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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他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似曾相识的温暖阳光轻盈地拂过眼睑,就像每一个经历漫长黑夜后活下来看见的天气晴好的早晨。大脑挣扎着从绵长的疼痛中抽离出来,炼狱杏寿郎动了动睫毛,踌躇满志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街道。街道中央是一条自南向北的清澈河流,两侧种满了金黄的银杏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细密的丝线,草与花木的清香扑面而来,炼狱用力地吸了口气,然后大声感慨道:“唔姆!真是好天气啊!”
往常来说,他的大嗓门总能引起周围的侧目,但今天却不知为何,路上三三两两往来的行人都对他视若无睹。炼狱并没有在意这点小事,只是继续兴致盎然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人力车的车辙在地上拖曳着向远方延伸,枯萎的落叶在水波上清幽幽地飘漾,顺着河流的走向铺陈开来的店家一片人声鼎沸。繁华热闹的城,生机盎然的城,他喜欢这样的城。
炼狱兴致勃勃地左右打量着,直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香气飘进鼻子。他眼睛一亮,直接一个跨步走到某个店家在门口支起的摊子前,用活力十足的声音大声道:“老板!麻烦给我一份烤地瓜!”
老板没理他,自顾自地将一份地瓜包好,笑容满面地递给了炼狱身后的客人——
在手穿过他的身体之后。
炼狱杏寿郎微微一怔,随后低下头。今日阳光朗照,而他透过掌心,看到自己的脚底下并没有影子。
完好的左眼传来隐隐的疼痛,连同半边身体也开始变得僵硬起来,炼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胸,没有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啊!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
——原来我已经死了。
若是他还活着,此时他不是在紧急停下的无限列车附近,就应该在蝶屋中接受治疗。与上弦之三猗窝座的战斗几乎废掉了他半个身体,他当场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但他的意志得到了传承,所做的努力也被母亲肯定,他这短暂燃尽的一生已无任何遗憾,所以他才会朝伫立在身前不远处的母亲伸出手。
但母亲并没有接住他的手。
就在那时,炼狱杏寿郎突然想起一个很久很久之前,年幼的他曾问过母亲的一个问题。
——死去的人都去了哪里?
“大哥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你在这里干什么?”
炼狱中断了沉思,本能地往声源处看去,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那声呼唤应当不是在叫他的。但当他看清那个孩子的脸时,一股心电感应般的激流就通遍了他的全身。
河边的银杏树上落下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旋转、旋转,最后落到那孩子漆黑如鸦羽的头发上。炼狱看到自己的身影在那双眸子里倒映出来,像是镜子里的映像般真实而清晰。
那是纯净到极致,不带一丝杂质的、如海水般安谧的深蓝。
年龄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的富冈义勇用一种陌生的好奇眼光打量着他,似是注意到炼狱投来的视线,男孩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绯红。他举起双手,将什么东西递到炼狱面前,碍于他们俩之间的身高差,男孩不得不努力地踮起脚尖。
“这个给你。”
那是一份看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烤地瓜。几分钟前,炼狱才见过它。
“这家的烤地瓜很好吃。老爷爷人也很好,就是有些眼花,他不是故意无视你的。”富冈义勇涨红了脸,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多年后那般沉默寡言,“老爷爷是很好很好的人,我把我的这份送给你,不要讨厌他呀。”
炼狱蹲下身,与十二岁的义勇平视。他没有接过男孩手里的烤地瓜,而是缓缓抬起手,以一种他自己也未曾料到的轻柔力道,摘下了对方头上那片枯黄的银杏叶。
“唔姆!我知道!我是不会讨厌他的!”炼狱爽朗地笑起来,“感谢你的好意,少年!这份烤地瓜就留给你自己吃吧!我只是没带钱而已,下次有机会一定再来尝尝!”
义勇的肩膀抖了抖。在常人看来大概是不易察觉的幅度,但炼狱知道,这是义勇被吓到的条件反射。这个人向来喜静,不常开口的声音也是细若蚊蚋,每次炼狱上前来打招呼的时候,他都是这个反应。
然后呢?再然后——
对方浓密的长睫随着轻浅的鼻息颤颤地跳动,炼狱总是期待着那张素来只会抿成一条平缓直线的嘴唇会向两侧轻轻提起,就像现在这样……
轻轻地、提起。
像是含羞草慢慢舒展开叶子般,富冈义勇缓慢而轻柔地向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谢谢你,大哥哥!”
