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那是一個雨天，連日的陰雨讓城市籠罩在灰濛濛的朦朧中，濕氣凝重的垂墜在襯衫衣角上，皮鞋踩過水坑濺起的水花微微沾濕襪子，行人匆匆想要躲進室內。
那實在只是一個普通的雨天，土方歲三走在超市購物完回家的路上，經過某一條早已習以為常不亮路燈的小巷，一團黑影忽然從腳邊竄出，嚇得他精神瞬間振奮。
他以為那是一隻溝鼠，黑影卻沒有因為看見人而加速跑開，反而在撞到他後停下腳步，朝他蹭了蹭。
土方歲三定睛去看，才發現那是一隻瘦弱的黑貓，貓毛全被雨水淋濕，肋骨清晰可見，一雙綠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一雙貓眼在昏暗的光線中放大，看上去可憐兮兮的。
他愣了幾秒，貓咪一動不動的貼著他的腳踝，把髒水全蹭到他的褲管和白襪上，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
土方歲三無法控制的去看那雙綠色眼睛，那裡頭折射出的清澈顏色，莫名和記憶中某個遲遲不來找他的人相似至極，讓他不由蹲下身，給黑貓聞了聞自己的味道。
黑貓沒有逃，討好的舔了舔他伸出去的手背，弓著背靠在他手上。
土方歲三總算忍不住讓那個猜想湧出口，他啞聲問：「⋯⋯總司？」
死亡很神奇的並不是他們的結局，在彼岸團聚一時後，輪迴之光再度裹挾著他們上路，投身進這個全然不同的世界，卻依然寬容的讓他們留著關於前世的記憶。一個又一個故人以有生命的形式團聚，帶著記憶從前世聊到今生，某個少年卻始終沒有現身，彷彿對他們毫無留念。
黑貓往他又貼近了些，土方歲三不敢錯過任何一種可能性，伸手把渾身濕漉漉的貓咪抱進懷裡，折回超市買罐頭。
土方歲三先幫黑貓洗了個溫水澡，把貓毛仔細吹乾梳過，這才打開貓咪罐頭，連著一碗水一起推給黑貓吃。
黑貓在看見食物的一刻眼神都亮了起來，狼吞虎嚥地埋頭吃著，看得土方歲三一陣心疼，輕聲在一旁說：「慢慢吃，會讓你吃飽的。以後每天都是。」
黑貓耳朵抖了抖，吃完一整碗後意猶未盡的舔舔嘴唇，又埋頭猛喝水。
土方歲三見狀乾脆再多開一個罐頭，反正貓咪瘦骨嶙峋的，肯定沒吃好，餵飽一點也沒什麼不好。
不過流落街頭、淋雨、挨餓，種種經歷的想像都讓他心中更加酸澀，看向貓咪的眼神是一種讓人讀不懂的悲傷憐憫。
「待在我這裡，我來養你。別怕，不會再讓你淋雨挨餓了。」他鄭重的向貓咪承諾，語氣又在呼喚名字時溫和下去：「總司。」
黑貓綠色的眼睛圓溜溜的看著他，歪頭。
-
醫院內，安靜的監護病房塞滿監測機器，無數儀器與電極連同營養管連接在躺在床上的青年身上。青年閉著眼，對外界毫無反應。
在模糊的識海中，一直冰冷的感覺忽然被溫暖的熱源替代，像是被抱回母親懷中般令人安心。接著是溫水沖刷身體的舒服感受，彷彿就要融化進蒸汽中，輕盈又舒適。熱風嗡嗡在並不是耳邊的地方響起，白噪音溫和不刺激，把身上的黏稠與潮濕都吹乾除去，細長堅硬但並不疼痛的物體刮過皮膚，像是一場特殊的按摩，有些刺激，但更多是一種溫柔的被呵護著的感覺。令人想就這麼一直往下沉，再也不要醒來。
好溫暖、好舒服⋯⋯那是哪裡？是死亡嗎⋯⋯
這具身體早已在精神圖景崩潰後什麼都感受不到，也動彈不得，這些隱隱約約的模糊觸感，似乎是直接來自於靈魂的，不需要耳朵、不需要皮膚，卻能直接流進心臟裡，讓他渾身發暖，即使他真正的身體依然是冰冷的溫度。那份溫暖，並沒有討人厭的嚮導味道。
「035情況怎麼樣？」
