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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权翻译】队长归我,麻烦留给你们

Summary:

Ilya Rozanov 出了场“小车祸”(至少Ilya的原话是这么说的)。Shane Hollander因为这事儿直接精神崩溃了。与此同时,彻底石化的 Hayden 正在心底疯狂祷告:要么随便谁来把他一脚踹进湖里,跟他说这整件事不过是个低级的玩笑;要么干脆天降陨石大家同归于尽得了——到了这份上,他真的一点儿都不挑,都别好过吧。至于边上的 J.J.,他正拼了命地想往脑子里灌漂白剂,好把自家那位一本正经的队长正和该死的 Ilya Rozanov 疯狂激吻的画面给彻底洗干净。
对于蒙特利尔冰球队来说,这可真是个如常不过的太平日子。

Notes:

原作注:我没啥好说的了,这几个人最近让我上头到我脑子身体和灵魂都没有别的东西了。

译者注:此文为授权翻译。原文为Our Captain, Their Problem, 作者Bruja_oscura
原文指路: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75575896

此篇的时间线在Heated Rivalry和The Long Game中间,2017-2018赛季。Hayden和J.J.年度最佳好助攻(各种意义上)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波士顿的空气对 Shane 来说,总是藏着噼里啪啦的火星。

今天,这种紧绷感不再只是赛前面对即将到来的对决时的肾上腺素,更像是一道带着私密气味、见不得光的暗流,贴着他的皮肤低低嗡鸣。他站在棕熊队训练馆的客队更衣室里,一把扯下被汗水浸透的训练服。更衣室里吹着那股熟悉的冷气,寒意仿佛能渗进骨头,正好撞上他努力藏在肋骨下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那团火。

他们就在这儿,同一座城市里,共享四十八小时。明天的比赛是只是个幌子罢了,是他们必须交给公众的答复。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才是正题。

想念 Ilya 的痛苦仿佛已经成了他大脑里的后台运行程序,低频运转,从未停歇。他们能偷来的时间太少太少了:要么是兵荒马乱的一宿,要么是一通压低嗓音的电话,怎么都不够。在湖边小木屋的时光改变一切之前,日子反而好过些——那时候他们都是装傻的高手,能熟练地把感情分门别类,塞进心里的抽屉里藏起来。

可现在,在那些坦白又赤裸的交心之后,在那些不需要时间表、不需要保密的日子之后,这份爱已经满溢到无法收纳。它带着一种甜蜜的痛苦,让每一次机场告别都不再只是必要的保密工作,而更像一道结痂又被自己撕开的伤口。再加上 Ilya 转队到渥太华的传闻正闹得沸沸扬扬,这个赛季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场尤其折磨的挑战。

不过至少这两天,他能喘口气。

他在同一个区号下,这意味着他不必再呆呆盯着卡成马赛克的视频通话。他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共享的清晨时光。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豁然开朗了起来,亮得甚至有点过分,差点短路了他一贯的赛前节奏。这一点儿也不理智,但 Shane 并不在乎。

今晚,等他应付完球队的聚餐后溜出来,他就会在那间闻起来有檀香和咖啡味儿的公寓里,在那双最懂得怎么抱紧他的臂弯里睡着。他会醒来,看见那抹该死又完美的坏笑。不必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的情绪,不必再在半夜灰溜溜地撤退。

Shane 已经不再为自己如此渴望 Ilya Rozanov 而感到一丝羞愧了。

“你期待比赛吗,队长?”J.J. 把护肩甩进更衣柜,随口发问。

“那还用说。”Shane 笑了,那是真心的。他期待那种规则控制之下的混乱,期待纯粹竞争带来的肾上腺素。但他更期待的是,隔着六十英尺的冰面,在开球圈之间,与 Ilya 交换的那个只属于他俩的、隐秘而灼热的眼神。

那是专属于他们自己的游戏。

更衣室里的气氛这会儿放松又散漫,充满了训练后疲惫的球员和一些垃圾话。Shane 半听着队友们争论哪家汉堡最正宗,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晚要逼 Ilya 陪他看哪部烂俗的真人秀。

然后,一切都突然变了。

“——卧槽,你们看这个。”新秀 Lafleur 举起手机,“刚刷到的。波士顿那位‘明星男孩’今天早上倒大霉了。”

Shane 猛地抬头。那个代称像个开关,直接戳中了他的神经。

“Rozanov?”有人问。

“对。他在 斯托洛高架上把保时捷开上了路灯杆。估计是有黑冰。”

他的世界陡然崩塌了。

更衣室里的嘈杂声——器材的碰撞、冲澡房的水声——瞬间被压成一片空白。他那台原本高速运转的大脑戛然刹停,只剩下刺耳的静电一样的嗡嗡声。他站了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动。

“什么?”这个词从他嘴里出来,平直而空洞,“你说什么?”

Lafleur 被他突然降到冰点的语气吓了一跳,把手机转了过来:“就这个。刚出的突发新闻。还没说具体细节。”

标题像一记重拳,直接砸在他心口上——《波士顿队球星 Ilya Rozanov 卷入车祸》

下面那张照片几乎让他当场窒息。Ilya 那辆银色的保时捷 911,车头被撞得缩成一团,抵在扭曲的路灯杆上。碎玻璃在结霜的柏油路上闪着冷光。Shane 的视野缩成了一个黑洞,他只能看见那团扭曲变形的金属,还有车厢里惨白的安全气囊。

“暂无生命危险。”新闻这么写。可他们一开始总是这么写。

他得没事。他必须没事。Shane 盯着那点少的可怜的文字,眼睛拒绝眨动:“车主正由救护车送往麻省总医院,情况不明。”

情况不明。

Shane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差点当场吐出来。冰冷的恶心感从他的腹部直冲而上。他刚刚在脑海里精心为他俩搭建的未来,顷刻间粉碎。他身体里小心翼翼呵护在肋骨后的那点温热被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的真空,只剩下纯粹又浓重的恐惧。

他的手开始发麻,呼吸猛地一窒,发出了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尖锐而疼痛的抽气声。他没听见周围开始冒出来的问题,也没注意到那些投向他的担忧目光。

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被一种原始而单一的指令驱动,这种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得找到 Ilya,现在, 立刻,马上。

他机械地把脚塞进鞋里,连鞋带都没系——正常情况下一丝不苟完美的Shane一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但现在不重要了——他匆忙间抓起外套和钱包。

“Shane?”

Hayden 的声音近在咫尺,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你还好吗?”