——原来你笑起来是这样的。
“原来你笑起来是这样的啊,义勇。”
炼狱是这样想的,也这样说了。小小的义勇瞪大眼睛,露出小动物似的受惊表情:“大哥哥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唔姆!因为那边有人在叫你啊!”炼狱站起身,无比自然地指向男孩的身后。不远处,一名梳着三股辫的年轻姑娘正焦急地朝这边过来,隐约还能听到她叫着“义勇”的声音。义勇转过身,茫然的表情瞬间变成满脸的喜悦和依恋:“是茑子姐姐!”
“你们是姐弟吗?长得真像啊!”
“嗯!”义勇用力点头,快乐的声音飘散在风里,“茑子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明天她就要嫁出去啦,她一定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
“是吗!”炼狱笑了起来,“那就快去见她吧!”
他目送义勇像拍着翅膀的小麻雀一样扑进姐姐的怀里,黑发姑娘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温柔地问他刚刚在跟谁说话。
“我在跟一个很特别的大哥哥说话!”义勇说,“像火焰一样,很显眼、很暖和……”
“是吗?但姐姐没在那边看到任何人呀。”
“咦?”
男孩转过头去,原本如火焰一样伫立在那里的人,如今却像熄灭了般消失了。
炼狱杏寿郎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一棵银杏树后,手里缓缓旋转着银杏叶的叶柄。他本来碰不到任何东西,却意外地能够接触到十二岁的义勇。他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那孩子的身体纤瘦孱弱,像是刚出生的幼猫,却又是那样柔软和温暖。他想起多年后与富冈义勇偶遇的某个清晨,那时他一如既往精神抖擞地向他搭话,而水柱默不作声,只是抬手轻轻抹去他脸上一道泛出血丝的伤口。
那时候他的指尖也是暖的。
大风呼啦啦地吹来,炼狱松开手,他的头发和衣服都没有动,只有那片脱离束缚的银杏叶飞一样飘舞在空中。
像是一种缥缈的感情,随风而去。
02.
炼狱杏寿郎第一次见到富冈义勇,是在他代替酗酒的父亲参加的那次柱合会议上。
彼时他尚未正式得到继承炎柱的资格,带着只要成为炎柱就能让父亲重新振作起来的想法堂堂正正地站在了其他柱的面前。对于他那天真的想法,岩柱悲鸣屿行冥泪流满面地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而音柱宇髓天元和风柱不死川实弥则是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只有一个人。
水柱富冈义勇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那张漠然而美丽的脸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又低垂下去,像是此刻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炼狱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富冈义勇与瑠火都有着凛冽清冷的眉眼。但瑠火的目光永远清亮,哪怕在她重病咽气前的最后一秒,她等待着槙寿郎到来的眼睛里即便黯淡,也依旧沉淀着一层浮在水面上的火光。
而富冈义勇不一样,他深蓝色的眼睛里总是安静而幽深,像一片死寂的湖。
“总是一副像在参加葬礼的脸,真不华丽啊,那家伙!”
之后与炼狱关系变得相当要好的宇髓天元如此评价道。炼狱则不以为意,性格使然,每次碰到义勇时他都会和他打招呼,即便对方回复他的永远都是一排省略号。又或许义勇其实有说些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听不见。——唔姆,这也无可奈何!
炎柱与水柱自古以来便是支撑鬼杀队的两柱,多年未曾缺席。在槙寿郎还在职的时候,富冈义勇便已经接下水柱的职责。明明才比炼狱大上一岁而已,身为柱的经验却远比他丰富得多,单从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对方是个十足的努力家,而炼狱向来中意这样的人。
不过,这份淡淡的欣赏之情是何时变化成一种更为朦胧的情愫的呢?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上, 炼狱杏寿郎与富冈义勇刚在东京都内结束一个合作任务。他们在某座阁楼上稍作休憩,赶早勤的人们已经陆陆续续从街头巷口里涌出来,朝阳落在河川上,放眼一片水光粼粼。
富冈义勇凭栏而立,他的背影融在淡淡的晨曦中,明明近在眼前,底下人声鼎沸,却无端生出几分寂寥,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帘幕隔在他与众人——甚至是他与这个世界之间。炼狱透过喧嚣的人声看着他的背影,就像透过时间的缝隙。
他突然觉得若是不出声,下一秒那人的身影便要同黑暗一并褪去。
于是炼狱叫道:“富冈!”
