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線。洪熙珠躺在床上，盯著那道光發呆。
這是她被關在自己房間的第三天。
準確來說，是第三天又十四個小時。她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時間，就像計算自己還能堅持多久。胃裡空蕩蕩的，已經不會再發出抗議的咕嚕聲，只剩下隱隱的刺痛感。頭很暈，嘴唇乾裂，但她咬著牙什麼都不吃。
門口又傳來餐車推動的聲音。
「小姐，請用午餐。」女傭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恭敬卻疏離。
熙珠閉上眼睛，沒有回應。
她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餐盤放在桌上的輕響，然後是昨晚的晚餐被收走——那份韓牛燉湯連湯匙都沒動過。女傭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安靜地離開了。
門又被鎖上。
熙珠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冬柏的香氣在密閉的空間裡慢慢散開。清雅、甜美，帶著一絲倔強的苦味。
那是屬於Omega的氣味，也是她最討厭的氣味。
如果不是Omega，她就不會被當作交易的籌碼。如果不是Omega，父親就不會把她關起來，逼她嫁給一個她根本不愛的Alpha。
洪熙珠想起三天前那場爆發的爭吵。
「妳給我聽清楚，」洪會長的聲音像冰一樣冷，「妳是洪家的女兒，就要為洪家的利益著想。李俊赫是大豐集團的長子，未來要繼承整個大豐集團，這門婚事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
「可是我不愛他！」熙珠紅著眼眶大喊，「我連他都不認識！您憑什麼要我嫁給他？」
「憑什麼？」洪會長冷笑，「憑我是妳的父親，憑妳吃洪家的飯、住洪家的房子。妳以為妳是誰？妳以為妳有資格談愛情？」
「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夠了！」洪會長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叮噹作響，「妳一個Omega，能做什麼？洪熙珠，我不是在跟妳商量，這是命令。妳如果不答應，就給我在房間裡反省，什麼時候想通了再出來。」
然後她就被關進了這個房間。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熙珠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些數字，告訴自己要堅持下去。只要她不吃飯、不妥協，父親總有一天會讓步的。
至少她是這麼希望的。
但她心裡很清楚，希望很渺茫。
洪家是韓國前十大財閥，而她父親洪日慶是個把利益看得比天還重的商人。在他眼裡，女兒不過是聯姻的工具。就像三年前的姐姐洪因娥一樣，被嫁給金家，換來了一筆價值上百億的合約。
熙珠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姐姐的臉。
因娥姊姊婚前是那麼漂亮、那麼溫柔的Omega。
熙珠記得，小時候的姊姊總是笑盈盈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像是藏著滿天星光。她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柔，從來不會大吼大叫，就算熙珠闖了禍，她也只是摸摸她的頭，說「下次小心一點」。
那個時候，姊姊身上的百合香氣是清新好聞的——淡淡的、幽幽的，像是春天早晨沾著露水的花瓣，讓人聞了就覺得心情舒暢。
父親其實很疼愛因娥。
在這個社會，上流社會的女兒如果不是分化成Alpha，幾乎不可能受到真正的栽培。
Omega女兒的價值，在大多數財閥眼中，就是聯姻——養得漂漂亮亮的，學一些琴棋書畫，培養溫婉賢淑的氣質，然後在適當的時機嫁給另一個財閥家族的Alpha，成為兩個家族之間的紐帶。
至於她們自己想要什麼、擅長什麼、能夠成為什麼樣的人——沒有人在乎。
但父親對因娥不一樣。
在三個孩子裡面，大哥鎮宇是要繼承家業的，所以父親對他最嚴厲，從小就帶在身邊耳提面命，恨不得把畢生所學都灌進他腦子裡。熙珠是么女，父親對她只有兩個要求——聽話、漂亮，其他的都不重要。
只有因娥，父親是真的用心栽培的。
他發現因娥對數字有天生的敏銳度——小學的時候，因娥就能在幾秒鐘內心算出三位數的乘法；國中的時候，她看父親的財務報表看得津津有味，還能指出裡面的錯誤。
父親當時驚訝極了。
「這孩子，」他對母親說，「有做財務的天賦。」
於是他送因娥去念最好的財務金融系，讓她跟著家族企業的財務長實習，手把手地教她看報表、做分析、管現金流。
這在當時的上流社會是很少見的事。
