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2017年,move现象级大爆,李泰民登上了梦寐以求的武道馆舞台,第一场个人演唱会,第一次独立,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次。人气水涨船高,憧憬一个个漂亮地实现,在似乎志得意满的事业爆发期,他接到了金钟铉的死讯,烧炭自杀。
李泰民对近在眼前的死亡没什么实感,毕竟几个月前钟铉哥还推迟了自己的演唱会来看他彩排,几周前一起录了综艺,几天前在聊天软件上互道了晚安,他们在一起度过的日子比李泰民人生的一半还多,泡在原本拥有却骤然消失的极尽所能的宠爱余韵里,反应迟钝些似乎是很正常的事。李泰民手摸着棺木还在想怎么能偷偷打磨一下不太光滑的地方,但是现场人和镜头都太多了,只能作罢。
天色一直无边际地阴沉,似乎在应景,也似乎在酝酿更大的灾难。李泰民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衣服的悉索声和脚步声莫名在他耳边千百倍地放大,有如风雷大作,突然没由来地感到愤怒,钟铉哥到死都无法获得他所求的安宁吗?
铺陈一片的黑色让气氛陷入了比难过更绝望的死气沉沉,阴雨从眼眶里掉落,砸在手心,大地,肩膀,所有人都湿漉漉,好像不得已直面了恐怖片中的煽情桥段,在恐惧中悲伤得打颤。
李泰民没掉一滴眼泪,他真不像平时的自己,反应迟钝,感官也麻木,努力摆脱这种似乎对他不利的状态,反而在无数镜头中留下失魂的影像。情感好像零碎地遗落,李泰民张望着寻找,却发现强行拼凑只会让自己直面一个血淋淋的事实,索性放弃努力,死死捂住耳朵和眼睛,装作什么也没发现。不如说这是他从前十分擅长的事,少年与长发时期面对周围人自以为隐晦的调笑与骚扰,他也是捂着耳朵度过的,那时候要是没有钟铉哥......别想了,李泰民警告自己,别再想了。
过着鸵鸟般的日子,李泰民似乎真的在巨量的麻醉中忘记了疼痛,所以总觉得金钟铉会突然打来电话、推开宿舍门或再一次偷偷嗅吻他的发尾,不必在意短暂分别,不必在意理智的警告,不必在意未知的明天,李泰民和金钟铉总有一天会再见面。
直到钟铉哥的姐姐来接星露,李泰民还疑惑了一瞬,“哥之后有长期演出安排吗.….?"
在姐姐的哭声里,一阵尖锐的疼痛子弹般骤然击中了他,酝酿已久的暴雨轰然落地,与走投无路的真相一起摔在李泰民眼前,让他再也没有自我欺骗的机会——星露是只钟铉哥不要的小狗,他是个钟铉哥不要的泰民。
被迎面打醒,既放不下到处都是金钟铉的过去,也不敢面对没有金钟铉的未来。李泰民亲手造了个迷宫,困不住任何人,除了自己,原地打转的恼火让那些未言自明或难以言说的爱全转化为了恨,在无数个无法入梦、梦中惊醒的空荡房间中盘旋,恨金钟铉不肯与他分担痛苦、恨金钟铉真的忍心留他一个人、恨自己的迟钝、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在那些或明或暗的求救中,选择逃避开那个会让他也同等痛苦的血淋淋的事实。
恨。
恨自己当初没有抱抱钟铉哥。
灼心烧肺的剧烈痛苦几乎要燃尽他,李泰民趟着火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想着金钟铉如何一步步走向痛苦的终结,不知是怒火还是妒火。盘旋的阴影缓缓逼近,抑郁症恶化的消息暴露于公众,它狰狞的嘴脸已然近在咫尺,鼻息喷在后颈激起一片颤栗。李泰民似乎站上了与钟铉哥相同的起点,同等的痛苦在迟到几年后还是追上了他,日夜不休。
为了自己的未来,李泰民清楚地意识到需要有人救救他,所以按部就班地接受心理治疗,他说不上来有没有用,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完全变成正常人,身侧位置的空缺却醒目地昭示着某些事实,把李泰民要藏起来或决心要消除的伤口按进硫酸,这似乎是个极其恶心的悖论,金钟铉的离去已经转换成了某种根深蒂固的毒液,在李泰民的血管里自如流动,与血液一起为他泵出生机与死志。
