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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时间是红色的河流,静倪于夜里,仿徨于宇宙的原野。
如果我能够有拥有过去,假如这不是我最后一次睁开眼,即使这只是第一次,假如我不作为蜉蝣出生呢?假如我有数不清的前世今生呢?
我们总是要死的,可我是贪心的。
我还想被记住,想留下些——!
河流潺潺的声音淹没了我,它逐渐变得扁平,粗糙,像一根麻绳,首尾相接。
我终于看清了。
其一
灰与蓝的交接里,孕育着透蓝的光。
我就在灰与蓝的交界中出生,身旁没有一个同族,像是个被遗忘的一个孩子,孑然一身,悬在空中。
但我的世界不是寂静的。
一个红色的生物,被一圈穿着花花绿绿布料的生物围在中间,愤怒不解的斥责和质问不断传来。
"继国缘一,你的兄长,月柱,杀死了主公大人!你竟然对这种事情闭口不谈?"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明明平日里看着如此崇高,怜悯众生,怎么,现在自己兄长干了这种畜生事——"
"兄长大人肯定有自己的苦衷,而且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人。"他终于抬起了头,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和心虚。
"你为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呢继国缘一?你尊敬的继国严胜,叛逃了,杀死了主公,甚至留下的不是完整的尸体!他提着头离开的,你不明白什么意思吗?宽宏大度总要有个限度,继国缘一!现在被迫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承受丧亲之苦的情况下指挥队员,你怎么狠得下心!"他几乎哭着吼叫道。
继国缘一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地板。
"我们的生命是渺小的,不过都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罢了。"他毫无感情的开口。
"你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未曾有冒犯主公大人的意思,他是个伟大的人。"
有人扶额,有的搓了搓脸,只是没有人愿意接着开口说下去。
"继国缘一,"终于有人踌躇着发声了,:"按照队规,包庇如此之人,你是该,切腹自尽的。"
"……"
"……"
"……我们曾一度认为,您是神明派来的圣人。"
"我不是圣人,"他顿了顿,"而且,兄长大人,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我也没有进行任何包庇的活动。"
又是沉默。
"我的兄长,一直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人。"
"……"
我终于大概听懂了,就是这个叫继国缘一的,他的哥哥……其实我没听懂到底杀没杀人。总而言之,气氛非常凝重。
"不过既然大家对此都这么深信不疑,我也对此感到非常惭愧。"其实继国缘一看起来一点都不愧疚,别的不知道,但我对此倒是十分确定。"我也只好自行前往寻找兄长了,"他站起来,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深深鞠了一躬,"我会还兄长大人一个公道。"
旁人也许是知道阻拦无果,竟让出了一条路给这个,"待定杀人犯"的弟弟。
他就这么离开了。走得很快。
我听见议论纷纷,布料摩擦的声音,愤怒的抱怨。
我是不该在这个地方久留的。
于是我跟上了他。
白墙黛瓦之后是林子,林子里是一条河。
他就在那条河边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不断逝去的水流。他还是那么平静,面无无表情。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脸颊滑过了一滴泪,顺着下颚线滑落而下,又在河水中消失不见,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像,转瞬即逝的白日梦一场。
不过说实话,如果这样的人露出和刚刚那些五彩斑斓的人一样的表情去愤怒,画面看起来大抵会是非常可怕。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拥有正常情感的人啊。
可是,可是虽然面部没有一点表情,我还是觉得他非常难过。
真可怜啊。
然后他在充分凝望自己的脸之后(真自恋),就在河边坐下了。过了好久好久。
这样像是要找人的样子吗?
还是他早就知道那人要去哪里了?
天空中,骄阳似火,普照大地。
好久好久。
其二
亮白色的天像画卷般铺展开。
我于绿荫之下破茧而出,成了苇叶养育的孩子。它摇曳着,太阳时隐时现,世界忽明忽暗。
我徘徊犹豫着,却没有像其他同族一样向河流飞去,心里总藏着什么模糊的念头。
我总感觉我是要去见证些什么的。但其实这个想法非常可笑,毕竟我谁都不是啊,什么也留不住啊,为什么要让我来见证,又有什么好被我见证呢?
我向着太阳的方向飞去,因为它在天上,那么遥远,我可以轻松的为此奔波一整天,我的一生。
这样不是浪费时间吗,不该去干些什么吗。即便我根本不知道那莫名其妙的使命感是哪里来的。我为什么呢?
