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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日头倦倦地挂在云彩之间,红色的霞也烧起来了。闹钟噔楞楞地响,吴超惊醒了。
昨晚几点睡的?不清楚。他记不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他回来的时候天很晚了,以至于太阳升起来了,天边泛着青与白杂糅的颜色。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地躺下,怎样地在杂乱的噪音之中颠簸地入眠的,但他记得在离开亚洲大厦的时候,吕学平轻轻地拥抱了他。他忽然想起了陈白露,但也只是想起了而已,他并不打算拿自己和她做比较,因为陈白露选择了夜晚,而他仿佛生来就要过昼伏夜出的日子。说来好笑,他觉得自己是属于夜晚的。
刷牙,洗脸。漱口水顺着下水道咕噜咕噜地流走。吴超抬头,在镜中重新认识自己的五官。这是吴超,这是吴超的眼睛,这是他的鼻子,这是他的嘴巴,这是架子上的脸盆,这是沐浴露,这是窗台上的多肉,这是窗外的爬山虎。它活了。
是的,这种植物总像膏药一样顽强地黏在老旧小区那缀满霉斑的墙上。寂寥了一整个冬天,枯黄的茎叶终于隐隐地冒出了些许绿色。快了,春天要来了——今天几号?自邵奕磊搬出这间小屋起,吴超的坏记性彻底袒露无遗。邵奕磊还在这儿的时候,他揽去了所有关于柴米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刀板架的琐事,吴超什么都不用记。现在邵奕磊不在这儿了,吴超能记得的事情只有好好照顾咬咬和520,至于他自己,死不掉就行,死掉了也无所谓。金色的小猫和主人有心电感应,它向来讨厌这种生死的话题,于是扫着尾巴,绕着他的脚踝,喵喵地叫。吴超显然会错了意,他蹲下来,挠了挠520的下巴,然后抬头,碗里果然空了。他为小猫们补上猫粮,穿戴齐整,准备出门。
玄关处的挂历停留在去年的十二月,大约是邵奕磊搬走的那一天,他依稀记得自己从他的新居回家后在玄关处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沉默地,用力地,一张又一张地撕掉从未整理过的挂历纸。它们被撕碎,被蹂躏,被扬到空中,像一坯黄土,被用于埋葬某人倒在沙发上的干枯的身体,最后它们成了两只小猫的玩具。过去多久了?吴超点亮手机——三月四日。他扯下这叠薄纸,随手攒了攒,揣进皮夹克的口袋里,然后推开了公寓的门。
福州路861弄,静默地立在街角。没有人知道这栋弧形的大楼是何时建立的,时代的车轮滚滚前行,卷起飓风,世界天地翻覆,却忘了带走它身上的尘埃。它很老,很旧,也许再过几年就会被列为危楼,所以这儿的房租和层高一样低得惊奇,吸纳了形形色色的、各行各业的流浪者。入口挤在发廊和钟表店之间,狭窄得仅允许一人通行。大概是因为常年雨水又不通风的缘故,挂在壁上的长明灯总是喑哑的。吴超在黑暗中走下楼去,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和正在修理手表的老伯打了声招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追着最后一抹靛色的日光,开启他的一天。
他是最早那批来到星1794的人,几乎见证了《雕像》的诞生。一个属于盛夏的故事,在隆冬被孵化出来,又在初春开始成长。今天是第一场大联排。他在人舞门口驻足,靠着墙壁,嘴里的这支烟尽了,他用鞋碾熄烟头,又从被风扬起的衣兜里摸出烟盒,再取一支。抽完这支再进去吧。打火机发出咔嗒声。他又想到了邵奕磊。他用手驱逐着自己呼出的烟雾,似乎这样就能打散凭空冒出的某人的笑脸。烟雾即刻就被风带走了,散尽了,然后他看到了从路口走来的叶宇锋和卢翰林。两个孩子结伴而来,自费给大家买了三十杯奶茶。
戴着眼镜的siva羽绒服哈欠连连,他身边的小水獭边嘬奶茶边向吴超挥手:“超哥。”
“小卢。”他拍了拍卢翰林的肩,又薅了把叶宇锋的后脑勺,“锋子。”
“超哥。”叶宇锋眨眨圆眼睛,“你没和王瑞一起来?”
