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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年低下头,凝望深渊。
这是深冬时节的一个晚上,天气还算晴朗。澄澈夜空中只有几片接近透明的云漂着,留不住一丝热气。池年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从设计院的图纸中逃出生天。他爬上矮小而狭窄的五楼,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觉得腿边有什么不对劲。
他心头一颤。
众所周知,就算是在最寒冷的冬天,东南地方的夜里仍有某种生物蠢蠢欲动;当你因为各种原因熬到半夜、鼓起勇气走向漆黑的厕所进行睡前仪式时,墙缝中正有许多神秘嘉宾在静静蛰伏。就算已经在这座繁华的岭南都市中生活了将近八年,池年也不觉得自己能在面对一只与膝同高的蜚蠊目昆虫时泰然处之。
于是勇敢的池年屏息凝神,低头直面命运。他做好了看到某种生物的准备,盯着腿边的生物反应了许久,才长吁一口气,心中却再生波澜:这位神秘嘉宾并不长着特色双马尾,也不长着深色坚硬外壳与很多腿。它只有一身漂亮的皮毛和一条蓬松的大尾巴,这条蓬松的大尾巴正在月光下流转出月亮般的光泽。
月亮模样的狐狸抬头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池年皱一皱眉,首先掏出手机检索了一番狐狸是否属于保护动物,发现自己实在有些懒得理解一级、二级,和三有的区别,也没心思研究眼前的狐狸究竟属于什么品种。他毫不留情地把陌生狐推至一旁,将钥匙继续插进锁孔里。谁知他刚将门拉开一条缝,那只狐狸便像风一样,闪身窜进了出租屋。
池年瞪大眼睛,下意识想要喊一声什么,又无奈地放下了手。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玄关处,沉默地看向屋内。黯淡的夜光从他身后的门缝中潜入,在身前投下斜斜的影子。他累得不想说话,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楼下的房东。而那只狐狸也只是安静地站在堆满了图纸的桌子前,歪头看他,不为所动。
“你出不出去?”池年轻声问。狐狸扬起下巴,挠挠脑袋,听不懂人话。不巧池年正好是个人,于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的可能。
人类盯着狐狸,狐狸盯着人。在这片沉默之间,唯有月光冰冷,从窗外沉沉坠落。如果池年的一位长辈在此处,如果池年想要成为一位诗人,他将会发出如下感叹:唉!唉!孤独的夜呵!可惜池年向来对诗情画意嗤之以鼻,也不像长辈那样每个月能领退休金。他只能淡淡地抬头望天,思索了一番将狐狸关进厕所的可能性,最终还是无动于衷。他再叹一口气,脱下沉重的聚酯纤维外套,只留一身贴身衣物,往一米二的床上一躺——
便如昏迷了一般沉沉睡去。
这是一个梦。
这当然是一个梦。学土木的人要是在清醒时看到水泥土块漫天乱飞,一定是画图画疯了。池年看见梦中的自己闪身退避,骤然升起的土墙抵挡住汹涌而至的熊熊烈火。他在烟尘弥漫之间伺机而动,但无论如何辗转,总有凶猛的火舌自八方而至,仿佛每一丝空气都成为了火的载体。
胸前一阵剧痛袭来,池年觉得自己的肋骨一定断了几根。但是人在梦中也会感到疼痛吗?他捂住胸口,咬牙使土地在手中继续聚拢又迅速断裂——电光火石之间,山岳陡然中开。于是他怒喝一声,眼看就要碰到对手的衣襟,一股诡谲的烈风又将他狠狠击倒在地,燎焦了一缕鬓发。
又是一场败局。
池年从废墟中站起身,狼狈地抬头看。然而不等他看清对手的模样,断壁残垣已如雾一般弥弥消散,只在他心中留下无尽的懊悔。浮光掠影间,他感到有人轻抚过自己身上的伤口,对方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他几乎要喟叹出声。他听见一个熟悉而亲切的声音略微不满地抱怨道:“玄离大人下手未免有些太重。”
池年不知道是什么人在说话,心却剧烈跳动起来。他下意识伸出手,迫切地想要握住某人的双臂,好在拥抱中讨到一个吻或别的什么。但是对方是谁呢?这缕指尖的温情又存在于何处呢?他在汹涌的失落中猛然睁眼,看到出租屋的天花板下唯有一片虚无。
或许还有点别的。池年转过头,被糊了一脸的毛茸茸。毛茸茸的狐狸见他醒了,高兴地叫了一声,将正响着闹铃的手机推到他手边,催促他赶快将噪音关掉。
——它大概是这个意思。池年迷迷糊糊地划过手机屏幕,恼人的声音消失了。那只狐狸及其自来熟地钻进他怀里,舔了舔他下巴。
“嗷嗷。”狐狸说。
池年听不懂狐语,只倦眼迷离地瞪着胸前的四腿哺乳动物。一些针对流浪猫的知识点忽然进入到他的脑子。他福至心灵一般,脱口问道:“你绝育了吗?”