Shane 没有回答。他下意识开始挪动步伐,僵硬又机械地朝门口走去,脑子里只剩下那辆车的画面,还有那几个字眼在循环播放——情况不明。情况不明。情况不明。

他的好朋友几乎是立刻追到走廊里,挡在他前面。

“嘿,开口跟我说说话。怎么了?”

Shane 停下脚步,看向 Hayden——他的左边锋,那个无论在场上还是场下,都最懂他节奏的人。除了那一个他小心翼翼藏了十年的秘密。

恐慌在体内翻涌,几乎要撕裂他引以为傲的自制。他强行把这种恐慌按下去,压到最深处,他需要冷静。他必须至少尝试说点儿什么,也必须让 Hayden 至少有一点头绪,好让他愿意帮自己。这个秘密可能包不住了。

“我得去麻省总医院。”Shane 说,声调平直,透着点不自然的颤抖,“现在就得去。”

Hayden 眨了眨眼,一贯的轻松表情转成困惑。“医院?为什么?你受伤了吗?被冰球砸到了?”

“没有,都不是,但我必须马上赶过去。这对我很重要。”

Shane 的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暗自希望Hayden在无需解释的情况下理解这件事现在的紧急性。“你得开车送我。我不能……我现在没法儿开车。”

这是客观的事实。他的手在发抖,完全停不下来。

Hayden 脸上的困惑很快被担忧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丝恐惧。“Shane,你吓到我了。这是怎么回事?是你家人出事儿吗?出什么事儿了?”

这时 J.J. 也从更衣室出来了,脸上的笑在看清场面的瞬间消失。“怎么了?搞得像五级火警似的?队长看起来像在抢七的时候被罚下场了?”

“他说要去麻省总医院,但不肯说原因。”Hayden 低声解释说,眼睛始终没离开 Shane。

Shane那层强撑出来的冷静开始崩ta6,压力已经大到无法继续承受。窒息感中他努力在嗓子眼儿里挤出一条缝,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又绝望。

“求你了。”Shane 说,声音紧绷而锋利,几乎割开了走廊里的空气,“Hayden。求求你了。我一定要去。我……我上车再解释。我只是……我现在必须得出发。”

他看见了那一刻——他们对他的担心,终于压过了困惑。

Hayden 和 J.J. 对视了一眼。多年并肩作战积累下来的无声交流在他们之间完成:他是我们的好兄弟。如果他像这样求我们,那我们一定得走。

他们的队长出了大问题,而他正在向他们乞求帮助。

“好。”Hayden 说,语气变得果断,像是在比赛的时候讨论战略那样严肃,“好。我租的车就在外面。走。”

J.J. 没再多问,自动站到 Shane 右侧,形成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姿态。

三个人穿过球馆后方的通道,在紧绷而仓促的沉默中前行。Shane 丢了魂一样却又带着某种坚决地走在最前面。他看不见路过的工作人员,也无法感觉到推开通往球员停车场的门时,波士顿的寒风狠狠刮在脸上的触感。

他脑海里只有那辆变形的车,心里也只剩下一件事——他必须赶到 Ilya 身边。宇宙里的其他一切,都不重要了。

 

***

 

车里安静得可怕。

Shane 一个字都没说。

他的意识和神经被拉成一根细线,绷到极限,稍微一动就会咔嚓断裂。所有多余的感官、思考和判断都被强行切断,只剩下他对自己下发的一个冷硬又残忍的命令——撑住、别倒下。

吸气。数到五。
再来一次。

窗外的波士顿街景一闪而过,红砖外墙、锈迹斑斑的铁架、灰白的天,全都被车速抹成没有意义的模糊背景。他的眼睛木然地睁着,却什么也没进入视野。

前排传来压低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他知道是 Hayden 和 J.J.,但那些词句像泡了水似的,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他不安的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盖过了一切。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不是谁在说的什么,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扭曲、挤压、断裂——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回放。他明明没有亲耳听见,却偏偏复刻地得清清楚楚。

呼气。数到五。

这个节奏是他唯一觉得还能抓得住的东西。Shane 死死攥着它,把那些疯了一样往外涌的不安念头往下按,按回他平时用来装战术和赛场数据的地方。可这一次不行了。那些他心里的抽屉再也撑不住了。

手机屏幕上他瞥到的那副车祸的画面硬生生闯了进来。

银色的车头塌陷下去,漂亮的线条彻底变形,驾驶座那一侧紧紧贴着冰冷的路灯杆——

他猛地睁大眼睛。

吸气。数到五

撞击发生的那一刻,Ilya 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像钝器一样砸下来。他甚至无处可逃。

他会不会……害怕了?

Ilya。那个在冰球场上从不退让的人。那个把危险当成乐趣的人。在那一瞬间,在真正来不及反应的那一瞬间,他有没有感到恐惧?

他有没有听见那声音?

那是车,还是整个世界,在他耳边碎掉?

Shane 的胸口开始发紧。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却又停不下来。

他会祈祷的。他一定会。

在那一切无法挽回的最后时刻,他一定在想他的母亲。那是本能。那是他藏得深深的执念。他会不会觉得马上要见到母亲了而感到一丝丝释然?那他有没有……想到 Shane?也像Shane现在一样在悲伤中分崩离析了吗?

这个念头几乎让他窒息。

然后,最糟糕的那个念头趁虚而入: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孤零零一个人,是不是感受到的只有孤独呢?

十年。

十年里,他们小心翼翼,聪明得近乎冷酷。用隐秘的触碰、约定俗成的暗号,在阴影里一点点搭建起这段关系——因为公众的目光太亮了,亮到会让他们丢掉太多太多。十年里,他们骄傲,也胆怯。谁都不肯先把心彻底摊开,谁都怕那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没有退路。十年里,Ilya 一直一个人固执地扛着他那颗善良又孤独的心。习惯了不多说,习惯了自己消化,习惯了把对Shane的需要和渴望藏得很深很深。而 Shane——他太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了。身边来来去去人满为患,却始终感觉孤身一人。他曾经发过誓。他发誓,余生都会用来确认一件事:确保Ilya 再也不会这样孤单。

可现在呢?他做到了吗?

