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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蒋易是在一个秋天的午后。那时我大三，已经开始思考有关毕业的事。摆在我面前的路有很多条：我专业学的是音乐理论，和其他音乐系的朋友组过几个月的乐队，参加校内比赛拿了第一，有工作室联系过我们说有意向签约；夏天我在一个音乐剧团打工，有前辈说我表演挺有天赋，说不定很适合走这条路；不打算直接踏入社会的话，我成绩还不错，也可以试着考研。总之，比起焦虑，我现阶段更多的是迷茫。人生的选择太多了，我知道我喜欢什么，但好像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无论如何，生活总在向前。十月份的台北气候适宜，我随手套了件薄卫衣就出了门。选修课讲到17世纪的情歌，老师提起骑车10分钟距离的那家二手唱片店，说老板珍藏了一套几十年前发行的巴洛克牧歌改编专辑，可以借阅。下半节课我老是走神，忍不住想是什么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专辑，又是什么样的人会遇到它、收藏它、或许几经转手，直至今天。
自行车碾过四散的落叶，发出漂亮的沙沙声。那本身就是一个于我而言很美好的午后，有秋天，有微风，有装潢符合审美的小店，有音乐。
我时常会想人生有时会不会就是几个瞬间。如果那天下雨了，如果最后一张专辑已经被借走了，如果我没有带耳机和CD机，没有突然想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边听边晒晒太阳；如果我等待结账的时候选择刷手机而不是盯着外面放空，如果蒋易没有刚好回头和我对上眼神，如果她选择在咖啡店而非公园采风；如果在她向我走来时，我的耳机没有刚好被风吹落，使我回过神来注意到她，如果我没有鼓起勇气和她搭话。那一天我们就会擦身而过，我们的初遇或许要等到很多年后，或许永远也不会来。
但幸好，这个宇宙的我在那一天被无数细小的决定推到了她身边。
我对蒋易的第一印象是漂亮。隔着两层玻璃橱窗和一条飘着落叶的街道，我莫名看清了她高腰裤上系着的红色丝带。当时她正对着镜子调整马甲，把常见的一套牛仔穿出了秀场的风采，我心里一时只剩下对潮女的敬畏之心。然后她转过头，中长发轻轻荡起又落下一个漂亮的弧度，后来她告诉我那叫鲻鱼头并且她出门前夹了十分钟的刘海才卷出那种效果。她的眼睛很漂亮，由于和眉毛长得近，只是正常平视都像在用上目线看人。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还是只是普通地转了转头，因为她很快就继续在那家古着店里挑选起来，而我排到队了，正手忙脚乱地翻口袋找手机结账。
然后，在秋天微凉的风中，在巴洛克旋律特有的厚重下，我坐在那儿，看见她向我走来。她当然不是特意向我来的，但我在那一刻突然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自然而然地拥有了勇气、或许更合适的词是契机。我感到很平静；很幸福；很讶异。有什么声音堵在我的喉咙口，但反而是我的眼睛更想流泪。她快要走到我正前方的时候，我一手拎着那条脱落的耳机线，腿上略显拘谨地放着我珍贵且昂贵的唱片机，脱口而出：你觉得把孙燕姿的〈遇见〉改编成巴洛克风格会怎么样？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见我带着耳机，大概以为我是在打电话。但我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只好停下来，用有些低哑的声音问，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我点点头。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然后在我身旁坐下，问我是不是大学生。我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说问卷调研嘛，大家都经历过。我严肃地摇了摇头，说这不是街头调查也不是随机挑战，其实是我在向你搭讪。她笑得更厉害了，露出一整排牙齿，我发现她笑的时候嘴会往右边歪。她竟然很认真地回答起我的问题来，说自己对巴洛克风格了解不多，但一直觉得〈遇见〉如果做成多声部的合唱会很好听。
我们一见如故。那天我知道了她是编导出身，毕业五年了，拍过一些短片，但更多是商务。我暂时还没有能力当真正的导演，她说，看起来并不沮丧。我写了很多故事，但我知道我真正希望她们呈现出的不是现在这样。至少我一直有在进步，这就够了。
我听着她讲自己的梦想和职业规划，她在我眼里简直闪闪发光。你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呀……我小声说。她听见了，拍拍我，说其实27岁也有27岁的迷茫。我给她听那张专辑，说这是我这学期最喜欢的一节选修课，叫一千年的情歌。真的有一千年吗，她问。我说对，从12世纪开始，一直到现在。她问我音乐系还要上些什么课，我说今年我们开始学作曲了，也许过段时间你就可以听到我自己写的歌了。我想告诉她我演过音乐剧，唱歌比赛拿过奖，大学是推甄进的，还有好多好多关于我的事，又觉得自己太轻浮。我一直是一个好胜心很强的人，大部分时候又都过得很顺，难免生出些自己都唾弃的自傲来。在她平和的存在下，我那点引以为豪的小成就显得特别上不了台面，只好疯狂思考还有什么能聊的话题。
而蒋易实在太温柔。
短暂的沉默中，她轻声开口。我有没有提过，她的声线不算低，却给人一种絮语的感觉。她天生就适合讲故事。她问我有没有听过一首歌，然后不说话了，不太自然地抬头看天，我猜是在纠结要不要唱出来。最后她还是没唱，只轻轻念到：小鱼小鱼慢慢游，四面八方皆自由。
我问，慢慢游吗？
一片阳光爬上了她的手背。她带着浅浅的笑意撩开我额前的一绺头发，说对，慢慢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