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罗玛尼有时候会忘记如今的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不吃饭会饿,不喝水会渴,压力过度会精神萎靡,工作过度自然也会生病。
他在下午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四肢沉重,握笔的手轻微发抖,在文件上留下不好看的字迹。他迟钝地归咎于实验室太冷,或是连续熬夜的后遗症,全然没意识到视野边缘正像处于热浪中般轻微扭曲。
“……阿其曼,你还好吗?”
马里斯比利的手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泡在温水里。他扬起沉重的头,才发现对方已经站在他桌侧,投下的影子完全把他笼罩。
“啊?嗯……我没事。没睡够头有点晕,待会我去喝杯咖啡就好。”
他往后坐了些,拉开距离。圣杯战争时他们确实足够亲密,但现在他们或许维持朋友和上下级的关系会比较好。
“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要逞强吗?”马里斯比利的手已经覆上他的额头,他本想避开,但微凉的触感贴上来,他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他用仅剩的理智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再蹭蹭那只手。
马里斯比利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发烧了。”马里斯比利下定结论,手顺着额角滑到脸颊。凉凉的,带走一些热气。
“发烧……?”罗玛尼跟着重复,似乎这个词很难懂。作为医生的本能自动将发烧的定义,症状,病因列举出来。发烧初期的症状是畏寒,乏力,头痛……应对方法该是……
“也就是说,”马里斯比利的声音带着温和的无奈。“你现在生病了。”
这样啊,现在病人是他自己啊。
他看见马里斯比利眼中映出的自己:额发凌乱,双眼失焦,嘴唇因为发热干燥起皮。是他常看见的病人模样。
眼看他一脸茫然的样子,马里斯比利不禁失笑,抽走罗玛尼手中的文件,连同桌上的报告整理好放到一边。
“人可是过劳就会倒下的生物哦。我知道你很努力在追上进度,但也要照顾好自己。”
说着,马里斯比利在柜子里翻找出体温计和药盒,走到门边。
“要去哪儿?今天的报告还没写完……”罗玛尼的声音越来越小,腿脚沉重得像是被看不见的锁链往下扯,每挪一步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直跳的疼。
“去你的房间。”马里斯比利耐心地侧身等着,手搭在门把上。“作为所长,我还没有恶劣到要压榨一个生病的员工。”
“38.7度,有些严重呢。”马里斯比利读出体温计上的数字,将它放在床头柜上。他走到桌子旁倒出一杯温水,回来时手里除了药盒还有一小包坚果。
“吃药前先垫点东西吧。”袋装坚果被放在手心,罗玛尼低头辨认,想起这是之前同事塞给他的小零食。
“谢谢,麻烦你了。”他坐在床上慢吞吞嚼着坚果,尝不出味道,也没什么胃口。
马里斯比利调高空调的温度,把灯光调暗,房间内陷入昏黄的沉静。他走回床边,在罗玛尼身侧坐下。
“明明是医生,却不知道自己发烧了。”马里斯比利调侃道。
“还是所罗门时是不会生病的,不如说疲倦和饥饿的概念也没有。”他回忆起很早之前的事。位于王位,垂眼俯看座下的臣民。“身体的状态维持在绝对的平稳,不知饥渴,也不知冷热。”
“这样的体验……也是第一次。”坚果很快吃完了,他端起水杯,将药片送服进去。
“也就是永远健康的身体,听上去真令人羡慕。”马里斯比利轻声说。
“可以这么理解,但怎么说呢?”罗玛尼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骨头里冒出来。自从意识到生病,身体的困乏与畏寒便愈发鲜明。他躺下,裹紧被子。
“可当时也不会有想做的事情和想吃的东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气音。“现在的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好……”
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震动都带来疼痛。他不再说话。
“你看上去很冷,需要我做点什么吗?”马里斯比利询问。
他没有回答,寂静在他们之间持续。
罗玛尼能感觉马里斯比利还坐在床边没有离开。他想说他没事,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作为所长的马里斯比利有多忙,他比迦勒底中任何一个员工都清楚。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从喉咙挤出的话语却是完全相反的含义。
“好冷……”他低声说道。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撒娇。
战地生活比现在要艰难许多,缺水少粮,高压和睡眠剥削,他都磕磕绊绊地体验过了。可在马里斯比利的面前,他不自觉地流露脆弱。
一直奔跑,一直无法安心,一直无法信任其他人。如刚破壳的幼鸟,本能追随第一眼看见的身影。
罗玛尼把自己蜷得更紧。被子很厚,暖气也已经调高,可发热的身体仿佛丧失了产热的能力,他感受不到暖意,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头疼欲裂,眼睛也看不清楚。罗玛尼闭上眼,打算就这样昏沉地睡去。
床沿一轻,马里斯比利站起来了。耳边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他听见马里斯比利轻声说了什么。
听起来有些耳熟,好像是什么魔术的吟唱……
罗玛尼迷迷糊糊地想。没有魔术回路,他还是能理解魔术术式本身,可他已经没有余裕去想马里斯比利为什么在他的房间内使用魔术了。
“打扰了,我进来啦。”
“!?”