呼气。数到四。

这个世界正在他眼前开裂、塌方,覆水难收。

他将要一个人面对没有Ilya存在的下半辈子,活在一个没有Ilya的世界里。如果 Ilya 不在了,那他所在乎的一切也都不在了。那种笑声,那种只属于他的、带着胜利意味的低笑,会从世界上消失。Ilya那种仿佛天生就属于冰场的掌控者的锋芒,如今将彻底消失。

联盟比赛会继续。比赛会继续。世界会继续运转。冰面会一如既往地冷酷而明亮。而 Shane 自己的人生,会在这里被生生劈开,裂成一个再也无法弥合的之前,和之后。

就在 Hayden 租来的那辆车的后座上,他提前哀悼着那个男人——他的劲敌,他的另一面,他的归属。他也在哀悼自己。那个只在短暂但灿烂的一瞬间里完整过的 Shane Hollander。

那个即将碎裂,碎到再也无法重启的自己。

他的胸腔猛地一紧,紧得仿佛连空气都塞进不去了。

 

***

 

那二十分钟的车程,漫长得像是一辈子。

像是另一条已经被强行展开的人生分支——最糟糕的结局早已发生,在 Shane 的脑子里无声地、残忍地循环播放。 像是一整段人生,都被困在一个问题里:他们最后说的那句话,会不会真的就是最后一句。

车子甚至还没完全停稳,Shane 就已经推门飞身下了车。车门在身后重重合上,把 Hayden 那声“Shane!等等!”关在了里面。他穿过停车场的柏油路,步伐介于奔跑和行走之间——不够快,却又快得失控。

自动门“嘶”地一声滑开,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人类恐惧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大厅亮得过分,空旷而嗡鸣,像一座塞满了坏结局墓碑的教堂。他的心脏在喉咙里疯狂扑腾,像一只被困住的鸟。绝望在血管里燃烧,却是冰冷的,把他的全部注意力,硬生生磨成了一个尖锐的点。

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身后有人跟上来——Hayden 和 J.J.,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下意识的防守站位。但他们现在只是他余光里的一丝影子。

Shane 直线冲向主接待台。护士抬起头,脸上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没有多余情绪的平静。

他甚至懒得寒暄。Shane 前倾身体,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Ilya Rozanov。 我是来找 Ilya Rozanov 的。他在哪儿?”

他的声音绷得太紧,太赤裸,褪掉了平日里那点克制又客气的外衣。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争论。准备恳求。准备动用一切关系。 准备失控、准备大喊大叫。

没人能拦着他。

他把自己困在那条狭窄而疯狂的恐慌通道里,甚至没察觉到,自己身后那一瞬间来自J.J和Hayden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护士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动。她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屏幕,神情在某一刻发生了细微的变化——那种迟来的、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谁”的松动。“先生,您的名字是”

是真不认识? 还是在给这位声名在外、此刻却明显站在崩溃边缘的蒙特利尔 Voyageurs 队长——一个正为波士顿棕熊队当家球星失控询问下落的人——留下一点体面?Shane 此刻已经无暇去分辨了。

“Shane Hollander。”

护士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很轻、几乎察觉不到的确认动作: “ Hollander 先生。我们正准备拨打系统里的联系电话。” 她顿了顿,看向屏幕。 “您被登记为 Rozanov 先生的第一紧急联系人。”

有那么一瞬间,Shane满身的恐慌被一种近乎失控的震惊淹没。Ilya 把他写成了紧急联系人。写的是 Shane,不是经纪人,不是队里的管理人员,而是他。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这个信息到底意味着什么,就被护士接下来的话彻底砸醒:“他已经从急诊转到单人病房,今晚会在那里住院观察。 他在四楼,418 房间。目前情况稳定,人是清醒的。您可以上去看他了。”

那一刻的卸下劲儿来,来得太猛烈了。像是一圈死死缠绕在他胸腔周围的铁丝,被骤然拧松。 Shane 几乎站不稳,只能勉强吸进一口完整却颤抖的气,然后拖着自己已经毫无知觉的双腿朝电梯走去。他踏进电梯,几乎是用了吃奶的劲儿砸下了四楼的按钮。 力气大得没有必要。Hayden 和 J.J. 跟着进来,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像是在一场冲突中,队友跟着队长一起进处罚席那样自然。电梯门合上,把三个人封进一个紧绷、嗡鸣的小小空间。电梯里干净的像镜子一般的金属墙上映出他们的脸,两个队友,悄悄盯着他们队长脸上那种被彻底击溃的茫然。J.J. 眼睛睁得很大,视线在 Shane 和 Hayden 之间来回游移。 Hayden 微微张着嘴,最初的震惊正在迅速被一种滞后的理解取代。但不管他们心里翻涌着什么——困惑、猜测、寻求着一个解释——
他们都沉默地,却坚定地站在Shane的背后,像两名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依然守在他身边的护卫。

电梯“叮”的一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滑开。Shane 冲了出去。他奔向走廊深处那间病房,奔向那个他刚刚几乎已经在心里失去的人。在那些只剩下恐慌的时间里,在那些被恐惧完全占据的分分秒秒之后——他终于看见了他。

Ilya。

他靠在一堆雪白的枕头中间,脸色苍白、疲惫,却毫无疑问——活着。左臂从指节到手肘被亮蓝色的石膏包住,搁在腹部。右侧颧骨和太阳穴溢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紫黄淤青,在他略显苍白的皮肤上看着格外刺眼。

理智来讲,这根本不算什么。他们都是打冰球的。Shane带着断裂的肋骨上过场;Ilya也挨过正面飞来的冰球导致血流满面需要缝针。石膏和淤青?在他们的职业生涯里,不过是意味着可以休赛一阵儿的小插曲。可Shane胸口那股窒息般的恐慌,丝毫没有消散。

他男朋友的眼睛——那双永远锐利、审视一切、漂亮得令人恼火的眼睛——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他。那目光亮起来的时候,Shane甚至感觉到了那目光触摸到自己的温热实感。

“Solnyshko(小太阳)。” Ilya低声吐出那个昵称,像终于松出的一口气。他的笑容疲惫却真实,眼角轻轻皱起。

Shane看见了那个笑容。看见了那个完好无损的、在正常呼吸的人。而他强撑了一整个小时的防线,彻底崩塌。

“你这个该死的大混蛋。” Shane低吼着冲进房间,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最痛的地方撕扯出来的。

Ilya的笑容一滞,化成无奈但又宠溺的担忧:“Hollander——”

“快闭嘴吧!我不想听你说话!” Shane整个人像一根失控的电线,在这片无菌空间里激得噼啪作响。他在床尾来回踱步,双手反复攥紧又松开,整个世界只剩下病床上的那个人——这份美得要命、又残忍到让他无法承受的恐慌的源头。他们完全忘了背后还有人跟着,直接变成了可以被消掉的背景音。“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把你那些破车卖掉?你非要开那么快干什么?冰球给你的肾上腺素还不够?你有送死倾向是不是?”