狐狸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半小时后,池工顶着下巴上的血痕,踏着早上八点半的晨光重返工位。一路上,他收到了许多来自同事的注目礼,但他沧桑异常的脸色打消了许多上前慰问的念头。最终,还是一位实习生大胆问道:“师——池老师,您的下巴怎么了?”
池年郁闷地回答:“被狐狸挠了。”
实习生小乙点点头,仿佛自己的带教家里有一只狐狸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好奇地继续追问:“狐狸为什么会挠您呢?”
池年摸摸下巴:“我想给它绝育。”
后排工位上,一向十分沉稳的实习生芷清不知为何喷出了一口水。另一位实习生小甲连忙拽着小乙,离开了灾难现场。抱着一叠资料的小丁刚从打印机处回来,看见大家表情各异,疑惑地问:“咋了?”
“没咋。”芷清处变不惊地将键盘敲得啪啪响,皮笑肉不笑道:“有人在搞情趣。”
小丁摸摸脑袋,困惑依然。池年当然没有听见芷清最后的这句话,见他们没有别的问题,便开始忙自己的工作。于是他没有看到缩到一旁的甲与乙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知道在他拿起手机、冲到走廊上与甲方吵架之后,四个实习生瞅准时机,聚在一起,开始说悄悄话。
“是西木子长老进来了吧。”甲观察着池年的动向,低声说:“他肯定在师父的屋子里,我们最好过去跟他碰个头。”
丁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你们怎么知道是西木子长老来了?”
“肯定是他来了。”芷清说:“就算他没来,在师父被陌生狐狸挠了之后,他肯定也在来的路上了。”
乙却有些犹豫:“可是我的分析报告还没写完。”
这孩子真把自己当成打白工的了。甲无奈地看他一眼,推着他径直向门口走去。芷清和丁四下张望一番,也鬼鬼祟祟地跟在他们后头,溜出了办公室。
在十二个地铁站外,喧闹都市的城中村里,那只使池年破了相的狐狸正趴在枕头上呼呼大睡着。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终于在鳞次栉比的楼栋之间找到一条缝隙,斜斜刺进了狭小的屋子里,正好照在狐狸脸上。狐狸用爪子捂住脑袋,不满地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然后化为了人形。
浑身赤裸的西木子趴在池年床上,显然缺少一些变成人样的觉悟。俊美的男人只随手拽过被子的一角,又昏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断断续续的敲门声将他吵醒了,他皱起眉,像在自己家一样大声喊道:“谁呀?”
门外传来微弱的声音:“西木长老!是您吗?”
西木子猛然睁眼,忽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他又喊一声:“等一下!”下意识想给自己变出一套衣服来,却发现法术仍处于禁制之中,没有半点作用,只好往四处乱翻一通,捞起一套衬衫裤子穿在了身上。
他跑到门边,刚将手放上把手,外面却突然响起一声怒吼:“你们干嘛的?”
