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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库巴德】窄门

Summary:

*原作那天夜晚巴德尼单独被捕又被释放的if线

*全文1.8w,一发完

*有私设,ooc预警

*最初灵感来自于まめこ(X:@neku_cangogo)老师的图,特在此致谢

Work Text:

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路加福音》第13章第24节

 

——

 

走进教堂时,欧库基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克拉伯夫斯基神父。

他从大门进去,一边活动着因长时间紧握缰绳而僵硬的手腕,一边四处打量着这个他已经无比熟悉的地方。正值下午,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把教堂的墙壁分成亮暗两面,空气中细小的尘埃也因此被染成无数金色的微粒,在半空中悠闲地漂浮。这景象几乎让他想起第一次踏入这里的那一天。

恰恰与那天的记忆重合的是,那位中年神父此时也正坐在第一排的长凳上,背对着他看书。或许是因为这个时间有人来访并不奇怪,又或者是因为他太过专注,直到欧库基已经接近他的背后,他才回过头来,脸上先是涌起惊讶,又转为更复杂的神色。

“是您?”他眨了眨眼睛,合上膝盖上的书,“您回来了?”

欧库基缩了缩肩膀——尽管已经几个月过去,但他还是很难改掉面对这位神父时感到的拘谨。或许,一个年长者用如此平易近人的方式和他对话,这件事本身就让他难以适应——就像当初和格拉斯前辈共事时一样。

“嗯,是我。”他含糊地说,“那个,我听说巴德尼先生……”

克拉伯夫斯基神父又眨了眨眼。

“您是为了他回来的?天啊……”他忽然惊慌地看了看四周,就好像会有人在这会儿无声无息地藏匿着偷听似的,“您没被太多人看见吧?教会还在查找您的下落,巴德尼先生已经这样了,如果您也被他们找到,那就……”

欧库基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忽然被拴上一块巨石坠下山崖。

“所以那件事是真的?”他的声音比他预料的还要大,几乎把克拉伯夫斯基神父吓得抖了一下,他赶忙重新把音量压回去,“巴德尼先生他……还好吗?”

克拉伯夫斯基神父和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是一种让欧库基深感不安的悲悯神色。“他现在没事了。”他无意间突出了“现在”两个字,“这里不方便说话,您先跟我去里屋吧。巴德尼先生现在还在休息。如果您需要见见他,我可以替您去问一问。”

欧库基老实巴交地点点头。离开这里几星期后,他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客人。克拉伯夫斯基神父又用那种让他不安的神情看了他一眼,随即带着他从边门离开大厅。他们穿过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转了一个弯,然后又一个弯,最后由克拉伯夫斯基神父开门进入了一间不大的房间。

“这里是忏悔室,平时不会有人来这里。”他解释着,把身后的门关上,反锁,然后点起蜡烛。烛光摇摇晃晃地照亮了这方不大的空间,也照亮了中年男人的面孔。欧库基忽然发现,这个素来带着和蔼笑容的人此时却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憔悴与严肃。欧库基忽然意识到,允许自己回到这间教堂、带他来到这间房间乃至于锁上背后的这扇门,对于面前的人来说意味着多少风险。

与此同时,克拉伯夫斯基神父开口了。

“我带您来这里,是想给您解释一下眼下的情况。”

他缓缓说道。

“您离开的那天,巴德尼先生被捕了。”

 

——

 

很快,欧库基就站在了巴德尼的房间门口。

他的手握在铜制的门把手上,五根手指紧了又松,感觉手心里的金属都已经因为他长时间的犹豫变得温暖且潮湿——他从来没来到过这里,即使在那天晚上被巴德尼先生几乎是强迫着从地道逃走前也没有。而现在,站在这里,他感觉自己的到来对于屋主简直是一种冒犯。

在此之前,在那间忏悔室里,克拉伯夫斯基神父告诉他了他离开后发生的全部事情——异端审问官的马车是怎样突然出现在那间谷仓门前;巴德尼是怎样被他们带走,又在一个月后通过克拉伯夫斯基神父的争取出狱的。根据克拉伯夫斯基神父的说法,这件事本来不可能这么容易,所幸当地的副主教和负责此案的异端审问官诺瓦克似乎有些过节,他的求情才得以成功。但即便如此,在被送回来时,巴德尼的情况也不太妙——欧库基不确定自己对此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无论如何,这样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这般告诉自己,同时在心中默念,三,二,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去。

门的那一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其内部设施之简陋几乎可以与他刚才停留的那间忏悔室相提并论。不过,午后的阳光和良好的清洁状况(欧库基猜测最近一段时间克拉伯夫斯基神父请人打扫过这里)还是让这里显出一种令人感到安适的整洁。屋里有一个木书橱,容量和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籍很不相称。一个矮柜,上面同样堆满了书。一张书桌,看上去很少被使用。然后是——

他迟疑着把头探进屋里,目光移向就在门边的床铺。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那里,在厚厚的被褥下,修道士平躺着,一头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他的下半张脸被绷带严严实实地包裹着,本来就因为作息不规律略显苍白的肤色如今因伤病雪上加霜,脸上即使是没有被纱布遮住的部分也布满了细小的擦伤留下的血痂。那只失明的右眼如今也暴露在外,上面还残留着没完全消退的瘀青,蒙上白翳的瞳孔无神地瞪着天花板。然而,他那只半眯着的浅灰色的独眼还是和从前别无二致。在欧库基走向床边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它投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身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审视着他。

他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我回来了,巴德尼先生。”他说。

巴德尼没有回答他(废话),只是略微侧过头,以能力范围内最明显的方式朝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使了个眼色。欧库基愣愣地把那只手抬起来。

“怎么了吗,巴德尼先生?”他问。

巴德尼恼火地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无比接近于叹气的动静,然后从被褥底下伸出一只赤裸的手臂——这是欧库基没有想到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拉向自己。欧库基忽然看清,那人五根手指的最上一节都缠着绷带。他倒吸了一口冷气——是指甲。