“甜心(sweetheart)——”, Ilya试图再开口,声音低沉, 试图安抚。他微微动了一下,吃痛地蹙眉,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因为那就是你的下场,Rozanov!” Shane的声音拔高,濒临破裂。他整个人都在抖,那股颤栗从内里翻涌而上。“你这样开车真的会死的!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会怎么样?!”

“Zolotse (亲爱的)——” Ilya叫他,这次更用力了,手朝他伸过来。可Shane已经被自己的恐慌拖进了一个无底的漩涡,够不到Ilya递出来的那根救命绳。

“我也会死!”Shane几乎是在喊,脸色惨白,冷汗淋漓,呼吸又短又急,自己却毫无察觉。“我会跟你一起死,Ilya!你想这样吗?!你在路上像个疯子一样开车之前,有没有想过这一点?!没有!你根本没想过!你这个自私的混——”

“Shane!” Ilya的声音不大,却锋利。像一声命令,直接截断了这场失控。Shane猛地停住。喉咙里卡住的下一个字,变成了一声湿漉漉的、受伤的呜咽。

“干嘛!” 他回吼,满是绝望的反抗。

Ilya死死盯着他,目光专注而坚定,像在点球大战时那样。“我需要你尝试做一下规律呼吸。”

话语简单、直接。直到这时——在脑海的尖叫被那一句话短暂掐停之后——Shane才终于找回了对于自己身体恐慌发作的感知。世界开始视线里模糊了界限,天翻地覆。他的胸口像被压进了一台液压机里,每一次吸气都显得又急又浅,拼命,却远远不够。他在过度换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而尖的哨音,失控又狼狈。他颤抖着抬起手,抹过自己的脸,指尖却只碰到一片滚烫而湿滑的痕迹——是眼泪。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哭了出来。

他站在那里,心中的担心彻底暴露,像一场无声风暴的中心。门口那两道人影到底是不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Ilya的目光只在他身后掠过了极短的一瞬,扫到Hayden和J.J.僵住的身影。Shane看见了那一瞬间的了然,看见Ilya嘴角微不可察的收紧,却没有震惊,没有慌乱。
如果说有什么,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反问——那又怎样?下一秒,他的注意力全部回到Shane身上,强烈得几乎有实感。
房间里唯一重要的,只剩下那个正在崩溃的人。

“快过来。” Ilya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回到那种只在黑暗里、或这种时刻才会出现的温柔状态。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床垫。那不是请求,是指令,是战术指挥。

而Shane,一向很擅长执行来自Ilya的指令。

他的双腿像两根长度不一的高跷,拖着他往前走。他几乎不是坐下去的,而是直接塌进了 Ilya 示意的那个位置,床垫在他身下微微下陷。所有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同时抽离,只剩下一种空洞又颤抖的疲惫。他小心避开石膏,靠进 Ilya 结实温热的身体里,把额头抵在他完好的肩膀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医院肥皂的清洁味,叠加着 Ilya 本人的气息——像一枚锚,把他牢牢钉在现实里。Shane 紧紧闭上眼,又一波无声的眼泪涌出,浸湿了医院病号服那层薄薄的棉布。

Ilya 用没受伤的手立刻环住了他,掌心沉稳而有力,落在他两肩之间,像在确认他还在这儿。 “没事儿,”他低声哄着,嘴唇贴着 Shane 的太阳穴轻轻震动。他的英语变得柔软,棱角被磨平,语法简化成最本能的东西,“没事儿,solnyshko(小太阳)。我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至少今天不会。”

他开始在 Shane 背上画着缓慢而坚定的圈,节奏稳定、不容置疑。“跟我一起呼吸,好吗?吸……呼。像这样。” Ilya 刻意地深吸一口气,胸腔在 Shane 身侧鼓起,又缓慢地吐出。 “学着我。对。很好。”

Shane 尝试跟上,最开始他的呼吸仍旧破碎、失序,但一点一点、几乎带着一丝丝疼痛,终于开始贴合上 Ilya 的节奏。压在胸口的重负,也以毫米为单位一点点松开,。

“看到了吗?”Ilya 的语气带着熟悉的、温柔的调侃,却像抚摸一般轻柔,“你总是这么夸张。加拿大的大龄宝宝。我练习时都受过更重的伤呢。”

Shane 在肩膀里发出湿漉漉、抗议的低声。

Ilya 轻笑着,手指梳过 Shane 颈后的汗湿发丝,“是真的。这没什么。车啊……啊,糟了。挺可惜的,多好的一台车啊。但我呢?我很坚强。你知道的。”他把嘴唇贴到 Shane 的发际线上,那动作自然到让 Shane 再次感到喉咙一紧,“我要继续赖着你一辈子呢,Hollander。这点儿冰和金属框架算什么。我就跟那个牛皮癣一样,根本摆脱不掉的。”

Shane 发出一声哭笑不得的哽咽声,发疼,却又莫名其妙带着点甜甜的味道。

“这样,”Ilya 满意地低声说,“比你刚才那样失控的大喊大叫好听多了。”他继续在 Shane 背上画着圈,是他独特的那种踏实触感,“你把大吼那个劲儿浪费得太多啦,你得留着点,留着等下次他们逼我吃医院里的恶心饭的时候,再跟我一起用好吗?”

Shane 虚弱地点点头,靠在他肩上,体内剩余的肾上腺素一点点消失殆尽,他整个人变得松软了下来。在寂静中,他能感受到 Ilya 心脏稳健而有力的跳动贴着自己。他还活着,就在这里,属于自己。他曾经被恐惧而压缩到一个临界点的世界,终于缓缓展开,让他能重新感知到 Ilya 手在背上的真实触感,还有他的声音,他真实的呼吸打在自己身上的温柔。

直到自己的呼吸终于回到接近正常的节奏,胸口那股几乎要把人拧碎的紧绷感退化成一阵迟钝的酸痛,Shane 才意识到,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并不单单是因为他因为恐慌导致的感官过载慢慢消失了。

他从 Ilya 的肩窝里抬起头,眼睛又肿又涩,眨了好几下,才看清周围。

门口空了。

Hayden 和 J.J. 已经不见了。房门被轻轻带上,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让走廊明亮的灯光细细地渗进来。

