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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Why Don't You Understand,My Angel
Stats:
Published:
2026-01-25
Words:
9,480
Chapters:
1/1
Kudos:
2
Bookmarks:
1
Hits:
67

【战锤40k/89】像一道雷鸣/Like A Thunder

Summary: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Notes:

想看一些“如果科兹能一直活着、活到老死会发生什么呢?”这样的if,所以写了!顺便加入了一些我想看的大壳子和小天使相处,请看《这个游魂不太冷》……比起严格意义上的cp文更像是【有cp要素的康拉德科兹小传】?
三篇的剧情并不连贯,当做无关作品来看待也完全OK。
写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点什么了,大家一定不要投混啊这种治好了也流口水.jpg
很爱看读者的感想,请随意留下评论和观后感……(祈祷)
大概会有一篇番外(大概

Work Text:

他上衣左边的兜里放着一盒药片,赛维塔开的,治疗某种学名冗长难念治疗成本颇高的精神疾病。很贴心,但他一次也没打开过它。康拉德·科兹百分之百承认自己有精神病,百分之一千承认自己早就已经疯了,并百分之一万地拒绝配合治疗。“这倒不是说你的尝试毫无意义——”他拖长声音,用带着嘲讽的语气转向这位主动请缨的心理医生,“但我可不觉得光靠这些就能起作用。”

这位不怎么讳疾,但的确忌医。一般情况下这种是要拉进精神病院强制治疗的,可惜病患是你的顶头上司,如果不想落得“我曾经有份工作”的下场,你就只能顺着他。

接受这一点并不能让你凌晨三点接到上司的电话声称自己捡了个小孩并向你询问解决办法这件事合理化。赛维塔一跃而起,赛维塔光速出击,赛维塔面色扭曲。致敬传奇心理医生亚戈·赛维塔里昂先生,他在同时面对发疯的上司和空空荡荡的地板时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解释一番后跑得像身后有暗黑天使在追。

夜之主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吹了声口哨,目光落在身旁身形矮小的天使身上。

“你是来结束我的生命的,不是吗?”他问。天使仰起头来看着他,摇了摇头。他张开嘴时发出一种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轻快而从容。他解释说他是个天使,代行救赎之职。你可以叫我圣吉列斯。康拉德·科兹,很高兴认识你。属于孩童的稚嫩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一些柔软的、温热的东西。圣吉列斯把一颗糖放在他手心。

科兹把它举起来,正对着灯光。红色的包装纸被映照得透亮,像一层遮住灯罩的薄纱。要猜猜看它是什么吗?死去的天使会给凡人什么礼物呢?一只眼球?一颗心脏?一枚星星?他解开那颗糖果的包装,一颗红色的糖果掉出来。和他看到的一模一样。他伸出纯黑色的舌头,把它咽下去。红色通常会令人想到草莓、苹果的甜味,但它的味道与甜相去甚远。苦涩与辣意一同灼烧着他的味蕾,像火焰一样从舌尖升上鼻腔。科兹抽了一口气,弓起背来猛烈地咳嗽。从臆想及现实中一同传来的感受令他鼻头发酸,眼眶干涸。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慑住了他。他眨眨干涩的双眼,感受不到丝毫欲垂落的液体。

那颗糖果。他本该把它吐出去的,但他没有。它在他牙齿间嘎吱作响,被咬成破碎的几块。没有甜蜜,没有令人迷醉的多巴胺的分泌。午夜游魂的喉咙耸动了一下,咽下那些碎成小块的糖果。他这才有意去注视天使的表现,天使震惊地看着他,皱起的眉毛表现出歉意。

“抱歉,我不知道——”年幼的天使张开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稚气未脱的语调。科兹盯着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和像小鸡翅膀一般的小小羽翼,咧开嘴笑起来。夜之主的笑容一向被评为能止小儿夜啼的程度,在这种场景下更像个打算吃小孩的怪人。但圣吉列斯只是歪头看看他,在思考片刻后把手伸进柔软的翅膀里掏了掏。

“这是赔礼。”天使说,把一个迷你光环套在他手腕上。对于孩童天使来说合适的大小,放在这里显得像是个套圈游戏所用的套环。科兹停下笑声。“我不会带你走的,”天使比划着,“天堂并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当然地狱也不是。你应该活着。我希望你活着。所以我带了那个——”

“那是什么?长生不老药吗?”