甲瑟缩的声音传了进来:“您好——我们来帮池长......池老师拿东西。”
西木子饶有兴趣地听着对方那人的声音变得阴阳怪气起来:“池老师——他排场还挺大。什么东西能让他叫四个人来拿?”
“我们正要一起出差。”甲绞尽脑汁找着借口:“然后我们,我们四个比较顺路。池老师不太顺路,所以......”
阴阳怪气的声音似乎接受了这一回答,再度冷哼一声:“出差?出差也不见他赚到几个钱。你们见到他的话,给我当面警告他:要是再不交这两个月的房租,我就把他的东西都丢了!他爱睡大街就睡大街去!”
门外的四人唯唯诺诺地应着。房东发泄一通,趿拉着拖鞋走远了。待钥匙晃动的声音最终消失在楼梯间后,甲才长吁一口气,再度敲响了门。
这回西木子没让他们等太久。出租屋的防盗门猛地被拉开了,门后露出一张明媚的脸。明媚的西木子快乐地笑着:“你们师父怎么混成这样了。”
他侧过身子,给四人让出空间。甲叹一口气,领着师妹师弟们走进了屋子,感慨道:“所以您快救救他吧。”
西木子亲切地关心后辈:“那你们呢?你们有没有受到刁难?”
乙摇摇头:“我们还好。可能因为这是在师父的梦里。”
“是的。”芷清附和道:“师父在梦里对我们还是比较宽容的。我已经连续迟到早退一周了,他也没说什么。”
丁点点头,表示他一直跟着芷清。
“这里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我进来的时候,外面才过去了半天。”西木子摸摸下巴:“那你们说一下现在的情况,我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人互相看了看,于是甲先开了口。
“一开始,我们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幻境,用您交给我们的办法出去就行了。但尝试了很久后,我们发现自己只是获得了身体的操控权,似乎有一股力量执意要将我们留在这里。”
西木子抬眼看了看他,懒懒地问:“什么力量?”
甲与另外三人对视一眼:“应该是师父。我们觉得是师父的意志将我们留住了。这个世界似乎是在师父的意志下运转的。可能在他的潜意识里,我们就应该和他在一起。”
“师父现在完全忘了会馆和妖精们的事,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类了。”乙补充道:“而且这个幻境还有自我修复的功能,我们不是完全能够自由活动。在师父的感知范围内,只要我们有任何不符合‘人类池年’逻辑的活动倾向,都会被自动修正,强迫我们按照这个世界的逻辑说话做事,让他也没有机会意识到这里的奇怪之处。”
西木子点点头,慢慢思索着。芷清看了眼手机,颇为烦躁地关掉工作群的消息弹窗,接着乙的话往下说:“比如说,我们现在能自由地跟您讨论这些。但要是师父盯着我们,我们就只能跟他汇报甲方改稿的要求了。”
西木子闻言又笑了笑。其实他早已有所感知。刚进入这个幻境时,他一落地便变成了一只狐狸。无论他怎么尝试,都变不回人形,也说不出人话,只能以一副毛茸茸的模样出现在池年面前。现在想来,大约是这个世界观下的人类池年根本不认识一个叫西木子的人,也不相信妖精与灵的存在。而狐狸在这里还算一种寻常宠物,于是在池年的意志接纳妖精的存在之前,他只能以狐狸模样出现在他身边。但只要出了池年的感知范围,他又能变换自如,只是依然丧失着其他能力。
“所以,这是心灵系的技能吧。”甲说出自己的猜测。
西木子再点一点头。一般出现这种桥段,大抵都是池长老在任务又中了什么心灵系的攻击。只不过这次攻击的影响范围格外大,将他的四个徒弟也拉了进来。而西木子一般都是解决问题的那个。他轻而易举地捉住了那个莫名其妙搞偷袭的女性人类(“好好体验一番我们上班社畜的艰辛吧你们这些不识好歹的妖精们!”),却对着昏倒一片的土门师徒束手无策,发现自己只能选择以身入局。