一股新的、不同于恐惧的热意猛地冲上 Shane 的脸颊。

“他们……走了。”

“嗯。”Ilya 低低地应了一声,手依旧在他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安抚着,语气里毫无意外,“你朋友还算有眼力见,至少对加拿大人的标准来说。”

他顿了顿,语气懒洋洋的。

“看到这么大型的情绪崩溃现场,他们早就该知道该识相退场了。怎么着也得给一个因为男朋友一点小擦伤就情绪崩溃的疯子留点私人空间给点面子,你说是不是。”

“J.J. 是加拿大的法裔。”Shane 轻声纠正,完全是条件反射,在余悸未散的恍惚里自动冒出来的下意识较真儿。

Ilya 的嘴角微微一挑。

“那不是更完蛋吗。”

那种熟悉、时常甚至有些荒谬的争论——他们曾为吃什么、听什么音乐、还有讨论联盟最佳球队时吵过无数次——这些争论成了抛向Shane努力奔向的岸边的救生绳。Shane 抓住了它。湿润、颤抖的呼吸几乎带出笑意,“你真是烦死人了。”

“但你就偏偏吃这一套。”Ilya 说,声音压低,落进那种一贯笃定、从容的低音区,每一次都能让 Shane 的腹部像是有小蝴蝶在里面乱撞。他的拇指安抚似的摩挲着 Shane 的后颈。“现在,跟我说说。你在你的小脑瓜子里到底脑补了什么鬼东西?从头说。”

“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说清楚。”Shane 开口,话刚出口就显得太沉重,重得几乎直接卡在了喉咙里。他把脸埋进 Ilya 的肩颈之间,贴着他真实而温热的身体,借那份活生生的真实感让自己站稳。“就好像……我整个世界的地板都坍塌了。前一秒我还在想今晚该用哪部无聊的电影折磨你,下一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仍旧发抖。
“Lafleur 拿着手机,读出了你的名字,然后说——‘保时捷撞上了路灯。’我就……脑子直接宕机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一下子全涌上来,又同时死寂下去。我眼前只剩下那张新闻里的画面。你那辆车……被撞得面目全非。他们说你被送去了麻省总医院,情况不明。”

他感觉到 Ilya 放在他背上的手收紧了一瞬。

“我脑子里的念头根本无法构成合理的一条逻辑线,只剩下一块一块锋利又可怕的碎片。”Shane 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在想,如果你正在遭罪,而我不在你身边,怎么办?如果你最后的念头是——你又是孤零零一个人,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还是得一个人面对死亡呢?”

他的声音哽住了。“然后我又开始想到我们在小屋度过的夏天。我想到我好不容易终于拥有了你,真正地拥有了你,而那感觉就像……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个头。我气疯了。气你,为什么要开那辆该死的车;也气我自己,气我们这些年浪费掉的时间,气我自己只因为太害怕,不敢勇敢果断地……走到我们现在这一步”。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落在空气里。“接着,我就开始提前脑补永远失去你的生活了。我在脑子里给你办了一整场追悼会。我在想,我该怎么在心里把你的球员号码永久退役,然后想着……我该怎么继续打球,继续活着,在一个再也没有你的世界里。”

Ilya 放在他背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后又继续了动作,力道更轻、更柔。

“我的葬礼一定会办得很体面,”他慢悠悠地说,语气一本正经,“很多花。非常悲伤。还有一群火辣英俊的冰球运动员哭得一塌糊涂。”

“这一点都不好笑。”Shane 低声说,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还是一点好笑的吧。”Ilya 坚持道,唇角也跟着翘起,“我勇敢的队长。你能带领整支队伍,能正面应付记者,能在冰场上跟比你高大得多的人狠狠干架。结果就因为一条小小的新闻推送,你就……” 他用下巴朝 Shane 示意了一下。“变成这样。很可爱。”

Shane 心里很清楚,总有一天,他的男朋友一定会想认真谈谈这件事。Ilya 向来什么都看在眼里,对 Shane 的身体和思维方式的熟悉程度,甚至胜过 Shane 自己。他一定会想仔细聊聊——为什么 Shane 会彻底失控,那意味着什么,又反映了怎样的心理状态。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得等他们都更平静一些,等恐惧真正从 Shane 的身体里退潮。

现在,Ilya 正在做他最擅长的事:用调侃和温柔的触碰安抚他、转移他的注意力,把他们一点点拉回他们熟悉而安全的共享轨道中。而 Shane,对他毫无抵抗力,只能在这种被牵引的过程中,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一个缓慢而刻意的笑意爬上 Shane 的嘴角。他微微偏头,对上 Ilya 的目光。“你刚才是不是夸我很勇敢来着?”他问,声音里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熟悉的调笑意味。

Ilya 没有顺着那个笑去接招,只是稳稳地看着他,目光笃定。“你不是个勇敢的人吗,Shane Hollander?”

那还用说。Shane 在心里想,答案落进筋骨里,沉着、笃定。我能这样去爱你,还活得下来,本身就需要一种我以前从不知道自己拥有的勇气。

“是的。”他出声回答,笑意褪去,只剩下真诚。他知道 Ilya 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没说出的全部实话。“毕竟我心甘情愿忍受着你。”

Ilya 试图抱起双臂,结果想起其中一只还打着石膏,只好作罢,换成一个受伤又委屈的撒娇表情。“你不能对我这么刻薄。”他说,“我可是伤员,你看“。他用打着石膏的手勉强比划了一下,又夸张地垂回腹部,长叹一声。“我是一个可怜的病患。你应该对我好一点。给我喂葡萄。夸我好看。”

Shane 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紧绷之后,显得又陌生又美好。“你是我见过最不可怜的人。”他说,“你现在估计单手就能跟熊打一架,八成还能赢。”

“这倒是真的。”Ilya 点头承认,委屈的表情立刻化成了得意的笑,“但我还是值得一些同情吧。我还要葡萄,要紫的,不要绿的。绿的太酸唧唧了,像你有时候的性格。”

“我性格才不酸唧唧的。”Shane 抗议道,却已经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次性水杯,把吸管递到 Ilya 唇边。“给。葡萄会噎死你。你就先将就一下医院的水吧。”

Ilya 接过吸管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 Shane。
“你看,”他说,“你还是很贴心的。只是被你脑子里那层层尖叫、恐慌,还有没系好的鞋带绊住了而已。”