床上的伤员倒没有介意他的反应,只是继续将他的手拽向自己的方向,直到他认为位置合适。然后他用食指在欧库基的掌心里划了几下。他辨认出那是两个单词。

为什么。回来。

欧库基怔怔地抬起眼睛,恰好和对方对视。那只颜色浅淡的眼睛里写着相同的疑问,连带着某些他无法确认是不是谴责的意味。

“我……我听说了您的事情。”他低下头,咽了口唾沫——在这种情况下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更加困难,“那时我刚到V共和国,还暂住在旅馆。我在一间酒馆遇到了另外一个从P国来的人,他说……”

他没有说下去,尽管他完全记得那一刻,那个喝得半醉的陌生人说起他听闻故乡一个修道士因为研究异端天文学说被捕的新闻的时刻,记得那种血液都凝固成冰的感觉。他骑马赶了几天的路程回到这里,心知肚明自己拥有的信息量还远远不足,在他到达时等待他的可能是对方早已如原计划一般离开亦或是已经死去的消息。但他不在乎。其他方式都太慢了,他必须亲自确认那个人是否安好。

巴德尼肯定听懂了他的意思,因为欧库基看到他的眉毛在金色的刘海下面深深地皱了起来。如果那个人能说话,现在他应该已经被一长段关于他自己有多愚蠢和莽撞的评价淹死了。但是或许是考虑到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表达出来太费时间,所以在反复纠结之后,金发男人只是又发出一个类似叹气的声音,继续写道。

你。看到了。我。没事。

他停顿了一下,写出最后一个词。

离开。

欧库基愣住了一瞬间:“但是您——”

不需要。你。照顾。我。巴德尼冷酷地重复了一遍,离开。

欧库基呆呆地看向修道士的眼睛,其中那种他所熟悉的傲慢的疏远神色告诉他对方是认真的——他真的希望自己离开。现在就走。

其实他早就该知道的,那个人当然会这么说——不如说,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在这间教堂里,巴德尼有克拉伯夫斯基神父照顾,没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反而是欧库基自己仍然被P国教会通缉,在这里逗留得越久,他被发现的风险就越大。回到V共和国,继续致力于让自己的新生活稳定下来,同时和他们保持书信联系,无疑要比冒险躲在P国明智得多。他感觉从出发时就一直充斥着自己全身的那种决心正在像脱了水的葡萄一样一点一点干瘪下去。

“我……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妥,但是……”他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纠紧,“您遭遇了这样的事,我却若无其事地生活在另一个国家,对您的情况不闻不问——我讨厌这种感觉,或者说,这样的事我根本无法做到。我希望我可以留在您身边,可以为您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忙也好。

说到这里,他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床上修道士的目光——他无法分辨那之中包含的神色表示的是理解还是更生硬的拒绝,这让他的目光又一次移向自己的膝盖。

“但是,说到头,这些也都是我一些自私的愿望而已。如果说我留在这里只会让巴德尼先生感到苦恼的话,那么我也可以现在离开;甚至如果您希望我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我也会照做的。只要您这样对我说就可以。”

说完这番话,欧库基安静地坐在原地,佝偻着肩膀,就像在等待审判——方才说的那些已经是他能打出的全部底牌了,除此之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半晌,他听到金发男人第三次叹了口气——这次比前两次都要用力。随即,一只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拍了拍他仍然攥紧在一处的双手,示意他松开。欧库基照做了。

白。痴。

他一字一句地写道。

纵使他的心还被忧愁笼罩,欧库基却依然感觉到一个笑容正在自己脸上无法抑制地酝酿,最终在他的脸上定格成一个眉梢向下嘴角却向上扬起的别扭表情。这样本该是指责却显得不痛不痒的话语是那么熟悉,几乎把他带回到几个月前,他每天挖地道、发面包、写书的日子——这让他清晰地感觉到,即使遭受了这么多,巴德尼先生也还是原来那个巴德尼先生,那个虽然拥有刻薄方面的才能,却还是会在大多数时候对他口下留情的人。这个事实不知怎么让他的心轻松了一些。

不,巴德尼先生都这样了,你不该笑。他这样告诫着自己,努力把那个已经掩盖不住的笑容收回去。他以为床上的修道士会就他的不敬做出什么表示,但对方只是依然用灰色的眼睛望着他的脸,用来交流的那根手指安静地搁在他的掌心里。欧库基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因为这一幕停滞了一瞬间,忙岔开话题。

“那个……您这里……”他含糊地用手在自己的嘴两侧比划了一下,“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一次,金发男人的手指停顿了很久。欧库基不禁开始担心自己是否问错了问题。但正当他打算收回前言时,巴德尼回答了他。

苦刑梨。他写道。

欧库基猛地愣在原地。

忽然之间,就好像这个房间的四壁都在退去,欧库基的耳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下下泵出的血流声。“苦刑梨”——这个词语如利刃般冰冷地扎入自己的胸口,让直到方才都还停留在那里的、无论多么微小的宽慰也好庆幸也罢都消失无踪。

“您是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他们怎么能……”

不奇怪。巴德尼写道,审讯。手段。没什么。特别。

欧库基无法确认他这么说的目的是宽慰自己,还是说他真的认为这是无比正常的事情。然而他的目光仍不受控制地停在那人脸上的绷带上。眼前的人曾遭受多少痛苦的事实让他感觉自己的内脏像是在燃烧。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不应该——”他在阵阵由胸腔传来的阵痛中吃力地搜索着措辞,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脊背已经像被人敲折了一般深深地弯下去。那只本该用来供对方书写的手如今无礼地将另一人的手抓在掌心里——他只能分出一点精力确保自己没有碰到他指尖上未愈合的伤口。金发男人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耐心地等待他往下说。欧库基深吸一口气。

“……您不该遭受这些。”他虚弱地说。

巴德尼没有立刻回答他,或许欧库基真的给他出了个难题。过了许久,那只一直安静卧在他手里的手才再次活动起来。

我的。选择。

他说。

我。承担。后果。合情合理。

“选择?”欧库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的重点,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您说的是——那时让我先逃吗?”

