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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奇玛的眼睛让我想起早川秋。
像血流注入不知以哪里为中心的状似漩涡的岩浆,那是只有恶魔才会有的眼睛。整个公安最讨厌恶魔的人喜欢这个显而易见的恶魔。前者还好说,他一早就默许让这件事变得几乎人人皆知,尚且可以解释为他是为了行事方便有意为之,结果于后者他也选择了这样纵容。而他看起来是人类里并不愚蠢的那一类,一边讨厌恶魔一边喜欢恶魔,大概有他自己的道理吧。
想起他之后我又顺便多想了这么一些,还打算继续再想想的时候,玛奇玛开口了。
“天使,你最近杀了很多恶魔哦。”
其实我不太喜欢和玛奇玛对话,和她讲话跟工作在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很累。她这句话显然不是有什么问题要提,也不像称赞,非要说的话,我觉得比较像警察在盘问基本已经被确认是凶手的疑犯。不过这样讲倒也没有哪里错了,毕竟她的确是警察,而我的确是凶手。尽管我们同样都是恶魔。
我没回答她,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我问她,那个人是不是公安里最忙的恶魔猎人啊?
“早川?”玛奇玛仍然挂着微笑,脸上还是那副轻蔑又恻隐的表情,“因为秋君,他喜欢杀恶魔呢。”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和早川秋去银座执行任务,去的路上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一直盯着车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似乎是在人群中挑选他想要目送的人,投下跟随的注视,再不着痕迹地把注视抛掷到下一个人身上。所以瞳孔游移得很缓慢,有几个瞬间我以为他只是在发呆,然后借着发呆想事情。也可能是想人,想过去,想未来,想很多会让人感到疲倦的事情。
他总是热衷于把自己搞得很累,和我不一样。但我猜他应该是很迷恋这个人间的。他迷恋人间,而我想摆脱人间。一如他口中所说的他跟恶魔有多么势不两立、天南地北,这个结论放在我和他身上也毋庸置疑的恰当。
接着我听见他说:“你想问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后视镜里我跟他目光相接。他看上去还没从刚才的疲倦中彻底清醒过来,眼神里有种摇摆的冲动或者说冲动的摇摆。我有点好奇,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有想问的事情。他移开视线,语调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起伏。
“没有就算了。”
“玛奇玛说,”趁他还没彻底丧失回答的兴趣,我用玛奇玛这个名字来开门见山,“你很喜欢杀恶魔。”
果然,听见玛奇玛三个字他嘴角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仿佛句子就要呼之欲出了。但没有。他随后而来的沉默比我预计的久得多,连汽车都将要抵达目的地,他还没有想好答语。于是我索性判断他已经不打算回答,继续这个话题的必要当然也就没有了。我懒得工作但礼仪尚可,他很没礼貌但干劲十足——尤其是在我面前——天知道玛奇玛是怎么想到安排我来做他搭档的。不过特异四课里的搭档也没几对合拍的,说不定折磨人正是她的乐趣。也不难理解,恶魔都这样。
要杀的恶魔很弱,早川秋一个人充分足够了,完全用不着我插手。它白色绿色相混杂的浆体顺着他的刀尖流下,淌得满地都是。我坐在长椅上把脚和翅膀蜷起来,总之是不想被弄脏。早川秋这时候朝我走过来,我对着他感叹了一句,人类的恐惧太匪夷所思了。说完他正好停在我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落脚带起几滴浆体溅到我翅膀上。他瞥了一眼然后说道,很多人讨厌蔬菜,你不知道吗?
我皱着眉头抖了两下翅膀,反驳他,讨厌和恐惧是一回事吗?
他平淡地回答,不都是为了逃避被自己抗拒的东西伤害?
