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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库没有出现在火野映司的葬礼上。泪水对他来说太沉重,他在那些陌生的液体流过自己脸庞之后才知晓。他选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叼着比奈给的冰棍,坐在树桠上看小小的人们来来往往。
同样没有出现在葬礼上的,是火野映司血缘上的亲人。早在多年前,映司开始流浪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认为这个孩子消失了。如今人真的死了,再承认他的存在又显得毫无必要,反而节外生枝。欧兹的事迹,被鸿上基金会掩盖为无名英雄与超自然事故——这样的确对谁都好,即便是安库,现在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对世界来说,火野映司本来就像粉笔一样划过,像粉笔灰一样滑落。抹消一个这样的人太容易了,甚至比费心神去遮盖掉那些痕迹更轻松。
因此到场的人实在寥寥无几,比奈,信吾,后藤,伊达,知世子小姐,还有悄悄赶来的里中。鸿上光生拒绝参加此次葬礼,他只追求诞生,对终结不感兴趣。既没有外人,也不必拘泥什么。知世子小姐从店里拖来一个大音响,铺开野餐垫,从篮子里拿出多国料理店的招牌菜,大家就像在店里一样,盛装出席一场开在祭坛前的宴会。他们欢笑着唱起歌,满怀感激地吃下美味的食物,提起裙摆或燕尾服,抹掉沾在头发上的奶油和酱汁。眼泪混入面条和米饭,混入针线和布料,混入佛珠和十字架,混入香火和纸钱。他们就这样完成了告别仪式,好像要告别的人从未走远。安库庆幸自己不在他们之中。
他跳下枝头,转身离去。火野映司死了。他默念着,他已经走了很远很远,没办法再回来了。安库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一如他曾强迫自己接受贪欲者只是硬币的集合体。
安库,你到底在急什么?他又看见火野映司那张焦急的蠢脸,为了他而真情实意地皱起眉头,眼角下垂,像承受不住困惑而重重地下坠。十年前他急于给自己找一个决绝的归宿,并不理解映司和比奈为何要延缓他的步伐。彻底与他们对立,或是放弃欲望站到他们身边,无论选择哪个,安库都急于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
而他时至今日才明白,对人类来说很多事情都是有斡旋的余地的。“死亡可以不必那么悲伤,因为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为他欢笑,他就不曾离开。”“怪物可以不必与人对立,因为只要有相连的心和紧握的手,就还能站在一起。”人类实在是太唯心的动物,概念轻易地随意志而改变,在这样的精神胜利里逐渐养成了支配一切的错觉。没有绝对的理性绝对的答案,所有事情都是在悬而未决的时候最美,装猫的盒子不打开的时候才能给所有人好结局,大家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生活下去。这就是人类的处事方式。
可是死了就是死了,怪物就是怪物。从故事开始的那一刻起,欢笑和泪水就不可能共存。只是直到美梦破灭他们才懂得这个道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和他们并肩,只是他们给他的希望太真了,他竟然愿意相信。安库庆幸自己最终明白了这一点。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往他也不知道的方向去。阴冷的天气总是让人很难分辨时间,正午的阳光也驱不散阴霾,不管是日中还是日落都一样昏暗。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执着地穿过马路和高楼,人群和车流。一直到周边的自建房越发林立,他才渐渐放慢脚步。贪欲者的身体不需要进食或喝水,但鸟类的本能还是让他希望找到一个巢穴,天黑之后可以休憩。又或者只是养成习惯了,他突然开始想念古寺古西楼上的那座铺着红布的高台。
等他醒过神时,发现忽然间一切都泛着灰黄的色调,像尘埃蒙蒙地在他眼前弥散。电线杆上站着几只灰灰的燕子,再向上勉强能辨认出云的形状。他站定,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电缆的五线谱画上休止符。将视线移回地平线时,安库突然被自己的影子吓了一跳。路灯从他背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在他脚下投射出长长、长长的影子。它延伸着,浮动着,模糊晦暗地在他脚下蔓延着。
天色愈发暗了。那个影子扭曲着从地面立起来,像某种硬性的史莱姆泥,被用堆雪人的手法从下往上塑形。比起警惕、惊惶或害怕,首先占据安库大脑的是好奇。他试着往后退了几步,自己的影子跟着脚走了,而那个站立的影子仍立在原地不动。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没等安库想好怎么挑衅,那个影子就先开口。
是吗。安库又武装起了他惯有的乖戾和嘲讽,如果是贪欲者形态,他背后的羽毛想必全都炸开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那个声音还是一样的平静。跟我来吧。
即使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安库还是忍不住跟上去。他太想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而面前的人显然深谙这一点。