巴德尼的手僵硬了一下。欧库基知道自己说中了。那一刻就像有一股寒意自下而上浸染他的全身,让他的每一寸内里都变得冰冷。

你先走,我很快就会跟上。记忆里站在地道口的修道士这样说道。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谎言。

轻敌。他眼前的巴德尼快速地回答道,像是在补救什么,计划的。最后一步。以为。时间。足够。

还是谎言。

“可是您却催促我离开。”欧库基颤抖着声音说,对方脸上透露出的某些东西刺痛了他,“也就是说,虽然您不知道他们具体要花多久到达那里,但至少当时您已经确定他们很快就会来,我说得对吗,巴德尼先生?”

巴德尼又沉默了一下。

一起。被捕。没有意义。他退让般答道。

“不是那样的!”

欧库基喊道。床上的人看上去几乎被他的音量吓了一跳。

“如果我们不会被捕呢,巴德尼先生?”他问,“如果说其实就差那么一点时间呢?如果说假如我留下来帮您的话,我们就能一起逃走呢?而且……”他哽咽了一下,“而且,我是一名代决斗士,巴德尼先生。我有剑,我能战斗。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至少我也许可以……”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但是就像是有一股力量在勒住他的身体,逼迫他把最后一点话语也吐出来。

“巴德尼先生,几个月前,是您告诉我,地球并不处在宇宙的最底层。”他低声说,“是您让我明白,其实我们原本不需要背负罪孽生活,更不需要被压迫和伤害。

“但是,在谈起自己遭受的不公时,您却显得那么习以为常,就好像它们是理所当然的——坦白说,这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所以……”欧库基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保护您,巴德尼先生。”他说,感觉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失控,“我原本以为,至少这一次,我可以成为那个站在您身前的人。我原本以为,如果有我陪在您身边的话,至少可以让您可以少受一些伤害。可是——可是——”

他没能说下去。

是的,这就是全部了。尽管他也明白,这样的话在对方眼里必然显得幼稚甚至可笑,可这就是在过去的百来个夜晚,每当他看到身旁的那个人玻璃一般的浅灰色眼睛时,心中所想的事情。因为他见过它们向上仰望夜空的样子,他知道它们真正向往的是什么。他知道它们不应该被烛蜡灼烧,直到连星座的位置都无法辨认。他想要保护这双眼睛。他想要守护这个人。

可这个人偏偏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欧库基低下头,十指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他多想问对方究竟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他在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推开的人,为什么会认为他仅仅是被保护着庸庸碌碌过一生就会感到满足。是他做得还不够好吗,是他依然不值得信任吗。可是他问不出口。他已经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最终,是巴德尼打断了他的思绪。金发男人再次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紧紧揪着自己头发的手缓慢但不容置疑地从他的头上拽下来拉回原处。欧库基几乎是本能地顺从了对方的安排。巴德尼捏了捏他的掌心引起他的注意。欧库基怔怔地看向他。

没。关系。欧库基。

修道士说。

你。没事。我。很高兴。

 

——

 

早在欧库基意识到之前,他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它们大颗大颗地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去,滴落在覆盖了金发男人身体的被褥,以及他们交握的手上。他狼狈地用空余的那只手胡乱擦着眼睛,试图止住自己的抽泣,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眼泪仍然在源源不断地从他的眼中涌出,像两眼永不干涸的泉。

在他模糊视野的一角,欧库基瞥见,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一样,巴德尼艰难地坐起身来。他身上的被褥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他同样缠满了绷带的、赤裸的上半身。这么大的动作对他来说肯定很痛,因为欧库基清晰地听到金发男人在起身的刹那发出一声闷哼。他仅存的一点理智让他想让对方躺回去,以免那人全身的伤口因为自己重新裂开。但是,早在他这么做之前,另一个人就已经伸出一只瘦长的胳膊,绕过他的脖颈。

然后欧库基跌进一个拥抱。

一个不那么有力气,但是坚定到不容许任何拒绝的拥抱。

因为体型的差距,金发男人没法把他整个搂住,反倒像是把自己硬塞到他的双臂之间。落在他怀中的身体瘦削、苍白,但也足以让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身上的体温,以及从他们紧贴的胸膛另一侧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金发男人宽容大度地允许他把脸埋在自己的颈窝里,欧库基感觉到自己额头下方的皮肤干燥、柔软而温热。

眼前的这个人本来不需要他的同情,欧库基想。他的灵魂足够强大,强大到甚至不需要任何依靠都能屹立于世,并且不允许任何人妄图将它摧毁。即使没有他,没有克拉伯夫斯基先生,没有乔兰塔小姐,他也能在自己的轨道上有条不紊地运行。对于他来说,任何同情都显得像某种廉价的附加物,甚至可以说比啐向他的唾沫还要更像是一种侮辱。

但是现在,此时此刻,那个人却将他拥入怀中。他允许他为自己哭泣,为他所遭受的一切哭泣。

他知道,是那个人给了自己同情的权利。

“对不起,巴德尼先生。”他呜咽道。修道士用手拍拍他的背。欧库基知道那是“没关系”的意思。

 

——

 

就这样,欧库基留在了教堂里。这次他不需要再睡在漏风的谷仓里了——克拉伯夫斯基神父将巴德尼房间隔壁的客房暂时安排给了他,同时告诉他教会会为他提供三餐和各种日用品。欧库基对此深表感激。

在他到来一个星期之后,巴德尼终于摆脱了二十四小时躺着的状态,被允许每天拥有一段靠坐在床头的时间了。与此同时,在他本人的一再要求下,他终于被允许开口说话了。

当绷带被解下的时候,欧库基目不转睛地盯着金发男人的脸——两道面积惊人的血痂像两道暗红色的沟壑,分别从他的两边嘴角歪歪扭扭地生长出来,和他脸上本就存在的两道疤痕融为一体。尽管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他就是无法移开目光:他无法停止想象它们最初是什么样子。

正在床上把白色长袍往身上套的巴德尼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似乎对其产生了某种误解。

“如果好奇的话,你可以凑近点看。”他提议道。

欧库基拼命摇头。

在得到了一定的行动自由之后,巴德尼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他要读书。他似乎一刻也无法忍受继续像个可怜的病患一样(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他的确是)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了。

“我虽然受伤了,但也还没脆弱到那种地步。”他有点不耐烦地说,用手捏着自己的鼻梁,“天啊,欧库基,那只是一本书而已——书又不会咬人!”

