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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上花开,树落春雨。
只道是世事无常,黄粱一梦。
(一)
今年开春早,前些时日便唤了鸟的清醒,破了人的梦。
冬日里携的行头被通通烧了个干净,连带着死在头次落下雪花那日的人,一同成为烈火里的灰烬。
那是被他吹去一口气,和尘土、黄昏一齐飘上天空,再也不见的人。
原本是这样的。
子车甫昭、怀蕴清两人,从殷王墓里头走了一遭,不说多么生死易碎,总归也是命悬一线的。
可怜这次命悬一线的只有子车甫昭一人。
最开始,卖糖人的那位,拿着把子车甫昭丢给他的洛阳铲,似有似无地铲在土上头。
过了会,这土也是刚受皮外伤的程度,不足为提。
明摆着副消极怠工的模样。
倒是子车甫昭挖的起劲,才抬起头便看到旁边那人。一手抱着小芝,另一只手勾上铲柄,整好以瑕的盯着他看。
眼儿藏在玫镜后笑的弯弯,里头掺了些得意,这人怕是站在这无
所事事老久了。
怀蕴清,没事闲的是吧,当我给你表演啊。他扯起手边的洛阳铲,轻巧一甩,这铁器便从那人儿颊边擦过。
面儿白,被擦过的皮肉缓缓卷起,令血从皮囊中逃出,红梅落了半扇雪。
躲闪不及,连带着玫色镜儿一晃,从面上头滑落些,露出双蒙了阴云的垂眼。
子车哥英姿神武,谁人不向往啊。卖糖人的唇角不变,仍是勾起模样,只是那弧度薄凉的可怖。
你不膈应我一下皮痒痒是吧。龙飞凤舞的红纹在月光下,透着红光照得阴气森森,让他顿时不知是这墓阴冷,还是子车甫昭此刻的眼神更加冷了。
赶紧给老子挖,不然等会就把你和那小崽子都丢进去。
他不说话,撇了嘴低头,指儿抽出兜里的巾帕,摁上伤口抹了抹,给面重新擦的干净后,才拿起铲挖子车甫昭刚刚挖过的洞。
毕竟是两个成年男人,不消一会这洞口越挖越大,甚至能塞进两个离雨亭那样高的人了。
变故就是这时悄然摸进夜色,与影子重叠在一块,隐藏起骇人的獠牙,漂浮在他们身边。
老怀。
子车哥。
他们两人的确是心有灵犀,连这时也是同时抬起头,面面相觑的看着对方,相同的暗沉瞳孔里头照着两人不同样的脸,紧接着下一句便一齐从嘴里吐出,
到了。
(二)
眼前,青铜巨门雕龙游凤,邀人做一场云间梦。沉醉迷蒙,永坠温柔乡。
两人身量高,都不下于一米八六,站在人群里也是一眼望得着的参天大树,却在这门下头成了一匹蜉蝣野马,渺小轻巧。
六爪龙衔珠双双相对而望,踩仙枝踏仙阶。那凤儿尾绕上九爪龙,翅与尾描朱红的漆边,似是会燃烧般,将阴冷翠绿的巨门映的亮堂。
怀蕴清下意识退后一步,踩着高跟的脚向后点,是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
站在他近侧的子车甫昭自然发现了他这小动作,只觉着可笑又好笑。
于是,他很好心的从后头推了一把怀蕴清。
感受到后背推力的那一瞬间,熟悉的温度紧贴,复又离去,他霎时间便知道是那疯子干的好事。
心下怒火腾然升起,野草烧不尽的架势燃了一片,恨不得张嘴就是亲切的问候子车甫昭。
不过, 可惜,对面是子车甫昭。
也可怜,对面是子车甫昭。
他只得率先保全自个的小命。幸而本人虽年岁已高,可腰肢柔软,硬生生将身子悬停在离门一寸远的地。
指儿勾着龙头锁,轻轻的力道,甚至都捏不死一只蚊子,生怕把这门叩响了。
陵墓里头叩门可不算小事。
更何况这墓大且险,作为正宗暴君殷承秋的安身所,哪能说进就进。
这可不是什么街边小吃店,大喊一句,老板点单,就能乐滋滋为你开门接客的。
怀蕴清这边小心翼翼着挪开,子车甫昭却是悄无声息的走近前,一脚猛然踹在他腰间。
这下是真的要命,给自个扭成一百八十度都救不回来了。
扑腾到门锁上头时,他终于夹着火气吐出一串词,子车甫昭,你要不要脸。
这无赖慢悠悠地走过来揽住怀蕴清的肩,黄布缠着的指,摩挲上露出的苍白脖颈,似是熟稔的动作。
他咧开嘴,带着兴味勾起唇角,一副不着调的样儿,老怀,咱两谁跟谁啊,有事我难道会丢下你不成。
带帽子的男人被他搂肩也不挣扎,一手牵着小芝,一手费力解着刚刚打结在一块的飞马纸。
他听到这话,拉起个更虚伪的冷笑,那双垂眼难得翻上个白眼,子车哥,你说这话不如听见母猪上树来得真。
你小子,嘴巴欠的,真当我不抽了你舌头。子车甫昭没好气的伸手,一把扯断了怀蕴清刚梳理好那串飞马纸。
自个好不容易解开的,结果这人倒是好。前面缠着紧的时候,没见得他一把给它扯下来。倒是要他费劲吧啦地解开后,才舍得出手拽下来。
天地可鉴,实属恶人。