“只是一颗糖果。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会让你……”

“哈。”科兹嗤笑一声,把天使的光环和剥下来的糖纸一齐塞回他怀里。糖纸上有一闪而过的字符,他猜测那大概是Logo之类的东西。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天使。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或怜悯——连飞起来都做不到的小鸟,”他带着微妙的轻慢开口,“我早就知道我会在什么时候死去。难道你看不到吗?午夜游魂独自腐烂死去的命运——”

“命运不是既定的。我们可以阻止你的死去。”圣吉列斯说,因“小鸟”这个称呼稍微鼓起了脸颊。于是科兹蹲下来,蜷起手指用凸出的指节戳了戳那张光洁的脸。柔软的触感。他又一次笑了:

“你不能,因为你只是我的幻觉。”

天使认真地看着他:“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毋庸置疑。”纯黑色的瞳孔根本没有聚焦,涣散地注视着面前发着光亮的天使和无边的黑暗。

 

 

圣吉列斯死了很久了,他们的父亲沉默也很久了。要论为什么在这种时候又看见他,科兹决定将这归咎于烂成浆糊的脑袋,并且拒绝服用治疗药物。无可否认的是他总是存在,在所有他清醒着或是疯狂的时刻里。洁白的天使缓缓走过那些他所见的命运,将他的头颅轻放在膝头。分辨环境在现实中代表着什么是件毫无意义的事情,如果你要与幻觉——与疯狂的精神——与仅存的理智共处,你就得学会不去在意它。天使的发丝垂落到他脸上,稚嫩的脸庞微微发热。

全无眼白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午夜游魂躺在车站的长椅上,四周空无一人。在感官恢复以前先找上来的是幻觉,将死在某处的幻觉。不是这里。他看着环抱着他的天使,活动了下脑袋。

“你的鸡翅膀长大了点,天使。”

“它们会长得更大的,足以支撑起飞翔。我想你不会拒绝与我一起吧?”天使眯起眼睛。

科兹想象起那个画面,笑出声来。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就试试看好了,希望我不会自由落体地摔成一地肉泥。预言里没这么写也没这么放,姑且可以排除被幻觉谋杀的可能性。他直起身子,问:我们是为什么会在这里来着?

“我们要去泰拉。”天使说。

康拉德·科兹罕见地清醒,疯狂从那张苍白的脸上褪去了。他皱着眉,把视线像楔子一样钉进天使湛蓝色的瞳孔里。“不,”他张开嘴,重复一遍,“不。我不会去泰拉的。”

“你知道你会经历什么,你看到了。他会宽恕你。”

“那将是这个宇宙中最恶劣的事情。宽恕我?”他嘟囔着,“真是恶劣的父亲、恶劣的命运。他们把我塑造成这幅样子,一个黑暗中的怪物——然后声称‘你可以变好’?”

科兹用力扯了一把黑色的长发,杂乱无章的头发因沾染血迹而打了结。他满眼怒火。

“如果他真的想改变什么,那就一开始就不该让我出生。”他冷酷地扔下判决。

“你的诞生是有意义的。”

“是的,意义。意义就是清醒地引颈就戮、清醒地处在活着的地狱中、清醒地注视一切走向消亡,然后在这可憎的命运面前无力地颤抖,对着一个从来没存在过的天使说梦话。”科兹咯咯笑起来,“你把这叫做‘活着’的意义吗?那你一定是个从来没接触过地狱的小天使,是不是,好命的金丝雀?”