“你这又是何必呢。”西木长老将她控制起来,交给了负责的妖精:“我们妖精又不是没上过班。”
“人类的班是不一样的。”女人冷笑。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寻找到突破口,使池年回想起自己妖精长老的身份,停止在人类的重复劳动中继续岁月蹉跎。然而池长老一向引以为豪的坚强意志力在这时变为了阻碍,如何动摇池年的人类记忆或成为最大难题。甲乙芷清丁抬起期盼的目光,看向最有希望解决难题的西木子,只见西木长老又躺回了池年的床上,化为毛茸茸的狐狸。
“慢慢想办法吧,反正这个幻境也没什么危险。”狐狸眯眼打一个哈欠,舒适地伸一个懒腰:“干土木的池长老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见的,要好好品味——这个幻境为什么不把他派到工地上?就是要光膀子干活的那种工地。”
“不知道。”芷清心不在焉地说:“不过您可以尝试让师父在办公室光膀子,应该还挺多人想看的。”
知道西木子来了之后,四人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了。虽然这位长老的态度有些消极,但至少保证了幻境的结束不过是时间问题。于是四个小妖精——四位实习生——听明白自己要做的事情后,便死气沉沉地离开池年的出租屋,回单位继续上班了。
生命——生活,是为了什么呢?
一如既往加班到晚上十点的池工保存好文件,拾起桌上的工牌。他乘电梯下到地面层,走出写字楼。街道上零星散布着同样刚下班的人,但所有人都是一副孤零零的模样,冷空气像铁幕一样将人与彼此隔开了。池年走向末班的地铁,夜晚的寒风冷彻依然,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在深冬的夜里,一切景象都被寒冷紧紧包裹在其中,连月亮与星星都变得棱角分明。
地面夜色宁静,地下灯火通明。白炽的灯光冷冷落在疲惫的视网膜上,劝服每个晚归的人学会感恩:现代社会为您提供便利!伤心与疲倦只是幻觉,为触手可及的美好生活付出一点代价未尝不可。池年乘扶梯下到站台层,搓一搓冰冷的脸。在这个本属于全人类酣睡的时刻,呼啸来去的地铁站内仍清醒着许多人:到手的钱寥寥无几,睡眠也要不充足了。世界上某一有趣的古怪之处就呈现在这里:我们究竟是否承认,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池年走到等待人数最少的屏蔽门前,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在这样寂静的时刻,某种惺惺相惜的情谊竟也滋生于播报到站信息的机械女声中。没过一会儿,刺眼的光束从甬道拐角处刺入,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百年前,能在这片土地上如此咆哮的还只是雷鸣。池年排队走进车门内,习惯性走到车厢中部。两侧银白的座椅上仍然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头脑低垂着,不说话。
乘客们都陆续上了车,站台重新变得空无一人,屏蔽门将要缓缓合上。而正在这灯闪铃响时,一个女人擦着车门合拢间的缝隙,冲了进来。池年看着她理理头发,拍拍身上的灰尘,忽然有些疑惑:这样匆忙是为了什么呢?人生——人生不应该非常漫长,有许多时间能在森林与芳草地间消磨;有很大的余地允许人慢慢试错,机会丧失了还有下一个,生活总归不会因为没把握住某一时机而变得那么糟糕。毕竟人生在世,如果注定只能在匆忙的跋涉间寻找无人承诺的幸福,又为什么要活着呢?
