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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很晃,不断闪过地面、墙面,可以想象出掌镜者手忙脚乱的情境。过了一阵,镜头才慢慢对准半倚在桌边的人,一点一点地拉近,模糊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那人正低着头在看相机,神情很专注。房间里略有些阴暗,泛着朦胧的暖黄色光线,大抵是窗户没有关紧,一束阳光透过来,恰巧照在他半张脸上。此时镜头已经拉得非常近,足以看清那过于浓密也过于纤长的睫毛,与之在瞳孔上投下的一片阴影。
这张面孔过分的稚嫩,眉目间透出一眼便可看透的清澈来。影像里他仿佛听见什么动静,抬眼看过来,愣了一下就笑了:“怎么样,那台机子还好使么?”
那笑容太过熟悉,看录像的人示意按了暂停,静静地又看了一会儿。
接了王盟衣钵的伙计帮着把这段很短的录影从吴山居那台颇有些年份的旧电脑传到他手机上,态度算得上恭敬,即便未必知晓为何前辈要特意打来一通电话嘱托自己配合眼前的男人。
“这台电脑原先已经报废了,前些时间前辈突然想起来,让我托人修了。”他边看眼色边忍不住搭话,从兜里摸出烟来,“说是用一台很早就被淘汰了的DV拍的,前辈刚来店里的事了。”
张起灵没有接话,也没有接烟,只略看了一眼他抽烟的姿势,心下明白这是一种模仿的延续。
他自然看得出来影像中的吴邪比他们相遇之初还要年少,约莫刚离开校园的年纪,没有生活的烦忧,也没有深陷谜题的困苦,周身的气质都轻盈,只是眉眼间的几分沉静与柔和未曾变过。
吴邪很少和他们说起过自己的这个时期,除去那些在地下也派得上用场的专业知识外,只提及自己的求学经历并不是那么愉快。张起灵想象不出来正常情况下他和别人相处不好的画面,胖子一贯粗中有细,这种时候是绝不会追问的。直至此刻,他才隐隐生出几分心思,明了自己当时的沉默并非不想探究一二。
当时的他不清楚,而吴邪也许察觉了什么,也许没有,更大的概率是当作闷油瓶子的日常晃神腹诽了去。蓦地,张起灵想到他曾在田里问自己年糕的事,宽慰自己时的神情,还有那年三人一起做白糖年糕的滋味。
死亡作为终点是一种赐福,让人自觉抓住飞逝的每日,认真对待每次相遇。从许久之前,他们就在为分离做准备,给他留下足够的回忆,足够到让他始终留在雨村,继续把店开下去,尽管喜来眠由于不再刻意经营逐渐变为村里人闲时一聚的小餐馆。有时候,夜色朦胧间,他看到吴邪躺在庭中的摇椅上。只是五感过于敏锐,于是他只是驻足,感受短暂却澎湃的瞬间。
他偶尔会离开雨村,为一段录像,或一张相片。现代社会,本不需如此奔波,不过影像文件本身是次要的,那张桌子仍旧放在那个角落,只是不巧这是个阴天,连阳光都无法复刻。吴邪手中的那台相机倒是有几分眼熟,或许是因为张起灵对相机没有那么多的了解,分不清它们的型号、外形。有次吴邪到暗房洗照片带上了他,一片暗红之中,轻声喊:“小哥。”快速扑闪的睫毛如蝶翼,凑得很近很近的时候,慢慢阖眼,递给他一个很轻的吻。他只记得这个了。
伙计把手机递还给他。在电子产品更新换代越来越快的时代,那部手机已经堪堪称得上老古董,只是使用痕迹相当轻微,只发挥着最基础的功能。他打开相册确认了一下,点头致谢后便要离开。
“张……张爷,”伙计犹豫了一下还是试图叫住他,“下雨了,您带把伞吧。”
张起灵没有停下。出门的时候看到漫天细密的雨丝撒在西湖上,荡起微波点点,天水相接,湖边的柳树摇曳着,映得一片模糊清新的绿。
他沿着孤山路走,没有戴起兜帽。雨水带着绿色轻柔地落在他的身上,几近一个无声的拥抱。
又是一年三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