他看到那年轻隽秀的水柱回过头,一头青丝随着他的动作如墨般泼洒开来,又没在身后流水一样的云里,像一幅古老的工笔画。
莫名地,炼狱杏寿郎想起了某一次小时候陪母亲欣赏的歌舞伎。寒秋,月夜,琵琶艺人弦曲铮铮,台上人影且歌且行。这首曲目改编自中国的诗词,他不甚了解,但母亲却很熟悉似的,不时跟着那哀戚的嗓音轻哼上两句,于是某些唱词就这样顺其自然地传到他的耳边。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03.
炼狱杏寿郎再一次睁开眼睛。
清晨,这是一个对鬼杀队队员而言最为温暖的时间。它象征着旧一夜的结束,新一天的开始,鬼会消失,人会留下,生命循环往复。
对于成为亡灵的炼狱而言,时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的年龄不再增长,容貌不再变化,也不再有困倦与饥饿的概念。
就连享受美食的乐趣也被一并剥夺,死亡还真是可怕啊!
炼狱站在银杏树下,颇为遗憾地打量着不远处那家排起长队的烤地瓜摊子。富冈难得那样高兴地跟他推荐的美食,他却没有机会品尝,何尝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不过最重要的果然还是,为什么他死后没有跟着母亲一同往生,却来到了这里。
在与十二岁的义勇分别后,炼狱也曾想过离开这座城镇。他还想去别的地方,比如炼狱宅,那里或许能见到年幼的弟弟,还活着的母亲和依旧开朗的父亲。然而当他的脚跨出那条离开城镇的主干道时,外面的景色瞬间便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水墨画。
“这还真是!”
炼狱摸了摸下巴,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如果不是他已经死了,他一定会认为自己被困在了某个鬼的血鬼术中。
那么,眼下这般情景又该作何解释?
突然身后传来人群的躁动声,炼狱眼神一凝,他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刀柄上,大步踏了出去。接着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也做不了的状态,眉眼怔忪间,一个温热的小东西突然撞进他的怀里。
这里能碰到他的只有一个人。
十二岁的富冈义勇惨白着一张脸,泪水决堤一般从那双失神的眼睛沿着凹陷下去的面颊汩汩而下。他紧紧地抓住炼狱的衣襟,仿佛那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富冈?!”
炼狱的脸色在一瞬间猛地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义勇没有回答,而压不住怀疑的窃窃私语已经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孩子说自己的姐姐被鬼吃掉了。”
“鬼?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嘛?”
“怕是贼人入室抢劫,把姐姐杀掉了吧?”
“真可怜,听说富冈家的姑娘今天还是大喜的日子呐。”
“现在看来弟弟的精神也不正常了……”
凌乱的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极快地逼近,一只手突然探出,钳住了义勇的衣领。几个从后面追上来的男人接二连三地压住男孩的四肢,他再也没有力气攀住炼狱,像是被咬断腿的小鹿般无力地倒了下去。
“这小崽子跑得真快!”
“没办法,受到的刺激太大了吧。这对姐弟也是够可怜的。”
“现在怎么办?”
“送他去医生那呗,还能咋办?”
义勇在男人们手下奋力挣扎着,他扬起爬满泪迹的面孔,目无焦距地看向炼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支离破碎。
“救……救救我……”
炼狱杏寿郎见过这样的富冈义勇。
那是炼狱和义勇都排到轮休的某一天。炼狱从甘露寺蜜璃那打听到一家鲑大根做得相当好吃的定食屋,便兴致勃勃地邀请义勇共进晚餐。或许是鲑大根这几个字实在很有吸引力,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义勇也有所放松,他轻轻一点头,算是接受了炼狱的邀请。
到了定食屋,炼狱在一口气点了十一份盐烤鲷鱼定食后便开始大快朵颐。义勇坐在他对面,奉行食不言寝不语原则默默地扒着饭。这人的嘴巴很小,一口稍微吃多一点,脸上就会沾上米饭,但他恍然不觉,总像只仓鼠一样把嘴巴里塞得鼓鼓的以后才开始细嚼慢咽。最初炼狱会提醒他脸上有脏东西,但义勇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恐怕外人很难想象清冷疏离独来独往的水柱会有如此迷糊的一面。
炼狱一边把纸巾递给他,一边笑道:“富冈在家里一定是做弟弟的吧?”