——他想不通,也不可能想通。即使他的大脑执着地认为自己是个人类,他本质上仍然是一个妖精。一个百岁的妖精想用他的时间理解人类弹指一瞬的生命,是做不到的。
半夜才到家的唯一好处,大概是能避开房东,避开许多关于欠租的羞辱。池年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还没来得及开灯,便险些被半空中荧荧闪动的两簇鬼火吓一大跳。池年猛地按下开关,墙上的灯管闪烁了几下,才“啪”的一声亮了,看清蹲在地上的那坨毛茸茸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但今夜的池年也无力与它展开周旋。他仿佛没看到地上的生物,只嘟囔了一声:“别烦我。”便绕过狐狸走进一平米的卫生间,开始对自己进行一些最基本的清洁行为。将自己擦干后,他累得有些手都不想抬,趴在床上就闭上了眼睛。
西木子同情地看了眼床上的可怜社畜,还是有些不忍让他的电费账单因为开了一夜的灯而雪上加霜。金毛狐狸走到墙边,向上一跃,那条灯管又“啪”的一声熄灭了,万籁归于寂静。西木子轻轻跳上池年的床,将自己挤进他的臂弯之间,与他一起沉沉睡去。
池年这一睡就几乎睡了一夜一天。第二天早上天光大亮时,西木子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池年怀里,一时间有些惶恐:这人上班不会迟到吗?他正准备用嘴筒子将池年戳醒,却想起来昨天甲告诉他的话:今天池工好像休假来着。
——更何况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池年就算不去上班也不会怎么样,自己真是被这个诡异的世界影响得不轻。西木子定下心来。他在进入幻境之后差不多一直在睡觉,睡到现在也睡饱了。于是他从床上跳下来,还贴心地给池年掖好被子,环视一圈出租屋,想了想自己能做什么。
池年在下午缓缓睁眼时,看到的便是一个窗明几净的出租屋。
“你干的?”他震惊地看向地上的狐狸。狐狸叫了一声,亲亲热热地趴到了他腿上。
“所以你是......狐仙?狐狸精?像妖精之类的那种生物?”池年仍有些难以置信。
狐狸看了他一眼,扬起下巴,大约是在点头称是。
“你能让人家财万贯吗?”
狐狸摇头。
“你能保我平安健康吗?”
狐狸继续摇头。
“那你能干什么?”池年皱眉,想起了某位白胡子长辈的嘱咐,接着问道:“你能给我变一个对象出来吗?”
西木子忽然觉得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禁制解除了。他试着运转了一番体内的灵。
“这个可以。”狐狸突然口吐人言。池年来不及反应,只见一阵亮光闪过,淡金色的狐狸消失了,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淡金色头发的——
“你怎么是裸的!”池年大怒。
“你倒是给我衣服穿啊!”金发裸男也怒了,叉开一对修长白皙的腿,大咧咧地站在他面前。池年惶恐地闭上眼,拽起棉被将他整个儿盖住,才腾出心去找衣服。
“不要那件!”狐狸精尖叫,裹着被子冲到了他身前。池年放下手中的格子衬衫,看着他在自己的衣箱中一通乱翻,翻出一件朱红的内衫。这件内衫显然不是他自己的尺寸,更不是他会穿的颜色。但池年突然觉得自己的衣箱里就该有几件这样的衣物。
果然是狐狸精,连无中生的本领都有。池年不甘心地再问:“你真的不能让我家财万贯吗?”
狐狸精已经穿上了衣服,闻言瞟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都学土木进设计院了,还想要家财万贯?”
这便是赤裸裸的职业歧视了。池年愤怒地张嘴,却发现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然而,与此同时,一阵诡异的困惑突然涌上他的心头:是呀,他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进设计院呢?