金发的天使沉默了很久,久到科兹怀疑他是否会在眨眼之间消失,不留下任何他存在过的痕迹。喔,他本来也不存在。这是他的一场热病,坐在午夜的站台上梦见一个不会终结他命运的天使。和每一次一样,他总是没有杀了他。被幻觉杀死算是自杀还是他杀呢?他带着一丝苦恼地想。

但天使没有。他仍旧只是坐在那儿,平静地望着他。

“我可以改变你。”天使说。

“哦,他们都这么说。没有谁能。”

午夜游魂想:我不需要他的怜悯。不管他是一个真的天使还是什么幻觉。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他所需的唯一一种东西是圣吉列斯的存在,现在死亡永远把他从他身边带走了。如果是圣吉列斯会说什么呢?那个放大版的、永远光辉四射的天使?

你应该扔下我的。他想。

但面前的天使张口问:“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什么?”

“如果我们不去泰拉。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回答他的问题,或者,因为命运没有给他的死下一个定论,所以他只是在追寻自己的死亡。你在逃避。圣吉列斯笃定地说。科兹耸耸肩膀。他们搭最后一列火车。没有目的地,因为他也不知道他们该去哪。这就像一场21岁说走就走的旅行,在公元后第一个千年的尾声。你从今天起就从自己的角色中逃走了,只为命运活着。

科兹坐在火车的座位上无意识地沉入梦境,梦里看见一个同样七八岁的圣吉列斯。他的眼睛就像游曳着金鱼的水族箱,底下飘荡着沙金色的水草。如果他是一只真的鸟儿的话就好了,或者是一盘金色包装的录像带,供人无限次数地重播。科兹说他有时候看见未来,有时候也看见过去,就像这样的。过去其实是未来的一种,而未来已经死了。他说你们都死了,费鲁斯、圣吉列斯,最后一个是我。天使没有回话,把他带进一片柔软的黑暗里。后来他不知不觉醒了,感到腰酸背痛,便问身边的天使他们在哪?圣吉列斯抖抖羽毛,说这是去曼彻斯特的路。

曼彻斯特是什么地方,对此他没有一点实感。但天使还在继续,接下来的路程还包括谢菲尔德、诺丁汉、巴斯。他从篮筐里的旅游杂志上找到了这些。你感兴趣吗?

他说随意吧,反正他总会死在这其中的某个地方。天使凑过来,伸手弹了他的额头。“你不会那样死的。”他说。

火车把他们捎到站,然后他们走下车,目视着那辆钢铁巨兽轰鸣着驶向远方。圣吉列斯让他猜它将往哪里去,科兹随口吐出一个地名。他跟着天使走出车站,路过邮局的时候走进去写了一封信给赛维塔,大意是我不回去了你看着怎么办吧,公司想开就开不想开算了,反正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我恨他们所有人。他在上面画了只很丑陋的蝙蝠,圣吉列斯接过笔去填上了一轮小小的光环。

“你很喜欢赛维塔吧?”圣吉列斯问。科兹没有说话,用犬齿咬了咬嘴唇。他过了很久才点头,说大概他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能理解我的人吧。有时候他的理解让我感到恶心。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然后把信投进邮箱里去,姿势像是把一张密信投进炉火,注视着某样东西走向消亡。

 

在英国旅行不像在美国——哦,或者说,“流浪”。午夜游魂身无分文,打定主意不会再于家庭扯上一点联系,算是个名副其实的流浪汉;而天使呢,天使甚至不需要花钱做任何事情。科兹说他们不应该偷窃、抢劫,甚至是逃票,圣吉列斯完全同意。所以他们现在这样活着,靠清理城市中的垃圾、残渣和死老鼠维生。那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垃圾,只是科兹更喜欢用这种方式称呼它们。至于死老鼠,这让他想起诺斯特拉莫的童年。诺斯特拉莫是一座美国城市,而泰拉就是泰拉。很奇怪吧?提到故乡时,他冲着天使耸耸肩,用指甲划过脸上的疤痕。

“你就像是诺斯特拉莫的开膛手,”圣吉列斯眨眨眼睛,“而我是你的——音乐天使?”

