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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东京空气里总是带着股黏腻劲儿,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难得放晴的这天,阳光白得晃眼,蝉鸣声从梧桐树叶缝隙里漏出来,在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撞出灼热的回声。
不死川实弥坐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上。空调嗡嗡作响,他却觉得衬衫领口勒得有些透不过气。桌上放着一份婚礼策划案,烫金的“请柬”字样在灯光下反着光,旁边还搁着几张婚纱照样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婉,依偎在他身旁——那是他的未婚妻,加奈子。
距离婚礼还有三个月,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加奈子是个好女人,家世清白,性格温和,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两人是通过同事介绍认识的,交往一年,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但相处舒适自然。实弥三十一岁了,在投行做了快十年,该升的职位升了,该攒的钱攒够了,是该成个家了——周围人都这么说。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玄弥”两个字。实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秒,才按下接听键。
“喂?”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刚睡醒,“请柬收到了。”
“嗯。”实弥转动着手中的钢笔,“下个月十五号,你能来吧?”
短暂的沉默。实弥能听见电话那头有键盘敲击的声音,玄弥应该在实验室——他在东京大学读生物工程研究生,具体研究什么实弥不太清楚,只知道很忙,忙到连新年都只回家待两天就走。
“能去。”玄弥说,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恭喜啊。”
“谢谢。”实弥顿了顿,“路费和住宿我这边出,你到时候——”
“不用。”玄弥打断了他,“我自己能处理。还有别的事吗?我在实验室。”
“没了。”实弥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后,实弥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票走势图,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忽然变得毫无意义。他拉开抽屉,最里面藏着一个褪了色的相框,照片里两个少年并肩站着,高的那个一脸不耐烦地别过脸去,矮的那个却咧着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那是玄弥十二岁,实弥十七岁时的合影,拍完这张照片不久,实弥就离家去东京上大学了。母亲早逝,父亲常年酗酒,实弥几乎是半工半读才把弟弟拉扯大。他记得玄弥总是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记得玄弥每次考试拿到好成绩后亮晶晶的眼睛,记得玄弥被欺负时倔强不哭的表情。
也记得许多年前那个夏天的傍晚,玄弥站在家门口的樱花树下,浑身紧绷得像根弦。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哥,我喜欢你。”
实弥当时在收拾行李,他第二天要去纽约出差三个月。听到这句话后,他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他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然后是不可置信。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我们是兄弟。”
“我知道。”玄弥的脸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有眼睛亮得吓人,“可是——”
“闭嘴。”实弥打断他,捡起地上的文件,“这种恶心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说玄弥有病,说他们的父母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说如果再有这种念头就永远别见他。他记得玄弥先是脸色惨白,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肩膀垮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在家门口说话。半个月后玄弥去了东京大学,离家时实弥在纽约谈项目,连送行都没有。再后来,玄弥只有新年才回来,兄弟俩面对面吃顿饭,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各自回房间,中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秘书敲门进来,送来一份需要紧急处理的文件。实弥收起思绪,重新戴上那个精明干练的面具。他是不死川实弥,投行最年轻的高管之一,不能也不该被这些陈年往事困扰。
同一时间,东京大学实验室里,不死川玄弥摘下护目镜,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变暗。实验台上培养皿里的菌落正在缓慢生长,他喜欢待在实验室,这里的一切都有明确的因果关系,有可预测的结果,不像人心,复杂难懂,变幻莫测。
“玄弥君,你还好吗?”同实验室的佐藤探过头来,“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玄弥摇摇头,重新戴上护目镜,“第三组数据出来了,和预期有偏差,得重新做。”
“啊?又要加班啊……”佐藤哀嚎一声,随即压低声音,“对了,你刚才是给家里打电话?你哥要结婚了?”
玄弥的手顿了顿,“嗯。”
“那得恭喜啊!你哥挺厉害的,我听说他在高盛那边做董事了?”佐藤没注意到玄弥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你嫂子呢?什么样的人?”