吴超也眨眨方眼睛:“我为啥要和王瑞一起来?”
“你俩不是在一起——”
“在一起给锋锋发的微信么?”卢翰林自然地接过话茬,提了提手里的奶茶箱,“他说他要奶茶三兄弟,你要百香果双响炮。还要去糖,少冰。”
“哦,对,你那杯好像在我这儿。”叶宇锋举起手里的奶茶箱,检索目标。吴超熄了烟,鞋在地上碾了碾,他拦住叶宇锋:“没事儿,别找了。”
“谁跟他说我要喝百香果了。我等等就要喝他那杯。”听起来他似乎是在笑的。
卢翰林叩门,迎出来的果然是王瑞。高个子的男青年披着羽绒服,轻巧地抱了抱吴超,才转头和叶卢二人打招呼。王瑞看到吴超叼着奶茶三兄弟,眉开眼笑:“欸你喝的是我的哎。”
“我们没拦住超哥。”卢翰林笑道。
对的,对的,吴超胡乱地点头。
“你不是最喜欢百香果的这个配置了么?”王瑞笑得更漂亮,看向卢翰林,“没事儿,我喝超哥那杯。”
吴超不语,不动声色地从叶宇锋手里夺过奶茶袋子,把它护在怀里,摇头晃脑地躲避着王瑞袭来的手:“你不许喝。”
“行,”王瑞无可奈何地笑,“我帮你把吸管儿插上。”
王瑞把扎进吸管的果茶还给吴超,又趁吴超凑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叼着两杯奶茶的吸管儿,各嘬了一口。计谋得逞的人咯咯傻乐,吴超捧着两杯奶茶,笑得呲牙咧嘴,比着口型骂了他一句傻逼。
一晃就是六个小时,夜已经深了,后疫情时代的夜晚静谧得像是一片松林,无论是游客还是工人都早早地归巢,马路对岸的霓虹灯缓缓熄灭。午夜的上海属于流浪汉、醉鬼和无家可归的人,当然也属于他们,因为他们和这些人没什么区别,都是昼伏夜出的动物。吴超站在去夏的海报下,靠着栏杆,望着头顶若明镜高悬的月,将烟雾深深吞进肺里。吕学平和孙浩程因为于格走位的细节争起来了,熟悉于格的林大钦和镇定的制作人及时介入拉架,吴超趁这个档口儿,偷偷溜出来透口气。
做戏的人都太有自己的想法。摩擦是常有的,矛盾说开了就会好,更何况是学平这样同文字打交道的人。吴超从不担心争吵,因为虽然临窗文艺的门铺矮矮小小,在那几家高门大户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但彼此之间都很熟悉,兄弟姐妹胡乱地叫,远不会让深夜钻出来的问题见到清晨初升的太阳。吴超只是有点儿累了。呼吸,吐纳,蒸腾的白雾填充着他的躯壳,在烟草接管这具身体的一秒里,吴超的确感到自己拥有了自由,像常年被捆扎着的鸟儿摆脱绳索,张开羽翼的刹那。可他知道自己终究不是天上的飞禽。
在想什么呢?街对岸的阑珊灯光一间又一间地在他的眼中流转。他的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王瑞的笑脸。也巧,某人的声音偏在这时候响起来:“超哥——!”