我觉得他在一本正经地瞎扯。
蔬菜能伤害到谁啊?问出口的时候我都感觉有点荒唐。
“帕瓦,”他掏出手帕擦刀,其间有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到我脸上,“她一直有种吃了蔬菜就会猝死的错觉。”
我沉默片刻,回他说,帕瓦不是人类。
早川秋发出仿佛忍耐了良久的笑声,甚至称得上响亮。他笑了半天才接我的话,的确,人类没有这么笨的。我看着他,记忆里没找到一个同等爽朗的笑容。我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回想起前阵子我去找玛奇玛,让她把那个苏联的炸弹女孩交给我来杀。玛奇玛难得的很惊讶,问我理由是什么。我记得看见她的眼睛我也想起了早川秋,但当时我自己也没说清理由是什么。
现在看来,这个理由可能是我在等他这样笑一次。
我想他也许会因为自己亲手了结了炸弹女孩而在电锯面前感到为难,哪怕电锯可能并不像他想的那么容易受死别的摆布,更不会像他那样为一场死别反反复复地哭泣——我并非出于本意地撞见过几次。大笑放在他这种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很阴郁的人身上和结局写定是悲剧的角色演小丑没什么两样,观众在他哭时往往没多少眼泪想流,看见他笑反而才品味到残忍的快意。早川秋怕痒,软肋一被碰到就会笑。而我一向擅长作为观众去享受残忍,这事早川秋也知道。你们人类就该惨死,我是这么跟他讲的。
回程是早川秋开的车,正值东京交通堵塞的黄昏,一路上走走停停,加上我和他都没有讲话,路途显得很漫长。城市的落日悬在车窗一角,以一种很妖冶而且亘古不变的姿态,好像对一切有眼睛的生物都含有召引的权威,令人不得不心悦诚服地去遥望它。我也望向它,但最终侵占我视野的是我记忆中乡下的海上落照。唯独它在我脑海中尤其鲜明不朽,顽固得像脑髓的胎记,甚至我印象里曾经有一段少年时代,除了日落以外,我不愿承认太阳任何存在的理由。
来自后方刺耳的鸣笛打断我的回忆,原来刚才在一个路口堵了将近十五分钟,交警姗姗来迟,车流才终于恢复了滞缓的挪动。我坐得有点困了,问早川秋还有多久到。早川秋侧脸浸在金黄而病态的光线里,语气似是而非地带了点嘲讽,天天走的路都记不住吗。我打了个哈欠,瞥他一眼说,有司机记路就够了啊。他飞快地扭头瞪我又转回去看路,表情有够滑稽,我没忍住笑了。
我们一般在公安大楼两条街外的天桥脚下分开,往左再几百米是他的公寓,我往右走五分钟到家。差不多到地方了,我习惯性地开始解安全带,但他忽然出声叫住我。天使。他喊道。我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等他说下文。今晚去我家吃饭吧,我买了菜。他说。开口前他眉目间还有一些隐微的挣扎,话说完了反而表情变得很坦然,任由我端详他。半晌后我说好,重新把安全带系了回去。
早川秋做饭娴熟的程度超乎我预料,应付电锯和帕瓦在饭桌上哭天抢地地喊饿也得心应手。后来他少了一条手臂,也丝毫没影响他颠锅炒菜。我收紧翅膀站在他旁边,时不时帮他递一下调料瓶。
“你可以不用在这帮忙。”炒饭在铁锅里翻飞,他晃着铲子对我说,言下之意估计是嫌我碍事。
我撇撇嘴向他申明,我是在避难。我觉得坐在电锯和帕瓦中间大概率会被玩个半死,因为从进屋到现在还没有一小时,我的翅膀就掉了不止十根羽毛,比出任务负伤还重。
早川秋听完扬起一点嘴角,我怀疑他是在幸灾乐祸,不过我不准备和他打嘴仗。饭菜很香,在这个充满浓重的人类生活气味的屋子里我的大脑濒临缺氧。但安全地带中的缺氧不是什么坏事,我也不讨厌在怠惰里轻度失控的感觉。
你很有做家长的天赋。我调侃他一句。他探身伸手去拿筷子,面不改色地说,亡羊补牢而已。声音有点低,差点被掩埋在电锯和帕瓦的吵嚷里。周遭安静了一刹那,我大脑的眩惑也顿止了几秒。犹豫一会儿我还是向他道了歉,他神色轻松地摇头。