影子带着他七拐八扭地走,走过昏暗的窗和漆黑的巷,走过冷冰冰的风和水淋淋的光。夕阳像烛泪一样融化,滴落,带着转瞬即逝的烧灼掠过视网膜。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模糊不清,有隐隐约约的噪点和失真,像贪欲者感官的残缺带来的视野,却并不像从前那样不适。相反,这样的模糊让他感到安定。只要还能看清眼前这个影子,看到不断行走着的灰色色块就可以。
直到影子在一座鸟居前停下,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甚至有些不愿结束这小小的跋涉。影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向楼梯高处去。安库并不着急追上它——比起这个,他更在意找到影子说的、自己正在找的东西。
这里已经离城镇有些距离了,但道路两旁的草木显然有人打理,丝毫没有侵占阶梯半分。深冬没什么生气,只有他叫不出名字的草和树苍白无力地绿着,他凭稀薄的记忆想起,其中一种草春天会开花,是比奈喜欢的紫色风铃。有鸟安静地从他头顶掠过,他站在阶梯上,忽然觉得自己哪里也不属于。他就这样犹犹豫豫,走走停停,看这一些他很熟悉又清晰得陌生的事物。安库突然意识到太阳始终没有落下去,只是悬而未决地挂在地平线。昏黄的晖光依然笼罩着这一片土地。阴阳交界的时分。他随即知道了自己身处何处。
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他身旁,轻轻地攀上他的肩头。没有重量,却能让安库察觉到它。走吧,安库一甩头发。
他们沿着阶梯一路向上,影子在前,安库不紧不慢地踩着它的步伐。他们经过一些纹样,安库想起那是火野家的家纹。他调查火野映司时曾在电视里看到过各个角度的家纹,它们被画在墙上,印在纸上,绣在那个年青的火野映司后背。而影子只是对它们视而不见,径直向深处去。安库追上它,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纹样全部变成了古寺古西的logo。这场景有些可笑,他下意识想和影子分享,但影子只是向后伸伸手,示意他快点跟上。虽然看不见脸,安库却觉得它做了个不满的鬼脸。
他们最终走进了山顶的神社。安库几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八百年前的王并不信仰当今供奉的神灵,和映司比奈相处的日子也不容他们有祈福的余裕。他只能凭一些模糊的记忆推断曾遇见过的神社的样子,于是那些阴影里的角落竟随着他的回忆而被一点点补全。而影子始终站在室外光线和室内阴影的交界处,面目模糊,安静地看着他靠想象还原这个空间。还剩最后一面墙的时候安库放弃了,因为他实在忍不住把古寺古西那面挂满旅游纪念品的墙安放在这里。影子好像模糊地笑了,它背过身,带安库走到那面墙前。
他抬头,看到了一整面写满人名的墙。那是一张家谱,记载了火野家辉煌的传说,跨越八百年,横亘一代又一代人的死亡与诞生,悲哀与喜乐。安库回头看了一眼影子,它点了点头。于是他轻轻起跳,艳丽的羽翼张开,带他飞向高处,再缓缓下降,直至找到他要找的人。他的手指划过那些表示血缘联结的刻痕,划过一代一代人的足迹,最后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火野映司。
八百年。知世子小姐说过,人类生育四代大概是一百年。用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同类来换算时间,人类真是自大。他等了三十二代人才等来了一个火野映司,面前的族谱枝繁叶茂,延伸到天涯海角,最末端的孩子还没学会走路,最顶端的先祖已归为尘土。他又抬头看了看最高处的名字。他们永远也无法相互认识,安库想,但是从八百年前来到这里的我却认识他。我认识他。我记得他。我想念他。我想要……留住他。
原来有些联结比血缘更紧密;原来有些东西比时间更沉重。原来有些东西比“本来”更原本,比“真相”更真。
有什么东西从他脸颊滴落。他抬手一抹,又看到了那陌生的、却是出自他身体的澄净液体。他突然很想相信这一切,相信这场被延宕的道别,相信人类所说的愚蠢的心。凡人的心。
对不起。我没有想过要让你哭。
影子取下兜帽,一阵黑烟笼罩它的脸,安库还是看不清,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但他仍然在努力辨认火野映司的特征。很大的眼睛,很深的梨涡,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会微微嘟起的下唇。他看不见这些东西,但回忆在替他补全。他惊诧于自己如何记得那么清楚,却想起火野映司是他获得人类身体后,清楚地看见的第一个人。
你是回来见我的吗,他咬着牙问。
你真的想要一个答案吗?影子问。可是没等他想好,影子又开口了。
谁知道呢,它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只是你心里的一个影子,你相信我,我就存在。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安库问。
你开心吗?影子答非所问。你相信吗?
于是他上前去,牵起火野映司的手开始狂奔。他们奔出神社,奔出村镇,奔向旷野和无边无际的天空。他感受到飞羽渐渐地攀附上他的手臂,脸庞,肩胛。映司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他回头看,终于在盈盈的泪光里看到了他的脸。
飞吧,安库。他说,用说再见的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