这不过是他脑中意念一闪,世界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西木子眼睁睁看着池年呆立在原地,斑驳的瓷砖地板在他脚下缓缓向四周延伸,狭小的出租屋变得大了些、亮堂了些,甚至多出了一个卧室。而在他们所在的客厅的墙面上,一幅幅五彩缤纷的奖状陆续出现,盖住了上面渗水的污痕。
池年想了起来:原来他当年选择进设计院,是为了能稳定一些,好照顾他的四个孩子。
我们暂且不论在当代人类社会下,一个芳龄三十的男人如何能在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的情况下拥有四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也不讨论一个在设计院工作的牛马如何能在一间出租屋内将四个孩子拉扯大。这个幻境在修复bug时显然考虑得不是特别周到,而池年只是无知无觉。
一旁挺有知觉的西木子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戏份。他听见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茫然回头,只见昨天还是实习生的甲乙芷清丁们排着队走了进来,对池年张口叫道:“爸。”
然后他们转身,向西木子问好:“妈。”
西木子只觉得自己尾巴上的毛都要竖起来了。他呆滞地看着穿着校服的孩子们面无表情地走进家门,与父亲进行了一番深刻的家校联动(“我的化学没考好,无限老师让您给他打电话。”)。同样无助的丁从他身边走过,在餐桌旁放下书包,抽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苦闷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太对吧。”西木子说。
在世界意志下开始写英语读后续写的甲朝他露出一个苦笑。芷清回头看了看自家师父在厨房里炒菜的背影,低声对西木子道:“您要是再找不到突破口,我就要心理变态了。”
“要坚强。”西木子鼓励她。池年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他的双腿便不受控制地拽着他朝对方走去。在西木子把盘子端出去的同时,这个诡异的世界还拉着他与池年接了个吻。
总而言之,池年的形象就这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英俊的单身汉不再是单身汉,而成为了四个孩子的父亲。唯一不变的只有他凄惨的设计院工作以及负债累累的银行账户。我们可以预料到,这个账户的境况在四个孩子加入到这个家中之后只会变得更加惨淡。
然而不等池年有时间进行一些无用的教育支出(“中国蝙蝠学什么外国洋文?自我介绍时我要说I’m Batman吗?”),单位的噩耗便先降临在这个家里:设计院开始进行人员优化了。
“出于降本增效的考虑,”那位令人生厌的人事部经理一脸凝重地说,“我们希望您主动离职。”
降本增效个鬼。池年冷笑一声,这鬼扯单位欠了他两个月工资没发,他现在与离职的唯一区别就是自己还留在这里提供免费劳动力。
“别说笑了。”池年冷冷地说。如果他的四个徒弟在这里,将会开始猜测池长老要以什么手段对付这个可恶的人类,拔地升起土台将他摁在天花板上呢还是唤起两面土墙把他夹在其中呢。但是池长老——这时他只是池工,眼里寒光一闪,斩钉截铁道:“劳动仲裁见吧!”
池年愤怒地走出办公楼。社畜的生活似乎终于要告一段落了。按照人类的一般习俗,他现在只能开始窝囊地收取证据、聘请律师,为自己的劳动仲裁做准备。然而在他上网搜劳务纠纷金牌律师之前、在他从某黄色软件购买律所咨询团购券(怎么这玩意儿也有团购券)之前,他先用锐利的目光在街上巡视一番,突然抓住了一个在自己身后鬼鬼祟祟跟了许久的女人。
女人见自己被发现了,也不挣扎,只是叹一口气道:“你别急,我们坐下说。”
于是他们在街边的一家店坐下了。池年看了看巨大的金色拱门图案,皱眉问道:“为什么是这里?”