Shane 把水杯放回去,低下头,视线顺着落到自己的鞋上。

那双一尘不染的白鞋带此刻正毫无章法地踩在医院洁净的地面上,像一份赤裸裸的证据,证明他刚才到底有多失控。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它们带来的那股强烈的不对劲感,荒谬得几乎有点好笑。

他死死盯着那两根鞋带,仿佛它们才是一切灾难的根源。
“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他低声抱怨,“你也知道平时我对这种事情会很抓狂的。”

“那就现在系好呗。”

“可是我不想动。” Shane 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又把脸埋回 Ilya 完好的那侧肩窝里。为了鞋带打断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好像有点太不合理了。

“你真是好离谱一男的。”Ilya 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却满是宠溺,“算了。来,把脚给我。”

他用打着石膏的那只手示意了一下。“我帮你系。”

Shane 盯着他看。“你只有一只手能用。而且那只手现在还在抱着我。”

“那又怎样?”Ilya 耸了耸完好的肩膀,这个动作让 Shane 轻轻晃了一下,“我可以的。我会的东西很多。” 他眼里闪过一抹 Shane 再熟悉不过的危险光芒。“有些,只需要一只手。还有些,连手都不需要。”

Shane 脖子后面瞬间窜上一阵热意,和恐慌毫无关系。他低下头掩饰。“你别——我们在医院。”

“你太无聊了,Hollander。”

Shane 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还停留在那双碍眼的鞋带、还有Ilya 带着瘀伤和石膏却依旧神采飞扬的脸之间来回游移。那股汹涌的爱意涨满胸腔,几乎要把他自己的肋骨撑裂。

他低低嘟囔了一声,还是弯下腰,无视身体的僵硬与抗议,用最快、最利落的动作把鞋带系成了对称而完美的蝴蝶结。

他尤其在意的那种秩序感回归的那一瞬间,给他带来的安抚感真是立竿见影。

他直起身,立刻把全部重量重新靠回那具温热、结实的身体。“好了,”他说,“危机解除。”

Ilya 满意地低哼了一声,完好的那只手臂收紧,将他牢牢圈住。“看吧。你也不是什么都离不开我。你是个很能干的大孩子了。” 他在 Shane 的太阳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不过,就算是这么能干的你还是需要我。这个很好。”

Shane 在他怀里僵住了。那句话依旧是玩笑的语气,依旧熟悉,可他听见了那一丝极轻、几乎不可察觉的影子——Ilya 一贯用来自嘲的盾牌,底下藏着真正的恐慌:你不是非我不可。Shane 抬起头,只退开一点点,直视 Ilya 的眼睛。他需要他看清楚,需要他明白,这不是他随口开的一个玩笑。

他捧住 Ilya 没有瘀伤的那侧脸,拇指轻轻抚过他下巴的胡茬。

“但我需要你。” Shane 的声音低而坚定,把这一天所有的恐惧与爱意都压缩进这句话里。“光是想到可能失去你,我整个人就停摆了。世界停止运转。只有你,能让它重新开始。” 他停了一下,额头抵着 Ilya 的。“你自始至终都是我唯一的那个。我没办法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里。我再也不想有这样的假设了。我爱你。”

Ilya 脸上那点强装的戏谑彻底碎裂了。

只属于 Shane 的、毫无遮掩的柔软浮了上来。他的笑容不再张扬、不再得意,而是敞亮而真实,几乎让那张带着伤痕的脸焕然一新。

他侧过头,在 Shane 的掌心落下一个又重又久的吻,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我知道,solnyshko(小太阳)。”他低声说,俄语的爱称里是溢出的温柔,“我也爱你。”

那像一句誓言,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轻声落定。

他们的目光紧紧相扣,空气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玩笑的轻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更危险的东西。Ilya 的眼神深得像一口井,毫不留情地剥落 Shane 最后的防线。那里面燃起的热度,与恐慌无关,只关乎积压了太久的渴望。就在这一刻,不管会不会有人推门而入,不管有没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最后那点谨慎也见鬼去吧。

这个吻一点也不温柔。

那是一个近乎绝望的、粗粝而急切的贴合。跟柔情无关,而是压抑了太久的恐惧终于失控的宣泄。是 Shane 在车里生生咽下去的所有恐慌,是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筹备的葬礼,是那些被堵在喉咙里的画面与念头,毫无保留地倾倒进 Ilya 身上。
也是 Ilya 的回应——在那段冰冷、孤独、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确认 Shane 此刻就在这里,完整地、真实地、属于他的那一刻,所迸发出的赤裸松动。这个吻毫不讲究。
有牙齿,有混乱的呼吸,有几乎撞在一起的额头。它不是占有,而是确认。

你在。
我在。
我们都还活着。

Shane 的手从 Ilya 的脸侧滑下,扣进他后颈的发间,像是要用某种决心把两个人焊死在一起。Ilya 那只完好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背,力道强硬,把他整个拉近,几乎半个人都压在自己胸口,完全不在乎石膏、不在乎连着的线。

一切都凌乱、偏移、失控。是肾上腺素,是无处可逃的爱意,是只剩下此刻必须抱紧的本能。这个吻带着咸味,带着绝望,也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希望。它更像一枚用血肉封印的誓言——再也不要。你绝对不能离开我。

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额头抵着额头。那份温柔重新浮现,却并不是为了取代方才的激烈——而是作为它的根基,稳稳地存在着。

Shane 的气息颤着,落在 Ilya 的唇边。“你要是再这样吓我一次,Ilya Rozanov,”他低声说,语气像是从灵魂里刮出来的誓约,“我会亲手杀了你。”

“好。”Ilya 同样气息凌乱,嘴角却勾起一个带着淤青的笑,“成交。这个尊贵的特权就交给你了。”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 Shane 的鼻梁。“不过杀我前你可能得先和我的保险公司打一架。他们现在也很想杀我。”

“我真好奇为什么呢。”Shane 咕哝着挖苦了一句,肩膀终于松了下来,“直接报废吧。再也不许买保时捷了。”

“嗯……”Ilya 若有所思,“那我开小型面包车。非常安全。非常宽敞。”

Shane 嗤了一声。“你开面包车?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我愿意买票欣赏你开台小面包车。”

Ilya 的那只手从 Shane 的背滑到他的腰侧,拇指在牛仔裤边缘慢慢画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圈。他的声音低下来,像猫一样。“面包车空间很大。可以……做很多事。座椅也很舒服。”

Shane 整个人一僵,随即发出一个介于笑和崩溃之间的声音,拉开一点距离盯着他。
“你是不是真的永远都没有不发情的时刻啊?”