吵物从屋子里蹦蹦跳跳地飞出来。吴超勾了勾嘴角,撤回了游离的目光,取下口中的烟,架在修长的两指之间,弹去多余的灰。他在组里年纪不大不小,又演于格,捋不清年龄辈份的一律都管他叫超哥,唯有王瑞把这两个字喊得敞亮,喊得光荣,喊得所有人都能从中品出一丝恃宠而骄的意味。
“嘿!”漂亮的男性在他的肩上拍了一记,“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吴超适时转身,稍稍抬眼,王瑞竟一时语塞。吴超的眼睛算不上漂亮,却会说话,纳着千愁万绪,装着喜悦,容着哀伤,映着夜晚的街灯,也许还有天边的月,水灵灵,亮晶晶。
王瑞看傻了。吴超用鞋尖轻踹他的裤脚:“怎么了?说话呀。”
“呃……”王瑞吞了吞口水。
吴超重新叼起烟,甩开烟盒的盖,取一支,递给王瑞。
王瑞慌忙摆手:“我在戒烟。”
吴超没有再把它塞回盒子里。嘴边的烟卷燃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嗒,火舌舔舐着新烟的尖端,又接续上一根。
王瑞站在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松散地靠着低矮的栏杆:“该进去了。”
“抽完这根。”吴超说。
草木灰烬的气味在两人间弥散开来,王瑞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他厌弃颗粒入肺的不适感,却很喜欢这种独特的、似乎只有吴超身上会携带的烟草味道。好闻,喜欢。
又支到了后半夜。徐佳文和蓝浩还在串台,王瑞在舞台边儿帮着设计路线。临窗文艺大母神不知所踪,吴超就占了他的座,陪着,闭目养神。于滨嘉抱着头盔从后台走出来,没惊动台上正入神的三人,他拍了拍吴超的肩,和他无声告别。去吧,回见,吴超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重新阖上眼眸。不一会儿吴超听见了摩托车的轰鸣声,它逐渐远去,缓缓消失。他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点亮手机屏幕——大概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就要升起来了。他从椅子上起身,抻了抻胳膊,自言自语,莫名其妙:“黑暗留在后面。”
“但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吴超没想到王瑞会听见,他目视着他从舞台上跳下来,走到自己身边:“你困啦?”
“我不困。我怎么可能困呢。”吴超答得很干脆,他再一次坐下了,头仰天枕着单薄的椅背,像咬咬一样四仰八叉地瘫软在椅上。王瑞站到他身后去,捧着他的脸。
“上后台玩会儿去呗,他们应该都在后台呢。”王瑞提议。
“谁?”
王瑞向里屋张望:“应该都在吧。”
吴超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徐佳文在喊王瑞了,王瑞应声,拍了拍吴超的肩。吴超还是没有说什么,他又一次闭上了眼睛。王瑞走出两步,顿足,回首:“你不去么?后台比外面暖和。”
这次吴超的沉默没有再睁眼。早春的夜晚足够湿冷,为了通风又房门大敞,吴超坐在风口,紧了紧身上的衣物,捡起王瑞的红围巾,在自己颈间绕了两圈。王瑞吱哇乱叫地领着文蓝走台,眼角的余光常瞥见椅子上那抹鲜亮的红色,总是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徐佳文忍无可忍:“你能把你的苹果肌收一收么?”
