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凌晨一点三十二分。
训练基地二楼的走廊空旷寂静，只有紧急出口标识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孙翔拎着半瓶矿泉水，像一头暴躁的困兽，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场磨合训练的画面，夜雨声烦神出鬼没的剑光，还有黄少天那张永远停不下来的嘴。
“我说孙翔大大，你这龙抬头角度刁钻是刁钻，但意图也太明显了吧！我都看见你肩膀先动了一下下。哎呀，这么明显的破绽不抓，都对不起我这机会主义者的名号！”
靠。
孙翔猛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
世邀赛的赛前训练按领队叶修的话说，那就是各自打乱，同队的拆散，说不定能碰撞出别样的火花。
今早孙翔便对上了黄少天，扑面而来的满屏文字泡攻击，尤其还是画面带着冰雨特效，身边夹杂着黄少天声音的全方位立体环绕攻击，搞得他异常憋闷。
他讨厌黄少天，讨厌他无休止的垃圾话，讨厌他看似跳脱实则精准可怕的切入时机，讨厌他赢了之后那副“哎哟，承让承让，其实你也很不错啦！就是这里那里还有那里，还有进步一下下的空间，要继续努力呀孙翔大大！”假惺惺的模样。
哒、哒、哒，细微地敲击声从前方的训练室里传来，打断了孙翔差点又要凝聚起来的火气。
这么晚了，谁还在？孙翔放轻脚步，疑惑地靠近，虚掩的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白光，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在亮着的电脑前，屏幕的光笼罩着那人挺直的肩背线条。
是黄少天。
孙翔愣住了，这个时间点，黄少天在这里干什么？他印象里的黄少天，要么在赛场上喋喋不休，要么在休息室里和队友斗嘴，或者在吃饭时用食物把嘴塞满也堵不住他的话匣子。
而眼前的黄少天，安静得近乎陌生，没有一刻不停的语音轰炸，他只是戴着耳机，微微前倾身体，目光专注地落在屏幕上，左手手指一下下敲着键盘，右手握着鼠标，偶尔移动，点击，拖动。
平日总是神采飞扬，恨不得把“快来跟我说话”写在脸上的五官，此刻被光影切割得有些沉静，甚至，显得有些严肃，嘴角没有以往习惯性上扬的弧度，下颚线绷着，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倒映着游戏画面和密密麻麻的截屏窗口。
他在看什么？复盘？加练？鬼使神差的，孙翔没有出声，也没有离开。他就站在狭窄的门缝外，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看着里面那个安静到诡异的剑圣，耳边只剩机箱风扇低微的嗡鸣。
屏幕上是一段一叶之秋和夜雨声烦交手的录像，明显经过了慢放，正在一帧一帧地滚动。黄少天松开鼠标，向后靠着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他抬手动了动，似乎是要摘耳机。
孙翔心里一紧，脚下微微挪动想向后退，却不小心踢到了门框。黄少天的动作顿住了，他没回头，但抬起手，朝着门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
“队长你又来查岗啊？没事没事，我就再看一会，马上就去睡，保证不影响明天的训练……呃？”
他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但说到一半，大概是察觉到了不对，话头刹住，黄少天慢慢转过头，隔着门缝，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黄少天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门外会是孙翔，他脸上那一瞬间来不及收起的疲惫和专注，变成了惊讶，清晰的落入孙翔眼中。
但下一秒，那些情绪很好地隐藏了起来，熟悉的、带着点夸张的神采迅速回归，嘴角扬起，“哟！”黄少天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转过身，椅子随着他的动作转了半个圈，正对向门口，笑容灿烂得几乎能照亮这昏暗的房间。
“我当是谁呢！孙翔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梦游啊？还是说晚饭食堂伙食太好，你撑得睡不着出来消食？不过你走的地方真够偏的，咋消食还来训练室啊，这里只有电脑和本剑圣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的智慧……”
又来了，那高密度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攻击。
孙翔心里那点因窥见对方另一面而产生的异样感，瞬间被烦躁冲散，他拧紧眉头，没好气地推开虚掩的门。
“吵死了。”他硬邦邦地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黄少天身后的屏幕，“你在这鬼鬼祟祟干什么？”
“鬼鬼祟祟？”黄少天眉毛高高挑起，一副受到天大冤枉的表情，“孙翔同学请注意你的用词！本剑圣光明正大利用休息时间，刻苦钻研战术、精进技艺，为战队未来鞠躬尽瘁，怎么能叫鬼鬼祟祟呢？这叫勤奋！勤奋懂吗！……唔。”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面前的人根本没在听他的长篇大论，孙翔的视线越过了黄少天一张一合的嘴，落在了电脑屏幕上。