义勇咽下一口饭,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回答:“……我曾经有一个姐姐。”
“叮铃铃——”
风铃轻响,定食屋的纸门被人向另一侧拉开,而后传来一个男声:“老板,两份日替定食。”
“好嘞!”
那一瞬间,富冈义勇的脸僵硬了。
炼狱回过头去,他看到一个随处可见的男人,容貌和声音一样温和。有着一头乌黑秀发的妇人挽着他的手臂,那般亲昵的姿态,怎么看都是一对恩爱的夫妻。炼狱看不出这对夫妇有任何不妥之处,但义勇却像是受惊了一般站起身。他低着头,将自己该付的那笔钱压在桌子上,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奔向门口,炼狱本想叫住他,然而某个犹疑不定的男声却比他更快地、阻止了义勇离开的脚步。
“茑子?不……义勇君?”
义勇没有回头,炼狱听见他的呼吸只是急促了一瞬,就恢复成原本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用泄露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回答道:“你认错人了。”
披着双色羽织的青年拉开门,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漫漫的夜色之中。炼狱看到那个出声叫住义勇名字的男人站在原地,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直到身旁的妇人担忧地拉住他的衣袖时,他才用力摇了摇头,对着妻子笑道:“没事,只是认错人了。”
炼狱突然起身。
“抱歉,老板!”
他眨着炯炯有神的眼睛,声音振聋发聩:“请帮我们这一桌结账!”
炼狱追上义勇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不如说,对方压根就没走远。时辰已然入夜,屋外风雨飘摇,年轻的炎柱踏着一地积水,向面前十步开外的那个身影追去,声音一如既往的响亮:“富冈!”
他一把抓住义勇的手腕,对方回过头时被雨濡湿的发丝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缓缓滴落。炼狱按捺住莫名有些焦躁的心情,继续说道:“我给我们那桌结了帐,如果那个男人有心的话,应该会追上我们。”
他看出那个男人似乎与义勇有些渊源,虽然一开始似乎把义勇和另一名女性弄混,但终归还是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义勇的名字。联系到不久前义勇刚刚才说自己有一名姐姐……曾经。这之间的故事,炼狱突然不愿再去细想。
义勇低头抓着自己胭脂红的那半羽织,许久许久,他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他不会来了。”
——我姐姐曾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我本应喊他一声姐夫。
炼狱杏寿郎定定地看着富冈义勇,他听见永无止境的哗哗雨声涤荡在耳边,如泣如诉。
突然,金红发色的青年一手把披着的羽织脱下来顶在头上,另一只手猛地用劲,将那具纤细的身体紧紧地拥入怀中。
被解救出来的男孩瞪大那双空白的眼睛,这般鲜活的表情在以后成年的水柱脸上可见不到,于是炼狱杏寿郎心情颇好地放声大笑起来。他并不在意此时他们的举止在那些路人眼里究竟是怎样一幅奇观,只是用力圈住十二岁的富冈义勇,毫不吝惜地朝男孩露出两排皓白的牙齿。
“抓紧我,富冈!”
炼狱脚下一个施力,竟是直接抱着义勇跳进了河边靠岸的船上,将一切嘈杂与混乱甩在身后。风迎面吹来,卷着朦胧的雾气扑在他脸上。他的脚步未曾止息,而是在触地后接而复跳,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视野前所未有的明朗,想必重现源义经八艘跳的壮举也不在话下。而怀中的男孩虽然依旧苍白着一张小脸,却还是听话地用力抓紧了他的衣襟。
“……好暖和。”
稚气未脱的嗓音低声喃喃着,与那个雨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彼时被他拥进怀里的水柱身形僵硬了一瞬,而后缓缓放松了。黑发青年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伸手回抱住他的脖子,清浅的叹息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擦过他的耳边,仿佛一个没有落下的吻。
——你真温暖啊,炼狱。
炼狱收拢手臂,再一次圈紧了这个就算站直也没到他胸口的孩子。他低下头,唇线轻轻贴过那头鸦羽似的黑发,心中仿佛栖下一团被阳光晒得蓬松柔软的蒲公英。
04.
炼狱杏寿郎有考虑过带富冈义勇去炼狱宅的可能性。
这个时候母亲还健在,父亲依然是那个开朗可靠的炎柱,弟弟千寿郎是个怕生的孩子,但肯定能和义勇相处得很好,至于他本人——
当然会热情欢迎富冈义勇的到来!