那段时间几乎暗无天日地糟糕,可他又无法理直气壮地放任自己被情绪裹挟,伤害到真心关照爱护着李泰民的所有人,真实的内心与强造的外壳互相拉扯,几乎要逼疯了他。
无数想法在潮湿阴暗的角落生根发芽,他不想吃药,不想体会精神药物的副作用,无法避免的恍惚与幻觉长久纠缠着李泰民,他总看到鲜血从皮肤往外渗,一条线,两条线,血线淅淅沥沥往下坠,在皮肤上开出了纹身似的红色森林,覆盖住了自由的牡丹与爱火,猩红的血沿着地板砖往前游,小河似的流不尽。李泰民终于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后退时却撞到温热软墙,他僵硬回头,金钟铉漂亮的眼睛就那样盯着他,一如往常地笑起来。
李泰民连害怕都忘记了,在那一刻喷涌而出的是什么已经分不清,只急急伸手却扑了个空,他跌进空无一人的房间。
既然已经陷入如此狼狈的境地,一些尊严与坚持似乎也不太重要了,李泰民再也无法忍受哪怕一天金钟铉不在身边了,他想,眼泪、生命,如果能换回金钟铉,如果任何东西能换回金钟铉——他不记得是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不要怜悯死人,怜悯活人,李泰民一直是个勇敢的人,他早知自怜无用,可在难得脆弱的瞬间,还是想诘问,钟铉哥已经不在了,那么谁来怜悯他呢?
念头落地的一瞬,风声都似乎衔来幻觉,不属于任何维度的声音在李泰民耳边炸响,蛊惑他重来一次,改变所有他不甘的现实。祂如此宽厚,却并未明码标价,仿佛只是上帝看到虔信徒困顿至此而降下福音。李泰民莫名觉得声音有些熟悉,理智告诉他这只是长久恍惚带来的幻觉,但是,没有任何代价的得到实在是太诱人,他无视任何警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入陷阱。
夜晚,扭曲而畸形的梦境找上了李泰民,他的噩梦从未停止过,只是从未如此沸反盈天,几乎穷尽一切手段来让他作呕,汹涌恶意密密麻麻啃噬心脏,反出真实或虚假的阵痛,虽然眼珠始终不安颤动,却不做丝毫摆脱痛苦的努力。李泰民心道代价如此,他愿意承担所有痛苦,或者说他活该承受痛苦,来换取一个似真似幻的希冀,还是原谅?
李泰民与不存在的人讨价还价,祈求原谅和一个机会,金钟铉的原谅,带回金钟铉的机会,金钟铉,金钟铉。
然后呢?
没人更比李泰民明白金钟铉灵魂的底色是透明,折射出世界的万万千千,永远水一般流动着承接住所有,好的,坏的。人能脏水,水不脏人,敏感如金钟铉注定早慧,注定慧极必伤,这是再来多少次都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除非彻底颠覆,性格和让他自伤的一切,可那又不是金钟铉了。
再来一次又有什么用呢?难道要他再一次感受无能为力的痛失吗?要他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金钟铉自苦至死吗?
绝望一旦开了头就无法停止,李泰民冷得打颤,周围的一切都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后砸进无数日夜堆积起的幻梦,摔进了几年以来再也未绝的冷雨。寒水托住他又淹没他,从千疮百孔涌入他,在脸半沉进水中时,恍惚间天地为镜,盏盏幽光亮起,照亮他的脸,似乎也照出了金钟铉的脸。
朦胧见,鬼灯一现,露出桃花面。
看着再熟悉不过的那道身影,与几年前美梦破碎的预感太过相同,李泰民恐慌得想逃跑,他无数次吞下安眠药之前祈求金钟铉入梦,却只能在发病的幻觉中一见的人,却在这个荒唐的梦境里不请自来,大脑尚未被完全腐蚀的部分狠狠敲着钟,震得他七窍流出事实的淋漓鲜血。再残酷不过地斥醒他。
假的,重来是假的,所有李泰民希冀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死亡是真的,在自我欺骗里再次编织美梦,如梦幻泡影,如溺水之人骤离水面发出的第一声喘息,在剧烈的心肺收缩中,李泰民终于认出蛊惑他的声音,就是他自己。
独身的几年来李泰民毫无长进,好像只要想着金钟铉,他就再次成为了在哥哥背上长大的瓜皮头小孩,可以躲在金钟铉身后理直气壮地天真,毫发无损地好好成长。
