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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坤叔,喝咖啡——”
“不喝。”
“那干坐着多没劲啊。”
李治良在沙发里挪了挪,整个人蜷了进去,胳膊曲起来支着脑袋,歪头看向刘旸。
刘旸心里憋着股委屈——对,就是委屈。如果是毒蛇帮派人来接济,他自然乐意至极,退一步来说,就算收留自己的是大当家或三当家,至少也会留有几分上位者的得体给他。可偏偏……领走他的是老二。
偏偏是这个“傻子”。
刘旸额角青筋直跳,终于忍无可忍:
“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走?坤叔——”李治良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哎,要不我送你?”
刘旸冷笑一声,手已经按上门把。可就在压下把手的瞬间,身后忽然掠过一道凉风,随即,李治良的嗓音炸响在耳畔:
“没有我,你走不了啊。”
刘旸指尖一凉,没敢回头。耳侧的呼吸激起一片战栗,他凭着本能猛按门把,却纹丝不动。跟着李治良进来时,他分明留意过,这只是扇普通门锁,毫无特别,怎么轮到他就打不开了?
压抑已久的怒火骤然窜起,他如今是丧家犬,不再需要体面那种东西。刘旸发疯似的转动把手,用肩膀不停撞门,仿佛要把整扇门毁了。李治良并不阻拦。等刘旸喘息着回过头,才看见那人正兴致盎然地瞧着,脸上甚至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坤叔,骗你的。我已经点了咖啡外卖,咱俩得等。你想走,我就得送——可我现在想先喝咖啡。所以,你还不能走。”
刘旸瞳孔微缩,眼看着对方步步逼近。李治良伸手将他轻轻扳转过去,右手随意一拧,门开了。
但刘旸动弹不得——
李治良的左手正扼在他脖子上,冰凉,像毫无生机。
指节微微施力,禁锢住他的呼吸,连着他搏动的血管一起攥住。
“而且你是不是忘了……”声音贴得很近,他几乎要把自己也送进那人耳朵里,“你已经把全部身家押给西西里里家族了。刘旸——”
本名被缓缓提起,像慢条斯理挑掉一根蛛丝。
“你早就没有地方可去了啊。”
李治良说得毫不费力,他威胁人时也像在叹气。
他向来让人看不透。
门,又被重重关了回去。
“不是——”刘旸因为激动而略显尖锐的声音在转身后彻底沉下来,毒蛇帮的旧堂主甚至换上一副笑颜,略带讨好,毕竟他在毒蛇帮也是这么一步步爬上来的,“侄儿啊,我岁数大了,晚上喝咖啡睡不着,心也跳得特别快——”
“你多大了?”李治良松开他的脖子,摸着下巴端详那微白的头发,“坤叔,说真的,你不显老——”
“三十八啊。”
换李治良眼眸瞪大:“三十八啊?我二十九。”
“是啊,大了九岁,差了一辈呢。”
“那你和我爸斗了五十年?感情五十年只是个愿望啊?”
“他跟我爸斗了十二年!”刘旸提起老当家,就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总会露出不一样的神色。
“啊,累积制啊。那我要和你斗一百年。”
“斗地主也没这么加倍的啊。”
“你别管,我全出完了。春天。”
“谁和你打牌了?嘛呢?”刘旸气得直比划,动作幅度一大,连向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乱了。李治良乐了,见他对着花瓶的反光一点点理着刘海,又伸手把他刚抚好的背头都扒拉下来。
被刘旸一瞪,他又整个人缩回沙发,自顾自地傻笑。
刘旸缓过气来,问:
“你给我点的什么?”
“哦,没给你点呢。我一直问你,你也不说。”
“那你让我也跟你一起等外卖?”
“是啊,客随主便。”
“那词是那么用的吗?”
没等刘旸跳脚,李治良手一伸,要他的手机。
刘旸愣了愣,还是给了他:“干嘛?”
李治良接过手机来,嘟囔:“我账号上这周九块九刚才用完了啊。”
“哦,瑞幸啊?你就给我喝瑞幸啊?”
“坤叔,锁屏密码——”李治良拉长了音喊他。
刘旸凑过去,用手指摁了指纹解锁。
李治良愣了愣,又息了屏,喊“密码——”
刘旸只能皱着眉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敲。
李治良就在旁边喜不自胜地看着,接着,又不紧不慢地用刘旸的手机划拉着屏幕。刘旸从气头上缓过来,干脆叉着腰环顾起李治良屋里的家具摆设,脑子转着怎么才能离开这儿。他忽然反应过来,抱怨道:“你用我的手机下单,花的不是我的钱吗?这也算你请我?”
他瞥见李治良屏幕上的界面似乎不是点单页面,便想凑近看。李治良头也没抬:“哦,那我把钱转你。”说着就打开微信,在好友列表里找自己的账号。搜“李”没搜到,拉到“E”那列也没找到“二当家”。
刘旸有点尴尬,低声提醒:“‘小傻子’……”
李治良看着那个备注,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他顺手把那个聊天框设成了置顶,随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刘旸:“坤叔,你也觉得我傻吗?”