继续飞,然后,出现一片白墙蓝瓦的建筑,后面呢?后面有树啊,草啊,石头啊。跟外面也没什么不一样嘛。
啊,这里也有水。
几块石头连在一起,可以走过这条水渠。
也可以供人停留驻足。
"继国缘一,你到底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向产屋敷申请我们同住?你是在为支出担心吗?"说话的那位猛抽了一口气,像是要呛到的样子,涨红了脸:"我们没有濒临破产!完全没有必要在这种方面节约,你……",叹了口气。
出声的这个生物怒目瞪着对面的、略显宽大的另一个生物。这个生物,据我猜测,名字是继国缘一,因为旁边实在是没有别的东西了,除非这个愤怒的、毛发规整的生物是在跟后面的景观松树争执。而且平心而论,我也不觉得有一棵树有什么值得愤怒的。
然后呢?这个叫继国缘一的就这样左撇一下右瞄一下,脸上还挂着诡异的微笑,就是什么也不说!
你们倒是正常交流一下啊??
"继国缘一,你这是在尝试羞辱我吗?"
"兄长大人,缘一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想法。"
"那你究竟想怎样?"
"……"
话多的那方又挣扎着叹了口气,看起来也不愿意多说什么,于是便转身过河离开。
继国缘一紧随其后,好像早就习惯了做这种事情一样。
前面的皱着眉头,却一路也没有说话。一个巨大的红色毛绒生物紧紧尾随者一个顺毛皱眉的生物,真是可怕的画面。就这样来到了宅邸前。
“你要尾随我到什么时候?你没有任务吗?没有任务就可以这样荒废时间?”他看起来要气吐了,脸色非常差。
“抱歉,兄长大人。”
沉默。
“兄长大人,您真的不能考虑跟缘一住在一起吗?明明我们小时候是那样的亲密无间,我还记得您那次带我出去…”
我真的怀疑他下一秒就会吐出来,但对面的人似乎一点都没察觉,继续自说自话着,内容大概是什么多怀念小时候之类云云,总之也没说多少。不过对面人的脸色也没有因为话少而变好多少,反而是越来越差。
据我的推测,他大概率是看到继国缘一就会犯恶心。但为什么呢,这个人怎么会让他如此痛苦?
“够了,我现在要去休息了。”
"现在才刚下午,兄长大人。"
"……"
"……"
"继国缘一。"
"是,兄长大人。"
"别再纠缠我了。"
"……"
我真是不明白这两个人的对话是怎么进行的,很神奇。可能是在用脑电波交流吧,不需要所谓的振动发声。
一双无奈的眼睛,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真可怕。
那位"兄长大人"转身离开了,没有表达身后那个巨大生物没有跟随的意思。他们一前一后踏着木头台阶,消失在玄关。
我决定先去干点自己的事情。
即便我无事可做。
于是我停在了水边的石头顶上,感受着炙热的烘烤,看着墙头红日从天而降,又斜斜离开。我的视觉也随着阳光的消散失效了。
但沟渠对面的障纸还怀揣着太阳。
不自觉地我想在离开前再看些什么,于是我顺着破孔,飞进了太阳。
但我实在是来的不是时候。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还是我先前看到的那两个人。不过说来也奇怪,下午明明看着那么抗拒的人,现在倒是一个字也没说,两人就这么贴在一起,十指相扣,用力到了可以看到青筋的地步,不知道在干嘛,只听见细碎的水声缠绵,和屋外沟渠的潺潺大相径庭。
那个先前很生气的看起来要哭了,很难受的样子,抽抽噎噎的挣扎着。另外一个到是一改下午看起来十分符合"兄弟恭"的样子,也不管什么礼仪礼貌的了,对身下的反抗一点反应都没有。
时间又不尽的流逝了,在酒精和宇宙的缝隙中逃跑了。
他们的脸终于分开了,只剩下发丝的缠缠绵绵和吐息声。
"继国缘一,你喝多了,你不明白你自己在做什么。"我看见他通红的双颊和湿漉漉的嘴唇。
"现在离开,"身下的那位用力推了一把,:"我就当做什么也么发生过,明天一早你也会后悔的,不过兴许你什么也不会记得。"
其实我看另一位也不像是什么意识多不清醒,需要被包容的样子。
但他依然趴在另一位的身上一动不动,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了一丝荒诞的、乞怜的深情。
身下人愤愤,用力地一推。
然后被推的就顺势抓住了伸过来的手,翻了个身,滚到了一旁,两位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更为古怪的姿势。
四目相对。看起来情况非常不妙,我有点担心会发生杀生事件。
整个房间的温度也许骤然攀升到了一种奇怪的地步,两位脸颊的颜色红的不相上下,是我想象中的朝阳破晓的颜色。可能真的很热吧,但为什么还要贴这么近,这样折腾很开心吗,还是在磨练意志?