随后我嘴里被塞进一块牛肉。
咸淡如何?他问我。正好,我评价道。软硬呢?他又问。我仔细嚼了两下。嗯,很嫩。他满意地点头,动作颇为潇洒地关了火。
吃饭更加鸡飞狗跳了。原来早川秋没夸张,帕瓦看到蔬菜果真就像见了鬼似的。他不厌其烦地往帕瓦碗里夹菜,电锯苦口婆心地哄帕瓦吃,帕瓦又使出浑身解数拒绝。如果给魔人喂血算款待,那让她硬吃讨厌的人类食物就算虐待。但他们三个人把这种虐待玩得很熟稔,谁都是甘心情愿的,不知怎么的,透露出末日狂欢般的温情来。
“不用担心,饭菜不会被浪费,电次会全部吃掉。”早川秋没头没尾扔来这么一句。
“我没在担心啊?”我被他语气里微妙的自得惊得心虚起来,讲话不自觉像告密似的变得有点鬼鬼祟祟,“我怀疑你不是亡羊补牢,你是有很严重的弥赛亚情结。天生的吧。”
他没接话,两三口扒完碗里的饭,直接起身收拾起碗筷来。吃饱喝足后我终于有了生产不满的力气,冲着他背影喊早川秋你聋了吧。
有力气就来把碗洗了,他一边卷袖子一边激将我。
我回身坐正。开玩笑,我怎么可能会上他的当。
帕瓦吃完饭就回房间找猫玩了,剩我和电锯两个人面对面。
“电锯。”
“唔?”
“手。”
“嗯?”
“会痛的,我的翅膀。”
“啊,对不起,”他拇指和食指捻着一根带根的羽毛,“我看它已经快掉了嘛。”
我做了半个深呼吸,态度友善地告知他:“我没有换羽期。换羽期,你知道是什么吧。”
“我找点药给你涂!”他提出一个相当像人类的提案。的确,和早川秋一起生活很容易变得太像人类。
“你把手腕割开,”我拒绝道,“倒一杯血给我会更好。手臂,脖子,哪里的都可以。”
“那不行。”他也迅速拒绝了我。
谈话暂止,客厅里只余水声,碗碟碰撞声,拖沓的猫叫声和帕瓦时断时续的鼾声。看来魔人也会缺氧,会呼吸就会缺氧。公寓外白昼还残余零星的痕迹,不日不夜的天色呈现出驳杂的光景,城市建筑如同死灰,抑或死去的星辰,又开始进入周而复始被日光复燃的等待。也许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有人能看见太阳和月亮正同时存在着。
“电锯。”
“唔?”
“炸弹死了。”
“……嗯。”
碗碟似乎停在水下,洗它们的人滞住了。但我没回头,不知道判断得对不对。
“你知道了?”
“玛奇玛小姐告诉我了。”
“她真残忍。”
“蕾塞想要我的心脏。”
“我用一支长枪杀了她。”
“那天使也很残忍吧。”
“是啊,”又有困意侵袭而来,我顺势趴到桌上,“因为我是恶魔嘛。”
原本我打算等早川秋洗好碗,感谢完他的招待就回家,他也已经开始整理袖子往玄关走了,结果电锯嘟嘟囔囔硬要我留下。
于是夜晚彻底降临的时候,我们看起了电影。
早川秋说电锯自从玛奇玛那次带他看了一整天的电影,他就喜欢上了看电影。不过喜欢什么的也不好说,毕竟他对很多东西都有莫名的狂热,好像没了那东西不能活,或者就是为了那东西才活着之类的。碟片早川秋四处帮忙搜罗,他指给我看,墙角完全被堆满了,粗略目测有百张上下,其中还有许多看上去不像能轻易买到的。我讶异的表情引得他自夸起来,说整个东京的碟片店都被他翻了个遍,有几次还顺手杀了几只恶魔。
我逐渐习惯早川秋云淡风轻地说出这种常人不可能会施予他人的奉献,准确来说是逐渐明白了麇集于他内心的大约是无数个深洞,他越奉献就越需要被填满,越被填满就越需要去奉献,到最后填塞和奉献几乎变成同等含义的事物,留在他心中的是反复穿透后发烫的伤口,而他更倾向于将其视作温暖。人皆会贪恋温暖。
“所以呢,看什么?”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塔可夫斯基,大概,”他说,“上次没看完。”
我愣了一下,“他最近都看苏联导演的片子?”