女人说:“我要给自己整点薯条。”她在手机上戳了几下,大约是核销了什么券,方才莞尔笑道:“可以了。”
池年瞪着她,只是沉默。如果在进入幻境的第一天见到这个始作俑者,他大概会直接怒起而击之。可是在人类世界上了这么久的班之后,他竟然变得有些坦然:人类天天过的就是这种苦日子吗。
“你不该出现在我眼前。”最终他只是说:“你的能力还有很大缺陷。在我本来就有所察觉的情况下,你如果只作为一个旁观者,尚且能够总揽全局对我进行干扰;但是当你主动打破第四面墙时,控制就被破坏了。”
女人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怎么还怪失落的,是嫌班上得还不够久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池年无奈地说,“我只是,善意地提醒——”
“看不出您还挺善良。”女人言笑晏晏道:“那您上班都上出了什么感悟?我还以为能看到您精神崩溃的模样呢。”
“我们妖精又不是没有上过班。”池年看她一眼,说出了与西木子一样的话:“虽然我们的寿命更加长久,但妖精与人类之间也是有些共性的。不要觉得妖精都是一群游手好闲的家伙。”
“好吧。”女人捏起一根薯条,又笑了笑:“那这样的发现会让您以后在面对人类问题时考虑得更加周全吧。”
“也许只会让我更加优柔寡断。”池年不动声色道。他直视着女人的眼睛:“你现在可以结束这一切了吧。”
“我本来就不能再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了。再说,在发现我的那一刻,你不是都已经把那四个徒弟放出去了吗。”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话锋一转:“不过,您还留着西木子长老,是干什么呢?”
“我与他有话要谈。”
“别是什么少儿不宜的话吧。”女人促狭笑道。池年只是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置可否。
“那这个幻境就留给你们玩了。”女人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要注意时间哦。”
西木子躺在池年的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突然,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大概是池年回来了,他起身迎了上去。
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前,遮挡住大半的光。池年的脸被隐藏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西木子只能听到他闷闷地说:“我被辞退了。”
“哎呀,怎么这样。”西木子拉住他的手,牵着他走向屋内:“这些人也太可恶了。”
“我腰酸,手腕也疼。”池年皱着眉,任由西木子给自己脱下外套,摆弄着自己。他那副坚挺的眉眼间仍透露着坚毅,但这只让他看起来更可怜了。他继续道:“天气太冷,我好像有点发烧。”
“真的吗?”西木子摸了摸他额头:“我给你拿点药。”
他真的转身要走,池年连忙将他拉住了。西木子回过头,盈盈笑道:“你难受,不吃药怎么行?”
“吃药没用。”池年得寸进尺一般,把他拉到自己身前,将脑袋埋在他胸前,使劲蹭了蹭:“单位说颈椎病不属于工伤,医疗费不给报销。”
“那怎么办呢?”西木子说:“你现在彻底没钱了。房租都还没交呢。”
“怎么办呢?”池年重复他的话,抬眼望他。他的眼睛红红的,泫然若泣:“我没钱了的话,你还会要我吗。”
“我肯定不会要你。”西木子恶狠狠地说:“我又不是非你不可。你没钱了,我第一时间就要踹了你,拿着你给我的钱到外面找别的妖精。”
“你敢!”池年叫道。他看到西木子轻蔑的神情,忽然感到有些惶恐:“你不是在说真的吧?”
西木子笑道:“如果是真的呢?”
池年瞪着他,语无伦次了好一阵子,却看他哈哈大笑了起来,只好无奈道:“你别折磨我了。”
“我也只能折磨你了。”西木子亲了亲他的脸,池年眯一眯眼睛,受用极了。西木子接着问道:“在我进来找你之前,你真的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对劲吗?”
“我有。”池年说:“我一直在做梦,但是不知道梦里的人是谁,直到你那天出现在我门前。”他抱着西木子,叹息一声:“我一直在想你。”
“好吧,我也一直在想你。”西木子摸摸老虎头,安慰道:“不过现在我们是不是得出去了?芷清他们还在等你呢。”
池年深深地看他一眼,点点头。他们一起走出逼仄的出租屋,将寒风与孤寂都抛在身后。彻夜通明的写字楼与奔驰而过的地铁或许真实存在于世界的一隅,但那都与他们无关了。池年握住西木子的手,感到四周的景色变得模糊,天上的星星似乎在一颗颗掉落。当最后一缕虚幻的微光消失之后,他们终于重返了那个更加光明一些、美好一些、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世界。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