“唔姆!真是太可惜了!”
炼狱满脸遗憾地大声感慨道。毕竟在炼狱宅只能得到炎之呼吸的教导,而义勇最合适的当然只有水之呼吸。若是因此再也无法看到对方那流丽的剑技,那才会成为让他追悔莫及的事。
不过说到底,他真的能改变富冈的人生吗?
带上义勇后,炼狱终于能从那座城镇里出来了。原本模糊不清的景色正如一幅墨迹淋漓的山水画般在眼前徐徐展开,但只有一条路笔直而清晰地在他们脚下延伸,仿佛指向了某个既定的未来。
——属于富冈义勇的未来。
义勇向来不爱谈及自己的曾经,炼狱从他口中得知的,也只有师从住在狭雾山的前任水柱鳞泷左近次一事而已。如果他真的落入了富冈义勇的过去,那么这条路的终点就一定是狭雾山,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陪着这位小小的义勇成为他所熟知的水柱罢了。
但若是如此,那这孩子当年丢下一切逃向狭雾山的时候,该有多孤独啊。
“炼狱先生?”
软软糯糯的声音叫着炼狱的名字,不久前炼狱才向对方正式做了自我介绍,他名为炼狱,是一名斩鬼的剑士,而现在他们将要去往鬼杀队的据点之一。现在,十二岁的义勇披着胭脂红的羽织,怯怯地望向他。这是一件女式的羽织,炼狱曾在那个叫茑子的年轻女孩身上见到过,她是义勇的姐姐,而如今恐怕这件羽织已成为义勇唯一能够用来悼念她的遗物。
炼狱蹲下身来,双手按住义勇的肩膀,他认真盯着他的眼睛,毫无保留地称赞道:“你真的很有勇气啊,富冈!”
独自撑到天亮,独自向外求援,独自去往狭雾山……独自成为水柱。
这是一句不带任何恭维的赞扬,然而义勇的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姐姐不会死的!” 男孩将脸深深埋入手掌之中,用力地摇着头,“我一点也不勇敢……我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藏在衣柜里,眼睁睁看着姐姐被鬼吃掉……!”
——姐姐她,明明第二天就能迎来幸福的人生了。
他沙哑着嗓音喃喃道:“……如果当时死掉的是我就好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
炼狱振振有词:“你的姐姐愿意用生命去守护你,说明对她而言,你是比她的人生更宝贵的东西!至少她一定希望你能活下去!”
或许是被他的音量吓到,或许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义勇瑟缩了一下,眼泪在那双蓝眼睛里打转,像是一颗颗晶莹的珍珠。
炼狱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不如说,什么都没做到的人是我啊!明明周围正有人在呼救,我却没能赶到,真是有愧于炼狱之名!”
如果他不是这般无力的亡灵之身,那时无论如何也要将富冈的姐姐救下。
而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有把那个小脑袋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听着对方用湿漉漉的声音喃喃着逝去姐姐的名字。
说起来……
水柱富冈义勇的羽织是与众不同的双色,一边是朴素的胭脂红,那是属于他姐姐的颜色。那么另一边亮眼的龟甲纹又是从何而来?
很快炼狱就知道答案了。
跟在鳞泷左近次身旁的还有一个与义勇同龄的男孩,肉粉色的头发,藤紫色的眼睛,侧脸有一道陈旧的疤,而他身上穿着的,便是炼狱之后在义勇那见过无数次的龟甲纹羽织。
因为是鳞泷收养的孩子,所以义勇直呼其名,叫他锖兔。
——唔姆!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但炼狱并不能做什么,毕竟他只是一个亡灵。死人没有办法干涉活人的世界。
能够看到他的只有义勇,而他不想吓到义勇,所以并没有告知对方这个事实。柱的脚程很快,作为亡灵更是连疲惫感都没有,所以炼狱一天之内就抱着义勇来到了狭雾山。但带义勇上山的人不能是他,因为这孩子一定会被看不见亡灵的其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包括他特意隐去名字只告知姓氏的行为,也是希望炼狱之名能够为这孩子在鬼杀队里行些便利。
所以他暂时与义勇作别,现在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男孩日复一日地在山上努力练习着水之呼吸。
不过现在他突然有点后悔。
“——这么钟意那孩子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呢?”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抱着膝盖坐在炼狱身边,眉毛一挑,神色淡如远山。
“唔姆!真菰少女!”炼狱用力点头,“你确实说得没错,但我们毕竟已是亡灵之身,是没有资格替活人做出决定的!”