“又不是你的围巾。”王瑞咋舌,扭头又想喊吴超,却发现吴超早已不见踪影。
后台的空间比台前窄了不止一圈儿,吴超险些一脚踹飞蹲在门口吃麻辣烫的邱俊阳。叶宇锋困得熬不住,枕着邵玎的衣裳,裹着心爱的siva,横躺在用两把椅子搭出来的简陋的床铺上。卢翰林和霍泽安并排坐在他身边看手机。邵玎也困,搭在师弟的肩上轻轻浅浅地小憩。吴超脱下自己的皮夹克,披盖在邵玎身上,示意霍泽安好好照顾他,然后精准在人群中抓取到失踪多时的吕学平。躲在空调底下吹暖风的临窗文艺大母神被吴超像提猫一样揪走,乖巧地回到台前,返工。
目送王瑞挽着吕学平的胳膊,把他架到蓝浩面前,吴超没有再回到后台,他只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站在吊着绳索的房梁之下,俯视在教堂谈话的人们。他忽然一点儿也不困了,他感到无尽的力量突然涌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甚至打算等会儿先把王瑞送回他的公寓,自己再回到家给咬咬和520剪个指甲。尽管他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在异常地跳动,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鼓皮,咚咚,咚咚,急促而沉重。先是十指,从尖端开始发麻,再是身体,四肢的肌肉开始反常地轻微地抽动。烟瘾总在这时候烧得最旺,他去摸口袋里的烟盒,世界却先他一步,在一声嗡鸣后坠入寂静。虚假的精力刚才还冲击着他的身体,现在如若向洋退去的潮汐,抽干了近岸浅滩的海水,他眼前发黑,头脑混沌,朝后踉跄了几步,还是没有站稳。
嗵。吴超栽在了地上。
挣扎着爬起来,抓住模糊的视线中一切被大脑归类为有支撑力的东西,在数只手搭上自己的双臂前狼狈地起身。耳朵听不清,那些焦急的问候都被嗡鸣声吞并,像浸在水下的鱼类聆听岸上人的交谈,金属球与金属片相撞发出的闷响。 睁开失焦的双目,映入眼帘的是模糊的脸孔,熟悉的脸被毛玻璃盖住口鼻,因而无法辨认。知觉在一点一点回温,吴超感觉到被自己握住的手在颤抖……是王瑞吧,这样清晰的的情绪,快要溢出罐头的焦躁、不安与忧虑,不会是别人了。渗着虚汗的掌心逐渐被对方的体温捂热,吴超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心,再攥紧了些:“没事,我没事。”
话虽如此,邵玎还是按照家里的老方子灌了吴超三杯茶水,又以娴熟的手法打通了他淤堵的穴位,果真缓和多了。吴超回了点儿血就想跑。天子一声令,霍泽安即刻拦住了他的去路,抱着他的腰,把他抓了回来。王瑞搬来板凳坐在他身边,盯着,美其名曰替皇上办事儿,实则在给吴超编小辫儿,指尖绕啊绕,就算被邵玎打了手也乐此不疲。
天很晚了,以至于太阳就要出来了,天边再度泛起了青。人们尽数家去了,只留零星几个人还在看着。演员与演员、演员与幕后人员、幕后人员与幕后人员相互告别,彼此不再像是同事,而像是战友,是家人。共同奋斗的一天平凡地结束了。
邵大夫以一声叹息结束按摩,扭头对王瑞说:“你回去盯一下。”
王瑞应得很快,没给吴超开口的机会。一直守在旁边的徐杭搀着疲惫至极的邵玎先行离开。吕学平锁上星1794的大门,像是远行前为家门上锁那样寻常,又像是在做一件神圣的伟事那样庄重。王瑞和吴超肃穆地站在他身后。等到他转过身来,三人相视一笑。
“你这……”吕学平忧虑地推推眼镜,“不舒服还是得去医院,别生扛着。”
“放心吧,我盯着他。”王瑞笑道。
吴超笑了,王瑞知道他的笑意味着默许。
“你等下怎么回?”吴超问吕学平。
“我打车走,六点了,都上班儿了。”吕学平说,“你们呢?”
吴超朝着自己的大腿邦邦就是两巴掌:“两步的事。”
吕学平目送吴超和王瑞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十字路口走去。临别时本不必再说什么,因为等到太阳落下山去,他们又会在这栋大厦里相聚。但吕学平偏偏叫住了吴超,他想,他必须得叫住这个青年人。
吴超折返回来。吕学平再次拥抱了他。
“保重。”他说。
暂别语用得过重了。吴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再次分开时是默契的沉默,一切想说的、应说的、未说的都融在了这个拥抱里。
“走了啊,哥。”吴超咧开嘴,向吕学平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