“差不多,准确的说是一直在看这一部,”早川秋耸耸肩,“他每次看都睡着。”
我想象了一下电锯强撑眼皮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他和玛奇玛看电影那天估计也是这样。我转头去看早川秋,发现他也在笑,温和的微笑,仿佛有些白天隐匿的东西在这个时刻被稍微开了一点窗户。但窗户不是开向我的,而是开向电锯佝折的背脊。我看着早川秋被电视机屏幕光线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突然感到几处疼痛。太阳穴,喉咙,胸口,还有心脏。
后来电锯果然睡着了。早川秋把他扛进帕瓦的房间,重新坐回我身旁,电影还剩下足足九十分钟。
留下来睡吗?他问我,眼睛盯着屏幕。我抬头看时间,即将到午夜。随后我感觉有点冷,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又用翅膀半裹住身体。
我睡哪?电影里亚历山大的妻子阿德莱德正在地板上嚎哭,幔帐似的裙摆四散开来,如同溺水的奥菲莉娅。我提问时目光也离不开这幕场景。
“和我睡。”他干脆地回答,“我把床让给你。”
他房间的门没关,我回头往里看,床上盛着泠然的铅光,一副无法给人带来任何一次好睡眠的样子。但我被他先斩后奏的睡地板的牺牲架住了,再拒绝显得我很不知好歹,还会打破我自诩的礼貌。想了想我还是决定答应,顺便问他有没有多余的牙刷和毛巾。他思索半天,蹦出“没有”两个字来。
“那算了,等等我去取点帕瓦的血漱漱口。”
“……能漱干净?”
“人类君,要我说,你就是什么都信才这么短命的。”
早川秋哧地笑出声,支着脸颊看我,“是我理解不了恶魔,觉得再离奇的事你们也干得出来。”
他比电锯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定刚才他把电锯扛到帕瓦房间的时候就想干脆倒头睡了,因为他看上去真的很困,说话也变得像酒后的推心置腹,从头到脚都释放出袒露。有一丝不可目视的清凉的愉悦渗入我和他之间的空气里,大概是他把窗户也向我敞开了一道缝隙。
最后我们还是把电影看完了,躺下已经快凌晨两点。快睡着之前我叫了他一声,他没应。我兀自说下去,亚历山大的誓言是人类的谎言,他献上的一切都是他物,他向神索要的拯救其实是另一种摧毁。
沉默有顷,半晌后早川秋说:“可他最后也失去了理智。人没有理智就不算人了吧,他也奉献自己了。”
“我的意思是,摧毁永远不会被谁停止,”我翻身面对墙壁,“牺牲也许没有意义。”
“牺牲和赎罪不一样。”他声音愈发轻,“睡吧。”
自从这天开始我几乎没再回过自己家,下班就被早川秋拉过来,吃饭,看电影,睡觉,墙角那堆影碟里所有他搜罗的苏联片子被电锯挨个挑出来播,至今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部——我恳求和威胁参半地让他别再淘新的回来了。至于电锯,我怀疑他是想要报复我,试图让我这个刽子手做我枪下亡灵的吊唁者,试图用有关苏联的影像唤醒我的惭愧以告慰她死去。可他自己也是恶魔,应该明白我们讨论惭愧这种不痛不痒的话题会显得很荒诞。把长枪掷进她身体时我连这个武器损耗了多少寿命都没感觉到。太普通了,这支枪,就像指尖被划破渗出极少的血珠一样,很快就会愈合的普通。
我和早川秋说起这个,他像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闷声笑了半天。他只是想看电影而已,笑完了他说道。
不一会儿他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不过,可能他真的有吊唁的意思。”
“你平时真该少扫点墓,”我发自内心给他提了个建议,“电锯就是看你这样才对吊唁产生了这种无聊的憧憬。”
“没去几次啊,”他握着方向盘往左一拐,声音仍旧平稳,“哪有这么多全尸。”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没想到早川秋现在也能对生死说出这种狎弄的句子来。不过我想这不是坏事,说明于他而言这偌大的世上至少有两个人的命并非需要避之不谈的东西。这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我。他把恶魔与他自己相提并论,那仇恨应该也正在泯然吧。转念间我开始动摇,怀疑玛奇玛的安排是不是真的有些高明之处。
晚上吃完饭我问电锯今天打算看什么,随口提了一句安哲罗普洛斯怎么样。他十分斩钉截铁地回说不看,让我意外了一下。我等他告诉我原因,然后他一屁股坐到那座碟片山前,眉头深锁着思考要选哪一部,神情颇肃穆。接着他说玛奇玛教过他,如果一部电影能让他哭或者能让他睡着,就是好电影。但他和玛奇玛看安哲电影的时候既不想睡觉,也不想哭,只记得玛奇玛那天把她的麻花辫搭在了靠近他一侧的肩上。
我因为他对玛奇玛无条件的确信也不由得将我的好奇置于无比真挚的语境:“你觉得这其中有合理的逻辑?”
