乱的蹄声,然而第三箭,却迟迟未发。
“阿融?”苻坚低声唤他。
苻融的弓缓缓垂下。他松开弓弦,将箭收回箭壶,望着那些惊慌逃入林间的生灵:“这样好的春日,不该染上血污。”
他看着弟弟被晨光浸透的侧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的眼睛。
“那便不猎了。”他开口,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去西山吧,听说那里的杜鹃开得正盛。”
去西山的路上,他们放慢了马蹄。苻融的心情明显雀跃起来,不时指着林间的野花询问名目。淡紫的二月兰铺成地毯,鹅黄的连翘从崖壁垂下瀑布,偶尔有受惊的松鼠窜过枝头,抖落一阵杏花雨。
行至西山脚下的缓坡,两人示意侍从原地等候,翻身下马,任枣红马与黑驹在柳荫下自在觅食。他们并肩躺在斜坡上,身下是厚软的草甸,眼前是辽远的蓝天。
苻坚侧过头,逆光里,少年的轮廓晕着一层柔和的光晕。远处牧人的笛声悠悠飘来,呜呜咽咽的调子,漫过荒原,融进风里。
“阿融,你可听过南人的歌谣?”
苻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的烟波,“他们唱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那里的春水是软的,兰泽里满是杜若的清芬,采摘芙蓉的人划着小舟,在碧波里惊起成群的白鹭。”
他转过头,阳光照进他的眼中:“若有一天,我要去更远的地方,去那大江之畔,去那芳草之洲,你可会随我?”
“阿兄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苻融没有迟疑地答道,“但我觉得,没有哪里的春天,比得上今日。”
苻融弯眼笑了,他拾起一茎草叶,含在唇间,吹出不成调的清音。苻坚闭上眼睛,聆听那声音细碎、青涩,却与远处的牧笛、风过草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苻融吹了片刻便停了,他的手指穿插在草木之间,望着身旁人沉静的眉眼,他想到,自己与兄长,就像这遍野的春草——在泥土下,他们的根脉是相连的。他鬼使神差地微微俯身,带着春日的风意,却在苻坚的脸颊上停住。苻坚只感受到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触感,转瞬即逝,像晨露落在花瓣上。他睁开眼,却只看到苻融耳尖泛红,慌忙收回动作,假装望向远方的天际。
“你们怎么到这儿来啦!”爽朗清脆的声音从山坡另一头传来。苻法与苻生正策马朝这儿来。“可让我们好找。”苻法笑着扬了扬马鞭,“伯父与堂兄正等你们回去开宴呢!”
他站在宫城残破的角楼上,城下是连绵看不到尽头火把与旌旗。又是一年春日,可再也不见满城夹树杨槐,柳絮如雪。往年此时,苻融总会为他折来第一支新柳。只有春草还在不知疲倦的生长,与风猎猎的吹过。他想,也是这样的风,曾掠过少年策马扬起的衣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