在义勇来到狭雾山后,炼狱的活动范围也被限制在了这座山里。但令他意想不到的是,狭雾山里竟生活着数十位亡灵,不只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在死后回到了这里,以灵魂的形态守望着前任水柱鳞泷左近次和他新收的弟子们。
“亡灵没有时间的概念,但像炼狱先生这样来自未来的亡灵还真是少见。”
自称真菰的少女是这数十位亡灵中的一名,看起来也是他们中的话事人。炼狱无比坦诚地向她讨教自己会出现在这里的缘由,而对方只是轻轻笑了笑:“亡灵被执念束缚,心愿未结,便无法往生。炼狱先生想必也有自己未了的心愿吧?”
“未了的心愿?”
“我们都想陪在鳞泷先生身边,才会留在狭雾山。”真菰背过手去,“炼狱先生又是为了谁,停留在这世间的呢?”
——炼狱。
有谁的声音细如纤丝,换气时的些微吐息落入耳中,空灵轻盈得让人简直不忍心去惊扰。
——不要死啊。
而那时他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嗯!
——我还有没完成的事,可不能死在这里!
那人露出淡淡的笑容,笑里带着一丝丝的寂寥。
——……真像你啊。
05.
初春,狭雾山的雪还没有融化。山里银装素裹,而小小的木屋正在雪下沉睡,安静得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远离世界的角落。
炼狱盘腿坐在两颗巨大的岩石中间,独自一人。真菰和其他鳞泷的弟子们都隐去了身形,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眼前的两颗巨石据说是前水柱鳞泷左近次为弟子准备的试炼。而它们已经被人平整地劈成两半,意味着明天义勇和锖兔就将启程去往藤袭山,参加鬼杀队的最终选拔。
雪地上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像小鸟在啄食。炼狱没有回头,下一秒便听见男孩的嗓音传入耳中。
“炼狱先生!”义勇的眼睛里充斥着点点喜悦,“您来看我了吗?”
——唔姆!不如说一直都在看着呢!
炼狱用力点头:“真厉害啊,富冈,没想到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劈开这般巨石,连我都吓了一跳呢!鳞泷先生的训练方式也是令我耳目一新!”
炼狱杏寿郎总是不吝于赞赏他人,不过义勇很明显是不怎么习惯被人夸奖,白皙的小脸上泛起了羞涩的绯红。炼狱按捺下想要像长辈一样揉揉那个小脑袋瓜的欲望,说:“现在还是晚上,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要出发去藤袭山了吗?”
义勇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唔姆,这样吗?”
炼狱想了想,将自己的火焰羽织解开,然后动作极其轻柔地抱过义勇揽进怀里。以前千寿郎怕冷的时候,他也曾像这样用被子把两个人一块裹起来。两个毛茸茸的小孩在被窝里蹭来蹭去,瑠火会在旁边捂嘴轻轻地笑,而这时槙寿郎则会一口气扛起裹着两只小猫头鹰的被窝,一路运送到他们夫妻同寝的房间里。
那是瑠火去世前,炼狱家曾一同度过的每一个冬天。
“这样就不会冷了吧!”炼狱笑道,“那么,在你犯困之前,要我陪你说说话吗?”
男孩小脸红扑扑地在他怀里呵出一团袅袅的白色水汽,就炼狱的体感而言,这具瘦弱的身体相比去年而言确实是结实了不少。毕竟过了这个冬天,富冈义勇便已经十三岁。而再过一个晚上,他就将成为鬼杀队的一员——炼狱杏寿郎从不怀疑富冈义勇会通过最终选拔的这个事实。
“炼狱先生觉得我能通过选拔吗?”
所以,当炼狱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着实是小小地意外了一下。
“你应该对自己更有自信才对!已经能够劈开这样大的石头了,那么再硬的脖子,你都能毫不费力地砍断!”
“……呼呼。”听炼狱如此信誓旦旦,义勇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一样,在他怀里柔柔地笑了,“锖兔也这样说。”
“这还真是!”
——真不想在这种时候听到别的男人的名字啊!不过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斤斤计较是不是太过心胸狭隘了?唔姆!