那个愤怒的终于是要站起身来了吗?
好吧,没有成功。肩膀被另一只手扣下了,一下子摔在了另一位的身上。
"继国缘一!"他发出了一声怒号,:"你疯了?别把我当成什么风流女子,会陪你胡闹!"
"我没有把兄长大人当成其他任何人……"继国缘一终于说话了,声音闷闷的,还有些委屈:"我知道您是谁。您是我的兄长,我的胞兄,月柱大人,继国严胜……"
"那你还这样???"他听起来好像已经不愤怒了,转为了一种深深的绝望。
"我从一开始就这样了。"他耳朵的颜色几乎和耳饰一样了,笑意也从眼角慢慢漫到了脸旁。
"不,我觉得……"继国严胜绝望的咬牙切齿,:"你是见到的人太少了,不对,这些东西是不是别人教给你的?家教绝对没有这样引导过你。你总有一天会碰上心仪的女孩,然后成家立业,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是,"继国缘一又害羞的笑了,"能跟兄长并肩猎鬼、练剑,这样的生活已经是缘一莫大的幸福了。"
"……我不是女人。"
"我知道。"
"你到底什么时候染上断袖的癖好的?"继国严胜绝望的望向天花板。
"我不是断袖。"
沉默。
"我只是想永远陪在兄长大人身边。"
继国严胜像卡住了一样。
可能在处理什么很复杂的信息吧。
片刻后,他挣扎着脱开了继国缘一死死抓着的手,伸手去够横卧在门口的刀。
触手可及。
不过继国缘一像是早有准备一样的松开了继国严胜,还是可怕地微笑着:"兄长大人要是觉得我恶心,缘一也绝对不会强迫您。您明白的。"
继国严胜的瞳孔颤动着,但手上的动作还是没停。挣开束缚的双手紧扣刀柄,银月映着满屋的红,出鞘,上升,然后猛地向下沉去。
一道流星划过太阳表面。
然后停下。
他低着头,嘴大张,粗喘着,鼻尖通红,双手也终于止不住的开始颤动。沉重吗?
可那人还是微笑着,眼神中充斥着看不懂的炽热。他的眼睛里住着不会熄灭的太阳。
"您大可以动手,缘一绝对不会反抗分毫。"
啪嗒,啪嗒。
下雨了。
雨水带走的,不止时间,还有那满屋的赤红。
咣当。
刀刃顺着一个漂亮的抛物线飞了出去,在榻榻米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豁口,又是生无可恋的斜卧在门边。
我知道他仇恨着。
我好像变成了一滴血泪,一滴雨,一片雪花。乘着太阳,燃烧殆尽了。
我真的是为了见证而生的吗?
太阳,请你告诉我吧。
其三
温暖的橙。
我顺着光的方向睁开眼——这是我此生的第一瞥。
数万翅羽腾空而起,奔向无尽渺远的天。我本能的扇动新破茧的那对薄翅,在风中舒展、翕合,汇入了那白色如云般的族群中。
绿色的剑状硬叶之下藏着淡黄的斑点,苇草丛中他们蜕去的白蛹,豌豆状的腹,飞行时他们随风摇曳的尾须。
同僚的翅是透明的,也许不是,因为它们再也没办法颤动了。他曾乘空而起,现在却在下坠。
击中他,他们的,是我不曾见过的东西,即使我其实也没见过什么——那是个白色的面,纸糊的,底下由十字状的细竹条撑着,后面还跟着一条长长、长长的尾巴,很像大家的尾须。尾须绷的紧紧的,一头扎回泥土里。那大概是一只巨大的同僚吧。
可他还在向上,奇怪,我们的尾须还可以伸长吗?
“ 缘一 ———你要把风筝轮抓稳啊!这样风筝是要飞走的!”
“……”
“诶,怎么有个虫子掉到你头发上了!你不要动!”
一个红色的,巨大的,毛绒的,没有复眼的同僚呆滞的看着从他头上的毛发上被摘下的尸体!可悲!他竟然没有留下一滴泪,他没有心吗,看见同伴惨死眼前却无动于衷?