“我还以为你会让我担任那个角色,你不会想听我唱歌的。”科兹轻哼一声。他们总是在夜间启程,虽然不明白一个天使为何眷恋黑夜,但更加现实的理由是夜里这座完全停摆的城市更方便他们穿行。地铁站不会一直运营到凌晨三点,所以这算不上逃票。至于非法入侵?这里可是公共区域。

他们穿过那张漆黑的隧道的巨口,迈过月台、沿着地铁的枕木行走。康拉德·科兹开始碎碎念,说如果他是开膛手,也只会是那座城市的开膛手。诺斯特拉莫早就从内脏烂到骨子里了,人们习惯于罪恶又沉湎于罪恶,无辜者举起屠刀对准无辜者。他讨厌这一切,他……

“但你不能平和地接受这一切,是因为诺斯特拉莫并不总是那样的。你一直都知道即使是那里也有希望。”天使站定脚步。

“不。”科兹露出厌恶的神情,“诺斯特拉莫没有。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你从来没去过那里,天使。”说到那个词时,他加重了语气。

“这就像是你一直在做电车难题,”圣吉列斯的语气比他的外表更为成熟,“但你是那辆电车,杀戮的感受都是真的。”

“……”

“你会享受‘杀人的快乐’吗?”

午夜游魂张了张嘴,挣扎着发出声音:“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厌恶这一点。”

“这样也足够了。”圣吉列斯顿了顿,“我想去诺斯特拉莫看看。”

“你?”科兹猛地定住了视线,“我从来——”

“或者说‘我希望你能回诺斯特拉莫看看’呢?”

“这什么都改变不了。”他难得真诚地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在那你唯一能相信的东西就是一切都会变得更坏。”

“至少我相信你可以让它变得更好。”

现在午夜游魂说不出话来了。面对那个放大版的圣吉列斯,他通常会反驳、抵抗、然后找一些更“现实”的东西来反抗。对,就是这样。天使说得出这种话来只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跟他一样的东西。如果他亲眼看着他所珍视的东西破碎——他忽然就不想再想下去了。一只更小的、小得不可思议的小鸟站在他面前,张开着翅膀,告诉他所有东西都会变好。可你没有,圣吉列斯,难道你死了是一件最好的事情吗?他用力眨了眨眼睛。

科兹问:“你真的是天使吗?”

这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很合理,但不该出现在这个现场。他们在讨论一个跟神学毫无关联的话题——又或许没那么毫不相干。幻想出来的天使,或者真实存在的天使,那都没有关系;圣吉列斯,或者是什么别的存在。告诉我吧。他这么热切地望着他,等待一个答案。但是天使说:“我就是我呀。”他踮起脚尖,扇动翅膀飞起来。那其实算不得飞行,因为那双小巧的翅膀根本无法承担孩童的重量。他只是漂浮在空中,像舞台剧里吊着威亚的演员,有些微妙的荒诞感。

于是他盯着半空中的天使,问第二个问题:“我们算在约会吗?”午夜,空无一人的地铁站里,谈论有关生生死死和社会正义的问题。他说不清约会到底是什么,大概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孩童模样的圣吉列斯鼓起脸颊。“至少还要再等几年吧。”他说。

 

 

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走过一个国家很简单,要认识它却很难。

他们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经过了很多座城市,走马观花,甚至不能说见识了它的全貌。圣吉列斯说旅行不是这样的——至少在他的印象中不是。天使对旅行的印象来源于电影和磁带。这不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吗?就连天堂也有电影院。

“你看过电影吗?”天使问他。

“当然,”科兹回答,“从我出生那天起——一直。”

“你指的是?”

“当然是我脑子里的电影。”他大笑一声,伸手敲了敲那颗坚硬的颅骨。“你还以为我会看什么电影呢?”