欧库基和克拉伯夫斯基神父私下商讨这件事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犹豫了一阵子。但最后,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说:“算了,让他读吧。”

欧库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克拉伯夫斯基神父无奈地笑了笑。

“没办法,巴德尼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解释道,“如果真的一直不同意,他恐怕要自己爬下床去取书了。”

就这样,欧库基回到巴德尼的卧室,按照他的指示从他的书橱里拿出几本大部头书籍,将它们一一在他面前的被子上摆开。金发男人连“谢谢”都没说,就直接抓起一本书埋头读起来。欧库基漫无目的地想,倘若那个人的灵魂可以被看见的话,那刚才那一瞬间他应该已经看到它从他的脑袋里飞出来,钻到他手上的书里去了。

他从此多了一个任务,就是陪巴德尼看书。

这种时候他通常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例如做点小手工之类的。但自从巴德尼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就不需要费心自己找消遣了。

“你要看吗?”挑了一本书递到他面前的金发男人问道。

欧库基措不及防地“诶”了一声,呆呆地看着眼前书籍的封面。几个月前眼前的人说出的那句“世俗之人就不该接触文字”又重新响在他耳边。

“你不需要的话就算了。”修道士不快地“啧”了一声,“没必要现在再假装自己不识字,欧库基。”

事已至此,欧库基不敢再问别的,只好含糊地说了句“谢谢”,诚惶诚恐地接过书。巴德尼先生现在允许他读书了,他想,尽管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当初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位修道士刚开始明明要求自己和他保持距离,最后却又主动越靠越近一样。巴德尼先生是制定规则的人,往往也是率先打破规则的人,而欧库基只有晕头晕脑地跟在他后边听命的份。

他原本以为,在巴德尼身边读书会让他感觉尴尬,或者至少是不自在。但意料之外的是,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甚至可以说,在这个人的身边,他比独处时还要更加舒适。每当他从自己手上的书里抬起头时,都可以看到阳光照亮修道士的金发,他的侧脸放松而安静,手指不急不缓地翻动着书页。有时会有一只漂亮的紫翅椋鸟停在窗外的树上旁若无人地卖弄歌喉,光滑的翎羽闪烁着宝蓝色的光辉。这样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温暖的平静。

巴德尼每天拥有的阅读时间是一个下午。到傍晚时,欧库基就要负责把他手上的书收走。此举几乎没有一次不会遭到金发男人的抗议,但是欧库基深知,假如他退让了,这个人可以一直看书。直到累得昏睡过去为止。

“我讨厌这样。”这一天,当欧库基再次把床上的所有书全都收起来放回书桌上时,巴德尼咕哝道。

“等您的伤好了,就不需要我照顾您了。”欧库基说着,折回来把床头用来支撑金发男人上半身的几个枕头撤走,然后用一只手托住对方的后背,帮助他缓缓躺下,以免牵扯到伤口。这样的肢体接触从很早之前开始成为了每天的例行公事,以至于他现在已经越来越少思考这算不算是对神职人员的亵渎。

“我说的又不是这个。”巴德尼说——欧库基花了一秒钟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对方就又过分紧凑地补了一句“你把我的书弄乱了,欧库基”,导致他慌忙过去整理书橱里的书籍,也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正当他忙着按照巴德尼的要求把两本书调换位置时,对方忽然在他身后问道。

欧库基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那要等到……”他含糊地答着,把书摆好,回到床边坐下,“巴德尼先生,我能看一下您的指甲吗?”

巴德尼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欧库基把他的手托在手里,解开他食指上的绷带。裸露的甲床上凝固着一层厚厚的痂。他用大拇指轻轻地按了按,金发男人告诉他不会痛。

“新的指甲很快就会开始长;照这样推算的话,最多再过一两个月,您身上的伤就会全好了。”欧库基一面重新把绷带缠好,一面说道,“您呢?到时候您打算怎么做?”

“和先前我告诉你的大差不差。”巴德尼说,“还俗,去V共和国,找份合适的工作,同时继续学术研究——我不确定苦刑梨留下的疤痕对我的计划会不会有影响,但考虑到V国的风气比这里开放,我认为只要我解释自己是因为天文学研究被当作异端,应该就不会有大问题,所以这就是我的打算。”

意料之中的答案,欧库基想。突然之间,他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多了一些信心。

“那样的话,我就跟您一起走。”他说道。

巴德尼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你不能。”他断然否决道。

“为什么?”欧库基问。

“听着,欧库基。”巴德尼看起来有点头疼,“不是我对你有意见之类的,但你真的不能再把我当成你自己人生选择的判断标准了。”

欧库基困惑地眨眨眼。

“但如果您要去V国的话,那您就跟我顺路,不是吗?”他辩解道,“而且,我在那里没有熟人,目前也没有固定的居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跟您也没什么不同。两个人搭伙的话,生活会方便一些——我是这么想的。”

言毕,他紧张地等待着巴德尼的回答。虽然他曾经使对方同意自己留下,但他甚至不敢把那称作是“说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口才能超过这个人。

“不要避重就轻,欧库基。”巴德尼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比如说——你现在还有在写书吗?”

欧库基定在原地。这个问题在他心里某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角落激起了一种隐秘的钝痛。

“没有。”他如实答道。

巴德尼闻言,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欧库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许该说是——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嘴唇略微抿紧,目光瞥向左下角?总之,他从没见过眼前的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只能模糊地感觉到,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自己方才的回答肯定让这个人不太高兴。

半晌,巴德尼终于开口了。

“几个月前我告诉你,我认为让世俗之人接触文字是完全荒谬的。”他字斟句酌地说,“我为我当时所说的话道歉。”

欧库基呆住了。

“我看过你写的东西——在你把它给我看之前我就看过。”巴德尼继续慢慢地说道,“它们……很美。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文字都要更美。我在还没有实际看过你写的书之前就发表那样的评价,是极其傲慢和不负责任的,而且肯定伤害到了你的自尊。我必须为此向你道歉。”

“巴德尼先生——”