被子被掀起来一角,仅存的热意流失,但下一秒,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填补上来。
罗玛尼的意识稍稍回归,勉强睁开眼,看见脱掉外套的马里斯比利躺在他身边,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衣。未等他反应,一条手臂探过来环过他的后背。
“等等,你也会被传染的……好热……!”
罗玛尼连忙挣扎,掌心抵在对方胸前,却感到传来的异常温度。马里斯比利是体温偏低的类型,但此刻体温却比发热的他还要高上几分。
“别担心,是魔术的效果。”趁他愣神的功夫,马里斯比利已经把他拥进怀中。马里斯比利的右手枕在他颈下支撑,双臂环绕他的肩膀。罗玛尼埋在他的颈窝,看见对方敞开的领口下,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皮肤下淡青的血管若隐若现。“短暂使用对身体无害。“
因为生病而渴求温暖的身体不自觉地沦陷了。罗玛尼晕乎乎地反抱住马里斯比利,温度透过单薄的衣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耽误你工作了……?”罗玛尼的声音闷在衣服中。
“生病的时候就好好休息。”马里斯比利的下巴蹭过他蓬松的卷发,罗玛尼很清晰感受到他说话时声带的震动,顺着毛发和骨骼直接传进他的听觉。“平时你是医生照顾其他人,现在让我照顾你吧。”
焦虑不安的情绪在温暖的拥抱中瓦解,一直振翅飞翔的鸟在茫茫大海找到细小的树枝落脚。生病的人总会比平时更加脆弱,情绪也更容易受影响。
罗玛尼几乎想要坦白一切。他看见的片段,他的恐惧。仅知未来灾难将要来临,却对它的成因和时间一无所知。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任何事都可能是导火线。罗玛尼如履薄冰,背负人类终焉的秘密。
“马里斯比利,”罗玛尼迟疑,“我……”
“怎么了?”
冬木的火光又出现在他眼前,同时出现的还有千里眼中燃烧的地球。最后是,马里斯比利眼中那簇灼热他不敢久看的火焰。那样的热度,总有一天也会将其他人点燃。
马里斯比利最后也会被其吞噬吗?
“我……想吃蛋糕。”
“发烧的人说什么呢。”一阵轻笑从头顶传来,“等你好起来再说。”
罗玛尼的思维已经被烧得黏黏糊糊,借口找的也拙劣。他再次闭眼,想现在实在是没有做判断的能力。
短暂也好,他想就这样逃避一会。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安心睡一觉吧。”马里斯比利轻抚他的后背,仿佛在抚平他的压力。罗玛尼的身体渐渐暖起来,睡意不再沉重,而是温暖的潮水,自肢体相触的部位上涨,逐渐没过意识的潮位线。
“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难得在大脑全然放空的状态步入睡眠。马里斯比利的心跳很安心。
在罗玛尼也分不清是清醒还是安眠的间隙,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自头顶落下。
你想要的,是什么?
耳边的喃喃,如春日将至融化的雪水,是转瞬即逝、柔寒的困惑。罗玛尼徘徊在梦的边缘,逐渐升起的热意中天地都在旋转,
意识朦胧地顺着提问流淌。
他想要工作顺利进行,想要知道人理毁灭的原因是什么,想要病赶紧好起来。他想要身旁的马里斯比利……
同样一个人的叹息。他不想去听。
薄冰在冬日阳光下断裂,他坠入燃烧的梦。
醒过来的时候,似乎已经过了很久。罗玛尼下意识探向身侧,只摸到一个不明显,曾有人躺过的轮廓。马里斯比利已经离开了。要不是睡前人体温度的触觉过于鲜明,他几乎都以为是他高烧时产生的幻觉。
竟然像个孩子一样撒娇……!
