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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销雨霁,战大捷。
振奋的高呼声意味着今夜可以喝上一场尽兴而醉的酒,但在此之前——
河底升起几颗泡泡,慢悠悠涌到河面炸开来,一坨白毛浮出,白夜叉的痕迹融进一圈又一圈荡起的波纹里,红黑相间的血迹与泥渍顺着水流从白发上流走,壳子剥去,他又变回了坂田银时。
平日里的卷曲此时尽数贴紧脑袋,坂田银时盯着水面上的倒影看,用脚趾抠了抠河底的淤泥,嘟囔道:
「三分钟,绝对有三分钟了,我沉在水下面三分钟都不来关心一下,有没有一点点战友情?」
高杉晋助单膝跪在河岸旁,只穿一件马甲的上半身手臂裸露,精壮的肌肉线条随着搓衣服的动作收紧又放松。
「首先,至多只有三十秒,」说完这半截,他抬起头,果然对上了银时鼓起脸颊急待反驳的表情,他继续道,「别说你那套什么‘战场上的三十秒要等于实际上的三分钟’理论,其次,河水很清,我能看到你的情况。最后,」他撑开外套的领子,对光观察着是否把顽固的天人血迹洗掉,「我也能看到你的脚可以踩到河底。」
坂田银时耸耸肩,竟然不急也不恼,抱起手臂道:「呵,不仅能踩到河底,还能在上面跑呢。」说完他便朝岸边跑过去,站在高杉旁边,双臂撑着石岸,「矮~杉君这是羡慕了不成?」
同一招式的攻击用多了,只有在高杉想让它起作用的时候才会起作用。此时的高杉显然不打算接招,只是哼笑一声,道:
「羡慕什么?羡慕有的人今晚还要守夜吗?」
虽然这场仗赢得干净利落,但也留下隐患。天人那边似乎新上任了个很懂策略的将领,此次银时他们伏击几日,即便令对面节节败退,却也因对面撤退太快没能造成彻底的打击。如果散军合成一股,这几日卷土重来埋伏偷袭虽然概率极低,也并非完完全全没可能。
四人靠UNO决定了轮值守夜的顺序,自然是被不断加四而捧了一把牌的白夜叉和他的一队精锐要守住这个难得喘息的晚上。
连战两月有余,不管是谁都想歇上一歇。被戳到了当下的痛处,坂田银时两只手不老实起来,在河面扑腾,搅起水花溅了高杉满脸。
「听不到听不到阿银我什——么都听不到……」他边嘀咕边晃脑袋。
高杉没管脸上的水,将沾着泡沫的手伸到河中洗净,抬起,一手按定住对方拨浪鼓似的脑袋,一手把对方糊住耳朵的鬓角掖到耳后。
流水声、叶子簌簌声、劲风穿林声,霎时间一并灌进耳道,鼓奏耳膜。这下两只耳朵都原原本本露出来,对来自高杉口中的每一个音节都避无可避。
「听不到是吗,听不到就沉在河里别上来了。」
「啊……」坂田银时突然撇开视线,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驳。
高杉皱起眉毛,疑惑道:
「银时,你耳朵红了。」
入夜,篝火旁果然东倒西歪一群。
「哈哈哈,听说了吗,白夜叉大人砍下那个猪头脑袋的时候,连血都没溅一丝。等大人上马奔回营地,那猪头天人的身体才倒在地上!」
不愧是坂本辰马的人,连笑声也如出一辙,正醉笑着吹嘘着威名赫赫的白夜叉大人的战绩——一袭夺目白衣杀至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便取下营帐中敌军首级。
这样的故事在伶仃大醉之间便能分生出数种模样,从军营里流传到百姓家。声名亦是威望,愈是作战期间这样飘渺的东西反而愈加重要,索性也就适当由着他们去。只有辰马在一旁进行到底谁才是你们的头之类的大叫。
篝火飞星,加之战友们聚作一团,几两酒下肚便热得不成样子,河水里梳洗过的那头好容易沾湿打理成顺直的白毛又重新炸蓬起来,隔着炙热扭曲的空气,像极了架在火堆上烘烤的松软棉花糖。
哪里有什么白夜叉大人,不过只有坂田银时一颗醉鬼。
高杉听着那些故事,无声笑笑,饮尽碗中最后一口,对着撑腿坐在一旁石头上的坂田银时招呼道:
「喂,银时。」高杉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轮岗放哨的方向,提醒他去值守。
对方缓缓抬起脑袋,用了半天才眼神聚焦,提着酒葫芦起身,踉跄几步朝这边走来。
来这边做什么,高杉无奈地摇摇头,大约是又想耍赖,打了和自己换班的主意,这次不管怎么装傻也……算了,一定要换的话就随着他吧。
他对着坂田银时举碗,示意倒上些葫芦里的酒。再来三碗也不会醉,他对自己的酒量清晰,无妨于夜值。
对方却一把背过手,藏起葫芦,满身酒气贴过来,醉醺醺道:
「嗯?叫我干什么?」
这次要用装傻的战术吗?高杉张开嘴,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替班,却被银时像堵墙一样挡住去路。银时凑得更近,侧过耳朵。大概是因为自己张口却未出声,让他误以为有话未听清。
于是他抬手,将对方盖住耳朵的鬓角的茸发掖到耳后,方便这个醉汉恢复听觉——是不是要提醒他该理发了?但战事紧张,也没有闲情逸致讲究这些,虽说队里的大家都是一刀下去,但现在其实……
然而暗红的眸子蓦地一亮,这人远比看起来要清明得多。手腕被一把抓住,接着手指便被带往对方那酒气熏得热腾腾的脸颊。
「以为我要换班吗?当然不换。只是想给你看看,」潮热且甜腻的呼吸呼过掌心,
「我耳朵红了。」
「晋助,之前探到的消息为真,没想到那位将军大人会去。」
「很多年没有逛过庙会了吧。」
高杉晋助倚靠窗边,怀中抱着三味线,浅睡了两炷香的时间,刚醒来还未系绷带。
万齐看着他,出于对音乐的直觉,即便对方尚未弹奏,他却仍能听见其中未发的弦音。也许现在聊聊关于那个人的事情,能让他奏出这首未奏之曲。
「这么热闹的场合,白夜叉也会带他那里的两个小孩逛逛吧。」他也解下琴,盘腿坐在一旁。
「那就送他们一场烟花看看吧。」
高杉抬手掖过微长的鬓角,从京城来到江户,一直未打理头发。万齐抚弦调音,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勾着鬓角的手指给发梢打了个弯,仿佛琴弦不在怀中,而在耳畔。他抬头望向月亮,指尖轻轻划过耳廓,缓缓道:「不必了。」
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间。
掐指算来,竟已匆匆十年,明明共望同一轮月亮。纱云飘过,遮住当空满月月,如水的月光渗进云层,隐秘且柔和。
果然他还是习惯于听闻他的动向,推析他的现在。他是置身于世事的变革者,却是那个人的旁观者。
但也正因这些世事,他们终将再度重逢。
他是否也曾从他人口中听说过自己?就当作如此。再见时,换一个有违印象的音色,换一种记忆之外的语调,全新的,陌生的,不必怀念的,以及,不必悲伤的。
把高杉晋助留在想象里,从听闻到的言语里寻找蛛丝马迹。
近来忙于委托,浑身毛毛躁躁疏于打理,直到流海挡住眼睛影响了视线才意识到头发有些长了。
这日阴雨,手中刚好无事,坂田银时从门口拿了顶斗笠戴在头上,下楼朝街上的理发店走去。
但雨势渐大,斗笠也难挡骤雨,于是快步走行至一处檐下,身旁还有同样两个避雨的行人。
虽然大多是家长里短的闲聊,但有些无聊,坂田银时依然侧耳听着。
那七个音节如期而至,毕竟自江户重建起,那个人在民间就成了热门话题。原本不该如此,但愈是和平年代就愈是需要转世啊长生啊这样的传闻来寄托人们对未来的美好愿望。
斗笠拉低,步履匆匆,果然雨还是很大,到达理发店时浑身已经湿透。
金属剪刀的凉意擦着脸颊而过,银发像羽毛一样划过鼻梁,柔和的,痒痒的,想让人打喷嚏的。好在他忍住了。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这些年过去,被高杉晋助的头发所吸引这件事,坂田银时依然无可辩驳。
那……高杉呢?
无论如何,他似乎都很难再得到答案了。
也许只是,想听人提起你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