“你想吗?”天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我还没有以这种形式——在这里看过电影呢。”

科兹从鼻腔里发出一种思考的声音。

“好吧,”他最终说,“如果你有无中生有变出一座电影院和一副胶卷的能力,而我知道你甚至做不到变出一沓油墨味的纸片。”

即使你是佩图拉博,凭空变出一座电影院来也是不可能的。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或许有待商榷——不过他们一致地不打算提他。他本以为天使不会再谈及这个话题了。

“看看这个,”圣吉列斯说,指着摆在他们面前的那个长方体盒子。

“如果你觉得我看不到这个——天使,”他张开嘴,说了一半的话因天使轻轻扫过他脸颊的翅膀哽住。他的翅膀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大了?就像他说的那样。

“这是一个惊喜。”他紧接着宣布,“来自撒旦的礼物。”

“为什么撒旦要送你礼物?”

“每个孩子都向撒旦(Satan)许过愿。”

“我就没有。”科兹说,“我甚至不知道圣诞老人(Santa)是什么。你口中的撒旦是那个乐于把你们这样的小鸡仔一个个开膛破肚当作饭后甜点的堕天使吗?”

圣吉列斯似乎被逗笑了。“莫非你在形容自己吗?”

“想象人们以后形容下地狱会说‘午夜游魂主宰你的灵魂’?多讽刺的笑话。”

他说着拆开那个包装盒,里面是一台老旧得分辨不出型号的投影仪和一盘胶卷。科兹将那台投影仪端起来,眯着眼睛读出上面的字。

U-n-i-v-e-r-s-e。居然有人会给一台机器取这样的名字?还是这是什么烂俗的品牌名吗?

圣吉列斯耸耸肩:“毕竟,这也不完全是人起的名字。说起来,你对电影很了解吗?”

“哦,我当然了解了。”科兹勾起嘴角,一个嘲讽的笑。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了解”。当你仅从一部电影的封面就能知晓全貌的时候,你也只能说你“像了解人体器官的分布一样”地了解它了。他没有——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一部电影。也许可以说人生也算得上一场电影吧,谁知道呢。电影拍出来总归是要给谁看的,他的人生被随便谁端上桌子,层层剖开,变成一盘充斥着不明立方体和解构主义的分子料理。这感觉令人反胃。

他们靠在一块路边的石头上,把投影打在对面一辆半截入土的废弃房车上。现实意义上的——大概是从公路或者哪里横冲直撞,被重力牵引着落进这块土地。它像每辆最符合刻板印象的房车一样有敞开的天窗和矢车菊蓝的涂装,只是现在都化作了破败滋长的土壤。圣吉列斯兴奋地坐在他身边,似乎毫不觉得这幕天席地的处境和不甚清晰的投影画质有什么干扰。他可能有梦到这副胶卷拍了些什么,可能没有。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躺在那里,做了个什么都不存在的梦。等他醒来的时候片子早就放完了,圣吉列斯站在几英尺以外的地方,冷色的金发被风吹着,身影很单薄。他于是伸出手去抓住圣吉列斯的手,动作未免太过用力。圣吉列斯没有回头。

“你怎么想的?”科兹问,感到口干舌燥,“它讲了什么?”

那其实是一个问题。圣吉列斯稍微侧过脑袋,露出一个朦胧的微笑:“我想它是某部电影的续作吧。我既不了解它的背景故事,也搞不清楚人物之间的亲密关系。不过即使如此,它也算得上一部好作品。”

“你完全看不懂的东西也算得上好作品吗?”