“反正听玛奇玛小姐的话不会错。”他抽出一张梅尔维尔的《红圈》,动作毛毛躁躁的,引发碟片山的小型坍塌。
看这个?我问道。这时候帕瓦追着他的猫冲出来,在早川秋家不大的客厅里跑来跳去好几圈。电锯习以为常地在这一人一猫的动静里继续翻碟片,刚才他抽出来的《红圈》被重新放回了顶上。
“电锯君,”我的好奇接着另一个问题,“要是玛奇玛让你杀掉我,你会怎么办?”
“如果天使没能杀掉我,我就会杀了天使吧。”
“让你杀掉帕瓦呢?”
“……玛奇玛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说的,玛奇玛的话总是不会错。那早川呢?”
“啊……”电锯停下翻碟片的动作认真思索起来,几乎过去了快半分钟他才说,那我还是逃跑吧。
话音刚落,刚才下楼丢垃圾的早川秋就回来了。他很快发现我跟电锯之间气氛似乎不寻常,随即向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冲他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仰头看着他说,电锯比你聪明多了。
他当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和平时一样,只是短暂皱起眉头,并不再追问下去。我追随他再次忙起来的背影,第一次来那天看塔可夫斯基时的疼痛冷不丁从心脏底部浮出些许征兆,始料不及地重现了。旋即我发现我对这种疼痛的感受和理解是分开的。疼痛时我不察觉这意味着什么,疼痛过去我才意识到,我是在觉得早川秋可怜,我是被这份未竟的、直至我和他其中一个死去才能够结束的怜悯刺痛了。恍惚中我耳边响起他的声音,今晚看什么?我陷入某种沮丧,告诉他还没有人决定出来。他哦了一声,去阳台点了支烟。
最终我们这晚什么也没看就睡了。
半夜我醒来,床边地铺上早川秋不在。我下床出房间,看到阳台角落里似有若无的烟雾正升起又弥散。于是我走过去倚在门框上,说,你就是这样吊唁的吧,没有全尸的人。他从长长不少的刘海里抬起眼睛,侧头扫视了我一遍,然后问:你不冷吗?闻言我把翅膀略略收拢一些,盖住我的手臂和肩膀。穿衣服很麻烦啊,现在还没到需要起床的时候。我说。他看着我的翅膀半天没说话,好像分分秒秒生长于我背脊的这副东西庞然到肉眼的视野都难以将其吞没,需要他尽力缩紧瞳孔,才能看清边缘的那些羽毛。
“电影你打算看到什么时候算完?”