刘旸眼观鼻鼻观心,没接话。可看着李治良那张脸,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脱口而出:“你又在骗我,对不对?点外卖根本用不了瑞幸九块九的券——你压根没点吧!”
李治良脸上的表情一滞,随后慢慢冷了下来。
刘旸顺手抓起桌上的手机,用指纹一触,丝滑地解开了锁。可屏幕亮起的壁纸却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这是李治良的手机。
但他的指纹……为什么能打开李治良的手机?
直觉在刘旸心里拉响了警报,但事已至此,他不能捅破这层纸,只好装傻,干笑两声:“大侄儿,你这手机好像有点不太忠诚啊,不认主呢。”
李治良的脸色已经沉得很难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而平:
“坤叔,那我……认主吗?”
刘旸被这问题慑得一僵,勉强扯出个笑掩饰:“你这孩子……开什么玩笑。”
李治良垂下眼眸,声音沉沉的:“坤叔,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等刘旸开口,他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如果你现在三十八,那年你该是二十六七。你带人闯进我家,砸光了能砸的东西。看见我,你问:‘是不是那老东西的孩子?’我点头,你笑了,骂我‘杂种’。”
他顿了顿,
“我当时哭了。”
刘旸怔了一下,喉咙有些干:“……你很记仇。”
李治良摇摇头:“我只记得你那时的样子了。白色的内衬,灰色的西装——那时你还没在毒蛇帮坐稳吧,所以不敢穿现在这么张扬的紫色,可你又不是沉稳的性子,别了个蛇形的领带夹,在耀武扬威——”
“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过类似的款式。”
刘旸心里有点发毛,声音低下去:“……那,要不我给你赔个不是?”
李治良忽然笑了,嘴角浅浅弯了一下:“坤叔,你跟我道什么歉啊。”他站起身,语气一转,“走吧,咱俩出去透透气,顺便自取下咖啡。这回真我请你。”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李治良问:“晚上月亮挺亮哈?省了路灯的电费了。”
刘旸望着乌云密布的天:“……嗯,星星也不少。”
李治良点点头:“是啊,明天应该不下雨吧?”
刘旸瞥了眼远处隐约的闪电:“对,晴天好,晾衣服干得快。”
走着走着,李治良忽然问:“你喜欢我不?”
刘旸像被按了暂停键,猛地停下脚步,一脸错愕:“……你说什么?”
李治良侧过头,脸上浮起一层略显生硬的困惑:“啊,我以为咱们在玩那个……随机问答小游戏呢。”他眨了下眼,那点困惑又迅速消失,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规则弄错了,不好意思。”
刘旸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些看似混乱的细节,此刻却像散落的珠子,由一根看不见的线领着,被他亲手隐隐约约穿了起来。
一个不敢置信的想法涌上心头,如同潘多拉的魔盒,那真相诱人,却只有毁灭一条结局可走,而且万劫不复。
李治良见他因那句“玩笑”僵在原地,神色渐渐淡了下来,声音里透出一股伶仃的可怜:“坤叔,陪我走吧……很久没人陪我散步了。”
刘旸稳了稳呼吸,试着移开话题:“你女朋友呢?”
“什么女朋友?”
“你跟你爸说的好消息……高中时候喜欢的女生,你不是在追她吗?”
李治良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路边的街灯都逐一亮起,他才低声开口:
“刘旸,你砸我家那年,我十六岁,在上高中。”
他转过脸,眼里是一片浓重的黑,所有光都在其中湮灭。
“我对那个‘女生’一见钟情啊。”
他甚至叹息。
“坤叔,你怎么就没发现呢……发现可以从内部击溃我们家。”李治良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只要你开口,我就可以认主的啊。”
“当时看着你把家里砸得不成样子,我哭得更凶了……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兴奋。”
他也停下脚步,和刘旸面对面站着,低头看向他:
“我满脑子只想,如果你能把我也抢走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属于你了。”
刘旸呼吸一滞。
“坤叔,你能明白吗?”李治良轻轻摇头,又像在笑,“不过也不需要你理解我了……因为,我好像已经做到了。”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刘旸的手臂。力道不重,不至于留下淤痕,却也不是一个成年人不费力就能挣脱的。
而且,刘旸没有挣脱的必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跑不出去的。
刘旸被迫抬起头,对上他低垂的眼眸,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藏着深渊。
只让他一人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后知后觉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
“坤叔,想喝点什么?”李治良松开手,转头望向街边灯火通明的店铺。
“你现在开心了吗,李治良?”刘旸的声音平静,暗藏波澜,“仇报了,我也属于你了。”
李治良动作一滞,缓缓转过头。他看着刘旸如同一潭死水的神情,嘴唇嗫嚅,最终却只是轻声问:“太晚了,咖啡还是茶都不合适……我给你买一杯柠檬水怎么样?”