“这是并不矛盾的两件事。”

康拉德·科兹说不上话来。他最后放开圣吉列斯的手,坐回原地,双臂环绕着膝盖。
“我忽然觉得——旅行——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那我们回去吧。”圣吉列斯说,“回家去。”

 

 

就像天使不会带他去天堂或地狱一样,天使也不会带他回家。说到底,“家”是什么地方,他到现在也不曾真正理解。某些过分虔诚的兄弟会说泰拉就是家、某些过分天真的兄弟说家人所在的地方就是家。不是那样的。午夜游魂低语着,那些都不是——家。

“你好像打定主意不会回泰拉或者诺斯特拉莫了,”天使说,“但它们总有一天会找到你。”

的确如此。讨厌的回忆就像蟑螂一样,即使你不去找它们,它们也会主动找上你的。这倒不是说它们像泰坦一样,某天忽地就能从大地上站立起来——对于精神病人,总有些更加“现实”的纠缠。科兹的癔症自步入人生的第二十个年头以来日益严重,擅自抗嘱停了药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尚未住入精神病院的唯一理由是精神病院也不是慈善机构,不收下一笔敲骨吸髓的收治费自然不愿做这赔本买卖。分得清昼与夜的时间很短暂。有时候,晃眼的日光和令人昏睡的夜晚也没什么区别。圣吉列斯没有劝他吃过那些药片,因为任谁都知道它们不会治好他。不会。梦想着某些不该存在植物园,毁灭你的就只有这个世界本身。

科兹清醒的时间愈短,见到圣吉列斯的时间愈发漫长。在那些或真或伪的幻觉里,最后总是圣吉列斯杀了他,以文明的锋刃。他有时觉得那才是天使真正做过的事情,用利刃刺穿自己的心脏,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现在这个?他不知道。

圣吉列斯没别的事可干,打发他去当个作家。创作者总是这样,不是天才,就是疯子;或者既是天才又是疯子。拿起笔你就不知道自己在写作还是做梦,带着你向更远的疯狂驶过一点。事实证明,圣吉列斯肯定不是个称职的编辑。科兹给自己起了个Dominus Nox的笔名,把他的第一本书命名为《诺斯特拉莫的毁灭》。天使皱着眉,说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中世纪的宗教产物。康拉德·科兹质疑他的审美水平。

那本书充斥着狂人的疯言疯语、后现代主义与黑暗美学的文字,按照常理,一位不世出的作家一定要经历一段时间的沉沦、蒙尘、日复一日的投稿然后被打回、在酒吧邂逅一段注定失败的爱情、试图自杀,然后在酒精呕吐物和狭窄的出租屋里才能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但科兹剑走偏锋,一步到位:直接把作品带到了地下。他甚至没考虑过投稿这件事。

“那样起个笔名有什么意义?”圣吉列斯望着他。

“就像是我叫你‘天使’一样——”他拉长了声音,“我讨厌这个他给我的名字。”

他看着天使的眼睛,有那么一刻觉得他从没理解过他。不过或许,他也没那么在乎他。科兹面无表情地把浸着墨水的草稿撕成碎片。诺斯特拉莫的毁灭,多重含义上的毁灭。他要把那些废纸扔掉,但圣吉列斯拦住他,将那些纸屑收拢在一个木匣子里。

他后来又写了很多东西,从二十一岁写到三十岁。精神日渐衰弱,逐渐到了不在清醒时写下什么东西就无法正常生存的地步。有一天圣吉列斯从街上揭了一张房屋租赁的广告给他,于是他们搬进现在的住所。没有行李,一切都很简单。科兹记不清他是怎么说服房东把它租给一个披头散发的流浪怪人的了,也许是魔法。天使般的天使永远是那幅孩童的样子,未曾改变;唯一变化的是他身后的翅膀,它们随着时间愈发壮硕,几乎与他整个人等高,环绕起来就像一个羽毛做的茧。
现实里没有那么多致死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不同寻常。在本该上大学年纪出走似乎是那个时代的常态,科兹很久以后才得知这一点。在九年的人生里他没做任何事,不过,这个世界本就不要求他做任何事。没有光是存在就可以改变世界的东西,没有太多性命攸关的东西需要去拯救,这颗仅仅存在了四十余亿年的星体仅仅只是孤独地旋转着。为数不多值得一提的事情是他重新认识了某些人,赛维塔里昂、沈,之类之类。只是写信。在他们的一次书信往来中,圣吉列斯将他的书著草稿塞了进去。康拉德·科兹强烈反对,但在赛维塔来信询问是否要帮他出版时沉默以对。那本书卡着千禧年的尾巴一炮而红,堪称哥特爱好者的夜之圣典,但如同他所期望的那样没有任何一位记者能捉到创作者的分毫影子。