那不仅仅是只有一个简单的录像播放器界面，屏幕被划分成好几个不同的区域，左上角是不断循环播放的某个战斗场景，明显是荣耀游戏内录像，视角不断切换，有时是一叶之秋，有时是夜雨声烦。屏幕下方是打开的文档，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字，而屏幕右边，一个文件夹窗口开着，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许多子文件夹和视频文件。
最上面的那个文件夹名称，在幽蓝的屏幕光下，清晰无比的显示着——《教孙翔的一百种方式（进行中）》。
孙翔的呼吸一滞，什么东西？教孙翔？一百种方式？进行中？
黄少天显然也意识到孙翔看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近乎飞速地，啪一下按下了电脑的息屏键。
训练室里没开大灯，房间唯一的光源灭了之后，只剩电源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和窗外城市中的零星灯火。
“咳，那什么……”黄少天难得的卡壳了，眼神飘忽，他不知道黑暗中孙翔能不能看到他的动作，但还是摸了摸鼻子，“商业机密，商业机密懂不懂？这是为我们蓝雨未来的战术做准备，哪能随便给人看？尤其是你这个潜在对手！快转过去转过去，非礼勿视！”
他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孙翔心头的疑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越是翻涌，《教孙翔的一百种方式（进行中）》，不是单纯的战术分析录像，像是专门研究他的，不然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你…”孙翔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你刚才在看跟我有关的？”
“谁、谁看你了！”黄少天像被戳中了什么秘密，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低，显得有些心虚，“我那是在研究战斗法师的打法！恰巧你的录像比较多而已！本剑圣博采众长，海纳百川……”
“什么叫‘教孙翔的一百种方式’？”孙翔打断他，黑暗的环境反而让孙翔感觉自己格外清醒，他向前逼近一步，此刻带着点压迫感靠近，面前的人还坐在椅子上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距离拉近，黄少天隐约看见黑暗中孙翔直视他的瞳孔，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黄少天不说话了，他抿着嘴，平日总是叭叭不停的嘴唇此刻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闪烁，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瞬间安静下来的环境，比黄少天以往所有的垃圾话加起来都让孙翔感到不适应，本来是他主动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现在孙翔反而有点心慌。
“黄少天，”孙翔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却少了之前的火药味，“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黄少天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懒洋洋地翘起了二郎腿，“还能搞什么名堂？”他拖长了调子，又恢复了那种让人牙痒的腔调，“看你打得稀烂，替未来的荣耀界操心呗！你说你，之前轮回打霸图的时候，老韩那钢筋铁板似的防守，张新杰那算无遗策的辅助，林敬言那老狐狸的阴招，还有张佳乐那百花式打法晃得你眼花了吧！”
他说着，伸手又重启了电脑屏幕，那个复杂的分析界面再次出现在眼前，黄少天快速点开了个标注“轮回vs霸图”字样的视频片段。
“喏，看看这里。”黄少天移动鼠标，将一段一叶之秋试图强突大漠孤烟却被精准拦截的录像慢放，“老韩预判了你的走位，不是猜的，是根据你之前三个技能的前摇动作和角色重心偏移看出来的，你这个坏习惯，在越云对蓝雨的时候就……”
他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孙翔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他崭露头角，凭借着出色而又强势的个人实力，带着越云硬生生杀入公众视角的时期，黄少天那个时候就注意到他了？
黄少天没有接着话头说下去，转而飞快地切到另一个场景，是一叶之秋陷入百花缭乱的光影烟雾失去方向的画面，“还有这里，张佳乐的掩护不是乱打的，每一个闪光弹的位置都卡了你的视角极限。”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调出另一个文档，里面居然列着一系列的建议，甚至还有一些反应速度的针对性练习思路。
“张新杰的节奏控制就更不用说了，你得学会打断他的节奏，而不是被他牵着鼻子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鼠标箭头在不同的时间点上跳跃，“都是你可以尝试打乱他部署的机会点，虽然风险高，但以你的能力可以试试强硬突破，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黄少天的语速依然很快，但不再是那种漫无目的、充斥垃圾话的轰炸，每一个词都落在具体的战术细节上，精准、犀利，直指孙翔风格中的弱点，又给出了看似异想天开，细想却颇具可行性的破局思路，他甚至调出了平面地图，在上面快速勾勒出几条新的进攻路线和技能衔接方案。