炼狱两条浓密的眉毛苦恼地纠结在一起,义勇眨着眼睛,突然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过,如果能通过最终选拔的话……真想成为像炼狱先生那样强大而温柔的队士。”
“唔姆!为什么这么说?”炼狱睁大眼睛,“你早就已经是了啊!”
毋庸置疑,水柱富冈义勇,就是炼狱杏寿郎平生见过的,最为强大、温柔而美丽的人。
义勇没有说话,只是探出一只手。积雪从他们身后的巨石上簌簌落下来,毫无障碍地穿过炼狱的身体,被义勇接在手心里,融成一滩冰凉的水。
炼狱一愣。
“炼狱先生很温柔。”
义勇从炼狱的怀里站起来,双手按着膝盖深鞠躬,他说:“一直以来……谢谢您的关照。”
然后,男孩转身跑走了。
炼狱没有动,只是目送那个单薄纤瘦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雪幕中。
富冈义勇是个心思敏感的人,哪怕这个他只有十三岁。他的脑子远比一般人活跃得多,只是不爱说话,所以会把很多很多秘密都埋在心里。因此炼狱不会去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只是莫名有点挫败……却又有种异样的满足感。
“……真是败给你了啊,富冈。”
炼狱抬头凝望那两颗巨石,又是一团积雪悄无声息地从顶上的边缘滑落,从中间裂开的缝隙间坠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若是在最终选拔前便能将如此大的巨石劈开,那么鳞泷门下的弟子绝对是人才辈出,恐怕每一位都有至少能晋升为甲级队士的实力。但炼狱所知道的义勇同门,这么多年也只有一个灶门炭治郎而已。
鳞泷的其他弟子们都去了哪里?
炼狱想起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孩。真菰和其他孩子们从未向他提及他们的死因,但他们的容貌都是那样年轻,回想起来……都与这个时候的义勇同龄。
06.
富冈义勇在哭泣。
他在铺盖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将被泪水刷得湿漉漉的脸深深埋入手掌之中,发出了濒临窒息的呜咽声。
这是最终选拔结束后的早上,所有通过选拔的人都在这间屋子里休息。细细数来,竟是与选拔开始前的人数相差无几——不,不如说,只差了一人。
那个名叫锖兔的少年只身一人,几乎杀光了藤袭山上所有的鬼。若是他能通过选拔,想必一定会是鬼杀队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但他没能活下来。
炼狱赶到时,义勇已经捂着眼睛跪倒在地上,殷红的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淌出,滴滴答答染红脚下一小块草地。戴着狐狸面具的肉粉发色少年像是要安抚他的情绪一样按住他的肩膀,不远处是正在湮灭成灰的鬼。检查完义勇的伤势,锖兔便把义勇托付给其他人,然后带刀独自一人朝山的更深处奔去。
若是炼狱与他们同届,想必也会为锖兔华丽的剑技与强大的实力所折服。恐怕包括他的所有人都坚信,锖兔才是那个最有可能毫发无损地从藤袭山上下来的人。但炼狱在义勇眼睛里看到了惊恐,那个孩子拼尽全力地伸出手,声音是那样脆弱无助。
“……不要……不要丢下我……锖兔……!”
炼狱杏寿郎如今只是一个亡灵,死人无法干涉活人的世界,但他不可能对这样的声音置若罔闻。他想只是带着这孩子去找他的同伴,应该不会造成多少影响。他会保护他,那个叫锖兔的少年也会保护他,富冈义勇是这次最终试炼的存活者,这个事实不会就此改变——
炼狱的手透过了男孩的身体,留在怀里的只有空荡荡的气流。
而锖兔,最后也没能再回来。
现在,炼狱坐在义勇的枕边,想要伸手替男孩拭去眼泪,那些晶莹的水珠却毫无障碍地穿过他的手,一滴滴地打湿了被褥。
他再也没有办法拥抱这个孩子了。
富冈义勇就这样在阴暗的屋子里不知道呆了多少天。在劫后余生的其他人彼此拥抱着庆祝自己的存活时,只有这孩子滴水未进,一直像当年抱着姐姐的羽织一样紧紧抱着那件龟甲纹的羽织。
炼狱一直守在他身边,看着男孩面颊上原本圆稚的线条慢慢塌陷下去,那双失神的眼睛因而被突显得格外孤立无援。这个男孩变得越来越靠近他认知中的那个水柱富冈义勇,但炼狱只觉得自己身体里的某处疼痛越发难忍。
——不该这样的!