那个发出声音的是一个紫色的同僚,相比之下不那么毛茸茸了,不过也是同样的无情!不,甚至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抓起尸体后先是捏了捏,然后,甚至“扑哧“笑了出来!
“缘一,这个是蜉蝣哦!我在书上读到过!诶,你是不是还没有见过蜉蝣?也是,院子里的水边确实没有过,这么久才跑出来玩一次……现在是春天了,嗯,确实到了出生的季节!”那个紫色的人眉飞色舞道,也许有些骄傲意味。
书,书是什么呢?他们是活了很久的吧,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活了很久这件事情应该是肯定的吧,毕竟,是这么庞大的生物啊。
“你知道吗?他们只活一天就会死去。你知道朝生暮死吗?他们就是这样可悲的生物啊。一生如此短暂,什么也没留下…你说他们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他的神情似乎是漠然了,扭头去看那红色的一坨——鉴于他先前的冷酷表现,我暂且不认为他是我们的同僚了!
红色的,一坨生物,还是无动于衷,木纳着,转头看向向了紫色的人,直勾勾的看着,像是要等听到什么关键词才会解锁一样。
紫色的,另一坨生物,像是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假如这可以被称为交流的话,也是不言不语的接受了这样的对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身体在微微颤动,嘴角即使是在努力克制依然止不住的想上翘,可能是在挑战谁能坚持不要笑得更久吧!
两张脸凑的很近,稚嫩的脸颊几乎交叠在一起,而发丝已然缠绕在一起。我倒是现在才发现,两个人看起来非常相似,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一样呢,一个看起来那么的开朗可靠,另一个只是在跟随,一句话也不说啊。
不过那位头发规整,话很多的,似乎并不介意呢。
关系真好啊。
两个生物呆滞的互望,是要拿脑电波交流吗?不过也是,这个紫色的人看着一直在自言自语啊,这样还怎么继续对话啊,真可怜!
算了,这么铁血的人,还是不要可怜了。看他们这样僵持对视,还有这样冷酷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了。
于是我决定落下,水边,多好的地方,波光粼粼。
我听见一个声音呼唤着好像是说什么天色渐晚,必须要回家了,玩的太久了之类的种种,随后便是结实的脚步声踏着“沙沙”的芦苇丛的声音。
远去了。
水袖一样的月光自上而下,盖满了世界,目光所在之处全都是一片无垠的银白。冥冥中我好像知道,我也该是到了安眠的时候了,可是我还会再醒来吗?
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做到,就这么样结束了去吗?
那我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睁开眼看到太阳,然后呢?
接下来呢?
水面涟漪荡漾,银色的雨从天而降。我的白色族群,我的云,我们的云,就这样慢慢消散了。许许多多的复眼,从天上坠下,便没了痕迹。
就像我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其四
现在是蓝色的时间。
我睁眼时,正在浮出水面。
漂浮着,凭着本能将前翅从水面撕下,然后扯出后翅,就像基因教给我的那样,带着湿软的双翼,我第一次腾空而起。
其实我不知道我在向什么地方飞去,四周都是一样的蓝色,只有流转不息的风提醒着我,这是在空中啊。下面是涓涓奔流的蓝色,身旁萦绕的是永远追不上的蓝色,风吹的越来越快了。
墨,一块墨点在蓝色中炸开,欲来越大。伴随着"㗭嗦哗啦"一类的声音,一片林子"唰"的长了出来。
又突然腾起一群不知道什么鸟。我会为我的兄弟姊妹们祈祷的。
但我必须向前,我已决定不再回头,我已决定。
不过我不是独自一人。
因为我看见,我看见远处也是一个独自奔来的影子。树影之下是一个包袱,然后是一个颠簸的幼童。他像野鹿一样掠过草地、林影,长长的野草杂花刮过他的小腿肚,而全然不知疲倦。
他要去什么地方呢?
卷曲的毛发在他的耳边忽上忽下,耳饰上的赤色太阳时隐时现。
可是躯壳轻快的红色生物并没有散发任何急切的气息,那他又是为什么而奔波?我跟着他,持续到了黎明前,他完全不需要休息的吗?
终于在我要迫降休息的时候,他在一片湖边停下来了。
他慢慢蹲下,衣褶重重叠叠的缩在了一起,铺得满地都是,探头看向了水潭。那个水潭真的很小,远远不及我来时看到的广阔,不过他看上去对此很满意。
怎么会这样就知足了呢?如此不知疲惫,他完全可以跑去更宽广的地方,为什么要现在停下?