「沒有甦醒的跡象，精神域網坍塌的很嚴重。」看著數據儀，醫生向穿著軍裝的男人解釋。
男人皺眉，指節輕敲手中的文件幾下，似乎在猶豫。「果然好用和可控不能兼得嗎？」
他低頭看那張紙，上頭標題寫著：「報廢准許書」，紙張下排的數個簽名欄已經獲得一個批准流程的章印，和一個上級的簽名。只要集滿所有單位的簽名，報廢就會正式進入流程。
男人是塔的工作人員，而塔作為對外的軍事機構，收容了許多作為劊子手存在的哨兵。哨兵們大多在覺醒後進入塔的監控中，接受訓練和任務派發，直到戰死或是機能受損，才會不得已報廢退役。
躺在病床上的青年編號035，是塔裡目前為止出現過最頂尖的哨兵，但正是因為強大，反而加大了他的不可控性。035排斥嚮導，拒絕建立精神連結，更遑論綁定。此次任務中他遭受重傷，激發精神域狂化，使精神圖景嚴重受損坍塌，已經達到得已報廢的標準。
甚至可能也沒必要報廢。
「我建議可以再多觀察幾天，有些哨兵會因為長期沒有嚮導，反而擁有一定的自我恢復能力。」醫生對男人解釋：「這幾天下來，他的精神波動已經趨於穩定，貌似有進步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男人冷淡的點頭，捏著那張紙離開病房。
青年依然躺在床上，對此一無所知。
-
黑貓有的時候很像沖田總司。他的戒心很強，第一晚的虛弱過後，就開始在這陌生的地盤上打記號圈領地，到處耀武揚威，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土方歲三。他到處好奇的探索，時不時把物品從高處推下來，像是幾百年前的物理學家，探索地心引力的作用。
土方歲三一邊頭痛的收拾著被摔下的殘渣，一邊想罵貓又在看見那雙澄澈的綠眼睛時生生吞回所有怒氣。都變成貓了，他還能怎麼辦？
黑貓不讓他接近，進食的時候更是，手一伸出去貓咪就開始哈氣，全身的毛炸起，警戒的眼神盯著他。
土方歲三親訓失敗後嘆氣：「你這傢伙，第一天都是裝出來的是吧？」儘管無奈，他依舊往貓咪的食碗裡多裝了一些貓糧，哄勸：「多吃一點，你太瘦了。」
他看著那隻耳朵朝向他警戒的黑貓，感嘆的說：「變成貓也好，沒有人類的煩惱，這輩子有我護著你。」作為貓咪，土方歲三尚有信心給予對方一生的幸福。
有的時候黑貓完全不像那個少年。他會忽然停住腳步盯著某一個方位，長時間一動不動，像是一尊僵硬的雕像，沉浸在某種土方歲三看不見的世界中。雕像解凍後，黑貓總會跳到一個土方歲三勾不著的地方，安靜的趴下休息。
有時黑貓會在半夜發出斷斷續續壓抑著的嚎叫，身為擅長忍痛的動物，土方歲三全然不知貓咪究竟在承受多少痛苦。唯有那種時候，黑貓才會允許他的親近，但那或許更像是無力排斥他。
土方歲三抱起蜷成一團連眼睛都睜不開的黑貓，用手一遍遍輕撫著他顫抖的背脊，輕聲安撫著：「沒事的、沒事的，我在這裡⋯⋯」他心如刀絞，在心底怨恨著神，為何重生一世，仍要給少年安排如此命運。同時他又無法不求神，求求神放過這孩子，讓他不要再被疾病折磨。
黑貓貼著他的胸口，聽見肋骨下傳來的規律噪音，側頭往他更貼近了些。他的鼻尖動了動，男人的身上有淡淡的藥草味，是平日藥鋪工作時染上的味道，溫和苦澀。聞著味道、聽著心跳，人類的體溫溫暖厚實，黑貓閉上眼，努力對抗毀滅性的疼痛。
土方歲三就這麼抱著貓，艱難的陪他熬過一整夜。
某次，土方歲三正在廚房煮菜，客廳裡忽然傳來一陣鏗鈴鏗啷的聲響，原以為是黑貓又在拆家，聲音卻接著變成砰砰的撞擊聲，還有貓咪痛苦低吼的聲音。