別的財閥家族都在培養Omega女兒的「淑女氣質」，洪日慶卻讓自己的Omega女兒學財務、進公司、做高管。
有人私下議論：「洪會長是不是瘋了？Omega女兒遲早要嫁人的，學那些有什麼用？」
但父親不在乎那些閒言閒語。
「我的女兒，」他說，「不比任何Alpha差。」
洪因娥也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
她二十二歲就拿到了會計師執照，二十三歲進入洪氏集團擔任財務專員，二十四歲就升任財務部副總監——那是洪氏集團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高管。
那幾年，只要有因娥在，每一年的財報都是漂漂亮亮的。
她能從一堆雜亂的數字裡找出問題，能在別人看不懂的報表裡發現漏洞，能用最簡單的語言向董事會解釋最複雜的財務狀況。
有一次，她發現了一筆被隱藏得很深的帳目問題，追查下去，竟然揪出了一個貪污了三億韓元的中層主管。
父親在董事會上，不止一次驕傲地說：「我這個女兒，比很多Alpha都厲害。」
那時候的因娥，眼睛裡總是帶著自信的光芒。
她會穿著合身的套裝，踩著高跟鞋，在會議室裡侃侃而談。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讓那些年紀比她大一倍的老董事們都不得不認真傾聽。
她是洪家的驕傲，是父親的掌上明珠，是所有人眼中「Omega也能成功」的典範。
熙珠那時候還在念高中，偶爾會去公司找姊姊吃午飯。
她記得，每次走進財務部，都會看到因娥被一群人圍著——有人在問她報表的事，有人在請她簽核文件，有人在跟她討論下個季度的預算。
因娥總是耐心地一一回應，處理完所有事情之後，才會抬起頭，對熙珠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熙珠，等姊姊一下，馬上就好。」
她身上的百合香氣在那個忙碌的辦公室裡飄散開來，聞起來依然是那麼清新、那麼好聞。
那是屬於一個自信的、優秀的、被愛著的Omega的味道。
熙珠一直以為，姊姊會這樣幸福下去。
她以為父親會讓姊姊繼續在公司發光發熱，以為姊姊會找到一個真心愛她的人，以為那個溫柔又厲害的因娥姊姊，會永遠保持著眼睛裡的光芒。
直到金家來提親。
直到父親說：「這門婚事對洪家很重要。因娥，妳要為家族犧牲。」
直到因娥穿上嫁衣，嫁進了那個她從未真正了解過的家庭。
然後——
一切都變了。
那個自信的、優秀的、眼睛裡有光的因娥姊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消瘦、眼神越來越空洞的陌生人。
而她身上的百合香氣——
也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苦澀，像是枯萎的花，再也聞不出原本的清新。
熙珠後來才知道，那是Omega長期處於壓抑和恐懼中，信息素被強制改變的徵兆。
是被傷害的痕跡。
是無聲的求救。
後來每次回娘家，她都瘦了一圈，眼神也越來越空洞。
上個月家族聚會時，熙珠無意間看到姐姐手臂上的淤青。
「姐......」
「沒事，」因娥姐姐拉下袖子，笑得很勉強，「不小心撞到的。」
熙珠知道那不是撞到的。那是被人掐出來的指痕，誰會這麼做？一定是她的丈夫。
金一信——那個在婚前溫文爾雅、對姊姊體貼入微的Alpha，婚後卻露出了真面目。
他在外面養了好幾個Omega，回家就對姊姊施暴。而金家和洪家因為商業利益緊密綁在一起，離婚根本不可能。
姊姊就這樣被困在那個婚姻裡，一天天憔悴下去。
更可恨的是——Omega並不能輕易抵抗Alpha的控制。
被永久標記的Omega，身體會對標記自己的Alpha產生本能的依賴。每一次發情期來臨，因娥都會渴望金一信的信息素——明明已經不愛他了，明明每次看到他都只有恐懼，但她的身體卻會背叛她的心。
在那種身不由己的狀態下，她一次一次地接受他。
這就是標記的可怕之處。
它不只是脖子上的一個印記，而是刻進腺體深處的枷鎖。
醫學上是有辦法消除永久標記的。
但那需要經歷漫長而痛苦的腺體重建療程——用特殊的藥物清除腺體裡殘留的Alpha信息素，然後等待Omega自身的腺體慢慢修復、重新生長。
整個過程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期間會經歷反覆的信息素紊亂、戒斷反應、以及難以忍受的生理痛苦。
有些Omega撐不過去，會在半途崩潰。
腺體會留下曾經被標記過的痕跡——那些殘留的、無法完全清除的舊信息素印記。如果日後被新的Alpha標記，新舊信息素之間可能會產生排斥反應。
這種排斥不會影響日常生活，卻會影響生育。
腺體重建後懷上的孩子，可能會因為新舊信息素的衝突，而出現發育缺陷，甚至流產。
這就是被永久標記的代價。
這就是Omega想要重獲自由，必須付出的代價。
洪熙珠想到這些，渾身發冷。
她發誓，她絕對不要走上同樣的路。
絕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