康拉德·科兹的生活逐渐被一些事情填满。有关诺斯特拉莫的故人旧事、书籍和写作。他还是没回诺斯特拉莫,还是没有亲身看过一次电影,泰拉再也不传来消息,但他看到一点父亲捧着他作品的稍纵即逝的幻影。他记不清九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种清晰的认知:九年就这样过去了,而他居然还没有死,真是个奇迹。

恰好是在世纪交错的那日,在他人生第三十年的一天,科兹从梦中醒来,看到书桌上提前写下的一张便筏和一颗糖果。圣吉列斯借用他的大脑,留下写给他的道别:

感谢你九年以来的陪伴,康拉德。
我想这不会是我们的永别。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相见的。
你的,
圣吉列斯

 

那甚至算不上道别。用他的笔,亲手写下的文字?科兹用力眨眨眼睛,下意识环顾周围。他的手晃了晃,最终移向书架顶端那些赛维塔从没放弃过的药片。

他不知道这是否会让他的精神变好,只是迫切地需要知道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境。苦涩的药物顺着食道滚进腹腔,他撕开那颗红色包装的糖果放在舌头顶上,出乎意料地察觉到微不可察的甜意。

现在他还是不明白那颗糖果代表着什么,或许也没必要知道了。

 

 

三十岁之后你总是会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好像一不小心就从三十岁到了四十岁,然后是五十岁,六十岁。老到这个岁数,几乎没有任何事是你未曾体验过的了,于是日子又变得很慢、很慢。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现在人们提起康拉德·科兹的名字,没多少人再会记得他的笔名,这都要怪他那些不安分的兄弟们。大约是十年——或者二十年前,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还有一场战争在发生,是上一场战争的延续。有那么一段时间,所有人都觉得世界要毁灭了,于是求神的求神,拜谒的拜谒,甚至有人把他当做第二个千年的现代启示录先知。多么可笑。

但这次他不在流亡的巴士或废弃的地铁站里,他就在那个“某处”,与被埋没或被遗忘的兄弟们和他的父亲站在一起。作家、心理医生、议员、建筑师、军人、雇佣兵,等等等等。这样一群人聚在一起真是一些难以想象的事情,但他以此创作出的那本被冠以魔幻现实之评语书籍却轰动了整个世界——也是他的最后一本书。

或许他在战争中死了一次,恍然发觉自己的衰老,所以才决定转身离开。那本书暴露了他的真名,住过几十余年的公寓被炒到天价,即使那里只有蝙蝠洞一样的装潢。这次他也还是孑然一身,但没有一个再陪着他流浪的天使。在五十岁那年,科兹买了一张回诺斯特拉莫的船票,于三十年后重新踏上故乡的土地。

这里在三十年前是犯罪率居高不下的罪犯圣地,滋生腐败的欲望温床,但被战争的车轮碾过一番后,除了废墟外一无所有。不再年轻的午夜游魂站在这片土地中间,灰白色的长发与倒塌的墙壁融为一体。尖叫、哭泣、求饶,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有的只是自西南方吹来的微风,无声地划过诺斯特拉莫的心脏。他从未看清过的,面目可憎的故土。

指望精神病人重建一座城市听起来不那么现实,但科兹毕竟是跟自己的精神状态做过几十年斗争的精神病人;如果你能把自己一团乱麻的精神世界打理好,那世界上就没有困难这一个词了。