他立刻關火洗手，圍裙都沒解開的衝到客廳，印入眼簾的是一幅震撼之景。黑貓不受控制的跑成圈衝撞著，地上倒著一堆東西，被絆倒也要爬起來繼續衝，直到狠狠撞在牆上再改變方向，如此像發了狂一樣，鮮紅血跡灑落一地，毛髮被血色濡濕。
土方歲三慌忙解下圍裙應急，精準抱住發瘋的黑貓將他包起，用身體將他壓制懷中，阻止他繼續傷害自己。
貓咪被按住後非但沒有停下，反而更加狂暴的掙扎起來，他伸出爪子一陣亂抓，尖銳的爪牙撕破圍裙，刺破皮膚翻出血肉來，仍在不停攻擊反抗。
土方歲三因手臂的疼痛而發出痛苦的悶哼，卻依然緊緊抱著貓不放，任由爪子一遍遍撕開他的皮膚，語氣溫柔如舊，像在哄一個孩子：「沒事的，我知道你很痛苦，沒關係的，我在這裡⋯⋯會沒事的，別怕。」
貓咪的力氣異常強大，土方歲三雙臂被傷的鮮血淋漓，痛苦之中依舊沒有鬆手，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安撫著貓，甚至用傷痕累累的手輕輕撫著他的背：「沒事的，沒事的，我就在這裡，我會一直在這裡。不怪你，你只是太痛了，我知道的。」
這場僵持維持了很久，疼痛漸漸褪去，黑貓慢慢收回爪子，口中因激動而吐出染血的白沫，綠眼睛佈滿淚水。
土方歲三的表情比他更難過，輕柔的用手把淚水拂去，低下頭將貓咪摟緊貼上心口：「沒事了，我在這裡。」
貓咪虛弱的喵了一聲回應，被土方歲三抱回柔軟的貓窩中休息，自己則起身整理一地狼藉。
把還有救的物品歸位擺正，碎片全數清除乾淨，再用抹布把血跡擦乾，最後才拿來醫藥箱處理手上的傷口。
土方歲三還想處理貓咪身上的傷口，卻有些無從下手。
黑貓疲倦的起身，愧疚的舔了舔他的手，又用頭拱了拱他的手心，像在道歉。
土方歲三揉了揉他的頭，微笑：「我沒事，別擔心。」
「你先休息一下，我明天帶你去看獸醫。」
土方歲三在寵物表單裡暫時填上「小黑」當名字，在醫生叫號時把今天明顯精神不濟的黑貓抱進診間。
「我懷疑他有癲癇，昨晚還在癲癇中把自己弄受傷了⋯⋯」他講述著情況，卻聽醫生尷尬的輕咳一聲，目光帶著猶疑：「先生，你這隻黑貓不是生物，他是一隻精神體。我們沒辦法醫治他。」
土方歲三愣愣的覆述：「精神體⋯⋯？」他腦中閃過一團白色毛球，很快消失無蹤。
「是的。這隻貓似乎是一位哨兵的精神體，不過他身上攜帶的精神力不高，威壓值和破壞性不高，這才被誤認了吧。」醫生看他一臉迷茫，耐心的解釋：「精神體的狀態和主人掛鉤，照您所說的情況來看，他主人的狀態恐怕不是很好，這隻貓⋯⋯很可能很快就會消失了。」
醫生人很好的把掛號費退給他，土方歲三卻直到出了醫院回到家，也依然在恍惚中。
不是真貓，是精神體⋯⋯？儘管身為一個普通人，對於特異人種的哨兵嚮導瞭解不多，但精神體這種存在，土方歲三還是稍微有概念的。
他皺著眉想像黑貓的主人，居然能把精神體養的如此瘦骨嶙峋，還要忍受各種發狂折磨，他就忍不住想把人揪出來打一頓。竟然敢讓轉世的少年如此辛苦，罪不可恕！
土方歲三蹲下身摸了摸不再抗拒觸摸的黑貓，溫和的說：「你是怕傷到我才不肯接近我嗎？沒事的，我不會怪你。」
「是別人的精神體也沒關係，我會照顧你的。」
綠色的貓眼亮晶晶的，小黑輕輕喵了一聲，感受著被撫摸的溫暖。
從那之後，小黑就變得溫馴許多，不再排斥被人觸碰。雖然偶爾還是會嚇到弓起身子警戒，但都會在意識過來後低頭讓人類給自己梳毛。
夜晚的時候，黑貓輕巧的跳上床，把自己塞進土方歲三的胸口處，聆聽著心臟跳動的聲音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