“很温柔的人。”玄弥听见自己说,“和我哥很配。”
这句话说出来时,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他想起加奈子,那个他在哥哥家里见过一次的女人。她确实温柔,会做很好吃的炖菜,说话时总是带着笑意,看哥哥的眼神里满是爱慕。哥哥和她在一起时,神情是放松的,那是玄弥很多年没见过的样子。
原来哥哥不是不会温柔,只是不会对他温柔。
“玄弥君,你毕业后真要去德国吗?”佐藤换了话题,“慕尼黑大学那个联合培养项目很难得的,但一去就是三年哦。”
“还没决定。”玄弥说,其实心里已经答应了导师。离开日本,离开东京,离开那个总会在不经意间遇见哥哥的城市——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傍晚,想起自己鼓足全部勇气说出那句话时的心跳,也想起哥哥眼中毫不掩饰的反感。事后他想过无数次,如果当时没说出口,他们的关系会不会不一样。可他也知道,有些感情像潜伏在体内的病毒,总有一天会爆发出来,藏不住,也压不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邮件,附件是电子版请柬。玄弥点开,精致的版面上印着哥哥和加奈子的名字,日期定在九月十五日,地点是东京一家高级酒店。照片上的两人笑得幸福,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回复了一句“收到”,然后关掉手机,重新投入到实验中。离心机嗡嗡旋转,像是要把所有杂念都甩出去。
婚礼筹备比实弥想象中更繁琐。加奈子是个注重细节的人,从请柬字体到婚礼鲜花的颜色都要反复斟酌。实弥尽量配合,却时常在讨论中走神。
“实弥君觉得这个怎么样?”加奈子递过来一份菜单样本,“主菜是神户牛肉和龙虾,甜品有五种选择。”
“都行,你喜欢就好。”实弥说,目光落在窗外。他们已经坐在婚宴酒店三楼的宴会厅里,这里正在重新装修,九月份会焕然一新。实弥想象着那时的场景,宾客满座,音乐响起,他挽着加奈子走过红毯——然后他想起了玄弥。
弟弟会坐在哪里?亲属区第一排?还是和大学同学一起?他会穿什么?那孩子总是不注意打扮,上次见他时穿的那件卫衣都洗得发白了……
“实弥君?”加奈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实弥收回思绪,“请柬都发出去了吗?”
“差不多了,还剩几位亲戚的地址需要确认。”加奈子犹豫了一下,“实弥君的弟弟……玄弥君,他确定能来吧?”
“嗯。”实弥喝了口水,“他昨天打电话说收到请柬了。”
“那就好。”加奈子松了口气,“实弥君好像很少提起弟弟呢,我只见过他一次,感觉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他在读研究生,很忙。”实弥简短地说,不愿多谈。
其实加奈子见过玄弥两次。第一次是在他们交往半年后,加奈子来实弥家做客,玄弥突然回来拿东西——他还有些旧书和衣物放在哥哥家的客房里。那次见面尴尬而短暂,玄弥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甚至没留下来吃饭。第二次是去年新年,加奈子和实弥一起回老家,玄弥也在,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红白歌会,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却掩盖不了那种不自然的沉默。
加奈子很细心,大概察觉到了兄弟间的微妙气氛,但她从未追问,这倒是让实弥松了口气。她就是这样,懂得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这也是实弥决定和她结婚的原因之一。
“对了,母亲说想请玄弥君在婚礼上致辞。”加奈子小心翼翼地说,“毕竟是实弥君唯一的弟弟,你觉得呢?”
实弥的手一僵,“他可能不愿意。”
“这样啊……那要不要问问看?如果玄弥君不愿意就算了。”
“再说吧。”实弥站起身,“我下午还有个会,先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实弥一直在想致辞的事。让玄弥在婚礼上讲话?站在所有人面前,祝福哥哥和另一个女人的婚姻?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实弥就觉得胸口发闷。可如果拒绝,又该怎么向加奈子和她的家人解释?
等红灯时,实弥看了眼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玄弥的社交账号,动态很少,大多是转发一些学术文章,偶尔有几张实验室的照片,或是深夜的校园路灯。最新的一条是一周前,分享了一篇关于基因编辑的论文,配文只有一个“有趣”。
实弥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玄弥小时候的样子。那时的弟弟远没有现在这么沉默,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喜欢跟在他身后问各种问题。实弥记得有次玄弥在学校被欺负,他冲到学校把那些孩子骂了一顿,回家的路上玄弥一直拉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哥哥最厉害了”。
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拉着他的衣角、会对他无话不说的弟弟消失了呢?