然后“作家”康拉德·科兹又变成了“建城者”康拉德·科兹,即便科兹坚持声称重建这座城市并非他的本意,他们还是在诺斯特拉莫的中心广场给他建了一座雕像,描摹他三十岁时的相貌。任谁第一眼看上去也不会联想到如今白发苍苍的老人。科兹对着那座大理石雕像自嘲地笑,扭头对赛维塔说他三十岁时的精神状态要比这极端多了。雕塑师显然没有领会他的半点神韵。亚戈·赛维塔里昂,初出茅庐遇到的就是顶级案例的前·心理医生,在几十年后依旧在因病人的精神世界饱受折磨。他叹了气,从怀里掏出一副胶卷递到科兹手上:“你要求的。”

在这个年代几乎没人用胶卷拍电影了,除了某些格外顽固的老资历们。而科兹给他的电影剧本甚至算不得“剧本”,充斥着意义不明的对白及运镜,抽象得不能称之为某种手法的画面设计。它甚至是一部续作,然而连前作都没有!当科兹把那部被命名为《UniverseⅡ》的电影剧本交给他时,赛维塔深切质疑,然后在蜂拥而来的应试演员中兢兢业业地挑选了几天几夜。其他角色的试镜工作几乎都交由他手,但片中的天使形象却是科兹亲自选的。认真的吗?他拒绝了所有演员,然后拿来一只橡皮鸭子,说这就是他心目中最合适的选角。演员们对着一只橡皮鸭演了两个小时的对手戏,抽象得可以成为一部搞笑默剧。

老人接过胶卷,交换给他一个微笑。对于一个活了这么些年的精神病患者来说,几乎算得上回光返照了。然后他跟他道别,独自走过三条街道,绕过一家邮局,拐过两个拐角,回到他位于诺斯特拉莫的公寓里去。自从康拉德·科兹回到此处,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了。现在他还是偶尔做预言的梦,在醒来时却把它们全部忘记。忘却真是残酷又美好的东西。他把胶卷放进投影仪里,慢慢地看它启动。老式投影仪在齿轮的碰撞声中缓缓运作,在墙面上打下模糊的晕影。画面里只有一只售价不足一磅的量产橡皮鸭子,身后的人影走来走去。康拉德·科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恍惚间感受到某种轻柔的东西划过面颊,他于是睁开眼。

圣吉列斯就站在那儿,跟四十年前别无二致,依旧是七八岁的、孩童的长相,带着笑意。房间几乎成了纯白的空间。科兹眨眨眼睛,才发现那是他的翅膀。它们不断地生在、生长,直到成为空间也无法量化的距离,遮蔽了天空、时间和现实,温柔地包裹着他。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问:“你是来终结我的生命的吗?”

“不是的。”天使摇摇脑袋,像很多年前一样,“在天堂和地狱之间,还有别的去处。再吃一次你的药片吧,然后我们就要和这个世界告别了。”

“不,”科兹坚持着说,一个活过了六十多年的老人的固执在他身上显现:“如果我吃了它,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不是吗?”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圣吉列斯说,“因为你,因为你存在。”

康拉德·科兹不明白为什么他见到一个圣吉列斯样貌的天使,他又为什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他们曾短暂相处过十年,永远分别三十年,算起他真正活过的年岁也不过是六分之一而已。六十年的人生都像一场梦境,但或许也没有那么像。他不记得所有预言,所有过去,唯一记得的也就只有时间而已。

科兹把手伸向上衣的口袋,将一板药片取出来,那里只剩最后一片。圣吉列斯耐心地等待着他将它拆开,就像是等了一辈子。

他把灰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最后一次艰难地下咽。视线开始发颤,一切都像打上一层厚重的晕影。纯白色的宇宙里,唯一存在的是面前的天使。圣吉列斯朝他走近,身影重重叠叠:孩童样貌的、少年样貌的、青年样貌的,每个不同时间的圣吉列斯都在朝他微笑,弯下身子,很快、又很轻地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康拉德·科兹想起他二十一岁,第一次见到天使时的场景。那时天使也这样地冲他笑,握紧他的手,说很高兴遇见你,就叫我圣吉列斯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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