屏幕上清晰的标注，还有一针见血的点评，孙翔怔怔地看着、听着，这绝不是一时兴起，或者所谓的“研究打法”，这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反复观看录像，拆解细节，结合地图布局和每次不同的团队配置进行分析。
为了什么？为了研究教他的一百种方法？
“你，”孙翔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做这些，喻文州知道吗？”
黄少天移动鼠标的手指顿了顿，“关队长什么事？”他撇撇嘴，目光仍锁定在屏幕上，“这是我个人的业余爱好，不行啊？研究怎么打败，哦不，是怎么‘教育’未来的劲敌，也是战术储备的一种嘛！”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孙翔，屏幕的光在他的脸上闪烁，黄少天像是在笑，那笑容有点模糊，有点欠揍，又好像藏着点什么别的东西。
“再说了，看你明明有天赋却老是犯些低级错误，憋得我难受，这样不行，我得说出来，不然睡不着！”
孙翔忽然想起刚在走廊上听到的“哒哒哒”声，那是黄少天沉浸在思考中，试图从不同的录像里为他寻找破局之路时敲击键盘发出的声音，是和黄少天平时喧闹的、惹人心烦的垃圾话截然不同的声音，是一种专注、私密、让人胸口发闷的声音。
训练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机箱嗡鸣和黄少天偶尔点击鼠标的轻响，电脑屏幕的光笼罩着两人，孙翔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他看着黄少天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屏幕，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安静而专注。
那些曾经让他无比厌烦的，属于黄少天的特质，话多、跳脱、不按常理出牌，此刻似乎被这昏暗的光线过滤、重组，剥开了令人烦躁的外壳，露出内里不轻易在人前展现的东西，烫得他心口发麻。
孙翔垂下眼睫，瞥见自己不知何时微微握紧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矿泉水瓶的冰凉，但胸口深处某个地方，不受控制的传来一种陌生却又愈发响亮地跳动，怦、怦怦，是一种更难以抵御的声音分贝，正蛮横地试图覆盖掉他之前对黄少天所有固有的认知。
“黄少天，你好讨厌。”孙翔抿了抿唇，语气有点软，他向前挪了半步，将目光投向面前占满他痕迹的屏幕，看着那些被细致标注的，关于“孙翔”的成长历程，耳尖渐渐泛起了红。
这句不同于以往嚣张语气的“讨厌”，像是砸出了回音，砸进了黄少天的心，他侧过头，“哦？”语气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笑意。
“翔翔啊，我哪里讨厌了？是精准指出你的薄弱点讨厌，还是我为你操碎了心，在背后关注了你这么久讨厌？”他倾身向前，“或者，是半夜在这听我当面教学，偷偷给你开小灶最讨厌？”
每个“讨厌”都像一个重音节拍，一字一顿地环绕在耳畔，孙翔赌气一般别开脸，“少自作多情！谁要你教！”
但还没等到黄少天回应，孙翔又紧接着开口，声音有些轻，“你那些东西……”他指了指屏幕，“能不能发我一份。”
黄少天顿住，几秒后，一声毫不掩饰的笑声在训练室传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孙翔啊孙翔！”他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止住，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就刚刚！是谁说不要我教？这会又要资料了？你这算不算口是心非啊？”
孙翔耳尖的热度轰一下烧到了脸颊，“爱给不给！”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转身就想走。
“给给给！当然给！”黄少天赶紧说，语气里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明天，不！今天一会就发你，放心！文件名我会好好写的，就叫‘致某个口是心非的炸毛小战法’，怎么样？”
“黄少天！！！”
“在呢！在呢！听到孙翔大大的亲切回应了。”黄少天应着站起了身，很自然地摸了摸孙翔的头发，“走了走了，这都几点了，唉呀！要不是给翔翔开小灶，我这会已经躺被窝里了，真得回去睡了。”
“不过说真的，”黄少天凑近一点，热气拂过孙翔发热的耳廓，“你刚才那句‘黄少天，你好讨厌’，杀伤力可比直呼我名字强多了。”说完，不等孙翔反应，他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率先溜达出了训练室，身影没入走廊的昏暗里。
孙翔一个人站在漆黑的房间中央，愣了好一会，脑子里刚才的画面乱七八糟混在一起，似乎还有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真的好吵啊，黄少天。
他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胸口，那里面的震动沉重地撞击着掌心。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