其实早川秋这个人隐约脸皮很厚,听到我的拆穿他竟然只是面不改色地把燃到一半的烟再次塞进嘴里吸了一口,丝毫没有辩解的意思,仿佛我会猜到他才是始作俑者他也早在一开始就想到了。
“不好说。秋天?或者冬天。”
真相这类东西于我而言没有太强的吸引力,有的真相如若被隐藏我也倾向于认为这其中必然有既定的命轮,我不必伸手干涉。但他的厚脸皮让我产生了一点胜负欲,非想要知道他每天都把我拉回他家,还拿电锯想看电影当幌子的理由是什么。
问完,他的烟也刚好抽完,回答我的问题万事俱备,他没有拒绝的余地。而后他用那副目送路人的神情面朝向我,只不过他游移的目光因为我此时此刻站定于他身前而被锚在原地,形成了朦胧却持久的端详。他平稳地回答道:“我需要解决掉我的恐惧。”
我没听明白,又因为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恐惧直言不讳感到有点吃惊。
他继续说下去:“梦里你的翅膀被谁毁了。你掉下悬崖,我用一根风筝线拉着你。”
“你做噩梦了。”
“不,是恶魔。”
“梦魇恶魔?”
他点头,仔细描述起来:“每次做的梦都完全一样,而我清楚知道我在做梦。但最近越来越难让自己回到现实里来,并且出现了濒死的预感。”
“你先解释一下濒死的预感是什么。”
他把身体伏下去,用手肘支在膝盖上,反折着手背撑住侧脸,仿佛他原本是打算要蹲下去,却因为什么东西不得不维持自己对人间的敞开,不得不扬起头来抵抗过剩的疲劳。
“预感就是,这个梦本质上是无解的。我恐惧的结局发生,我彻底崩溃,然后我死在梦里面。”
“不发生呢?”
“不发生,那我会逐渐被这个恐惧支配,直到未来的某一天我终于忘记我是在做梦,永远不会再醒来。用现实的情况来打比方的话,就是现在谁立刻把武器插在我心脏上和五年后我注定会死的区别。”
“所以你想到唯一可能成功的解法是解决恐惧。”
“是。”
“那和看电影的联系在于?”
“和看电影当然没关系,”他不再看我,把目光转向阳台之外,“是我觉得如果可以确信你在我旁边,也许恐惧就会消失。”
这时候我忽然被什么笼罩,是那天我与他脱手刹那,狂风席卷的穹隆之下荒瀚吊诡的寂静。眼前的早川秋让我想起前几天看的电影里遗物一般被挂在主人公卧室墙上的画。画中巨大的森林湖泊畔,有个像雪上断枝一样单薄的人静伫着。电影的名字我忘了,画的名字却很好记,是格拉祖诺夫的那幅泪湖。当下这个时刻我和早川秋在东京一间普通房屋的阳台,半步之外是密密麻麻无数个睡梦的屋顶,犹如波澜展开后即将重新凝固的湖面。眼泪是注不满那样大一片湖的,但湖畔的人永远不会停止流出他的眼泪。
我们重新回房间睡觉,一个小时后我又醒了一次。这次早川秋睡着了,或者说再次做起了我的翅膀被毁,他用风筝线在悬崖上拉住我的梦。我看见他渗出冷汗的额头上粘满乱发,忍不住伸手拨了一下。随即他动了动。我猜此刻梦中他正双手淌血,而梦中刺骨的痛切让我正在触碰的这具身体也同样遭受着无止境的凌迟,以至于放在我脊骨上的他的手变得越来越潮湿滚烫。
睡之前我说,早川秋,恐惧始终无法消解的原因是你从未真正确信过我存在于你身旁吗。他摇头,神色里露出显然的困惑。
“我确信,你明明就在这里我如何不确信。”
于是我想到一个很笨的办法。
我抱住他,近乎镶嵌的环抱。人类血肉的高热、心脏过速的震颤、歇斯底里的喘息,这些东西伴随着那场仍未退去的狂风,涌入我赤裸的皮肤。然后我靠近他的耳朵说,不要怕,早川秋。我不会死。我不会死的。
*
“今天看什么?”电锯打着哈欠问我和早川秋。
凌晨我被早川秋叫醒的时候,他的脸在破晓前的薄明中氤氲不清。也可能是我没睡醒,眼睛还没开始正常运作。但这让我想起伍迪·艾伦,那部《解构爱情狂》里无法被聚焦的人。
“看部美国片子吧。现实的废物,艺术的天才。”
早川秋笑着说,看来今天不会犯困了。
台词多到没空困。我肯定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