早知如此、早知结果如此的话,先前所有的希冀和挣扎都显得狼狈,眼泪倒流进身体里也填补不了心脏的破洞,伤口早就存在,李泰民原先选择视而不见,可在这似乎早有预料的一刻,房间里的灰犀牛终于显露凶相,獠牙戳破了身后金钟铉的泡影。
好痛苦。好痛苦。李泰民终于正视起一个贯穿他半个人生的课题,松开紧拽着不放的手后,他再也别想见到金钟铉了。
李泰民向来不太喜欢记录,对曾经的他来说,当下和要与金钟铉创造的未来更值得期待,但是,但是。一滴眼泪先是重重砸在地上,接着越来越多的水渍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汪苦水潭,戛然而止的未来连同他们过去的一切,都化为轻飘飘的一段记忆,活着的人反复追问,死去的人有心无力,如此,回忆越来越重,坠得人不敢抬头,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盖着冷,不盖也冷。
堆积在李泰民眼眶几年的冷雨终于落了下来,落得无边无际,气势好像要冲垮一切。抽噎转变为嚎啕的状态不过两三秒,额头抵着膝盖,阴雨透过皮肉淋进骨血里,带来窒息的疼痛,周遭的声音与发麻的四肢一起变成花掉的黑白显示屏,所有状态叠加在一起让他的脑子变成了一锅烧开的沸水,咕噜咕噜地反着酸。
李泰民觉得自己好像从受罪的躯体中抽身,他长久地凝视着自己,凝视着这场雨,像望着另一个谁垂泪的眼睛。刚出道的十八岁哥哥的晶亮眼睛,点燃炭火的二十七岁哥哥的涣散眼睛,痛苦的金钟铉的眼睛。他们都在垂泪,漫天的眼泪,颗颗落入李泰民的眼睛,又上下颠倒过来。天地苦雨,金钟铉和李泰民的眼泪。
病去如抽丝,李泰民仿佛长眠后骤然苏醒,在哭够未来十几年的分量后,把情绪藏得比以往更无懈可击,如过去一样向期待他的所有人展示他一半的自我和强大的光辉,而把月亮背面的丑陋阴影留给自己。
可深夜滑开手机时,指尖总不听使唤地停留在某个对话框,手机的数次迭代也没能阻止。置顶聊天像口深井,他自知无望地朝里投掷过无数石子——星露学会开冰箱了;我又梦见你穿那件录蓝夜的黑毛衣;在泡泡里讲你帮我赶走小混混的故事,说感情要诚实,说曾经的你和现在的我…絮絮叨叨,一口气打完所有字就扔开手机,不然就会看着空荡荡的左侧聊天框发呆良久,白白浪费时间又徒增自苦,没有回音的石子堆积成冢,他忽然想起金钟铉锁骨正中的那颗痣,反复摩挲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听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缺点,可钟铉哥这样似乎没有缺点的人,他要从哪里先忘记呢?
某天整理旧物时,简直匪夷所思,李泰民从专辑内页抖落出了一张字条。熟悉的笔迹晕开水渍:我们泰民一定会飞得比云还高。背面还有更淡的追加,像怕被察觉般蜷缩在角落:如果累了就在哥掌心休息一会吧。
那你累了呢?抛下一切就走吗?李泰民咬着牙,他知道钟铉哥是个电波的艺术家,在突发感慨的瞬间写下真心话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正因如此,心脏至四肢百骸又传来熟悉的疼痛。这样的人,他绝对没法忘记,关于金钟铉的一切。
李泰民又突然想到,美梦破碎的那天,他看到金钟铉的脸,想来应该是没有斥责意味的,是他又钻了牛角尖,那天钟铉哥应该只是想再揉揉他的头发,叫他不要自责,不要意识到自己做了噩梦还硬是不醒,不要伤害自己。
早知道就抱着你了。
李泰民私下会翻粉丝的帖子,看到狗塑钟铉哥的言论总会默默点头赞同,时至今日他仍能回想起哥看向他时湿漉漉的眼睛,长得像小狗,对气味敏感像小狗,对恶意敏感也像小狗,不知道哥怎么忍受得了一氧化碳的气味,也不知道重来一次哥怎么挺过一七年一整块凝固的寒冬。那就摊开手任由时间往前走吧,人总不能反反复复踏入同一条河流,李泰民不想让金钟铉再经历一次宁愿抛下他也要终结的痛苦,就算代价是他带着两人份的痛苦度过未来的几十年。李泰民已经决定十年如一日地恨金钟铉了。
......
骗你的,哥,李泰民还是十年如一日地最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