他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只得一副笑脸挂在上头,撇嘴继续去解另一串飞马纸,边解边说,这飞马纸能祈福,费老大劲弄来的呢,子车哥你倒好,一扯没一大串。
子车甫昭听见这话,兀然笑的大声,声似雨点,从小雨一路变成暴风雨,劲风应面,打的卖糖人儿的无力招架。
墓道空旷,他这声儿在里头四处回荡,带回年代久远的潮腥味,渗人的很。
怀蕴清,骗骗别人得了。他说
我们这种人,三跪九叩祈福也没用。
(三)
一摇一拐,墓道上意想不到的居然没有触发机关的地儿,路上顺畅到恐怖的程度,宛如散步般进了殷商古城。
青绿的壁嵌上四周,紧密的绕着墓道,浓厚的压迫感。
子车甫昭握个火把,橙焰在上头晃,照上青翠暗沉的壁却似被吸走般,余下一圈昏黄打在胸口。
他大咧咧地说,老怀,说你小题大做了吧,说真有危险你也一下发现不了。
他没搭话,垂头沉默片刻。
也不是不想回应。
只是他有说不上来的预感,泡腾片入水似的咕噜噜起个不停,没空再去说什么其他的话。
越是细想,愈是不安。
怀蕴清只觉得心底头慌,和悬在半空的人儿似,脚尖怎么都碰不着地,轻飘飘的不可控感。
慌乱却不知原因,也是好笑。
怀老弟。
他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很模糊却惊心,更加朦胧浮现的是另一句话,逃不过的…劫。
是卢秘,他想起来了。
那次奉言村之后,卢秘告知他的劫,是这次?怀蕴清想,得溜。
自个逃了好歹有一线生机,指不定出了门也无事。倒是子车甫昭,简直是个随时随地爆炸的定时火药,若不是折在鬼神身上,也说不准当了个前班主垫背的替死鬼。
怀蕴清将手背在后头,悄然捏了个诀,那掌中朱红一点尘落地,融进相似的凤凰眼儿。
他正做后手,旁侧的子车甫昭揽着他已到了王陵正殿。
突然,子车甫昭啧声。
这人扯上他的肩转身后退,掌死死扣住衣襟,一拉一带,给人甩在后头。
怀蕴清吓得一惊,没什么准备便行如此大动作,脑子改为转,手已机械性的把小芝环在怀里头,自个差点给脚扭了。勉勉强强站直,抬头看,恨不得当做刚没长眼睛。
犹如太阳般橙黄火烫的眼珠贴在近前,竖瞳一撇直斜向下,须得仰头才见得着着巨物的顶,死死与墓室的天贴合。
足足千米长的黑蟒巨蛇盘在正殿里头,最中央是金丝楠木棺,雕花点彩。
刻上盘龙卧虎的青铜器堆了满满大片,奢侈至极。
疯仙。子车甫昭刚想转头同怀蕴清串通一下,老怀两个字还未说出口,脑袋先行转了过去,眼儿扫荡了四周,连个人影都没了。
操。舌尖顶过内腔,面上头凸出个轻浅的痕迹,他缠紧掌面的黄布,神仙索也从袖中滑出,绕上臂与掌,他怒极反笑,他妈的怀蕴清,老子带你观光来了是吧。
(四)
先前与疯仙对视的第一秒,怀蕴清心下便有了决定,赶紧跑。
现下哪管他子车甫昭如何,怎么收拾自个也是后头的事儿了。现在不跑更待何时,总不可能送到这千年蛇嘴里头,让它滋溜吞到胃里吧。
这黄的惊人的蛇眼,上头似笼了层雾,折出一个血淋淋的怀蕴清模样。
这人儿后边,直挺挺站个没头的身子,鲜血滴滴答答落,落不到人儿后头,也没落着人儿前头。
啪嗒,落在了怀蕴清面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句,好久不见,胞弟。
见了鬼了,怀蕴清心想。
这下是真见鬼了,要不是子车甫昭还站在自个旁边,他还以为自个已经下了阴曹地府,烦得他这好兄长特地来接他一程。
幻术,这种把戏怀蕴清识得清,好歹也是学了些彩门把戏。只不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还是比较精通药法门些。
真当是不祥之兆,怀蕴清趁着子车甫昭把他甩到后边的空隙,捏诀的手愈发快,甚至残影都显出来。
随着红光闪烁一瞬,先是红泥点自凤凰眼儿滑落,泪似的从眼尾留下道痕。
水儿澎湃,泥越生越多,卷上水一齐拼凑出个隐约人型。
不消半柱香,怀蕴清从泥中央踏出。他现下全身都是泥,晕了一身红,苍白面上头也作点点猩红,夹腥带潮。
卖糖人的转身面对正殿方向的墓道微微弯腰,模样是严肃的,唇角却是幸灾乐祸的,他轻声说,抱歉啊,子车哥。
可显然,他一点也不抱歉。
怀蕴清的确怕子车甫昭这打不死的,活着从这里头出去找自个麻烦。可,找到了又如何,哪都活不得,不如窃两日清闲。
他刚要离开,耳边忽听得个戛玉鸣金的声儿,响在耳边、响在脑海、响在骨髓,苍篒影悄然立在视线最边缘。
怀蕴清僵硬的一寸一寸扭过脖颈,心里头暗道倒霉,彻底转过去的瞬间,他看清楚了。
那是个顶着章甫的巨蟒。
操,怀蕴清不约而同的也这样骂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