“这里还有别人吗?”刘旸装模作样地打量他,“你还在演给谁看?”
“我不喜欢你那么说。”李治良皱了皱眉,语气里透出真实的困惑,像是连自己也无法理解这份情绪,“我不喜欢你‘属于’我这种说法。”
“那就好。”刘旸的笑意更深了,“说明你还不是无药可救。”
李治良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不成器的东西。”刘旸盯着他,嘲讽地开口,“还指望谁来理解你那点扭曲的心思?谁会一直哄着你、陪着你、琢磨你那套?李治良,你爸已经死了——你也该长大了!”
李治良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刘旸的手腕。
“不喝就算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长辈式的包容,“我们回家。”
他僵硬地牵着刘旸,转身走向来时的路。
散步结束了。
回到家,李治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神色如常地领着刘旸到客房门口,语气温和:“坤叔,早点休息吧。”
刘旸却站在走廊灯光下,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不再收敛,仿佛此刻他仍是毒蛇帮说一不二的堂主,而非处境微妙的局中人。
“把话说开吧。”他声音不高,却不容李治良再回避。
李治良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脸来,暖黄的光晕染开他半张脸的轮廓,竟显出几分柔软的无害。
“还有必要吗?”他问。
“有。”刘旸斩钉截铁,眼神审视,“我在帮你。”
他试图看透眼前这个人。与老当家周旋半生,他太了解这个家族了。他能读懂三当家的锋芒,也能把握大当家的中庸,唯独这个傻兮兮的二当家,从来没有棱角,像一团雾。从不展示攻击性的人,往往藏着最无法预估的底牌,因为无人知晓他何时出手,又为何出手。
没有人能弄懂一个傻子。
李治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情绪。他转过身,正面朝向刘旸,神色晦暗不明:
“坤叔,我这一生其实过得太顺了。”他开口,“因为我向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我要的……向来也不多。”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一手握住刘旸肩膀,另一只手顺势一带,刘旸便重心不稳,被他结结实实地按进了客厅沙发里。李治良随即倾身而上,双臂撑在刘旸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他俯视着刘旸,目光专注,像忠诚到知无不言。
“你看,就像现在,”他继续说,呼吸几乎拂过刘旸的脸颊,“我想要的,和十六岁时一样。十三年了,没变过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困惑:“我还是……想让自己属于你。”
然后,他微微歪了歪头,朝他的叔叔示弱:“坤叔,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我在想什么,对不对?”
他禁锢着他,来祈求他的理解。
他在妄图——
用掌控,来换取被拥有。
而刘旸荒谬地懂了。
寒意和顿悟交织在一起,让他脊背发麻,几乎未经思考,右手已经挥了出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这一下用了全力,结结实实扇在李治良脸上,他白皙的脸颊迅速泛红,指印清晰浮现。李治良很瘦,瘦得颧骨突出,皮肉之下就是坚硬的骨骼,这反而震得刘旸手掌发麻,传来阵阵隐痛。
刘旸的心跳加速,在看清李治良表情的瞬间漏了一拍,随即被更深的寒意攫住——
他在笑。
没有讽刺,没有愤怒,那双眼睛里亮起一种满足,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
他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李治良。
即便他早已忘却了初见时十六岁的他。
李治良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动作有些新奇,仿佛在确认这个吻痕。然后,他看向刘旸,笑容更深,声音轻快得近乎雀跃:
“坤叔,你好懂我。”
刘旸心底那股诡异的感觉翻涌上来,像是冰冷的恐惧与生理性的反胃搅作一团,让他脸色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是被李治良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操纵着,吐出了对方渴望听到的命令:
“……滚下去。”
李治良立刻顺从了。他几乎是带着一种乖巧的温顺,从刘旸身上滑落,双膝着地,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跪在刘旸脚边。他仰起脸,小心翼翼却又急不可耐地捧起刘旸那只刚刚打过他的手,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蹭着那片微红的掌心,略带痴迷。
“坤叔……坤叔……”他低声呢喃,声音如浪般晕开,抱怨失而复得,“你迟到了好久……”
刘旸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硬着,触到的皮肤温热,却不是真正的表里如一。
一个人若是活得太过顺遂,万事唾手可得,他的世界反而会向内扭曲,萎缩成一条逼仄的窄巷。从此,只能短视。那些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求而不得的欲望,便成了卡在喉咙深处的旧刺。这种人甚至分不清那痛苦究竟是来自刺的存在,还是仅仅源于可能有刺的臆想,他只是无时无刻不在痛着,无时无刻不在干渴,又无时无刻不在迫近窒息而死。
那根刺不能拔。
李治良在心底对自己低语。因为他那被幸运浸泡得发胀的人生里,早已尝不出甜,唯有这绵延不绝的痛楚,才能与他作乐。
如鱼得水,如鱼得水,在游弋的自在里,可从来没人过问过,水是否情愿被如此驯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