退烧后的脸颊隐隐又烧了起来,他抬手捂住眼睛,从指缝间看向墙上的挂钟。
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自从成为“罗玛尼·阿其曼”以来,好像从未允许自己沉睡这么久
罗玛尼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头脑是难得的清明,四肢轻快。他成人后第一次生病,才发觉人类是如此脆弱又精巧,会因为过载而崩溃宕机,又会在温暖的怀抱中逐渐恢复。
思绪不由自主触及曾经待过的战场。他曾处理过的伤口,高烧呻吟的平民,他救治的那些人都在承担比他剧烈的痛苦。
过去的罗玛尼,不,所罗门注视着民众这一概念的群体。将群体的痛苦与获得置于天平两侧。只要结果中喜悦大于悲伤,那么个人的痛苦就是能够承受的牺牲。
可现在,当他平视那些具体的脸庞,个人的痛苦,全然无法再像过去无知无觉。他的难受,他对温暖的渴望,和那些人没有区别。
罗玛尼胸腔里跳动的人类心脏,正为这份深刻理解的脆弱,感到一阵钝重的疼痛。
鼻尖嗅到食物的香气,胃部也恰巧传来长时间空置产生的不适。康复中需要能量补充,如今的他饥肠辘辘。他扫视了一圈房间,视线落在书桌上,一个白色的餐盘正摆在桌上。
罗玛尼走近,餐盘上摆着一大一小两个碗和一杯水。大碗中盛着牛奶燕麦粥,小碗中是半个黄油烤苹果,肉桂的香气飘荡上来。
餐盘的边缘压着一张纸条,上边马里斯比利优雅的字迹:
“作为蛋糕的替代品给你带了烤苹果。”
是马里斯比利留下的。作为病号餐考虑的很周全。
罗玛尼舀起一口燕麦粥,不知放了多久,但入口还是正好的温度和口感。他又尝了一口烤苹果,像是刚烤好一般美味。是巧合吗?他举起碗看向底部,只触到瓷碗温润的质地,没有魔术刻印的痕迹。
算了,好吃就行。
罗玛尼很快吃完了份量刚好的餐食,将水一饮而尽。他穿戴整齐,走向马里斯比利的办公室。清晨七点的迦勒底大多数人还没有清醒,微光指引的走廊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罗玛尼知道这个时候马里斯比利一定已经醒了,并且正在工作。明明是个比自己还过分的工作狂,为什么他就不会生病?
他很快走到所长室门口,敲敲门,果不其然其中传来一声“请进”。
马里斯比利正低头翻阅文件,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时抬起头。
他的视线掠过罗玛尼的脸,再落向他的走路姿势,最后才对他扬起一个安心的微笑,“阿其曼,你看上去好多了。”
“多谢你照顾我。不然昨天我大概会倒在实验室才发现自己发烧了吧。”说到这个,罗玛尼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摸摸后颈,“作为医生真是失职了。”
“举手之劳。”马里斯比利不甚在意地合上文件,“你作为医疗部负责人非常出色,是我遇上也想挖掘的人才。”
“这样说我就安心了。”罗玛尼作为空降医疗部负责人承担了巨大的压力,只能用几近笨拙的努力去填补他履历和经验的不足。而马里斯比利会公平地衡量每一个人,不因亲疏而偏倚。这句肯定让他松了口气
“你能这么快痊愈真是太好了。不用我提醒,作为医生的你也了解好转后也不能掉以轻心吧。”马里斯比利颇有深意地说。
“啊啊,我知道。今天我也会好好休息的。”罗玛尼点点头。身体还是有些不适,他本就不准备今天给自己安排太多工作。
“那就好。”
然而,马里斯比利话锋一转。
“你昨天似乎有什么烦恼想说。”马里斯比利注视着他,目光纯粹,却带着一种很强的压迫感,仿佛被他这么看着,就没什么能藏得住,“介意和我说说看吗?”
罗玛尼喉咙动了动。千里眼中画面在他意识深处燃烧。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他抬起眼,迎上对方的视线,“你的梦想,真的是出于对人类的爱才诞生的吗?”
“无论你问我多少遍,我的回答都不会改变。”马里斯比利的声音平稳依旧,“正因为我爱着人类,才希望他们走上正确的未来。为此迦勒底是必须的,过程中的牺牲也不可避免。正如你之前说的,任何行为都伴随着代价,不是吗?”
罗玛尼握紧拳头。是啊,他确实这么说过,在他还是所罗门时,这正是他亲口肯定马里斯比利梦想的话语。
“只要……所得的喜悦要比失去的悲伤多。”他低声重复。
“正是如此。”马里斯比利轻声接道,视线再次停留罗玛尼的脸上,“阿其曼,难道你……”
“我只是想再确认一次。”罗玛尼打断了他的话。
他沉默几秒,目光落在罗玛尼紧绷的肩膀。
“……这样啊。”他说。
马里斯比利起身,绕过书桌站在罗玛尼的面前。银白色的眼睛对上绿色的眼睛。
““我始终相信你,”马里斯比利温柔地看着他,宛如是这世间罕见的珍宝,“正如你曾经认可我。”
罗玛尼的脊背微微僵住。
“所以如果你有任何困扰,可以随时来找我。”他的眼里闪着和那天晚上相似的光,罗玛尼在其间窥见银白的月华,“我相信只要是你的选择,就一定会通向正确的道路。”
罗玛尼不知为何感到恐惧。安心的话语,却让他仿佛回到了最后使用千里眼的那一刻。
他胡乱点头,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离开。关门时,一种古怪的直觉攫住他,迫使他回头。
在缓缓闭合的门缝间,马里斯比利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是尚未褪下的温和笑意。那双泛着金属色泽的眼睛,在没有温度的白色灯光下,正安静地凝视他离开。
对视的瞬间,罗玛尼移开视线。
门咔啦一声合拢。
——————————————————
你寻求的,是什么?
为何我的直觉会说一切都源于你的迦勒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