Ilya 的笑容毫无忏悔之意,甚至有点骄傲。“当然没有了。”他说,“你就在这里。这样看着我。脸上还……” 他含糊地比划了一下 Shane 那张明显又红又湿的脸。 “非常性感。我的濒死体验让你情绪失控,我很喜欢。你哭成这样很好看。红红的,大大的。”

是“肿”,不是“大”。Shane 在心里纠正的同时,脸已经烧到耳根。他把抗议闷进 Ilya 的胸前锁骨上。“快别说了……我们不能......你手断了。还有脑震荡的可能。什么都不准发生,至少在你恢复之前。”

Ilya 的笑声贴着他的脸颊低低震动。“那你就当我的甜美小护士,好吗,Hollander?”
他的声音贴着耳边,既戏谑又期待。“喂我吃药?帮我把枕头拍蓬松?给我擦身?”

Shane 长长地哼了一声,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 Ilya 的颈窝。“你真是烦死人了。”话里没有一点杀伤力。

Ilya 只是笑,把他抱得更紧。“你爱我。”

“我确实爱。”Shane 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怕哪怕一瞬的空白都会被误解。
那股熟悉的暖意在胸腔里铺开,不只是因为那句话,而是因为 Ilya 语气里的笃定。他不是在提问,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Ilya 太明白了,像他了解自己的射门角度一样那么笃定Shane爱他。

这个认知轻轻地、却无可忽视地撞进 Shane 心里。从十八岁时那个连对视都会引爆冲突、不得不把一切情绪藏在劲敌身份后的他们……到现在。到 Ilya 能在医院的病房里,带着伤和石膏,坦然地说出“你爱我”。是的。他们真的走了很远。

Shane 更靠近了一点,让身体的接触压倒一切。他疲惫的、像被榨干掏空了一样的身体,却终于重新站稳了世界的重心。他有一个受伤的、荒唐的、欲望旺盛的、还活着的男朋友要照顾。外面还有两个好朋友估计在等着拷问他。

但现在,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在 Ilya 那只手臂的环抱中,在他贴着自己耳边的低笑声里——这就够了。

这已经是他需要的一切了。

 

***

“我要吐了。我真的要吐了。我竟然看了一眼。我为什么要看?”

J.J. 整个人几乎是靠在医院走廊那面惨白的墙上,一只手夸张地捂着眼睛,仿佛想把刚才的画面从大脑里硬生生擦掉。“他们在接吻。是那种……伸舌头的,Hays。有舌头的那种。Ilya Rozanov。还有我们的队长。我脑子要坏掉了。”

站在他旁边的 Hayden 身体僵得笔直,头都没转,只是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安全海报,目光空洞得仿佛已经离线。他清楚地感觉到一种——眩晕感。“我告诉过你别看。”他说,声音平得不像活人,“你非要从门缝里偷看。这是你自找的。”

“好奇心害死猫啊!现在也要害死我了!”J.J. 压低声音吼他,放下手,狠狠瞪过去,“你跟我说你一点都没被创到?在看完那一整套之后?那种大喊大叫?那种哭法?还有……紧急联系人这码子事儿?然后就是——狂甩嘴巴子?”

“我在消化。”Hayden 说。这当然是个谎话。消化,意味着大脑还在运转。而他的早就蓝屏了,大概是卡死在 Shane 数落 Rozanov 的驾驶习惯就像是他人格被背叛的那一刻,又或者是 Ilya Rozanov 用那种温柔到让人牙酸的声音说出“solnyshko(小太阳)”(不管他妈的这鬼词到底怎么拼)的时候。

问题从来不在于 Shane 跟男人在一起。拜托。这事儿在更衣室里可是没少见过,至少在 Hayden 看来是。

真正的问题是——他跟 Ilya Rozanov 在一起。

Ilya 他妈的 Rozanov。

那个十年来几乎是他们集体噩梦的存在。那个带着嘲讽笑容、垃圾话满天飞、自我意识膨胀到能单独建国的混蛋。那个特别喜欢挡 Hayden 视线、又总能用杀伤力极强、极其精准的方式挑衅 Shane,挑到不止一次场上直接打起来的家伙。
那个有着该死的卷头发、该死的好球感,还有一副“我刚赢了一场你都不知道你参赛了的赌局”的常驻表情。结果就是——

这个 Ilya Rozanov,把 Shane 写成了他的秘密紧急联系人。甚至可能是他的……男朋友?情人?是那个能把 Shane Hollander——那个永远稳得住、永远能自我切割情绪的队长——直接逼成一个因为鞋带没系好就要崩溃的大哭包。

完全对不上。逻辑全错。Hayden 有一半确信下一秒就会有摄像机组从清洁推车后面跳出来:“笑一个,你被整蛊了!”他会笑的。真的会笑到岔气。拜托,求你了,老天爷啊,让这一切都只是个玩笑吧。

“这根本说不通。”Hayden 低声说,终于把目光从那张消防海报上扯下来。

“哪一部分?”J.J. 掰着手指头数,“秘密关系那部分?十年死敌其实是假的那部分?Shane 有俄语昵称那部分?还是 Rozanov 看他的眼神像是“你是我的白月光” 同时又有一种 “我想把你拆吃入腹”那一部分?随你选,全是精品。”

“全部。”Hayden 抹了把脸,“他恨他。Shane 也恨他。我们听了他骂 Rozanov 骂了多少年?自大、作秀、——”他顿住了。

那些回忆突然被套上了一层极其恐怖的新滤镜。Shane 对 Rozanov 比赛录像那种近乎偏执的分析。每次对阵波士顿 前异常的沉默和紧绷。那些所谓的“赛后私人沟通”。

……操。
那些打架。
那些冲突。

一阵新的反胃感翻上来。那不会是……小情侣play的一环吧?

“哦不。”他呻吟了一声,把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墙上。

“怎么了?又怎么了?”J.J. 立刻警觉。

“2015 年季后赛那次。”
“Shane 被打断鼻梁,Rozanov 被直接驱逐出场的那场。”

J.J. 的眼睛慢慢瞪大。
那种迟到却致命的理解。
“你不会觉得……”

“我已经不知道该觉得什么了。”Hayden 的声音空得发虚,“我只知道我们迟早要回到里面。要正面面对我们的队长。要正眼看着 Rozanov。然后假装这一切他妈的是正常的。”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两座被现实迎头痛击的“男子气概”,突兀地杵在粉色调的医院走廊里。

“你说,”J.J. 低声问,“他们打比赛的时候……是不是有一套……什么固定暗号?赢球是不是某种……癖好?”