炼狱大声喊道。他想站起来,把这孩子拉到阳光下去,让笑容重新回到他的脸上,让那双暗沉的蓝眼睛里映出盈盈的水光,那才是富冈义勇本该有的姿态。
可他的手再也接触不到对方,也无法再感受到对方的温度。炼狱杏寿郎和富冈义勇之间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那道墙的名字叫生死。
死人无法干涉活人的世界。
“……炼狱先生?”
炼狱杏寿郎猛地抬起头,他看到义勇游离的视线注视着房间里空虚的某一点,却不是对着他的方向。
“炼狱先生……你在那里吗?”
安静。
“……您也离开了吗。”
——我在这里!
炼狱跪坐到义勇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他伸手去触碰那蜷曲的额发下光洁如玉的额头,指尖感觉到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檐下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在风里敲出空灵而落寞的清响。
“让您失望了,对不起。”
富冈义勇抱着龟甲纹羽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脚步能看出正在虚飘似的打晃。他终于愿意走出门,但炼狱却宁愿他再多歇息会儿。
可他最后还是只能目送男孩将门拉开一条小缝,慢慢消失在清晨发白的阳光中。
07.
炼狱杏寿郎沿着眼前的路一直走,缥缈的香烟从前方弥散开来,温柔地包裹住了他。而那股熏香幽幽地萦绕在鼻端,久久挥之不去。
这时候若是灶门炭治郎在,想必就能凭借他敏锐的鼻子闻出这是什么味道了。不过就算炼狱杏寿郎不是灶门炭治郎,不管那是什么香气,他要做的也都只有一件事。
继续前行。
不知在黑暗中独行了多久,几缕柔白的光倾洒下来,终于照亮了前方的路。炼狱借此看见了一条笼在月色之下的回廊,这是一条他无比眼熟的回廊,因为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曾无数次拜访这家宅邸,踏过这道回廊,拉开这扇门,去见门后的另一个人。
炼狱拉开门,门上风铃叮咚作响。而他梦里的那个人躺在铺好的褥子上,身旁小巧的三脚香炉里暗香袅袅。
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肌肤内侧的血管如同树叶的脉络般清晰可见。富冈义勇仍然在呼吸,但那清浅的呼吸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弱下去。
“……富冈。”
似是听到了炼狱的声音,义勇用尽全力撑开眼皮,他空蒙蒙的眼睛里映入一个火焰般的影子。炼狱坐到他身边去,看到他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而左手灰白的皮肤包裹着枯瘦如柴的指骨。
这是富冈义勇在无限城一战中的旧伤。斑纹给了义勇短时间内足以与上弦之三猗窝座匹敌的力量,现在却也在缓慢蚕食着他仅存的生命……他快要死了。
可富冈义勇并不害怕死亡。黑发青年临终前拒绝了所有人的看护,安静地、一个人躺在这里,在朦胧的熏香之中看向那簇火焰,露出了悲伤又依恋的笑容。
“……炼狱。”
——这是一个叫愈史郎的鬼……送给我的香。据说只要点燃,就能再次见到思念之人的幻象。
——我拜托炭治郎帮我点了这香……因为再不用,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抱歉。”义勇轻声说,“……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炼狱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从被褥上揽过义勇消瘦的肩膀,看着对方微微睁大,无力的身体就这样乖顺地依附着他的力量倒入他的怀中。
——炼狱先生又是为了谁,停留在这世间的呢?
——我还有没完成的事,可不能死在这里!
是吗……是吗!原来如此!
他终于想起来了。
炼狱杏寿郎是为了再见富冈义勇一面,才重返这人间的。
“为何道歉?”
炼狱的指尖穿过义勇的发丝,掌心贴住那片冰凉的后颈。他轻抚着那微微颤抖的脊背,哪怕知道对方已经看不见了,笑容也依旧如从前般明朗灿烂:“我也是为了见你才来到这里的啊,义勇。”
“……啊啊。”
徜徉在皮肤上的温热像是足以融化身体的阳光,引来绵绵的睡意。二十五岁的富冈义勇的呼吸慢慢变得沉缓,胸口也渐渐地停止了规律的起伏,他用最后仅存的意识轻轻伸出手,果不其然便被引着环住了对方的脖颈。
一如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
“……你果然,很温暖呢,杏寿郎。”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