“别打断我。”巴德尼说,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哦,对了,我还烧掉了那本书。这是另一件我需要道歉的事。‘销毁证据’是一个很好的理由,而且——呃,这个回头再说——但无论如何,这不能成为我擅自主张地毁掉你劳动成果的理由。这种处理方式完全忽略了你作为创作者的感受,也没有尊重你作为物主的权利。我本来有义务想出一个更折中的解决方案,但我没有,所以总而言之——”

欧库基欣慰地看到他终于重新吸了一口气。

“我会犯错,欧库基。”巴德尼说,“虽然,对,正如我所说,我是英杰,但是在人际交往方面,我的理解还远远不够。对于前面说的这些,我会想办法做出弥补;但另一方面,我希望你明白的是,你不能把我说的、做的每件事都看作绝对的真理。你要有自己的人生,要学会不为别人、而单纯为了自己的幸福去做些什么。”

“那如果我说我和您在一起就很幸福的话,我能和您一起走吗?”欧库基问。

巴德尼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他伸出一只手,在欧库基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弹了一下。

“我就是最讨厌你这一点。”他说,语气里并没有多少讨厌的意味。

 

——

 

巴德尼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欧库基回来才刚满一个月,他已经不再需要用绷带保护伤口,同时也可以独自完成绝大多数的日常活动了。要不是他嘴角两侧的疤痕依然鲜明,不了解事情经过的人大概已经很难从他的身上看出这个人曾经受过多重的伤。

然而,即使如此,欧库基和克拉伯夫斯基还是极力阻止他立刻重新全身心投入到研究中去。这大概让巴德尼深感不满,因为这些天里,欧库基发现他开始愈发频繁地骑马离开村子,而且一去就是半天。每次他都孤身一人,只随身携带着一本新笔记本、羽毛笔和墨水。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哪里,又去做了什么,其中也包括欧库基。他曾向对方就他的去向打问过许多次,但从来没有获得过一个像样的回答。至于他陪同出行的要求,更是从一开始就惨遭拒绝。这让他本就极易产生的焦虑愈发严重。这种感觉几乎像一根扎在他背后的木刺——虽然说不上有多痛,但也完全无法忽视,害得他日日坐立不安,几乎什么事都做不成。

最后,或许是实在看他可怜,金发男人还是做出了一些让步。

“好了,欧库基,別苦着脸。”他停下原本打算上马的动作,转过身来托起欧库基低垂的面孔,胡乱揉搓着他的脸颊,直到他脸上的愁容变成彻底的困惑,“我只是进城一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您的身体……”欧库基在他双手的挤压下含糊不清地说。

“我心里有数。没什么好担心的。”巴德尼说着,松开他的脸,用对于前伤员来说过于敏捷的动作爬上马背,“我天黑前就会回来。”

进城。虽然没有完全解答他的问题,但至少这是一条有用的信息。再加上看到那人真的信守诺言、每天都在傍晚时回到教会之后,欧库基的心也多少放下了一些,并因此逐渐习惯了每天白天独处的生活。因此,当两个多星期后,巴德尼又忽然停止了外出时,他甚至有点不适应。

但另一方面,自从不再每天进城,巴德尼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立刻回归了日常生活——阅读、做少量研究,甚至某天还主动拉着欧库基出去转转。

修道士的一时兴起碰上了好日子,他们出门的那一天天气出奇地好,几近紫罗兰色的天空之下,绿色的草坡被矢车菊、三色堇和洋甘菊点缀,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柔软。出于种种考虑(包括但不限于村民对巴德尼的议论以及欧库基隐蔽行踪的需要),他们没有进村,而是沿着可以通向谷仓的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径穿行。欧库基跟在巴德尼身后。金发男人双手揣在肩衣里,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轻快,似乎心情不错。

仔细一想,自从他们认识以来,还几乎没有过这么悠闲的日子。巴德尼总是把脑袋扎在观测记录堆里,忙着运算那些欧库基看不懂的天体运动轨迹;他自己则一直在挖地道和写作。倒不是说充实的生活有什么不好,但是今天这种什么都不需要做、可以一直和另一人在一起的日子,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就好像他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永远继续下去。

也就在这一天,乔兰塔来了。

少女自教会的方向朝他们飞奔而来,一路呼唤着他们的名字,金色的发辫因过快的速度在她身后翻飞。欧库基看着她一路跑到近前,又在离他们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她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他们,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脸,移开目光。

“那个……”她的面颊因刚才的一路奔跑有点泛红,“我们可以拥抱一下吗?像普通朋友那样?”

欧库基眨了眨眼睛,下意识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巴德尼。由于对方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修道士的表情,但他听到那人说道:“当然。”

于是乔兰塔又像先前那样奔过来,同时扑进他们两个人的怀里。巴德尼被她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后背磕到欧库基的胸口。欧库基有惊无险地同时接住了他们俩。金发女孩用胳膊搂着两个好友的脖子,不停说着她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有多么担心他们的安危,力气大得让欧库基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但他只是稳住她小小的身体,以免她从他们身上掉下去。

风拂过阳光下的原野,他们在一片荡漾开的青绿中紧紧相拥,像一个凝固且不会融化的杂色斑点。来自两个人的体温通过欧库基的手臂内侧传入他的身体,他珍惜地将他们搂得更紧,在心里感恩上帝还能赐予他这样的时刻。直到巴德尼嘶声发出抗议(“你快把我勒死了,欧库基!”),他们才终于分开。

乔兰塔的眼眶似乎有点湿润。她使劲擦擦眼睛,又重回了几分钟前那种拘谨的状态。

“抱歉,我太激动了……”她说,“但是上个月,听说巴德尼先生被捕了,欧库基先生也不知下落,我真的吓坏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乔兰塔小姐?”巴德尼问。

“没有。”乔兰塔摇摇头,“我本来也以为我会跟您一起被捕,但大概该说是幸运吧?这样的事情一直没有发生。倒是您,您的身体……”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巴德尼脸上新增的疤痕。

“不碍事,现在已经好差不多了。”巴德尼说,“我是神职人员,因此在定罪前还能留有一些转圜的余地,但如果你被当成魔女,事情就难办得多了。我很高兴听到你没事,乔兰塔小姐。”