水潭里的他笑了,但只是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真是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啊。他就是这样的的性格吗?
我突然想到,他有家人吗,有朋友吗,像我一样有着这么多的兄弟姊妹,即便我不熟悉他们吗?为什么要跑呢,他是被抛弃了,被驱逐了吗?
还是他抛弃了过去呢?
过去,我也有过去,我的过去是属于蓝色的,萦绕着母亲模糊的低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认为是母亲,但我是这样认为的。在我还在蛹里的时候,她也许对我说了什么,也许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因为母亲的过去也只有一天一夜啊。
他还在看着水潭里的倒影,我真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对未来有打算吗,他也朝生暮死吗?看着不像啊。
他可能不是蜉蝣吧。
那他有未来吗?
有未来的话,为什么会一直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挥霍时间呢?真是奢侈。
我大概得活一千次,一万次,才能拥有像他一样,于我而言仿佛从亘古开始计时的时间,去这般挥霍?
于是我愤然转身,随他怎样。
风"呼呼"的包裹着我,我飞得越快,这种包裹的感觉反而更加强烈了,像是回到了蛹中,回到了那个母亲低语着的黑夜里。翅膀的力气逐渐抽干,我顺着风,顺势下沉。
母亲,母亲,我回来了。
其五
一片漆黑漫无边际。
我睁开了眼,视力形同虚设。
风在头顶呼啸而过,带下一众落叶,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归于尘土之中,勾勒出世界的轮廓。
斑驳的月影在足遍晃动,在水面上跃动着,它在为我的出生而道贺吗?
一切都在夜色中睡着了。
我听见沉重的吐息,简短的抽气声,鼾声。还有一双眼睛。眼睛的主人大概是一种叫马的生物,这里有大约十几只,凑在一起,挺立在夜幕中。四周歪七扭八的躺着不知道多少个人,银色的兵器散落一地。
真是一只毫无防备的军队。
秋夜实在是有点冷,所有生物凑的紧紧的,正闭着眼睛活在迷蒙的幻境里。其中有个头发翘翘的人,看样子是里面最厉害的那个,因为他身上穿着的乱七八糟的装备看起来最多嘛。
草丛里发出了"㗭㗭嗦嗦"的响动,然后是一只狰狞干枯的爪子,"啪"地压倒了一片杂草——露出了一张出了长得万般扭曲的绿色脸庞,喉咙里还"呼噜咕嘟"的吵闹着,在寂静的秋夜里格外刺耳。它头高高昂起,鼻子抽动了两下,然后僵住了。
一秒,两秒。
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出去了。
血腥味在林子里飞散开来,然后是尖叫声,清脆的碰撞声,呐喊声。
我没太看懂,但我能看到那个头毛翘翘的生物人眼中的不可置信,然后又是一声尖叫。不过这种反应也很好理解,毕竟刚把那喉咙会"咕咕"乱叫的东西的手砍下来之后,居然马上生出了一只新的啊,这种情形下换谁都该不知所措吧。逃跑的话,我也不认为他能跑过这个看着就超出自然常理的生物。他想怎么办呢,继续做无谓的挣扎,还是认命等死?
我看着他站在血泊中,于另一只生物,面面相觑。
一秒,两秒。
像离弦的箭那样飞出去了。
但这次飞出去的是那面目狰狞的生物的头颅,接着消散在月色下。
"兄长大人,抱歉我来晚了,没能及时救下您的部下,甚至让您身处险境之中。"一道红色的佩刀身影单膝跪地。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见到不解,恐惧,震惊,厌恶,还有其他情绪同时这么集中的在一个人身上出现。
惊吓过度,他大口的喘着气,又强压下去,大概是怕失态。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兄长大人。我是被派遣来执行任务的。"
"什么任务?"
"把刚刚袭击您的那只鬼的脖颈,还有他同僚的,一起砍下。现在已经完成了。"
那个红色的人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直盯着地面,淡淡笑着。
"为什么?"被称为"兄长"的人颤抖道。
"您在问什么?"
那位"兄长大人"嘴巴一开一合,最后又什么都么说出来,强撑着站起身来。身旁的马早就倒下了,四分五裂。
看起来他只能自己步行去目的地了。
红色的人刚伸出手去,又缩回去,让地上的那位自己爬了起来,怕不是想到了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类的理论。不过我真是不赞成这种行为,畏畏缩缩的又是为了什么呢,生命那么短暂,机会那么少,为什么不想做什么就去做呢?