婚礼前一个月,实弥回了一趟老家的房子。父亲去年去世后,这栋两层楼的旧宅就空了下来,实弥偶尔会回来打扫,但大多数时候只是锁着门,任由时间在房间里堆积灰尘。
这次回来是为了整理一些旧物,加奈子想把老宅卖掉,实弥同意了,毕竟他们婚后会住在东京,这里留着也只是空置。整理阁楼时,他发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宝物”。
实弥打开箱子,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玻璃弹珠、褪色的奖状、手工课上做的歪歪扭扭的木雕小鸟,还有一本厚厚的相册。他盘腿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翻开了相册。
第一页是母亲抱着婴儿时的他,第二页是玄弥出生时的全家福,第三页、第四页……相册按时间顺序排列,记录着两个男孩的成长。有玄弥第一次学走路时摔倒在地的照片,有实弥小学毕业典礼上的留影,有两兄弟在河边抓鱼的照片,玄弥浑身湿透,实弥拎着水桶,无奈又宠溺地笑着看他。
翻到相册中间,实弥的手指停住了。那是他大学入学式那天,玄弥坚持要送他去车站,照片是请路人拍的,十七岁的实弥穿着新买的西装,十二岁的玄弥紧紧挨着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玄弥的笔迹:“哥哥去上大学的第一天,想他。”
实弥盯着那行字,喉咙忽然发紧。他继续往后翻,照片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几页几乎都是空白的。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实弥打开,发现是一幅画,用蜡笔画的,线条稚嫩却认真。画上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背后有一栋房子,天上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右下角写着:“我最喜欢哥哥了。玄弥,8岁。”
阁楼里的光线昏暗,灰尘在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光束中飞舞。实弥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画,很久没有动。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喉咙里。
手机震动起来,是加奈子打来的,问他还有多久能回来,她好准备晚餐。实弥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将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回相册里,却没有把相册放回箱子,而是单独拿了出来。
下楼时,实弥在玄关的镜子前停住了脚步。镜中的男人三十一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完全是个成功人士的模样。可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十几年前的自己,那个一边打工一边读书,还要照顾弟弟的少年。那时的他脾气比现在更暴躁,但对玄弥,他总是尽力藏起那份疲惫和不耐烦。
是什么时候开始,连那份尽力都消失了呢?
实弥离开老宅时,带走了那本相册和装“宝物”的纸箱。回东京的新干线上,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想起玄弥考上东京大学时,他因为项目紧急没能送行,只匆匆转了一笔钱到弟弟账户上,附言只有两个字:“加油。”
玄弥回复了六个字:“谢谢哥哥。保重。”
后来的联系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婚礼前两周,实弥终于还是给玄弥发了邮件,询问他是否愿意在婚礼上致辞。邮件措辞谨慎,反复修改了三遍才发送出去,实弥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形式,无论玄弥答应与否,都不会影响什么。
但当他看到玄弥回复的“好”时,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
加奈子很高兴,开始和玄弥邮件沟通致辞的内容和时长。实弥没有参与,他忙于工作,也刻意避开这个话题。只是偶尔深夜加班回家,看见加奈子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会抬起头笑着说:“玄弥君回复了,他说会好好准备致辞。”
实弥只能点头,转身去厨房倒水,却发现自己拿着水杯站在流理台前,半天没有动作。
婚礼前三天,按照习俗,实弥应该回老家住一晚,但老宅正在准备出售,他最终住在酒店。加奈子则和母亲一起住在东京的家里。独处的夜晚,实弥罕见地失眠了,他起身走到窗前,东京的夜景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某个深处的角落。
手机里有一条未读信息,是玄弥下午发来的:“哥,致辞稿写好了,要发给你看看吗?”
实弥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只回复了三个字:“不用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早点休息。”
玄弥很快回复:“你也是。”
对话到此为止。实弥关掉手机,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看见玄弥站在婚礼现场,拿着话筒,面对满堂宾客。弟弟会说什么?会祝福吗?会笑吗?还是会像往常一样,表情平淡,声音平稳,把所有情绪都藏在深处?
实弥不知道。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不知道玄弥在想什么了。那个曾经对他毫无保留的弟弟,如今成了一个礼貌而疏远的陌生人。
而这或许,正是他一手造成的。
窗外的东京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车流声。实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疲惫中浅浅睡去。梦里,他回到了老宅的樱花树下,玄弥站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说出的却不是那句“我喜欢你”,而是“哥哥,再见”。
实弥惊醒时,晨光已经洒满了房间。他坐起身,抹了把脸,手心湿润。
婚礼当天,会是晴天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