他们闲聊了一阵,聊起彼此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以及日后的打算。他们简单向乔兰塔解释了欧库基是如何一个人逃亡到V共和国又跑回来的。当轮到乔兰塔时,她告诉他们她很快就会跟随她的上司科尔伯先生升职到天文台工作。她计划趁这次机会想办法从他身边脱离,开始独立发表论文。

“如果说以女性的名义发表论文有风险的话,我就用假名;如果科尔伯先生不同意我这么做,我就自己偷偷去办。”她说,“虽然我也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但是我想,如果不迈出这一步,我永远也成不了一名真正的学者。”

“您是个了不起的研究者,乔兰塔小姐。”欧库基由衷地说。乔兰塔的脸又红了。

“没、没有啦……”她有点磕巴地说,“只是一点很幼稚的想法而已……”

“不,不幼稚。”巴德尼开口道,“即使是对于你所说的‘真正的学者’,这样的勇气和决心都是很值得敬佩的。”

乔兰塔闻言,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容。

“总之,我今天来,除了来看望你们,主要就是为了和你们分享这件事。”她小声说,“其实在听说巴德尼先生出狱的消息时,我就想过来看望的。但是我父亲——”

她接下来的话欧库基没有听见。女孩说出的最后一个词像一记重锤砸中了他。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抽了口气。

父亲。

乔兰塔的父亲。

他的目光默默移向巴德尼。修道士的背影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瞬间,嘴角也在刹那间抿紧。但他迅速恢复了平时的状态。

“不必道歉,乔兰塔小姐。”他说,“我们随时都能联系。”

三个人又谈了一会儿,直到乔兰塔她猛然想起和家人说好的回家时间要到了(她似乎是以工作为借口跑出来的),然后匆匆和他们道别。他们安静地看着她跑下草坡,跑回教堂,脚步和来时一样风风火火。要到这里来,骑马是最方便的。她大概要去教会里的马厩取回自己的马匹。

在确认她已经走远之后,巴德尼摇晃了一下,终于缓缓坐倒在地上。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是勉力挺直的脊背也终于弯曲下来。欧库基轻手轻脚地靠着他坐下,看到修道士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和黑色的眼罩一起将他的侧脸遮挡了大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去够对方靠近自己的那只手,巴德尼犹豫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把手缩回去。欧库基因此得以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的掌中。

那个人的手心一片冰凉。

“巴德尼先生,您——”

“我没事,欧库基。”巴德尼生硬地出言打断他,声音比平时疲惫一些,“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对方让他闭嘴的意图已经足够明显。欧库基不敢说话,只好把手中那只冷而潮湿的手捂得更紧,试图让它温热一点。他忽然感到懊悔——没有什么比让眼前的人想起被捕之后、被放出之前的那段时间,乃至于那个全权负责审问他的人更糟糕的事情了。乔兰塔对此当然一无所知,但他作为一个知情者,本应该想办法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他犹豫着伸出一只胳膊揽过巴德尼的肩膀(他惊觉此时他的身体和他的手一样冷)。修道士的身体猛然紧绷了一瞬,随后才又缓慢地放松下来,重心略微向他所在的方向倾斜。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欧库基感觉金发男人的身体逐渐回温,状态也好了一些,他才重新开口。

“您没有告诉她。”他说。

“怎么,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她?”巴德尼反问,但仍然没看他,“我应该跟她说‘你父亲就是那个异端审问官,我被捕都是因为他’?”

“当然不是!”欧库基慌忙解释道,“乔兰塔小姐还那么年轻,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对她造成很大的打击,向她隐瞒当然是最好的。我只是……呃……”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惊讶。”

“没想到我在你眼里的形象是这样的,嗯?我就这么冷酷无情?”巴德尼终于抬起脸看向他,表情里带着点戏谑的意味。他的脸色还有点发白,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一些。

欧库基“嘿嘿”讪笑了两声。第一次和乔兰塔见面之后,正是这个人告诉他自己打算在东窗事发时直接把乔兰塔推出去说成是蛊惑他们的魔女。他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么久之后,他心里还有一个愚蠢的部分不敢确认这人到底是否真正放弃了这个想法。

巴德尼又把脸转回去。“我是不会跟她说这件事的。”他说,“不过……也不完全是出于你说的那个原因就是了。”

“诶?”欧库基一愣。

“毕竟,我已经答应那个人了。”巴德尼抬起头看着天空,“我答应了他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欧库基花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哪件事。

他说的是,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在那间谷仓里(假装)结束搜查后,那位异端审问官对他们说的那一句,“今天的事,还请你们千万不要告诉小女哦”。

记得当时那个人笑得和善而无心机,俨然一副平易近人的老好人模样。然而,见识过他战斗中状态的欧库基已经彻底被恐惧攫住,除了在“拉着巴德尼先生当场逃跑”和“直接拔剑刺杀对方”之间摇摆不定之外什么都想不了。这句请求几乎没有进入他的耳朵,更遑论记住。更何况,就算他还记得,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使是欧库基也很难站在那人的角度思考问题。

但是巴德尼却记得。

他不仅记得,还要履行这个承诺。

“说出那句话时,那个人是认真的。”巴德尼说,“一个差劲的父亲不会培养出乔兰塔小姐这样的女儿。所以他才害怕她知道这件事。这也解释了他不允许乔兰塔小姐来见我——至少解释了一部分。”

“但他明明……”欧库基欲言又止,然后换了个说法,“您真的认为他值得您为他考虑吗?”