那位"兄长"在前面小步小步的蹒跚,后面的也压着步子紧随其后。
其实我不认为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又或者说,想去哪里。我总觉得他们的对话结束的太仓促,明明两个人看起来都有很多话要说,但为什么不呢?
但他们也就这么离开了。
那后面呢?他们还会说些什么呢?
太阳要升起来了。
我还没见过呢。
其六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血红的月亮。
明月夜,短松冈。
我听见刺耳的笛声,听起来做工十分粗劣,却反反复复,一刻不停的从迷雾中传来,
但吹奏者似乎并不介意,依旧不知疲倦的演奏着。
真是太难听了。
我顺着笛声飞进那片雾霭,寻找着声音的源头。
他在吹给谁听呢?
迷雾白皑皑的卧在松树之上,我的双翅带我深入迷雾之中。
直到很遥远的地方,我又看见了他。
不对,那并不是他。
但他们的脸庞实在相似的不得了,唯一的区别是多出来的四只眼睛,在夜中幽幽。
他先前似乎是在干些什么的,可现在只是一直凝望着红月,目不转睛。他的长发在夜里飘荡,像是断了牵绊的线,随风乱舞。
在等待什么?
他们两人是在太过相像,以至于我觉得他们是该活成一个人的。但怎么会相隔这么远呢?他们本该骨肉相连,共享一条脊骨,同用一双眼睛去看,用一对耳朵去听,像日月一样共享一片天际。
大概是有人忌惮他们的完整才将他们分开吧。
但这又与我何干?
不论他们是否相连,身处何处,我也都会在明日到来之际死去。
暮生朝死。
其七
鸬鹚。数百亿只鸬鹚,遮天蔽日。尖锐的鸟喙上上下下,刺耳的鸟鸣和双翅扑腾的声响交织碰撞着,追逐着数百亿只我的同胞。
我嗅到了死亡,以及逃命的信号。
后翅一打开便被气流撕扯得生痛,可我却不敢有半分停歇。大家不分昼夜的为生存而奔啊,逃啊,但还是难逃一死。我想,我也不例外。
我的后翅已经断裂,但我不能停下,否则——
纷纷扬扬的落下了很多花瓣,他们像盘旋的小伞,上面还有着好看的花纹,月光透过的时候像木框上的窗纸。
然后我真的找到了一片窗纸,附赠一个打开的玄关。
里面可能就安全了吧?
我正想喘口气,弄明白随便什么,就发现这里还有别的东西。两个。
他们唇齿相连,融为一体。
要我说,他们长得非常相像——我倒觉得他们本就该连在一起,分开反而像是两块残缺的碎片,各自空落落的晃着。
呼吸声十分轻柔,然后慢慢沉重起来。
"能找到兄长,我非常,非常高兴。"昏暗的角落没有透进多少光,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他听起来的确非常高兴,大概是真心话。"兄长大人能答应我的请求,我真是,"他发出几声短暂幸福的嗤笑:"非常幸福。"
另一位沉默着。
然后我听到布料摩擦,又"哗"的落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趁着月光,我终于看清了一些东西:一件红色的袍子,一件带黑色花纹的,紫色的袍子。
也许是得到了默许之类,其中一位继续了动作。
房内的木头"咿咿呀呀"的呻吟着,然后是更多的喘息声,水声,低语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沉默了下来。
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我想我也是时候该离去,杀戮兴许已经停止。
但这个时候,那件紫色的衣服被拉回去了,接着还有是刀箭与刀鞘碰撞的"咔啦"声。
一个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生物提着刀,眼神涣散的从屋檐的阴影下走出,踏入了他的月光里。像鸬鹚进食吞咽时会做的那样,他昂起头,长长凝视着月亮。我看见他颈上额上燃烧的业火明明灭灭地摇曳着,舔食着,像要把他吞噬殆尽一般,却又缠绵着,迟迟不肯离去。
他双膝着地,望着大地,举起了攥着刀的双手。
火在享受他的悲鸣吗?
他一声不吭。
天空慢慢变成红色,顺着银色的倒影坠入凡间,发出"噗嗤"一声。那是普罗米修斯的火落在了他身后的泥土里,慢慢渗透大地和人间。
火,火。
我的眼里也只剩下火红了。
火红的月亮,火红的天,火红的烈日,火红的泥土,天地万物一色。
弥留之际,我听见太阳的痛呼。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