“J.J.,我发誓,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去给自己办住院手续。”Hayden 闭着眼说。
可惜,画面已经不受控制的进入大脑了。
Shane 骑在 Rozanov 身上,没有挥拳,只是——坐着。盯着他。

他浑身直抖。开始怀疑人生

对。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了。Hayden 真心希望现在有人把他扔进最近的冰湖里,然后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这只是个笑话。或者直接冻死他。都行。

旁边的 J.J. 也安静了下来,脸色发白。他正在消化那个足以重塑宇宙的事实——他刚刚亲眼看见自己最爱的、心地善良的队长——那个记得所有人孩子名字、会照顾新球员的敏感情绪的人——在医院病房里,主动、热烈地吻着 Ilya 他妈的 Rozanov。

这是 Hayden 职业生涯里最诡异的一天。他以为打比赛的时候面具里卡了一只断气的小鸟已经是他最诡异的经历了。

J.J. 靠着墙上直起身,狠狠揉了把脸。“好。”他说,声音还在抖,但已经站稳了,“好。所以,这个事儿吧,就是这么个事儿。一个巨大、诡异、让人脑壳爆炸的事儿。”

Hayden 只哼了一声。他现在不相信自己能说出任何不是“这他妈什么情况”的完整句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J.J. 紧张地瞥了一眼那扇几乎合上的门。

Hayden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想起 Shane 那张惨白的脸。那种他从未听过的、破碎的声线。也想起 Rozanov——Ilya,他猜他现在得这么叫了(他要吐了)——看 Shane 的眼神,像整个房间只剩下那一个光源。

而当 Shane 完全失控的时候,是 Ilya——见鬼了——把他拉了回来。他真的做到了。

所以在 Hayden 的账本里,这家伙暂时过关。非常勉强。后面还得再观察一百次。但这一关,他目前是过了。

Hayden 选择相信 Shane 的判断。也选择相信自己刚刚在 Rozanov 身上瞥见的那一丝……怎么说呢,那种不带侵略性的专注,那种不是演出来的温柔。这事儿想起来依旧他妈的离谱。但至少,Rozanov 可能真的不只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虽然 Hayden 完全不觉得 Rozanov 会在乎得到他一丁点的认可。但 Shane 会。

为了 Shane,Hayden 愿意成为联盟历史上最冷静、最支持、最假装自己没被精神暴击的朋友。

(他完全、百分之百没有崩溃。真的没有。但在他需要人让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老婆现在到底在哪儿?应该在家吧,在带孩子。在婴儿呕吐物和不明黏液里忙手忙脚,但是她至少还什么也不知道,这现在真算是一种幸福了。要是能跟她换,他现在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会跟她互换。)

不管宇宙多么荒谬,不管这事儿多么离谱,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们就站在这儿吧。”Hayden 说,声音低而坚定。他调整站姿,直接挡在门前,六尺三的身高和肌肉墙一样。“我们来给他们争取一点儿时间。现在,谁要进去,得先跨过我们。护士可以。医生当然可以。其他人?”他摇头。“没门。”

J.J. 点头,表情也沉了下来,站到门的另一侧。
困惑和震惊还在,但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盖过去了——保护住队长。保护住自己人。就算这个自己人正在跟他的头号公敌热吻。

吐槽归吐槽,他们哪儿也不去。他们要在这站岗,给门后那两个人一点真正需要的安静和隐私——这才是忠诚。

于是他们就那样傻傻地站着。两个被创伤过的冰球运动员,守着一扇门,守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也守着门另一侧那份脆弱而珍贵的和平。

J.J. 的手肘突然戳了戳 Hayden。“Hays。Hays。”

“干嘛。”Hayden 咕哝着,没睁眼。他正在努力对着消防海报冥想。海报上科普遇见火情时候的三个动作:停下、趴下、翻滚——现在听起来都很有用。

“我又看了一眼。”

Hayden 眼睛猛地睁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想不开?”

“我不知道!这简直就是个车祸现场!”J.J. 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惊恐又有点吃瓜的激动,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我操,Hayden。他们又在亲。换了一种。不是‘我们差点死了’那种,是……问好的那种。我要受不了了。”

Hayden 再次闭上眼,把后脑勺用力顶在冰冷的墙上。他请求宇宙恢复理性。请求大导演Ashton Kutcher 冲出来,或者陨石,什么都行。

“停了停了。”J.J. 汇报,“他们停了。现在就只是……互相盯着看。我怎么觉得还不如刚才那样互啃呢。”

Hayden 没问为什么“盯着看”会更糟。他直接信了。在这个 Ilya Rozanov 成了 Shane Hollander 的俄罗斯牌儿情感支柱的新世界里,任何事都可能发生。

他顺着墙滑低了一点。一个残酷的念头击中了他。

Jackie 一定会爱死这个。

他老婆那种精准到可怕的直觉,还有对高质量瓜的狂热——她会笑疯的。她会开始写剧本。她会问一堆他完全答不上来的问题:这段儿感情多久了?是认真的吗?戴戒指了吗?他甚至能想象出来她那种会心一笑的样子。

求你了。千万别有戒指。

而他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死了。不是被极速飞来的冰球割破喉咙。不是膝盖报废。而是因为亲眼目睹 Ilya-沙皇-Rozanov 在自己的好朋友前融化得又柔软又温柔。这画面会刻在他的墓碑上。

什么鬼啊。什么世道啊。什么见鬼的世道啊。

J.J. 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他小声说,“我们以后是不是永远都不能再提 Shane 的赛前准备仪式了?因为我现在严重怀疑,他口中所谓的那种针对波士顿队的“可视化训练”,压根儿就跟比赛数据和战略毫无关系。

Hayden 发出一声灵魂深处的哀嚎。

他们完大犊子了。

Notes:

原作者注:小伙子们只是有点懵,他们迟早会喜欢 Ilya 的……迟早的。
二编:天哪,我早就知道大家都对他们有点疯狂,但我完全没想到这篇同人会收到这么多喜爱,尤其这是我第一次写自己平时圈子以外的东西。
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这么多人在看我写的东西,我开心到飞起 😭😭。
谢谢你们所有人发来的暖心留言。
而且,写 Hayden 惊慌失措真的太好玩了,你们完全想象不到有多有趣。

 

译者注:这一篇真的是我本人理想中的队友助攻了,多希望TLG里的J.J.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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