“这不是考不考虑的问题。反正本来我就没有那么多同理心。”巴德尼说,“这件事是一句我有能力践行的诺言,仅此而已,和提出它的人是谁无关。更何况我从一开始就不恨他——他跟我见过的大部分人一样,只是所谓的世俗之人罢了,既不更好也不更坏,不值得我投入多余的感情。”

说这话时,修道士的语气和表情一样平淡。欧库基望着他,思考着这个人究竟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将个人感情和利益剥离到了何种地步,才能在看待一个甚至刚刚才间接导致他惊恐发作的人时,将任何一点小小的报复都看作毫无必要的事情。这让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为了自己的理想和原则,这个人是从来不害怕失去什么的。

但欧库基害怕啊。

他害怕这个人受伤害。

他害怕失去他。

他的内心有一半想向那个人大喊,另一半想拥抱他然后再也不松开。但最后他只是小声说:“请不要对自己太残忍了,巴德尼先生。”

金发男人被他说得愣了一下。“你怎么突然这么说,欧库基?”他问。

欧库基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从何说起,而且他的眼睛有点发酸。因此最终他只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把身边的人拥进怀里。修道士没有拒绝,只是在他的肩头轻笑了两声。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俗人。”他说。

 

——

 

那天晚上,欧库基躺在房间里,迟迟无法入睡。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幕幕——金发少女朝他们飞跑过来的身影,修道士沉默的侧脸,那只被他握住的、汗湿的手——仍在他脑中一幕幕闪过,毫无逻辑地彼此接续、混合,最终糅杂成麻线般混乱的一团。

想要理清的想法、想要说出口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

因此,那个夜晚,欧库基第一次重新拿起了笔。

 

——

 

重新开始写作的感觉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几乎是从那一天开始,羽毛笔和墨水就回到了他的生活中,就好像它们从未离开过那样。

比起写上一本书的时候,这一次他拥有更多时间,也因此少了那种急于将一切情绪倾泻于纸面的冲动。他只是写着,写着,从容不迫。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不过,那种对于自我表达不顾一切的渴望或许真的只存在于第一次,而且这世上恐怕也再也没有别的能带给他那样的震动了。

于是,他选择不强迫自己,而是就这样写着,写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前往V共和国又返回,陪伴巴德尼先生度过一个月的疗养时期,和乔兰塔小姐重逢,等等等等。他不知道这一次他要写到什么时候——他甚至怀疑这本书永远不会写完——但是将这些事情写下来,让它们安处于皮革封面之间,让他感到一种珍视之物被保护的安心感。

因此,在他们留在教堂的最后一个月里,除去跟巴德尼在一起的时间,欧库基几乎都在写作中度过。他从克拉伯夫斯基神父那里要来了书写工具,并拜托他暂时在巴德尼先生面前替自己保密。他知道写作这件事如今已经没有瞒着巴德尼先生的必要,但是——

“你的文字……很美。”那个人曾经这么说过。

欧库基决定等到某个合适的时机再把这件事告诉他。

他们动身前往V国的行程被一拖再拖——起先是因为巴德尼的伤,后来又是因为早春过于寒凉的天气。

最后,在四月的一天,欧库基终于被告知,他们将在第二天出发。

因为当初回来时就没有带多少行李,欧库基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于是,巴德尼说着“时间还很充足”之类的话,又拎着他出门了。

这回欧库基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往哪里走了——巴德尼要求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同时拒绝透露原因。欧库基基本上全程遵从了他的要求,只从指缝里往外看过一次。在狭窄的视野中,他只能看到脚下铺满松软落叶的小径(他们似乎正在一篇树林里穿行)和金发男人白色的袖口。那个人正紧紧抓着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在这之前的这段日子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已经有过太多的肢体接触,但还不包括这个——真正意义上的手牵着手。然而,如今当他们真的这么做时,那感觉却像是某件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事。

修道士的手清瘦,隔着皮肤可以轻易感觉到指关节处的凸起,手心里没有欧库基那种因长时间体力劳动产生的茧子,体温也比他自己的低一些,但却相当有力。欧库基起初还暗自担心,以对方的视力会不会在这条凹凸不平的小路上跌倒,但是当被那股微凉的、不带任何犹疑的力量引导着向前走时,那感觉就像是那个人在无声地向他保证自己完全清楚该往哪里走,他心中的那一点点担忧也在某一刻下意识地烟消云散。

巴德尼从头到尾都没跟他说过话,脚步也从头到尾都没有放缓过。欧库基起初还试着通过记忆走过的路线推断出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右转,再右转,上坡,然后左转——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方向感并没有强大到这种地步。于是最后,他干脆放空大脑,只是跟从那个人的指引向前走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巴德尼终于停了下来。

“你可以睁眼了。”他宣布道。

欧库基将捂在眼前的手放下来。因为光线昏暗,他的眼睛并没有感觉太不适应。他们正站在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里,头顶上是栎树和白蜡树郁郁葱葱的树冠。叶片都是今年春天刚长出来的,在阳光照射下显出一种干净且半透明的浅黄绿色。这里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他好像曾经来过这里。

然后,在低下头的一瞬间,这种熟悉感得到了确认。

那个石箱正静静躺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

 

欧库基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好像那个巨大的石箱不是出现在他眼前,而是砸在了他的脑门上。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但它不是。那个石箱就是在那里,和他第一次发现它时一样古朴且静默地候着,暗灰色的粗糙表面上布满暗绿的藤蔓和苔藓。

欧库基感觉自己的嗓子发涩。“……您不是说,您已经把这个石箱处理掉了吗?”他问。

“嗯,我的确这么说过。”巴德尼不置可否地答道,“你可以打开看看。”

欧库基掀开石箱的盖子。果不其然,那些据修道士先前所说已经被他亲手烧毁的资料就在箱中,并且还像他上次见到它们时那样整齐地码放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过那些生锈的金属卷轴和泛着淡淡霉味的书册,感觉自己的手指因内心的难以置信和某种隐秘的欣喜而颤抖。

全都在。一样都没有少。

那个人又对自己撒谎了——他本该为此感到不满,然而此时,充斥他全身的只有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喜悦。

“您……把它们全都留下来了。”他轻声说,仿佛怕惊动什么,“为什么?”

巴德尼没有正面回答。“那个异端审问官告诉我,这个石箱先前的主人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他说,“我猜你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欧库基停住手边的动作,转头望着他。

“十二岁……?”他问,“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巴德尼耸耸肩,双手仍揣在肩衣内侧,“先前我阅读这些资料的时候,就能隐约感觉到,这位石箱主人使用的计算和证明方法虽然堪称精妙,但许多地方又显出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稚嫩——或者说,一种过于天真的野心——这让我相当不解。但如果这位研究者如此年轻,那就不奇怪了——比起这个,我更建议你再认真看看这里面有哪些东西。”

他的语气似乎意有所指。欧库基虽然不解,但还是将目光投回石箱内。这次他终于发现,在两本厚厚的研究笔记之间,夹着一本他之前从来没见过的书,书脊看上去还是新的。

“这是什么?”他问着,将那本书从石箱中抽出。它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小,分量不重,深色的封面缺乏装饰。

“你看看就知道了。”巴德尼说。

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答案。然而那一刻,欧库基却隐约从他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什么。他怔怔地回过头再次望向对方。金发修道士也正看着他,与他的视线相遇时,那人并未把目光移开,也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像在催促他。

欧库基缓缓打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光洁的书页,其上布满了黑色的小字,字迹不同于他的稚拙,瘦长、工整而华丽,显出一种常年书写者才能拥有的从容与流畅。那是巴德尼先生的笔迹。

“天与地之间没有阶级之分,世间万物处于统一的秩序之中。”第一行如此写道。

欧库基倒抽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在阅读到这一段文字的瞬间变得急促而狂躁,像一头困兽挣扎着要从他的肋骨间撞出,就连视野的边界都开始变得黑暗且模糊。

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地记得这些话来自何处。

他用不听使唤的手飞速地翻阅着书页。那些花体字涌入他的眼中,一个词接着一个词,一句话接着一句话,与他心中默念的声音以及脑中闪回的记忆重叠、交错,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当到达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一行写于底部的小字:

“若本书产生利益,请将其中一成赠予波托茨基。”

一字不差。

这就是当初他独自写完、又被巴德尼烧毁的那本书。

突然之间,一切都说得通了——无论是巴德尼前段时间每天进城的无端行为,还是对于他的隐瞒。哪怕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有一点却确切无疑: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一个人而做。

他怔怔地跪在原处,望着手中摊开的书页,直到斑驳洒落其上的光斑忽然变得模糊,随后晕染开去。一滴泪水落在纸的空白处,然后又是一滴,接着再止不住。他甚至忘记了要擦眼泪,只是像个白痴一样一动不动地跪在那儿,任凭它们顺着脸颊滑下,即使巴德尼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询问他“怎么了”时也是如此。

这太多了。

无论是这本书,这个石箱,还是身边这个人以及他为自己做的其余一切。

欧库基是一个不害怕失去的人。这不是因为他有多勇敢,而是因为,他深知自己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无论是来自神明的爱,还是来自世人的温暖,都因为这个世界处于肮脏的宇宙底层而成为不可能。他花了二十多年说服自己相信,他所感到的痛苦是理所当然的。人类为蒙受苦难而降生于世,唯一的义务便是虔诚地将其当作恩赐咽下,然后翘首以盼来自天国的圣光。

因此,即便巴德尼曾经为烧毁他的书道过歉,但坦白说,欧库基从来不认为那个人有必要这么做。那个人给予自己的东西已经太多太多,以至于欧库基认为他如何支配自己的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看着那本书化为灰烬的瞬间纵然远不算愉快,但他知道自己可以将那种感觉消化殆尽,就像过去那么多年他所做的那样。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真的不算。

可如今,这个人却像是将整个世界塞进他的怀里,还告诉他他值得。这几乎让欧库基感到害怕。

“……喂,等一下,如果你有意见的话,现在提出来也可以。”他后知后觉地听到巴德尼还在说话——修道士的声音几乎像是被他吓到了,显然他在处理一个哭泣的成年男人这种事上并不精通,“欧库基,你真的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不是的,巴德尼先生。我没有意见。”欧库基终于摇头,用掌根蹭掉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还有点哽咽,“只是……您本不需要为我做这些的。我根本没想到您会——”

“我告诉过你我会想办法补偿你的。”巴德尼轻声说,“但如果这让你感到压力了,那或许……”

压力?

他感到压力了吗?

或许他本该如此,欧库基想,毕竟他突然得到了这么多东西,而他甚至拿不出任何回报。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是,事实上,比起这个——

“不。”他又摇摇头,然后抬起脸望着巴德尼,露出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容,“我感到很幸福,巴德尼先生。”

巴德尼唯一的那只眼睛微微睁大了。树荫间漏下的阳光在他脸上形成一个暖色的、椭圆的光斑,将他浅灰色的瞳孔照得更亮,几乎像是透明的,如同玻璃——他的眼睛总是让欧库基联想到玻璃。

也就在那一刻,欧库基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巴德尼先生,我可不可以……”他含糊其辞地问了半句,然后便因强烈的羞耻哽住,再说不出半个字。但是,修道士却不知怎么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已经还俗了,欧库基。”他有点不耐烦地说。

然后,还没等欧库基反应过来,金发男人就粗暴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扯了过去。

那几乎不是一个吻。它太短暂了,而且没有任何人更进一步(或许是因为他们在这方面都缺乏经验)。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近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他们可以用手触摸对方的脸颊,嘴唇相贴,感知彼此温热的呼吸,以此确认对方的存在。

当分开时,巴德尼的表情和平时别无二致。但他没有给欧库基询问他们之间现在是什么关系的时间。

“好了,我假设你还需要一点时间和你的书叙叙旧。”他说,“我就先回去了。”

欧库基还没反应过来,金发男人就已经站起身,回头朝他们来时那条小路走去,速度快得反常。

 

——

 

回程的路上,晴空万里。

欧库基站在高高的草坡顶端向下看。阳光下,浓绿的原野滚起鹅黄色的波涛。欧库基抬起头,看到修道士黑白色的背影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走着,脚下狭窄的土路劈开了这无边无际的绿的海洋——脚步一如既往没有一丝踌躇。和煦的日光洒遍他的全身,让他的每一寸皮肤和内里都变得温暖。于是,他将双手拢成喇叭,放到自己的嘴边,深吸一口气。

“巴德尼先生——”他喊,“我又开始写书了——”

那个遥远的背影好像停了一下,又好像没有。欧库基以为自己声音不够大。

“巴德尼先生——”他又喊了一遍,这次巴德尼真的停住了。

“知——道——了——”

半晌,风中遥遥传来了那人带着笑意的回答。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